第二章 聖誕節的由來

1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

在這即將告別十一月的時期裏，季節也正從秋天漸漸轉向秋天。在這個季節間的狹縫裏，雖然沒有凍人徹骨的寒冷，但有着能讓人整個腦袋突然清晰起來的寒氣。或者可以說這是能喚醒人們鄉愁的帶着溫情的寒冷吧。

（迴歸黑暗、又自黑暗現身的Yule。Jul。）[注：Yule-英語；Jul-北歐語，都指聖誕節]

馬克西多抬頭看向夜空中散發着清澈光芒的月亮，吐了一口氣。

（新月。滿月。和不停重複着死亡和再生的月亮相比。太陽運行的週期還真是長呢。畢竟要過整整一年才能再次迎接死亡。）

他正悠閒的坐在一個圓木上，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則託着自己自己的下巴。長長的青銀色頭髮在月光下散發着微光，融在自月亮的月光裏，讓人看不真切。要是從遠處看到話，這是一副像幻想一樣的美景。

如果有人從這裏經過的，說不定會把這一幕錯認成森林的妖精或者魔法使Merlin（墨林）現身吧。但不巧的是，這個大半夜裏並沒有會來這片雜木林裏徘徊的瘋子。

可以說是唯一的瘋子——馬克西多，他現在正坐在圓木上，醉心於自己的思考中。

（不過，現在竟然是作爲聖誕節流行起來了啊，那一天本來的意義，誰都不願意去想。人類啊，到底，要犯幾次殺神的大罪纔會滿意呢。背離了地球母親的人類，到底能去往何方——）

這是無論馬克西多怎麼思考都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他的確有着微弱的靈能力，但也就僅此而已。他既沒有看穿真理的眼睛，也沒有能抵達真理的智慧。更不具備能把一切付諸實行的能力了。

“即使知道思考這種事是沒用的，還是會忍不住思考啊，這也是人類愚蠢的習慣之一呢。不過，不管怎麼說，這總比因爲沒用所以不去思考來的好吧……”

在這個沒有聽衆的稀稀疏疏的雜木林中，他一副賭氣的樣子說着沒人聽得到的藉口。“嗯，嗯，嗯——”說完，他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再次抬頭看向天上的月亮。

其實他想思考的事，還有其他的。但是因爲那件事實在太致鬱了，所以他決定先不去想它。

悠裏說的那句話一直讓馬克西多非常在意。

——黑爾斯。

悠裏說那句話是阿修萊說的。

（那個命硬的傢伙。竟然好死不死的提到黑爾斯啊）

既然已經從悠裏那兒得知了那個情報，之後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馬克西多一直在煩惱這個問題。

阿修萊會和格拉斯頓伯裏扯上什麼樣的關係呢。最近他似乎對格拉斯頓伯裏很有興趣的樣子。但是馬克西多也知道，如果自己光明正大的去問阿修萊的話，估計他理都不會理吧。

而且，那個說不定只是他胡話，不能否定他和那個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可能性。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但是，如果不謹慎處理的話，說不定反倒會打草驚蛇，讓他對那個產生興趣的話，就糟糕了。

“佛達姆子爵還真是喜歡日本呢。每次說到休假，他好像都會回日本啊。”

黑影沒有半點反應的站在那裏。過了一會，它像是錄音機一樣開始重複同樣的話。

“sea……si、in。see嗎？”

然而在馬槽裏，卻沒有最關鍵的耶穌。

“你，是誰。從哪裏來，又想到哪裏去呢？”

還有爲了祝福耶穌誕生，從東邊趕來的三位賢者。

他們的視線前方，紅色的果實掛在綠油油的樹枝上，格外鮮豔。雖然樹枝上還裝飾着其他松果之類的東西，但蘋果，不止是因爲它的顏色，在各種意義上都非常顯眼。

“白雪公主？”

像是從月下樹木的陰影裏滲出來的陰影，無聲無息的來到了馬克西多的面前，凝縮了起來。

支撐着他們立足點的下級生，在每每看到自己遞上去的裝飾品被懸掛起來的時候，都會高興得發出歡呼聲。

“其他還有麼？”

“怎麼說呢。被爐裏貓團成一團，被爐上放着裝有橘子的籃子，心情好的話就玩玩紙牌遊戲之類的，總體來說的話大家都是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吧？”

雖然得到了回答，但馬克西多卻無法聽到。他繼續着這個艱難的交涉。

聽到悠裏的話，西蒙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他把淡金色的劉海向上梳去。

（——？）

“的確。雖然父親和母親，似乎也經常去倫敦那個房子，但長假的話，大多數情況都是回日本的。而且，父親從好久之間就開始不停的說日本的正月好之類的，看樣子，他確實是很喜歡日本呢。”

“放上去吧，沒關係喲。”

“——你，是誰？”

“還沒決定呢。公立學校的朋友和我說他想辦派對，我可能會去那邊。如果能訂到近期的飛機票的話，就在日本。還有可能會在飛機上吧。因爲我父母似乎會在正月的時候回日本。”

最後，悠裏選擇用曖昧的說法糊弄過去。此時，原本在考慮着什麼的西蒙突然發出了唐突的提案。

人影留下的唯一線索。那和他指向的方向到底有什麼聯繫呢。

“s……in、罪（sin）？”

悠裏歪着頭，說起來他想到了以前正月去表兄隆聖家拜訪時似乎被好好鍛鍊了一番。還有和父母一起去拜年的時候，經常會不自覺的緊張起來。

明天早上，等太陽昇起的時候，有必要再去確認一下嗎。如果馬克西多的預測沒錯的話，神祕人影指向的方向上應該有格拉斯頓伯裏的街道，還能看到在靠着西邊小山建成的Michael塔的小小的塔尖。

“也可以說是，生命誕生呢。在那之後，它也成爲了能越過嚴寒的堅韌生命力的象徵。”

在這層意思上，這期的監督生們可以稱得上淡泊名利。

“看樣子，悠裏你很討厭聖經呢。但是不管怎麼樣，這姑且還是聖誕節啊。”

“總覺得，感受不到慶祝新年的氣氛啊。”

畢竟這是講述耶穌誕生的場景，有耶穌在那兒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要說的話，在沒有耶穌狀態下，好幾天都保持着原來的姿勢的其他人到底算什麼呢。西蒙其實是接受不了這一點。

放在以前，估計會就這個問題開會討論吧，但是這期的寮長，西蒙非常乾脆的就給出了決定。

2

“你想說的是——”

食堂陷入了大騷亂。

口氣中似乎有些惋惜，嘀咕完後，馬克西多再次彎腰坐到了圓木上。

“還有麼？”

“……n”

“說起來，西蒙。我想到了一個無聊的事。”

“但是，我怎麼能在那時去打擾你們呢。”

“……那個，這個人偶，該怎麼辦呢？”

一開始還滿心期待的西蒙，在還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回答之後，聲音漸漸變得奇怪起來。

順帶一提，放在西蒙房間裏的那個小型crib——從法國送來的似乎是叫crèche的東西——那個上面，已經有耶穌了。

然後，在這寒冷的秋天的夜裏，他看到是，不能稱之爲人的人，曾經應該是人的人影。

“你，是因爲犯了罪孽纔會彷徨的麼？”

“是嗎？”

“比起那些，你想到的事是？”

以聖母瑪利亞爲中心，周圍圍繞着聖約瑟和聖安娜。

輕輕嘖了一聲後，他抬頭。在確認了天上的月亮和星座的位置後，他又重新凝視起夜色的彼方，大膽的猜測起那個方向上可能存在的東西。

聽到這個問題，心情似乎變好了一點的西蒙，靠着牆，抱着雙臂，有些開心的向悠裏提出了一個謎題。

馬克西多向人影發問。

“嗯，還有什麼嗎？”

站在一邊看着身邊裝飾樹的悠裏，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微微歪了歪腦袋。

“什麼事？”

“see……”

爬到高處的上級生。

“如果你累了的話，去房間休息一會怎麼樣？”

“說起來”

“s……ee”

巨大的挪威雲杉樹樹枝、蘋果和松果、蠟燭和手杖型的糖果被一個一個的懸掛起來。

接到來自自己所憧憬的寮長的直接指示，那個下級生得意洋洋的飛奔回了夥伴之間。目送着他，西蒙發出了小聲的嘆息。看到他這個樣子，悠裏以爲他是有些看厭了眼前這個場面，想要幫他調整一下心情，便向他搭話。

這時，方纔一直站着的人影終於活動了。人影的一部分延伸出來，指向遠處，就像是做出了抬起手臂的動作一樣。

“嗯~。日本的正月是什麼樣子的？”

此時，聽到西蒙用罕見的像是忍着哈氣一樣的聲音回應，“沒問題嗎？”悠裏便問了自己想到的事之外的問題。

馬克西多嘗試把聽到的隻言片語拼湊成有意義的語句。

“……唉，真是個性急的傢伙。”

他們身邊放着俗稱crib的東西，是一個講述着耶穌誕生場景的小馬房的模型。這邊也有幾名學生圍着它忙碌，他們正往裏面放着大概半人高的人偶。

雖然西蒙沒有就這個決定給出任何說明，但是也沒有任何學生提出反對意見。說白了，對他們來說這種問題完全無所謂，對以前的監督生來說也是一樣，對他們來說討論什麼內容都沒關係，他們想強調的是，這是他們在下級生面前，展示議論中的自己的絕妙舞臺。

胸前抱着偉大的救世主的下級生滿面緋紅地來到了西蒙面前。

“我都我忘記問你了，悠裏今年的聖誕節在哪兒過？”

在這個宣告冬季將來的寒風肆虐的季節裏，在這個開了熱空調的室內，學生們如舊的活力使整個環境溫暖得似乎冒着熱氣。

“悠裏，你在聽到蘋果的時候會想起什麼？”

“亞當和夏娃。禁斷的蘋果啊。”

看到悠裏食指抵着嘴脣開始認真思索的樣子。“唉~”西蒙把原本抱臂的雙手舉了起來，表示認輸了。

“你說法國，難道是指，在那個盧瓦爾的城堡？”

“啊，嗯，真的是個無聊的事，我在想爲什麼明明樹的種類不一樣，卻裝飾上了蘋果呢？”

“啊。”

“沒錯。雖然，因爲之前會連開幾天派對，會導致有些忙亂，但是聖誕節當天只會和親近的親屬一起過。”

想到這裏，活在現世的德魯伊神官深深嘆了口氣。

到聖誕前夜位置都不能把耶穌像放上去，有這麼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但是到那個時候，因爲聖誕節的休假，寮裏會變成無人狀態，所以到底怎麼處理這尊雕像也是歷年都會讓人頭疼的問題。又不想事先就把它放出來，但是要是不放出來的話，聖誕節就會這麼結束，那樣也會讓人覺得有些對不起它。

悠裏想起了父親在去年正月裏說過的話。看着在火盆的燒烤網上膨脹起來的年糕，心情就會變得平和。父親喜歡的基準大抵都是類似的東西。

聽到悠裏的說明，西蒙一臉複雜的皺起了眉頭。

正當他心平氣和的想着這些危險的事，突然，他的五感捕捉到了在視野一端活動着的東西。

“沒錯。那個象徵了亞當和夏娃原罪的蘋果，在耶穌誕生之後，變成了救濟的象徵。在那之前，古代開始，蘋果和性愛就有着很深的聯繫——”

西蒙抬起了一隻手像是想壓制睡意，用母語道歉道，隨後馬上改變了態度重新看向了悠裏。

提起聖誕節來，第一個會被想到的就是聖誕樹，而聖誕樹也不只是爲了營造氛圍的單純裝飾品，它背後也隱藏了深刻的含義。雖然日本的聖誕節只是湊熱鬧，悠裏也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些，但現在他才真正意識到聖誕節也是一種儀式。

如果悠裏在這的話，大概能明確描述出它穿着衣着甚至外貌吧。但是，就馬克西多的能力來說，能做的區分黑暗和人影已經是極限了。

站在入口旁的西蒙用清澈十分的水色眼睛看着室內，安靜的守護着室內正在進行着的準備工作。

他這麼說着，轉過頭時，他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那個人影似乎已經無悄無聲息的溶化進了夜的黑暗之中，就和它出現的時候一樣。

“貝魯傑。”

“唔，總之說是正月，其實還有很多事呢。”

把前屈着的身體伸直，馬克西多靜靜注視着黑暗。藏在鏡片後方，那雙睜開了的帶着倦意的眼睛，其實在晚上看的更清楚。他那青紫色的雙眼在月光之下才更能發揮它的威力。比起在日光下的時候，無論是存在在那裏的事物，還是不應該存在的事物，他現在更能直接的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站起身轉過身去的馬克西多隻能看見那個方向上擴散開的茫茫夜色。

“……牛頓”

“原來如此。”

“聖誕樹基本都是杉樹，那棵也是挪威雲杉吧。明明沒必要把其他品種的樹果掛在上面啊。”

“——”

說道這份上，悠裏終於發出了恍然大悟的聲音。

“誒，Wilhelm Tell？”

“還有麼？”

看到悠裏因爲性愛這一單詞而滿臉通紅，西蒙微微笑了一下，換了一種說法。

（如果他能乾脆變成地基什麼的，直接成佛上天就好了——）

“pardon，ca va（抱歉，我還好喲）”

在悠裏感慨的看着聖誕樹時，西蒙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

在這裏生活了幾年的悠裏也知道了歐洲人過聖誕節的方式。雖然英國也是一樣，但在德國或法國等，他們更加看重能和家人一起過聖誕節一事。沒有特別情況的話，那一天絕對不是外部人員能插足的。

“如果你不一定要和佛達姆子爵一起過聖誕節的話，悠裏，這個聖誕節要不要在法國度過呢？”

“你在說什麼啊。那一天我父母也有幾個朋友會來啊，而且你的話，我家人都非常歡迎喲。你不信的話，現在我現在就去打電話——”

“哇，等一下，西蒙。”

悠裏伸手拉住了西蒙的上臂，勉勉強強的制止了差點跑走的西蒙。不能小瞧了這個優雅的貴公子的行動力。剛剛提出的提案很明顯的是出自他的任性，但是那個提案還是會被通過，這一點就讓人心驚肉跳。在那雙澄澈見底的水色眼睛的注視下， 即使是被他強行安在身上的事，大多數人也會無條件接受。當然，像悠裏爲首的人，現在已經處於陷落前夕了。

“我懂了。如果你們歡迎我的話，明年的聖誕節我就去打擾你們吧。”

“明年啊”

聽到悠裏的終於擠出來的說辭，西蒙有些遺憾的聳了聳肩。“約好了喲。”隨後他便擅自決定了。

這時，傳來了其他監督生的呼喚聲，西蒙便離開了悠裏的身邊。看着他瀟灑離去的背影，悠裏思索了起來。

明明自己沒有什麼特殊的預定，只要接受西蒙的邀請就好了啊，但爲什麼自己會有所猶豫呢。

（有什麼——）

實際上，能和西蒙一起過聖誕節一事，對悠裏非常有吸引力。說實話的話，悠裏明明是非常開心的，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在扯着他的頭髮。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但想到這裏，悠裏突然覺得像是真有人在扯他頭髮一樣，不禁轉過頭掃視。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走下樓梯，正向着門走去的男人的身影。

身材修長。青黑色的長髮隨意紮在腦後。

悠裏馬上跑了過去，在他身後呼喚着他的名字。

“阿修萊！”

剛把手搭在門上的阿修萊轉過頭，眯起眼看着向着自己跑來的悠裏。

“阿修萊。你這麼出來走，沒事了嗎？”

看到悠裏一副很擔心的樣子，他的回應則是呵的一聲發出的嘲笑聲。

“你啊，是知道我是誰，還和我說這種話的嗎？”

“當然。我雖然知道你很強，但是……”

悠裏還想繼續說什麼，但是阿修萊湊近了他的臉。“你啊，說個不停，好囉嗦喲。”說完，擰了一下悠裏的鼻頭。

德拉一時啞口無言，“好像也不是沒可能，害怕。”隨後他誠實的說出了自己的感謝。

此時，面對着書桌的悠裏在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後，蹭的一下站起身來。

“耶穌來拯救落在惡魔手裏的迷途的羔羊了。”

“別說這種壞心眼的話了，阿修萊也去掛一個裝飾如何？天使的人偶也行啦。”

走在西蒙身邊的悠裏口氣有些沉重的回答道。

“那就是這棵樹本來的意義喲。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吧這些金光閃閃的球掛在上面，真搞不懂你們想做什麼。良好的基督教徒竟然會做這種事都可以說是本末倒置了。明明都不知道在篡權者的羅馬教會決定那天是耶穌的誕生日之前，這一天到底是什麼節日，說什麼聖誕節啊。別讓我發笑了。說到底，你甚至連英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裝飾聖誕樹的也不知道吧？”

“果然，明年我還是希望在西蒙家迎接聖誕節啊。”

西蒙說完“真是少見呢”的評語，用詫異的眼神看向悠裏。在帕斯卡泡完兩人份的咖啡後，在他的催促下，他們兩人手上各拿了一個紙杯，走向了其他監督生們聚集着的沙發。

聽到身後傳來了門一開一閉的聲音，西蒙向悠裏問道。

“誒，果然格雷選了牛津嗎。”

“喲，西蒙。你最近好像有點空嘛。”

西蒙臉上掛着安穩的微笑，對羅伯特的情報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沒想到這樣的話竟然會從西蒙的口中說出來，悠裏轉過身，喫驚的仰視着友人長相端正的臉。

以爲他說的是一個不懷好意的玩笑，悠裏反問道。阿修萊誇張的嘆了一口氣，背倚着門，一手攤開，開始了說明。

“基督教兩千年的歷史中，這種做法的歷史只能追溯到近百、近一百五十年左右。因爲這實際上維多利亞女王時期，女王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威廉姆從他的祖國德國帶來的風俗。在那之前，這甚至被說是異教的風俗爲人所避諱。 ”

西蒙叫住了打算就這麼衝出門的悠裏。

安靜的聽着衆人的話，西蒙在心中大大的嘆了一口氣。不管如何，這種流言會被傳得滿天飛，也就意味着阿修萊很受歡迎啊。雖然他們都會說是看了恐怖的東西，但到最後，那都不過是在意着那個男人的一舉一動的表現啊。

“那個啊，完全就是個謎啊。”

“原來如此。那麼說的話，你們說的就不是之前那件事啊。”

因爲這個動作，黑髮滑落到他的臉頰上。西蒙伸手把他的頭髮整理好，溫柔的看着他。

“按阿修萊的話來說，聖誕節簡直就像是那個的仿品，帶着面具被粉飾的假貨。而且他還準確的猜中了我對聖誕節的印象，被他這麼一說總覺得很難受。”

“……那是，在說關於聖誕節的事而已。”

“反正還有時間，我想着去幫馬克西多老師的忙。他似乎在播春天開花的藥草的種子。”

“確實，我覺得阿修萊說的也是真相之一。反正，這些都是人爲的事啊。基督教也是，通觀它悠久的歷史，有些事也是沒有一慣性的，而且還因爲貪婪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了許多錯誤的嘗試。”

“聖誕節？”

（還是說，這是共鳴——？）

“沒錯。只要聽說要到聖誕節了，大多數人都會比平時更加寬容對人吧。這份溫柔正是被各種人曲解的耶穌精神的最純粹的具現化。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阿修萊青灰色的眼中閃耀起妖異的光。

聽到悠裏的話，西蒙苦笑了。

“但是”西蒙繼續說道。

如同那句話一樣，西蒙拯救了落在惡魔手裏的迷途的羔羊。雖然是一種很奇怪的說法，悠裏非常憧憬他那種手臂一揮便能屏退一切的堅如磐石的理性。

西蒙對阿修萊說完，便公事公辦的報告道。“蘭頓伯爵說想要聽你解釋，正滿心期待的等着你的恢復呢。”

“然後呢。阿修萊對聖誕節的解釋是什麼樣的？”

“我想去寄個信喲。因爲我記得在兩點前去的話應該是能趕上下午的發件時間的。西蒙你纔是，竟然會在這裏晃悠，真是少見呢。”

“我想都沒去想過，我覺得，這當然是從基督教成立以後就一直延續下來的吧。”悠裏誠實的回答道。

悠裏心甘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嗯。說了很符合阿修萊的聖誕節的解釋。”

“當然。馬克西多老師也會開心的喲。”

“還好吧。”

想到對方冷淡的態度，悠裏嘆了一口氣。回過神來，西蒙像是想炒熱氣氛，催促着悠裏說下去。

“從另一個角度考慮的話，在近百年內被家族愛和鄰人愛的色彩浸染的聖誕節也是意味着，在經歷了兩千年的時間後，終於實現了當初在那個弱肉強食的蠻荒社會里耶穌那個宣揚的衆人平等精神和打開新路的心願呢。”

隱藏起諸如此類的疑惑，悠裏向阿修萊發出了提議。

阿修萊像是在同情他一樣說道，隨後給出了讓人驚訝的解答。

“還好吧，畢竟組織這種東西，上面的人在忙的話，下面的就會空下來喲。”

“即使是那個格雷，也正忙着準備牛津大學那邊的事吧？”

聽到他這暗示着格雷老是因爲無聊事就召集學生自治會代表的話，一邊的弗拉基米爾微微笑了起來。

“你好啊。看樣子已經完全精神了呢。”

他朝轉過頭來的帕斯卡微微點了點頭，又看向悠裏。

“裝飾那些東西有什麼用，打算喫天使麼，就你？”

“看樣子是呢。”

看樣子，西蒙擔心的是那一點。

悠裏呆呆的這麼說完，西蒙不毫不退讓的語氣回應了他。

“抱歉我多事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剛纔和阿修萊在說什麼呢？”

“那個男人、聖誕節？”

被阿修萊的話所吸引，悠裏催促他繼續講下去。“哎呀哎呀”阿修萊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中斷了之前的話題，背離開了門。

“誒，比如說？”

“異教的風俗是……？”

3

似乎是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他停下了腳步，俯視着悠裏。

在聽講的過程中，悠裏一直看着西蒙的眼睛。那隨時會讓人陷落的澄澈的水色眼眸，到底隱藏了多少睿智啊。

悠裏特意從門口走了回來，站到了西蒙的身邊。

“啊，西蒙。”

“我早已經這麼決定了喲。”

“嘛，我想也是。”

阿修萊說着，用發光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西蒙。“那還真是太好了。”西蒙用非常優雅的微笑回應完後，便乾脆的轉過了身。當然他也沒忘記輕輕拉起悠裏的手臂，把他一起帶走。

“嗯。完全沒提到那事。而且我覺得他似乎也不想被提到。”

“經歷了兩千年？”

“也是啦。”

“北京大學！”

“啊啊。”

“悠裏他，在幹什麼啊？”

但是話音剛落，房間裏就陷入了沉默。帕斯卡慌慌張張的解釋道。

休息室的一角，悠裏不久前便佔據了暗紅色的紅木書桌，專心致志的揮動着手中的筆。

西蒙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申請道。

隨後進房的西蒙，在看到了悠裏那個樣子後，對着在一邊準備着茶水的帕斯卡說道。

“那是當然的吧。皇室血統的話當然是牛津嘍。而且就算是爲了挽回以前的失態，也絕對會選牛津吧。”

“那個，我也可以去幫忙嗎？”

悠裏壓下了想說“太過分了”之類的抗議的衝動，用有些怨念的眼神仰視着他。無視了他的眼神，阿修萊看向了悠裏的背後。隨後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他的嘴角露出了帶着一些譏諷的微笑，說道。

水色的眼睛看着遠方，靜靜的聽完悠裏話後，西蒙給出了像是在肯定阿修萊的話的回應。

“悠裏。你那麼慌慌張張，打算去哪兒啊？”

“你好啊，西蒙。”

跟着阿修萊的視線，悠裏也看向了充滿聖誕節氣息的室內，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從這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中，發現了一些違和感，這是因爲受到身邊這個男人的影響麼。

“啊，抱歉。沒啥特殊的理由。我只是單純的有些在意。那個男人會選哪個大學之類的。”

能接觸到品質優良的傢俱和高雅的藝術品，這也是培育英國的知識階級不可或缺的條件之一。

“嗯。說起來，現在連那個男人選了到底選了什麼專業都不清楚。不過那些沒什麼根據的流言倒是漫天飛。”

“天使的人偶啊。”

像是終於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一樣，西蒙點了點頭，梳起了淡金色的劉海。

“好像是呢。不知道是那個親切的人打的小報告，我方纔剛收到傳喚呢。”

反正都不是什麼好話，悠裏這樣想着。在對微笑着的西蒙態度曖昧的點了點頭後，悠裏向他說明了大致的內容。

“信？”

是因爲自己在不怎麼拘泥於聖誕節的家庭長大呢，還是對自己自身擅自抱有的不信感呢。

還沒說完，西蒙就站在了兩人的面前。

“所以呢，悠裏你之後打算做什麼？”

“謎？”

“吶，帕斯卡。”

“不會喫喲。爲什麼會去喫啊？”

“嗯~~~”帕斯卡那不怎麼感興趣的聲音，插進了弗拉基米爾和德拉之間的對話中，“阿修萊呢，他選了哪裏？”不緊不慢的補充了一句。

弗拉基米爾邊看着報紙，邊說道。

“不知道呢。他自己說是作業，但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寫信呢。”

隨後，氣氛好像緩和了下來，情報通羅伯特接下了話茬，說道。

“還真是，每年都不孜不倦、不辭辛勞的幹着這些事啊。”

監督生聚集的位於最上層的休息室裏的地板上鋪着的絨毯、掛着絹布的沙發、放着花瓶的茶几、牆壁上懸掛着的畫作等，流逝的歲月並沒有在它們的美上留下任何傷痕。房間裏的檯球桌之類的遊戲道具都是橡木和櫧木一類厚重的材質製成的。雖然這很平常，但這其實是在想象了監督生們像樓下的那些下級生一樣站在上面玩貓捉老鼠那種不可能出現的景象的前提下，纔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的。

“因爲阿修萊商會要進軍美國，所以選了哈佛的法律專業之類的、要去MIT學習最尖端的經營工學之類的、甚至還有人說，他被中國政府邀請，已經拿到了北京大學的學籍之類的，總之有各種版本。”

在他們正想一起離開房間的時候，正巧碰見了想要走進房間的學生。

“誒”

“你好啊，塞耶斯。”

率先注意到對方的西蒙把因爲沒注意到對面，差點撞上人的悠里拉向了自己的身邊，問候道。

“下午好。貝魯傑。……佛達姆。”

臉上帶着銀綠邊框的眼鏡，留給人冷漠印象的人是比他們低一學年的塞耶斯。他瞥了悠裏一眼，悠裏心頭一跳，一時忘了向他打招呼。

像是爲了幫悠裏圓場一樣，西蒙接下去說道。

“說起來，你還真是拿着個超大的行李呢。”

“啊啊，這個是。”

塞耶斯邊說邊把那個箱子放到了他們面前。箱子上開了一個口，從那個口裏可以看到箱子裏堆得滿滿當當的紙片。

“這是聖尼可拉斯日那天交換裏禮物用的籤。你們兩位請先抽了吧。”

他看西蒙他們似乎正準備出門的樣子，便這麼說道。

聖誕老人的原型，聖尼可拉斯本來是小亞細亞半島的聖人，據說就是因爲他留下的偉業，纔會有聖誕節那天互贈禮物的習俗。當然這只是諸多說法中的一個，但是在很多地區是在十二月六日，這位聖人的忌日那天送孩子們禮物的。

再加上，因爲很多學生會在聖誕前夜之前離開宿舍，所以在聖·拉斐爾，聖尼可拉斯日那天的晚飯時間後，寮內便會舉辦交換禮物的活動。

那天的做法大概是這樣的。在那天黃昏的時候，把買好了的要送給事前抽籤決定好的對象的禮物放在聖誕樹下。在和平時一樣喫完晚飯之後，大家便可以滿心期待的拿走各自的禮物。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活動。

塞耶斯似乎就是爲了讓人抽那個籤而東奔西走。

“謝謝，塞耶斯。”

西蒙率先伸手從箱子裏優雅的抽出了一張紙。他並沒有看那張紙上寫了什麼，就這麼把它放進了胸口的口袋，隨後對塞耶斯說。

“今年的聖尼可拉斯日是你們主管呢。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隨時來和我商量喲。不管是我或者其他的幹部生，無需多慮，有話直說就行了。”

“萬分感謝，貝魯傑。”

輕點了頭，道完謝後，塞耶斯的臉頰有些微微泛紅。他可是寮裏有名的西蒙的崇拜者。

悠裏看着他那個樣子，安靜的抽完了籤。在手伸入箱子的那一瞬間，悠裏的視線和轉過來的塞耶斯的視線撞上了。悠裏下意識的看向了下方。，箱子裏的手不自覺的摸索起來。悠裏察覺到因爲他自己的手用了力，所以在反作用力下，託着箱子的塞耶斯的手也同時用力了。

“沒什麼，被看出來也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打算向你隱瞞什麼啊。只是，我本以爲貝魯傑你對這些沒什麼興趣而已。”

現在也是，在看到馬克西多那個從露臺伸出頭，邀請他們的樣子，西蒙的警戒心也是完全沒有反應，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房間裏非常的暖和，西蒙的身體因爲急劇變化的溫差抖了一下，同時他也驚訝的發現馬克西多竟然是考慮到了他們會覺得冷，才向他們搭話的。

“啊啊。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了之前阿修萊說過的話……”

是不是在某種意義上，馬克西多甚至比阿修萊還有棘手呢。

看到悠裏在他說話的途中發出了聲音，馬克西多問道。

悠裏搖了搖頭，反問道。

“莫非是，執行部？”

“好奇怪啊，看來悠裏你很不擅長和塞耶斯相處呢。”

4

“啊啊，說起來的話。”

其實西蒙真正在意的不是時間的問題。“好吧”最後他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妥協了。他想都沒想過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和阿修萊扯上關係，果然和他想的一樣，馬克西多是個讓人看不透的男人。

“當然，這會讓貝魯傑你覺得不舒服一事，我也是十分清楚的喲。”

此時，正值晚秋帶着涼意的午後，在接壤着圖書館的醫務室的小庭院裏，西蒙正一邊盛着撒有春天開花的藥草的種子的土，一邊思考着。

聽到他這麼說，馬克西多攤開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勢。

聽到對方的確認，悠裏點着頭追加了一句“謝謝”。

“但是”，他轉向悠裏，繼續說道。

“黑爾斯的聖血——”

說完，兩人這才正式離開了那個房間。

“所以呢，我可是懂了喲。你會說起那個你實際上提都不想提的阿修萊的理由。”

到最後他急急忙忙拿起的是一件主色是深綠色的環領毛衣。這是莎拉（悠裏的姐姐）親手織的，而且還是悠裏喜歡的衣服的其中之一，但這時悠裏還沒有意識到，穿上這個走在西蒙身邊的話，完全就是聖誕樹的顏色。

“……不。”

而馬克西多的話，雖然他渾身都散發着可疑的味道，但卻不能說他一定有什麼不良企圖。在加上他對植物的熱愛和擅長培育的樣子，甚至還佐證了他本質上是個正直的人。但是，話雖是這麼說，要自己完全信任的把悠裏交給他，還是有些不安。要說起那些不安的由來，是因爲要從他那輕飄飄的態度裏抓住他的真心話實在是太難了。

“沒關係，不用急喲。乘下班巴士我無所謂。”

其實西蒙腦海中是有些印象的，只是回憶起來太麻煩，所以他便很乾脆的投降了。

“嗯，大概是吧。說起那是第二次十字軍東征啊。現在這個可是比它年代更靠後，大概是第五次或者第六次吧，還沒有確定下來，根據林肯的格羅斯泰特教司所說的，這似乎是耶路撒冷的大主教送給亨利三世的東西。約瑟家代代相傳的裝有耶穌血和汗的小瓶一共有兩個。其一就是由他的兒子埃德蒙送給黑爾斯的這個。”

“黑爾斯、黑爾斯”

“是以前，中世紀末的時候，坐落在格洛斯特郡的黑爾斯修道院所持有的聖遺物喲。”

距離中午還有很長時間，悠裏的房門被敲響了，是西蒙來看他的情況。

西蒙的動作停頓了。但是，馬克西多那雙寄宿着不可思議光輝的青紫色眼睛看向的不是西蒙，還是直直的看向了悠裏。

就在西蒙起身似乎是打算去開燈時，一動不動的馬克西多口中呆呆的吐出了一句話。

馬克西多自己也拿起了茶杯，落座在桌前那個有扶手的椅子上，面朝着他們剛剛工作的地方，雙臂張開，愉快的說道。

“雖然現在那個已經變成聖誕節慣例的蛋糕了，但是起初可是源自異教崇拜樹木的文化喲。”

這麼說着，馬克西多指向了暖爐中正燃燒着的火焰。還想這自己的身體竟然會這麼暖和，原來他是在燒真正的柴火。

“不是。”

阿修萊的話，基本上把他當成是有什麼不良企圖的就行了，自己只要在防備他的過程中猜測他之後的攻勢就行了。雖然猜測他的心思，要比猜測普通人的複雜很多，說難的話也的確是難，而且還伴隨着隨時可能被他絆一跤的風險，但是不管怎麼說自己都不太會對他有所大意。

瞬時，明晃晃的燈光驅散了薄暗，照亮了室內。

“久等了。”

馬克西多一手託着臉，手肘支在堆滿書的書桌上，另外一隻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咚咚敲擊着。之後的數十秒裏，整個房間只有那個聲音在迴響。隨後，房間裏響起了從剛剛開始就一言未發的西蒙把杯子放回去的聲音，馬克西多的敲擊動作像是被那個聲音制止了一樣，頓時停了下來。

聽他這麼說，“啊啊，也是。”悠裏看了看時鐘，遺憾的說道。隨後他交替看了看馬克西多和西蒙。似乎是放棄了，又像是下了決心，“最後，就十分鐘。”他雙手合十，對着西蒙彎腰拜託到。

“……黑爾斯？”

在塞耶斯從他們面前離開後，西蒙低下頭看着悠裏，問道。

“我準備好了茶，你們洗一下手過來吧。”

本來面朝書桌的悠裏招呼打到一半，西蒙便走進了房間。看到西蒙已經是一手拿着外套，做好出門準備的樣子，“咦，已經這個時間了麼？”悠裏手忙腳亂起來。

“沒錯。之後阿修萊有說關什麼關於那個的話麼？”

“怎麼了，悠裏？”

“那些花會在土中熬過寒冬，最後在春天發芽開花喲。來年春天來看看由你們親手種下的生命的誕生吧。”

“還好吧。”

迎接他們的馬克西多雖然和悠裏保證的熱烈歡迎的樣子不太一樣，但是也沒有露出西蒙想象中看到自己後會覺得很麻煩的表情。

事已至此，還是儘快把這個話題結束掉吧，西蒙這麼想着便自己起了頭。

“把劈開的大柴和小樹枝收集起來，作成的柴捆被當做舊物的象徵，他們把點燃那個的行爲當做是淨化，然後向神祈禱新生命的降生。聖誕樹也是模仿後的產物。因爲過去他們會把象徵着豐收的樹果或者烤好的餅乾之類的食物掛在——”

俯視着馬克西多那雙在鏡片後明暗不定的眼睛，西蒙突然請辭。

“貝魯傑，你知道buche de Noel（樹樁蛋糕）的由來麼？”

喫驚的長大眼睛的人是悠裏。前幾天他還被阿修萊暗示了聖誕節是基督教和異教諸神混雜的成果。其實從那之後他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所以他現在正探出身子，聽着馬克西多的話。

就在西蒙轉身想催促悠裏離開時，“我知道了”剛剛還在沉思的悠裏打了一下響指，叫出了聲。

“——亞利馬太的約瑟嗎。”

悠裏漆黑的腦袋從庭院深處的長得很高的草叢裏冒了出來，東張西望的看向西蒙。“一起去吧。”西蒙向他揮手示意後，迅速收拾了手邊的東西。

“誒，是那樣麼？”

聽到悠裏默唸了好幾次，一邊的西蒙心情則有些煩躁。但他現在還是姑且走向了房門，把電燈打了開來。

“辛苦了。多虧了貝魯傑你也來了，進度快了很多喲。”

在來自眯起的水色眼睛的冰冷的注視下，馬克西多也毫不示弱的回視。

“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這個時期，寮那邊也有很多事要忙……”

西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夠信任他，這就是馬克西多這個人。

“草木，就是生命力的象徵。枯萎、腐朽、迴歸大地之後、再次發芽。這，也同樣。”

聽到這裏，悠裏輕聲“啊”一下。他終於明白了那時阿修萊爲什麼會問他“打算喫天使麼”。

悠里語氣有些不安的重複道。臉上掛着對自己曖昧的記憶有些不確定的表情。

“雖然我很想誇他一句，明明那麼年輕就知道這麼多，但是說真的，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啊。”

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了這點，兩人的立場似乎和之前翻轉了，西蒙臉上露出了遊刃有餘的優雅微笑，他對馬克西多說道。

另一邊的西蒙嘀咕了一句，環顧了一圈室內。

馬克西多曖昧的點了點頭，用打趣一般的視線看向西蒙。

“耶穌血？”

“你說的，黑爾斯的聖血是？”

“啊，那個。我剛纔還想着順便把它寄出去來着的。”

“沒。”

馬克西多似乎並不打算繼續刺激西蒙，按照他的要求一五一十的繼續說明道。

他把信隨手扔進了雙肩包的口袋裏，一邊確認着裏面有沒有放錢包，一邊走到了西蒙身邊。

“啊，對不起。”

薄暗已經漸漸潛入室內。

“對悠裏來說，這些事說不定哪一天會幫到他，所以我纔想把這些告訴你，僅此而已。”

臨近聖尼可拉斯日的週日。

“……就決定是那張了嗎？”

和驚訝的悠裏不同，西蒙則一臉冷漠。

“黑爾斯，是阿修萊迷迷糊糊的時候說的那個——”

說完，西蒙思考了起來。

“還好吧。我只是有些害怕那個優秀的不得了的後輩而已喲。”

被他這麼一說纔想起來。這個房間裏，完全沒有要過聖誕節的氣氛。窗戶上沒有噴上天使的模樣，也沒有小聖誕樹的影子。他此時又重新意識到了，眼前這人其實是生活在現代的德魯伊教的神官。

順着那個方向看去，外面的太陽已經落下，被陰影覆蓋的庭院看上去很冷。看樣子，馬克西多讓他們停下作業的時間是個絕妙的時間點。

悠裏簡要說明了理由，聽到這話，馬克西多的臉上露出了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表情。“真是的”悠裏剛說完，馬克西多就開始嘟囔起一些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的話來。

把博柏利的大衣掛在沙發背上，走來的西蒙身上穿着有領的襯衫，外面套着一件色調搭配平衡、看上去很舒適的胭脂色毛衣。看到那休閒中又能感到撲面而來的高雅的品味的樣子，悠裏不禁站在抽屜前猶豫起來。

“不用客氣。”

馬克西多把悠裏和西蒙招到了身邊，在遞給他們茶杯的同時，眼睛中閃起了光。

“不過，貝魯傑似乎之後有什麼急事吧？”

“原來如此。說起約瑟家的話，應該就是那個在耶穌死後，建起了聖墳墓安置耶穌遺體的那個亞利馬太的約瑟的家族吧。”

5

“馬克西多老師，你知道麼。那個，你剛剛好像，說道聖血什麼的？”

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的馬克西多，在看到悠裏之後進入房門的西蒙後，發出了“咦”一聲稀奇的聲音。

“和其他大多數修道院一樣，黑爾斯也在亨利八世時代被摧毀了，現在只剩下一個廢墟。但那裏似乎曾經聚集過大量的巡禮者。很多史書上並沒有記載它是西多會派系的修道院，上面記載的只是在十三世紀時那裏有讓修道院繁榮起來的基督教的至寶。然後，那個至寶就是被稱爲[聖血]的聖遺物。和那個名字一樣，據說是個裝有耶穌血的小瓶。”

西蒙否定了，“但是，我們兩也不能一直就這麼躲在這兒吧？”他又催促悠裏。

這時悠裏才後知後覺的抬頭看向一邊站着的西蒙。

“這種故事很常見啊，我記得布魯日大教堂也說自己保藏着耶路撒冷的博杜安二世賜予佛蘭德伯爵的從聖墳墓教會獲得[耶穌血]喲。如果，在歐洲找一圈的話，類似的聖遺物大概會堆成山吧。況且，當時的耶穌血就像是現在的奇蹟之水一樣，可以說是耶路撒冷人氣最高的土特產吧。”

察覺到了的悠裏輕聲道歉，慌慌張張的從裏面抽出了一張紙。

這個瞬間，西蒙腦海裏出現的是，那個傳說曾大叫着從浴場裏裸奔出來的數學家阿基米德。雖然他的那個發現是影響後世的偉大發現，但現在的狀況下，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聽到西蒙這麼嘀咕道，馬克西多青紫色的眼睛發光了。

週六週日的上午和下午有幾班從聖·拉斐爾開往布里斯托爾的巴士。西蒙和悠裏就是打算乘坐那個，花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前往倫敦買東西。

手裏拿着一件帶兜帽的防水防風運動服，轉過身去的悠裏在看到正盯着放在書桌上的信的西蒙，突然想起了。

趕上最初預定搭的那班巴士，兩人落座在一個雙人座上，安靜維持了一段時間，期間他們只是讓自己的身體隨着巴士左搖右晃。不想打擾從剛剛就一直思考着什麼的西蒙，坐在窗邊位置的悠裏饒有興趣的眺望着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

到了這個季節，放晴的日子幾乎都消失了，今天也是一樣，陰沉的灰雲重重的壓在了大地上。等他們到倫敦的時候，大概已經下着雨了吧。不過下的雨也就是斷斷續續的細雨，並不會大到需要撐傘的程度，倫敦的孩子們一般也就靠着雨衣、帽子或者帶兜帽的外套撐過去。如果下的比較大的話，就會去書店或者商店，某些時間帶的話還會去酒館或者酒店的餐廳消磨時間直到雨停。

巴士發車後，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左右，西蒙突然語氣中有些遲疑的開口了。

“……雖然這事涉及個人隱私，我隨便過問有些失禮，但是”

聽到西蒙說出這種不像他的話，悠裏嚇了一跳，轉過頭。

“怎麼了，西蒙，爲什麼用這麼鄭重其事的說法？”

“嘛，有些……”

此時還有些猶豫要不要說下去的西蒙，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抬起頭直直的看着悠裏。

“悠裏，你，最近，好像經常寫信吧，是因爲喜歡上誰了嗎？”

“誒！？”

聽到出乎意料的問題，悠裏不禁發出了怪聲，隨後開始哈哈的笑了起來。

“我還以爲你剛剛在想什麼呢，西蒙。原來你在想這種問題啊。”

“喜歡的人啊”悠裏嘀咕了一句，笑着思考起來。

其實他很想說，請教教他身處遠離人世的男校到底怎麼做才能出現喜歡的人。悠裏感慨的回答西蒙道，“所以，我也很頭痛啊。”

“如果你有頭緒的話，就沒啥頭痛的必要。”

西蒙如此乾脆的斷言道。“那倒，也是啊。”悠裏表示同意。“先不說這些，你是不是忘了些關鍵的事啊。”隨後，悠裏這麼說道，並讓示意西蒙看信上的收件地址。

“……這不是，我家，盧瓦爾那邊的地址麼？”

西蒙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嘟囔道。

“難道——”

“就是那個難道喲。降臨節日曆上，寫着的。”

“你明明是因爲在意我，才特地跟着我來的。”

“我纔沒——！”

在婦人向深處走去時，傳來了微微的白檀木的香氣。隻身站在接待處的悠裏重新打量起室內來。

之後，因爲要挑選送給各自家人的禮物，所以他們兩在約定好集合場所後，便開始了單獨行動。

“沒事，不用這麼生氣吧……。這也能說是法語的學習啊。”

他暗中記下幾個不明所以的單詞。

“如果送他那種東西的話，他大概當場就會用那東西毆打我吧。”

門裏，昏暗的階梯向上延伸着，樓上有微光射下。看樣子事務所在二樓。登上樓梯，打開一扇門後，能看見紅色絨毯上放置着一張桌子，看樣子是個簡易的接待臺。

“——黑爾斯的聖血，你找到了嗎？”

那裏是，由許多白色牆面的兩層住宅排列所形成樸素的住宅街，幾米開外，盡頭處的空地被橙色包圍着，似乎正有什麼工程正在進行。樹葉幾乎掉光的路邊樹看上去冷冷的排列在那裏，他不覺得阿修萊會在這種平常的地方，就在他差不多放棄即將轉身離開的時候，不經意間那個門牌進入了他的視野。

（F·B·Bond（Frederick·Bligh·Bond）、記憶之門、薩默塞特郡考古學協會）

看到他這樣，悠裏只覺得大仇得報。“喂”無視了阿修萊的阻攔聲，他直接轉身離開。

“那個，我以爲認識的人走進這兒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現在就見他，不過我還不知道他肯不肯見我。”

看的出木質的牆壁經常保養，非常美麗，延續到深處的走廊上裝飾着看上去價值不菲的宗教畫。但是，房間整體都有些昏暗，充斥着一股可疑的氣息。如果沒有接待的那位婦人，悠裏一定會立馬轉頭離開吧。她的態度和圓滑的處事手段，那是上流階級特有的東西。然而，那個和這裏的氛圍放在一起，實在有些突兀。

聽到西蒙的玩笑，悠裏完全笑不出來。

突然，悠裏腦中突然出現了想一窺阿修萊腦中想法的好奇心。或者說，如果自己變成阿修萊的話，眼中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呢？

這一瞬間，悠裏抬起手臂，把阿修萊推開了。

沙啞的聲音所說出的反駁的話語還沒說完就停了下來。手指從下巴劃過脖子的觸感，讓悠裏的身體微顫了一下，阿修萊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劃過了他視線的一角。

坐在那裏的年長的女性，面向悠裏微笑道。

既然說是協會，那麼就是隻爲了某些目的而活動的團體麼……。

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心靈研究協會）

“看，你很惹眼哦。小少爺，還是早點回寮，乖乖期待交換禮物之類的吧。”

“這樣啊？”

悠裏迅速向他跑去，追着他的腳步。

“下午好。”

“算是吧。一開始是給瑪麗安和夏洛特兩個人的。接下來是安利。之後是瑪麗安。然後是夏洛特。夏洛特、瑪麗安、安利三個人的。還有給貝魯傑伯爵大人和他夫人的。寫給西蒙的也有一封喲。還請期待吧。”

“佛達姆先生。你要找那那位的確來這兒了。您要和他見面嗎？ 需要的話我可以爲您帶路。”

“悠裏你也很忙啊，不用勉強做這些喲。那兩個天真爛漫過了頭的人，也差不多該讓她們知道一下，做事要考慮別人的狀況了。……真是，明明還有安利在，真是太丟臉了。”

“乾脆買根魔杖怎麼樣？”

（Psychical（心靈）？）

悠裏疑惑了。

（到底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接待處的夫人並沒有露出有什麼頭緒的表情，只是在說完，“我去看一下吧”後，靜靜站了起來。

他呵呵地發出了壞心眼的笑聲，並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接待處的方向。

啪的一下把書合上，阿修萊向後靠在椅背上。隨後抬起修長的手臂，用手背輕輕劃過悠裏的臉頰。

因爲所有購物中心都擠滿了採購聖誕節用品的客人，所以他們最後還是在波頓街周圍兜兜轉轉，西蒙在文具店的老鋪斯邁森 0;Smythson1;買了信紙套裝，悠裏則在古董店買了十字架。

“今天您來這有什麼事麼？”

“悠裏，你也不用這麼着急啊，遲了就遲了，給我打個電話就行了。”

“……對不起。”

“年輕的男性。髮色是有些泛着青色的黑髮，眼睛是青灰色的。個子很高……”

“甚至是身體的各個角落——”

“雙胞胎她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啊。我回去之後會好好教育她們的。”

“悠裏你竟然那麼好戰，我以前都不知道啊。明明說送杖會被用來毆打，你要是被他用那個勒死了的話，我可不管喲。”

悠裏用力咬起嘴脣。

哼，阿修萊冷笑一聲後，再次翻開剛剛合上的書，讀了起來。他的周圍除了書還有雜亂的堆放着古老的信件和成堆的報告書等。

混亂中，在他想到以後要聽從西蒙的建言，再也不接近阿修萊的同時，他也想起了自己決心要當面問阿修萊的事。

看樣子他似乎正在向肯辛頓前進，爲了不被他發現，悠裏和他保持了一定距離，前進着。雖說是這樣，但因爲他本身不習慣跟蹤，加上路上週圍的人數衆多，讓跟蹤變得異常艱難。當意識到的時候，阿修萊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悠裏站在路中間手足無措。

只剩下他們兩人後，阿修萊抬起頭，青灰色的眼睛深處泛起光，緊盯着悠裏。

看樣子安利也要背鍋了，但是悠裏還是覺得要別人監督管理那兩個人什麼的，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任務。“那個，還真是強人所難了喲。”他這樣嘟囔道。聽到他這麼說，西蒙不禁笑了出來。

悠里拉開了他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掃了一眼那些東西。

雖然悠裏很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但因爲他到現在連這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據實以告。

明明自己確信阿修萊就在這裏，但是得知他真的在這裏時又覺得手足無措。看樣子，他本來以爲自己是追着幻影，還沒把那個當做是現實吧。

黃銅製的門牌上用難以辨認的哥特體鐫刻着[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心靈研究協會）]。不知道爲什麼，悠裏下意識的覺得阿修萊一定在那裏。然後，他半夢半醒間打開了那扇漆黑的門。

“下午好。”

總之，就先這樣吧，當悠裏這樣想着，心滿意足的走出商店時，距離匯合時間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便無所事事的瀏覽起周圍來。

不知道是不是表情上流露出了這種想法，阿修萊手中的筆突然停了下來，丹鳳眼微微眯了起來，眼神中帶着讓人心顫的魅色看向了悠裏。

乘着開往騎士橋方向的地鐵，悠裏爲了挑選禮物前往的目的地是英國的標誌性百貨商店哈洛德。悠裏最先尋找的是送給西蒙和他家人的禮物。給自己家人和帶回日本的土特產完全可以等到聖誕節休假期間再買，所以他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今天一定要好好挑選送給他們的禮物。 貝魯傑伯爵和伯爵夫人、安利，他分別給他們買了領帶和蓋在膝蓋上的毛毯、還有毛線帽子；瑪麗安和夏洛特，他在博物館的紀念品店裏買了帶鎖的日記本。剩下最後一個人，西蒙的話，因爲他已經想好了要去古董店買那個他很中意的能幫他整理書桌上那一堆書的書架，所以他的心情現在輕鬆愉悅。

聽到對方向自己打招呼，悠裏也回應道。

“誒？”

“我還以爲，你會跟過來一定是還在擔心我的身體是不是像夢裏一樣腐爛掉了，纔會這麼親切的說呢。”

此時，剛纔的婦人回來了。

對於突然被明晃晃的擺在面前的現實，悠裏一時變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看到他買的東西，西蒙呆住了。對於心醉於那個有[魔術師]異名的阿修萊、同時貌似也研究着惡魔學和黑魔術之類的艾瑪索來說，這隻能被認爲是一個嘲諷吧。

沒有其他辦法，悠裏只能選擇一條看上起離阿修萊最後消失地點最近的小路，他慢慢挪動了步子觀察着那裏的樣子。

“是位什麼樣的人呢？”

真是可疑至極，悠裏小小嘆了口氣。

“悠裏。悠裏·佛達姆。”

“啊，嗯。”

“我說，悠裏。你不用露出這麼慾求不滿的表情啊，如果你想了解我的話，我馬上就可以告訴你喲。”

阿修萊一臉風涼表情，饒有興趣的抬頭看着已經站起來的肩膀上上下下地喘着氣的悠裏。

“然後？”

“不……”

在前面先行一步的婦人在察覺到悠裏駐足不前，驚訝的回過了頭。

雖然悠裏還在猶豫，但是既然已經到了這步，也不能回頭了，沒辦法，他只能跟上了婦人。

“然後呢？”

離開建築物後，悠裏就這麼頭也不回的全速跑走了。在下了地鐵，比約定的時間遲了5分鐘，抵達了約定地點時，他已經精疲力竭了。

西蒙單手遮住臉。

（這裏到底是，幹什麼的地方呢）

“真是粗暴呢。”

書架圍繞着的中央，放着一張像是爲讀書和調查準備的大圓桌，圍繞着它，放着約十把椅子。阿修萊正佔據其中一角，調查着什麼東西。“那麼，要是您還有什麼問題，請隨時告訴我。”察覺到悠裏的接近，站在阿修萊身邊、那個帶着眼鏡的紳士在獻完殷勤後便離開了。

聲音裏似乎蘊含着怒氣，西蒙確認道。

“你只要偷窺一下就滿足了嗎，你明明不可能全部記下來吧？”

“有什麼問題嗎？”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變成他那樣呢？）

的確，每天寫信是很痛苦啦，但是，想到那兩個像天使一樣可愛的雙胞胎被西蒙教訓的場景，悠裏不由得產生些同情心。但是，西蒙在瞥了悠裏一眼後，叮囑道。

灰白色的頭髮整齊的盤在腦後，肩上披着看上去很暖和的披肩的婦人用優雅的語調溫柔的詢問悠裏。

他裝作正在逛街的樣子，觀察了一圈周圍的地理環境。周圍連接着幾條小路，阿修萊應該就在其中之一。但是，一眼看過去，那裏都沒有出現阿修萊的身影。

“您的名字是？”

至於爲什麼會在這個時機想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悠裏用懊惱的口氣，隨意扔出了這一句話。

悠裏掰着手指、努力列舉。“Mon Dieu（真是的）”一邊聽着的西蒙在聽到出現自己名字的時候，他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黑色的外套隨風敞開，踩着輕盈的步伐走過去的人是那個身材修長，長長的青黑色頭髮紮在腦後的阿修萊。

“你啊，從什麼開始當上跟蹤狂了？”

對悠裏來說，這是一個1+1=2的世界，但是如果是通過阿修萊的眼睛來看的話，似乎充滿了可以等於任何數的可能性。

不怎麼長的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沙龍，放着幾個書架和一個櫃門上嵌着玻璃的櫃子。書架之間有幾張皮質沙發，像是硬擠在縫隙裏一樣。其中一張沙發上坐着一位正在讀書的老紳士。

在布里斯托爾換乘了特急列車，抵達倫敦的兩人，第一件事就是去買要在聖尼可拉斯日送人的禮物。西蒙送禮物的對象是第二學年的父親是律師的一個名叫阿奇博爾德·西利托的少年。他性格乖巧、成績優秀、總是很認真的完成當值等工作，是個頗受上級生喜愛的學生。悠裏的對象則是比自己低一學年的艾瑪索。悠裏認真的煩惱着該給那個明顯心醉於阿修萊的他送什麼禮物。說起艾瑪索的話，在萬聖節時期還和他鬧得很僵，所以對悠裏來說，他現在處於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中。

一邊看着書一邊飛快的寫着筆記的阿修萊發問了。對他來說，邊寫邊問邊讀這類的事情，一心三、四用什麼的簡直是輕鬆寫意。

悠裏微微側過頭，逃開了阿修萊的手，他張開嘴巴想反駁那些話，卻沒有想到該怎麼說，最後只能向他道歉。

“沒，我沒打算當跟蹤狂……”

他瞟了悠裏一眼，帶着嘲諷的意味。悠裏一時覺得怒火中燒，然而因爲阿修萊說的是事實，所以他也不能抱怨什麼。悠裏臉頰鼓了起來，表示抗議，阿修萊卻沒有停下筆。

“就是說，你在給瑪麗安和夏洛特寫信麼。每天都？”

“佛達姆先生？”

僅僅是這樣就讓悠裏覺得全身血液逆流，彷彿被咒縛了一樣凝固在了原地。阿修萊的臉慢慢湊近悠裏，用一根手指支起了他的下巴，在極近的距離觀察着他，

在酒店大堂裏優雅的讀着書的西蒙這麼說道。“啊啊，這樣啊。”悠裏點頭回應着，癱坐在他的身邊。

這一瞬間，阿修萊的臉色變了。

被他的那個樣子嚇了一跳，西蒙合上書，湊了過去。

“你沒事麼，悠裏。你看上去很累的樣子啊，是因爲想買的禮物很難找嗎？”

“不是，雖然禮物很快就買到了……”

“嗯？”

西蒙在這時看了看悠裏拿着的東西。

“說起來，我確實看到你買了給艾瑪索的十字架，其他的禮物，難道都裝在你那個雙肩包裏了嗎？”

聽到西蒙的話，悠裏蹭的一下站起身，在環顧了一下四周後，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看樣子，他那時候把東西落在阿修萊那兒了。

說服想要陪他一起去的西蒙留在原地，他又造訪了一次那個建築物，但那時，消失的不止是阿修萊，連他的行李也一塊消失了。

接待處的女性還記得悠裏的臉，她告訴了悠裏，行李被和他說過話的人帶走了一事。

最後，悠裏只得空手而歸。走在充滿聖誕氛圍的熱鬧的大街上，他腦中拼命地思考着要說給那個完全糊弄不過去的西蒙聽的說明。

6

半夜回到寮的時候，悠裏房裏已經放着阿修萊送來的信息了。不用看也知道，是關於交付失物的。明明只要把東西放在房間裏就好了，他卻特意留言說讓悠裏去拿，目的很明顯，是爲了繼續之前的對話吧。

雖然他也能在房門口等被格雷抓去新館的西蒙回來，但要是和保護者一起去的話，會讓對方的心情不爽。而且，做出那麼懦弱的事，只會讓阿修萊嘲笑而已。

悠裏把雙肩包放在椅子上，深深嘆了一口氣，離開了房間。

敲了敲門，房間裏馬上就傳出了阿修萊的回應聲。

深陷在沙發裏的向玻璃杯倒着發黑液體的阿修萊，在看到悠裏進門後，動了動下巴，示意讓他靠近。

“回來的還真是晚呢。”

“因爲和西蒙在一起，還順帶喫了晚飯。”

“誒。”

悠裏在對方手正好無法夠到的距離停下了腳步，阿修萊微笑道。

悠裏背過身，仔細巡視着房間整體，果然，四處都看不到那個身影。

在催促聲中，悠裏這次沒有半點抱怨的坐了下來。悠裏靜靜看着自己面前的玻璃杯被倒上了泛黑的液體。

看到阿修萊拿起了爲自己倒上的那杯，悠裏也伸手把面前的那杯拿到了嘴邊。

這麼說完阿修萊臉上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雖然悠裏想向他尋求解釋，但他們間的會話卻被來尋找悠裏的西蒙打斷，便到此爲止了。

悠裏輕輕搖了搖頭，甩開了這種奇妙的感覺後，看向阿修萊。

阿修萊站起來，向櫥櫃走去的過程中，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煩的抽走了扎着頭髮的繩子。

聽到阿修萊說話的聲調突然改變，悠裏不禁把想說的話吞進了自己肚子。阿修萊會把視線突然移開一事本來就很少見，而更加少見的事是他的視線中竟然會帶着疲憊，落在地板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也不是一直和阿修萊在一起，所以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是好像是從那天開始的。悠裏這樣想着。

“猜對了。你竟然知道啊。”

阿修萊這麼嘟囔着，食指摩擦着上脣，陷入了思考。過了一會，他的手停了下來，用看上去有些冷漠的眼神看着悠裏。

阿修萊抬起頭，示意了一下臥室的方向。狹長的丹鳳眼微眯，能看出他似乎意有所圖。悠裏看了看合上的門，又看了看阿修萊的臉，最後向門走去。

“所以，鑰匙呢？”

“因爲，我以前去過日本的中華街……”

“啊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修萊向後傾，靠着沙發背說道。

“算是吧。”

“——阿修萊，你怎麼了？”

悠裏突然被意義不明的恐懼感襲擊了。

聽到悠里語氣中帶着警戒，阿修萊的嘴角有些扭曲的打開了黑色瓶子的蓋子。

“……阿修萊。你這次是在這邊上鎖了麼？”

他話中的含義讓悠裏臉紅了起來，漆黑的眼中蒙上了一層灰暗。不過就算爲他話中的含義鬱悶也沒什麼用。

“這，難道是，紹興酒？”

推了幾次門，放棄了的悠裏轉過身去。

“你估計也預料到了吧。”

“馬克西多啊……。”

“就是你之前說的，黑爾斯的聖血的事。你爲什麼會知道？”

悠裏渾身一顫，阿修萊呼喚他道。

剛剛想到的缺少了什麼，那缺少的是——。

“膽子很大嘛，悠裏。你這傢伙，讓我搬完行李，不會以爲我會就這麼算了吧？”

“姑且，先坐下吧，悠裏。”

突然，撲面而來的是酒精的氣味。

拿了一個玻璃杯和一瓶寫有中文的黑色瓶子，阿修萊坐回了沙發上。聽到悠裏的質問，他用指尖挑起了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鏈子。衣領間能看到掛在鏈子上的鑰匙。

想來，最近，他也經常會感到和現在一樣的不安感。尤其是那個——。

聽到暗示着想要回房的悠裏的話，阿修萊只把視線抬起，看向悠裏。青灰色的眼中寄宿着危險的光。

“原來是這樣啊。你明明有吸引看不見的東西的力量，卻對能看見的東西相當遲鈍呢。”

“我怎麼覺得，是阿修萊你，看上去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一直以來，即使是在自己性命危機的時候，阿修萊都是一副有些享受的充滿活力的樣子。表現出這麼疲憊的阿修萊什麼的，悠裏從來沒見到過。不，應該是從來沒有過。

一口氣把杯中剩下的液體喝完，他把玻璃杯放到了桌上。

“……這，不是酒嗎！”

“說起來，你，有告訴過那傢伙什麼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回禮的話，以後我也可以幫你搬行李喲。只是，現在已經很晚了……”

“最近不明事理的傢伙有點多呢，要是不這麼上鎖的話，都不能好好享樂，真讓人頭疼。”

（——那傢伙，不見了。）

“當時發覺後我就回去拿了，但是阿修萊那個時候已經走了……”

悠裏向阿修萊說明了阿修萊呢喃出的黑爾斯一事和之後馬克西多所告知的黑爾斯修道院一事。

此時，悠裏才突然意識到。

“那是因爲，你那時，迷迷糊糊說出來的。”

“你說的沒錯，那時抱歉了。然後呢，我的行李在哪？”

“抱歉，我已經很累了……”

只是，缺少了什麼——，他注意到的只有這些。

“抱歉，但是我這邊也很着急呢。”

比預料中更喜歡這種味道，悠裏一邊慢慢喝着紹興酒，一邊向阿修萊發問。“所以，你想說的是什麼？”

“當然啊。那種可疑的地方怎麼可能帶很久。再說了，我可是難得向你搭話了，當時無視我直接離開，可是你的錯。”

調整好心情的悠裏環顧周圍，尋找起鑰匙的所在地來。一開始只是爲了尋找必要的鑰匙，但是悠裏發現尋找過程中，自己似乎不知不覺地尋找起其他東西來了。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一時間他也沒弄懂，到底是什麼不對勁。

悠裏思考到。

聽到悠裏的抱怨，阿修萊滿不在意的說道，“是健康飲料喲”。明明聞起來酒精度數就很高的樣子，阿修萊卻像喝水一樣喝着。

最近幾個月裏，那個都可以說一定在阿修萊身邊徘徊着的，執着的纏着他的白衣修道士的身影消失了。

但是，如意料的一樣，即使轉動了門把，門也沒有打開。

把杯子從嘴邊拿開，他觀察起杯中的液體來，晃動的泛黑的液麪上映出了悠裏的臉。

“怎麼了，悠裏。臉色很不好呢。話很快就能說完，所以別東拉西扯的了，坐下來說如何？”

那一天，阿修萊像個死人一樣渾身冰冷的倒在這個房間裏——。

明明知道不應該喝，悠裏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微咪了一口。那個味道，悠裏有印象。

“你就這麼讓我拿着行李，自己去和貴族大人優雅的共進晚餐啊。”

（果然。）

會知道這個味道是因爲，以前，他爲了什麼聚會跑去中華街喫飯的時候，最後還是輸給了好奇心喝了這種酒。

“告訴他，什麼？”

悠裏迷茫的睜開了在酒精作用下變得有些溼潤的漆黑的雙眼。“誒。”看到他這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樣子，阿修萊用有些意外的眼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