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的呼聲
《英國奇異譚》 · 篠原美季 · 2.1萬 字
柱頂雕刻着花紋，高高的天花板呈現拱形狀態，悠裏和西蒙並肩走在這樣的走廊上。他們前往的是休在進行修養的醫務室。表面上是樓層代表和代表輔佐稍嫌晚了一些的探病，不過假如休的狀態比較好的話，他們打算藉機詢問一下桑達斯失蹤時的情形。
爲了以防萬一，鏡子照出了桑達斯的事件，他們也告訴了格雷。因爲西蒙完全沒有爲了無聊的鬥氣而讓事態進一步惡化的意思。
在晚餐時和格雷進行交談的時候，他們順便打聽了休的狀態。不過似乎並不怎麼樂觀。也許是因爲還有桑達斯的問題吧，悠裏現在的心情相當沉重。
悠裏和休的交情相當久了。悠裏是轉學生，他剛到這裏的時候，是西蒙負責照顧他，並帶領他熟悉學習的生活。不過，在宿舍生活中熱心幫助他的人主要就是休了。因爲他是悠裏當時所在房間的室長。事後想起來，休的熱心也許有一部分是源自對於當時人氣很高的西蒙的對抗意識，但是悠裏實在無法認爲，當時休那種細心周到的關懷，完全是出於單純的鬥氣。
進入第三學年後，他們兩人都成爲了樓層代表，而且都向悠裏提出請他擔任輔佐的要求。當時悠裏真的頭疼到了極點，後來多虧了帕斯卡的建議，他才最終和漂亮地解決了自己所提出的難題的西蒙組成了搭檔。
在經過了這樣迂迴曲折的過程後，他們好不容易纔可以作爲同伴一起快樂地生活。但是纔沒過多久就發生了這種糟糕的事情，悠裏只能祈禱自己腦海裏的不祥預感，最後都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不知道休有沒有睡下？”
“誰知道。”
在昏暗的燈光下，悠裏在離醫務室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提出了這個問題。就在西蒙面無表情地回答的時候，前方突然騷動了起來。
東西摔壞的聲音。
人的叫喊聲。
好像是從醫務室傳來的。
悠裏和西蒙僅僅面面相覷了一瞬間，就爭先恐後地衝進了房間。
“冷靜下來！休！”
是格雷尖銳的聲音。他跨在牀上用力按着休。
“不要！啊啊！啊！不要過來！”
休一面在格雷身下胡亂地揮舞手腳，一面發出了充滿恐懼的叫喊聲。儘管從上方壓住他的格雷處於比較有利的位置，格雷還是當着西蒙和悠裏的面被推飛了出去。
“快去叫校醫！”
看到兩人身影的格雷如此大叫。丟下茫然佇立在那裏的悠裏，西蒙迅速衝了出去。能夠聽到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就在這時，房間的空氣突然冷卻了下來。
什麼也不說的嘴脣。
格雷指着放在藥品櫃上的箱子怒吼。因爲忍受不了休沒有止境的慘叫，格雷似乎也快要爆發出來了。
悠裏維持着喫驚的狀態，像個傻瓜一樣呆呆地仰望着阿修萊的臉孔。
（不要閉上眼睛！）
強烈的酒精味充斥了室內。
因爲聲音和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一起凍結住了。
即使聽到格雷的吩咐，他也因爲害怕而無法接近。他自然而然地雙腿發軟，下意識地產生了後退的衝動。因爲他從心底冒出了想要奪門而出的念頭。
（休在害怕那個。）
啪嚓！伴隨着刺耳的聲音，瓶子裏面的東西撒到了牀鋪的周圍。
“悠裏！”
就在他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的瞬間，某隻從後面伸過來的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脖子。
（有什麼在這裏？）
（那個是——）
但是聲音卻沒有發出來，在喉嚨口就彷彿被堵住一樣地消失了。在此期間，休不斷地向前。悠裏只能無計可施地目送着那個遠去的背影。
然後他點點頭，彷彿得出結論一樣眯縫着眼睛笑了笑。
從後面傳來的是很有張力的動人聲音。是柯林.阿修萊。他好像要消除悠裏的緊張一樣，揉了兩三下悠裏的脖子後側，然後越過他的腦袋窺探裏面的情形。看到跨在休身上的格雷和亂成一團的室內狀況後，他低低地吹了聲口哨。
悠裏維持着蹲在那裏的樣子，凝視着那個淡淡的朦朧的灰色光線。
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密黑暗，覆蓋了整個空間。不管怎麼凝聚眼神，還是什麼都無法看見，感到不安的悠裏蹲了下來。
“你說手滑了一下？”
那個與其說是光亮，更接近於灰色的朦朧的圓形反射光線。這個不太真實的虛弱光線，就這樣進入了悠裏的視野。
“阿修萊嗎？你來得正好。把那邊的醒神藥拿過來！”
（如果想要力量的話……）
悠裏聽到這句話後鬆了口氣。果然還是西蒙比較可靠。如果去醫院的話，至少就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他一口氣報告完這些後，馬上皺起了眉頭。
但是原本打算奔跑的身體，卻好像在爛泥中游泳一樣遲鈍起來。
雖然位於牀上也被酒精徹底澆到的格雷，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只能茫然地仰望着阿修萊。不久之後，他好像終於瞭解了事態，因爲發怒而臉孔發紅。
就在這時，有什麼人通過了悠裏的身邊。
“是那邊那位親切的男士，因爲動作太大而禍及整個房間而已。”
悠裏從心底冒出了寒氣。
就在這時，西蒙返回了這裏。
背後掠過的惡寒，讓悠裏因爲恐懼而蜷縮起身體。
會不會有什麼人來呢？會不會有什麼人能來到這裏，拉起自己的手呢？
“校醫不在。不知道是不是照料病人太辛苦了。據說他本人也因爲不舒服而去了城裏的醫院。”
休大聲慘叫。
“別、別過來！不要過來！”
格雷好像終於認輸了。他彷彿很煩躁似的揮手把西蒙趕了出去。
悠裏猛地一驚，下意識看着阿修萊的臉孔。
一瞬間，悠裏覺得阿修萊好像嘀咕了什麼。
“佛達姆，按住他的腳！”
格雷冷淡地回答。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雖然覺得好像就是最近的事情，但是腦子卻一片模糊，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彷彿阿修萊進行了除靈一樣——
但是，周圍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休！）
阿修萊的話突然在腦海中出現。那句話，就彷彿毒品一樣，帶着甜蜜的誘惑緩緩滲透進悠裏的體內。
就在這個時候，他覺得前方好像有了微弱的光亮。
在臉色蒼白的悠裏的耳邊，響起了阿修萊低沉的聲音。
在這種時候，他在心中所描繪出的，是耀眼的金色光芒，彷彿可以把黑暗一口氣吹飛一般的太陽的光芒。
“怎麼了？”
有什麼不應該存在的人在那裏。
轉而用脊背對着因爲憤怒而渾身顫抖的格雷，阿修萊返回了悠裏那邊。
但是最讓悠裏喫驚的是，位於那裏的危害性十足的靈體，居然好像逃跑一樣就此消失了。
因爲這種體質的關係，他至今爲止已經不止一次見到過幽靈，甚至還和它們發生過簡單的接觸。
他用盡全力呼叫，但還是沒能發出像樣的聲音。
（休！）
與此同時，激烈的恐懼感襲擊了悠裏的全身。
種種的不祥徵兆，讓悠裏第一次認識到這件事情好像集合了所有的危險。
可是，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危害性十足的靈體。
就在這個時候，栗色捲髮的女人揚起臉孔牢牢地盯着悠裏的方向。在看到那雙空洞眼睛的瞬間，讓人快要嘔吐出來的恐懼感就化爲惡寒，緩緩地爬上了悠裏的脊背。
“好吧。看看他的情形再和醫院方面聯繫。這一來你就沒什麼可抱怨了吧？”
（休被那個俯身了嗎？）
用目光追逐着枕頭軌跡的悠裏，馬上就明白了休是在試圖逃避什麼。
在輕輕搖擺的光線中，可以看到黑色的影子。
悠裏站起來，十萬火急地追在休的後面。
面無表情地俯視着燃燒着熊熊怒火的格雷，阿修萊帶着毫無歉意的表情說道：
“不用擔心。他已經平靜下來了。”
這麼說起來的話，果然還是……
當格雷爬起來衝過去的時候，被休丟出來的枕頭已經在空中飛舞。
“感覺怎麼樣？”
她的體內好像只是空蕩蕩的一片。
“哎呀呀。”
他沒有發出悲鳴。
在他眯縫起來的灰藍色眼睛的深處，釋放出了魔性的光芒。儘管腦海中的警鐘不斷鳴叫，悠裏還是無法從阿修萊身上轉移開目光。包括浮現在嘴角的好像雕像一樣的笑容在內，阿修萊的一切都妖豔而充滿蠱惑力。
“這是什麼味道？”
心情一下子輕鬆下來的悠裏，在西蒙的催促下離開了醫務室。不過在出門的時候，他還是回頭張望了一下。在看到橫躺在那裏的休的瞬間，他過於蒼白的面孔，還是再次在悠裏的心頭留下了不祥的陰影。
悠裏也確認了這一點。在穿裙子的女性幽靈消失的同時，休就老實了下來。
他試圖再次呼叫，但還是沒能發出聲音。休的影子朝着灰色的光芒勇往直前。雖然經常拿悠裏打趣，但平時的休一向會認真去聽悠裏的話。可是此時的休就好像失去了意識一樣，只是重複着機械的動作。
“好好，醒神藥是吧？”
“悠裏，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在他想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悠裏注意到了在牀邊的黑影。
“抱歉，手滑了一下。”
※※※※※※※※※
一片漆黑。
（休！不能去！）
在牀下，深綠色的天鵝絨裙襬在翻動着。
然後，他看起來是要把瓶子交給格雷，就在這個時候。
好像蒙上了一層紗一樣，整體都感覺昏暗了幾分。
（這個人難道……）
而在房間中央，西蒙和格雷依舊維持着大眼瞪小眼的狀態。
“你、你——你都幹了什麼好事！”
他用手摸着悠裏的脖子，好像測量熱度一樣觀察着他的情形。
什麼也沒有映出來的眼眸。
悠裏原本打算大叫。
傑克的話在他腦海中復甦。
悠裏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好像沒事了啊。”
“休的情形怎麼樣了？如果糟糕的話還是叫救護車吧。”
“阿修萊！”
他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這個情景。
阿修萊右手拿起裝着酒精的茶色瓶子，緩緩靠近了牀邊。
（那個是……）
西蒙以校醫不在爲理由，要求格雷把休送到鎮上的醫院去。一面聽着他們的話，悠裏一面陷入了思考。
悠裏被不祥的預感所籠罩。
他彷彿哭笑不得地嘟囔着進入了醫務室。
從堆積如山的洗滌品中取出一條毛巾，格雷一面擦拭着腦袋和臉孔一面回答。不過不用他說，西蒙也看到了站在悠裏旁邊的阿修萊。隨後他看了看牀上的休。
（休！等一下！）
悠裏幾乎要哭了出來。好像會被丟下的恐怖感，和不能讓他過去的焦慮，讓他覺得快要瘋掉了。
（休！）
悠裏站在那裏大叫。
休已經走到了光線的旁邊。
而現在悠裏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光線的真正樣子。
那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試圖再度走近休旁邊的悠裏，猛地停下了腳步。
就好像是被鏡子後面的黑暗孕育出來一樣，那裏出現了一個女人。
深綠色的禮服裙。天鵝絨的光澤柔和地勾勒出了身體的線條。但是，濃茶色的好像玻璃球一樣的眼瞳中，卻沒有映出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
悠裏險些大叫出來。不對，他應該是叫了，但是卻沒有形成聲音。
女人好像邀請一樣地伸出手。
休筆直地走向她。
朝着鏡子，毫不躊躇地邁動腳步。
悠裏注意到了。
鏡子裏面和剛纔一樣映出了人影。也許只是悠裏忘記了，其實人影一直沒有消失。
但是現在，那個人影清晰到了悠裏也可以清晰地辨識出的程度。
是亞麻色頭髮、藏藍色眼瞳的少年。
沒有來得及呼叫名字。
高高舉起雙臂的休，沒有任何的躊躇，就用握緊的雙拳重重地打上了鏡子。
可是，悠裏注意到了那個那個正從心底感到畏怯的自己。
悠裏感覺到頭髮都豎起來的恐怖，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頌唱着主之祈禱。
進行了領聖餐、唱聖歌后，彌撒順利地結束了。
聽到叫聲回頭的格雷，確認是西蒙的身影后皺起了眉頭。
不久之後，悠裏好像疲勞到極點一樣地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接受你所看到的東西，接受它真實的模樣！在事情變得無可挽回之前！』
（休一定沒事的。）
突然，在醫務室見過的休的側臉浮現在了眼前。雖然有些花花公子的脾氣，但卻很會照顧人的休那失去血色的蒼白麪孔。
夜色的黑暗也好，休的叫聲也好，傑克的忠告也好，所有的一切。
一瞬間，格雷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不能閉上眼睛。』
在牀上支撐起上半身，悠裏用手覆蓋住了自己的面孔。
傑克抬起好像枯枝一樣的細弱手臂，遞給了悠裏一個皮製的小袋。
遭到破壞的大門發出了嘎吱吱的聲音，爲荒涼的靈廟醞釀出了更加悲壯的氣氛。
昨天晚上的夢是怎麼回事呢？雖然留下了很恐怖的回憶，但是夢的內容卻只能朦朧地想起一點來。只是一想到夢的事情，他就會非常在意休，感到坐立不安。
悠裏閉上眼睛，用毯子蓋住了腦袋。
“我……”
朝着什麼地方行走。
晨光穿過教會正面入口的彩色玻璃，讓教堂內染上了淡淡的色彩。即使充斥了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聲，教堂內也依舊飄蕩着莊嚴而肅穆的氣氛。
高大的七葉樹的枝葉，在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
有什麼人從毯子上面搖晃着他。
“傑克……”
好像枯樹一樣瘦弱衰老的老人。
格雷重新抓住了另外的學生。
悠裏茫然若失地僵立在那裏。雖然他知道無視傳入耳中的真實必然要付出代價，但這個犧牲實在是太過巨大了。
“悠裏，你還是去醫務室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好了，弱者啊……』
清楚地傳進耳朵的格雷的臺詞，讓悠裏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那麼，休還在那裏嗎？）
看着爭先恐後爲了外出而奔向入口的學生們，悠裏依舊茫然地坐在那裏。一直到聽到某人的聲音後，這才猛地抬起了臉孔。
他因爲自己的叫聲而睜開了眼睛。
（那是什麼來着？）
臉色大變的埃裏克.格雷，抓住了幾個學生在重複着詢問。那個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
考慮着和夢中同樣的事情，他苦笑了出來。
（不知道有沒有什麼人也沒睡呢？）
原本打算跟着他們出去的悠裏卻停下了腳步。在絕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出去的入口那邊，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從早上開始？那麼，昨天晚上是誰照看他的？”
最後，他覺得好像聽到了劃破夜空的女性的鬨笑聲，但是一切都消失在了黑暗的彼方。
他想要認爲是自己的多心。在這種大半夜的時候跑出去，未免也太瘋狂了吧？
他仰望着身邊的西蒙，西蒙藍色的眼睛中燃燒着冰冷的怒火，正在狠狠地瞪着格雷。
然後，他筆直地指着湖水的方向。
悠裏好像上了年紀的老婦人一樣，踉踉蹌蹌地走向教堂的入口。穿過貫通了第一層教學樓的中央通道，來到正面有噴水池的石板廣場上。擁有拱形屋頂和細細的尖塔，堪稱哥特式建築代表的教堂就位於那裏的一角。
悠裏帶着坐立不安的心情，在他的面前跪了下來。
他用好像烙印着歲月痕跡的乾枯聲音，彷彿司掌世界末日的天使一樣莊嚴地宣佈了裁決。
悠裏的嘴脣中泄露出了這個嘀咕。隨着傑克身影的鮮明出現，昨天的夢也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我……”
“從早上起就找不到他了。”
傑克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責備一樣的目光凝視着悠裏。
“不要。”
格雷雖然說了會和醫院聯繫，但是他真的聯繫了嗎？今天晚上似乎並沒有救護車到來的跡象。
不久之後，神父站到講壇上，開始祈禱和說教。
第二天早晨，他起來的時候覺得腦袋異常的沉重。
他豎起了耳朵。風在遠方發出了呼嘯。悠裏感覺到深夜的黑暗，顫抖了一下，將毯子拉到胸口。
休.阿達姆斯已經死亡。
緩緩地踏入廟內的悠裏，沒有走上三步就停下了腳步。
“我聽到了休.阿達姆斯的名字。他出了什麼問題嗎？”
“格雷。”
是不是應該去休哪裏呢？悠裏有些迷惑。該怎麼說好呢，雖然他非常非常在意，但是又好像有什麼更勝於此的東西拉住了他的腳。
他在腦海中，用道理封印了自己的心在訴說的不安。
西蒙依舊用沒有感情的表情看着格雷，大概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太孩子氣吧，於是揚了揚臉孔，示意格雷和他一起去入口旁邊。
“我都說到那個程度了，他還是什麼也沒有做嗎？”
現在想起來的話，那不完全就是死相嗎？
悠裏被近乎恐怖的悔恨之念所包圍，用手掩住了面孔。
那具已經快讓人分辨不出模樣的屍體，好像要將鏡子整個抱進懷中一樣地伸展着手臂倒在那裏。鮮血淋漓的肢體，因爲苦悶而抽搐的表情，凝視着虛空的張開的眼睛。在陽光的照耀下，他的遺體的各個地方都在閃閃發亮。那是因爲被打碎的鏡子的細小碎片散落開來覆蓋了他的全身吧！
但是，悠裏卻搖着腦袋堅決地表示反對。西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每次聽到“醫務室”這個單詞，悠裏的身體就會輕微地顫抖。而看着這樣的悠裏，西蒙也無法像平時一樣採取強硬的態度。
“西蒙……”
好像是回應悠裏的呼叫一樣，他狠狠地丟下了這句話。
窗玻璃被風吹得嘎吱嘎吱作響，悠裏嚇了一跳，縮了縮身體。
“主與大家同在。”
他清楚地感覺到了有什麼正要發生。
“不要！不要！不要！救救我！”
從暗處傳來了傑克的聲音。
面對絲毫沒有減少追究意思的西蒙，格雷因爲在意周圍人的反應而壓低了聲音。
“你有沒有在哪裏看到休.阿達姆斯？”
傑克.萊恩帶着嚴肅的表情站在那裏。
“啊，我聽到了。那個明哲保身的混蛋！”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先賢之神，懇求你聽我們傾訴，蒙主引導經試煉，風波安度……”
遲疑了一下後，格雷冷冷地回答。
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所打溼。
兩人默不作聲地繼續行走。
休在行走。
極度的悔恨。
不詳的預感一點一點地湧了上來。
傑克的聲音逐漸遠去。
“不行！”
今天是每週一次的彌撒日。喫完了早飯的學生們紛紛說笑着，興高采烈地穿過悠裏的身邊。
“貝魯傑，沒有必要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情吧？”
西蒙一早叫醒了完全沒有醒過來意思的悠裏，爲沒有食慾的悠裏沖泡了紅茶，配合着腳步沉重的悠裏的步調走在他的身邊。到了這時，他又第三次地重複了同樣的臺詞。
“也與司祭同在。”
（什麼也不會發生的。）
『假如你還殘留着些許勇氣的話，就去那裏看看好了。』
西蒙用流暢的、不包含任何感情的英語詢問道：
不久之後，感覺上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
回應神父而進行的唱和聲，形成緩和的音波，震盪着寧靜的空氣。拿着黑色的聖歌集，悠裏也配合着周圍頌唱着祈禱。但是他的思考卻完全在其他地方。
既然他向人詢問有沒有看到休，那隻可能是出於一個理由，就是休從醫務室消失了。
“每當患難臨頭，主必引領出險，生活能夠得勝，全靠主幫助。”
『失去的東西無法復原，但是有可能再度製作。你聽好了，鏡之魔法也被稱爲‘塔萊斯的英知’。不要忘記這一點。』
『悠裏……悠裏……裏……』
夜晚的空氣黏稠沉重，甚至讓他覺得就好像在繼續做夢一樣。
西蒙站了起來，筆直地走向格雷。悠裏也跟在他的後面。
橫亙在那裏的絕望。
『悠裏，睜開眼睛！睜開眼睛！在事情變得無可挽回之前……』
（休怎麼樣了嗎？）
※※※※※※※※※
“可惡！”
蘭頓一腳揣翻了椅子。
靜靜地展開書本的帕斯卡和弗拉基米爾抬起臉孔看着他。
“爲什麼休會死？”
蘭頓滿心憤慨地丟下這句話。誰也沒有做出回答，但是大家在心中大概都想着同樣的事情吧？
這裏是宿舍內的自習室。在這個並不是很寬敞，頂多也就能容納十人的房間中，悠裏、帕斯卡、弗拉基米爾和蘭頓等熟悉的臉孔都已經齊聚一堂。但是面對休的噩訊，每個人的臉孔都說不出的陰沉。
“生生死死，潮漲潮落，騎馬的男人哦，隨風而逝。”
弗拉基米爾詠誦着葉斯的三行詩，這是餞別之歌。
吐了口氣試圖把書放回去的帕斯卡，突然把目光轉向了坐在窗邊的悠裏。他好像要趴在桌子上一樣彎曲着身體，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着桌子表面的木紋。
發現休屍體的人是悠裏，這一點在場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就彷彿在表明衝擊的巨大一樣，悠裏朦朧的黑眸中完全失去了光彩。不管和他說什麼，都無法得到像樣的回答。
比起憤怒來，大家現在更覺得無比的擔心。悠裏就好像被休帶走了靈魂一樣，整個人都失去了生氣。如果西蒙能在旁邊的話也還好，但不巧的是他也不在場。
帕斯卡擔心地看了看牆上的圓形掛鐘。包括桑達斯失蹤的事件在內，因爲對於校方的應對方法感到不滿，西蒙決定去找校長進行直接談判。而距離他離開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羅伯特，怎麼樣了？”
看到前去偵察的羅伯特.埃米利已經回來，弗拉基米爾向他招呼了一聲。進入房間的羅伯特，和平時溫吞水一樣的好好先生形象存在着很大的不同。他帶着無法形容的表情，向等待情報的同伴們開口說道：
“事情好像鬧大了。”
關上自習室的房門。羅伯特壓低了聲音。
“警察來了哦。他們好像帶來了驗屍的結果，因爲這個關係，校長、舍監和宿舍長三個人都被帶去錄口供了。”
因爲處於那樣的狀態下，所以休的屍體理所當然被送去解剖驗屍。從事務手續上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處置，不過難道在那裏出現什麼問題了嗎？
“爲什麼？”
帕斯卡瞪圓了眼睛詢問道。
“只有心臟而已。而且也不是被喫掉了。”
（這，這是……）
（知道……）
所有人都喫驚地看向悠裏。從阿修萊親熱的口氣來看，實在無法相信他們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沐浴着衆人的目光，悠裏面無表情地眺望着阿修萊的面孔。不久之後，他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向門口。
羅伯特暫時中斷了語言。他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臉孔後，緩緩地繼續說下去。
悠裏想到。
“我接下來就要好好和你說這個了。”
但是讓悠裏喫驚的，並不是藏書的衆多。
（休！）
“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哦，找到了。”
他調整着苦澀的呼吸，繼續說了下去。
看着佇立在門口的悠裏，阿修萊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沙發。那是用藤條和色彩鮮豔的布料組合而成的充滿異國風味的傢俱。多半是阿修萊的私人物品吧！
“羅伯特，你剛纔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最初是在靈廟啊。你那個時候曾經問我爲什麼在那裏，但是，我還要問你是爲了什麼而去那種地方呢。”
而且在悠裏到達的時候，靈廟的門已經是敞開的。這麼思考的話，結論只有一個。
悠裏黑色的眼眸中浮現出困惑的色彩，並因此產生了微微的盪漾。
悠裏一面向裏走，一面已經產生了想要逃出去的衝動。他每走一步肩頭就沉重一分。
“就是因爲不清楚，警察纔會來進行調查吧。”
阿修萊悠閒地靠在沙發上，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看着悠裏。
無視因爲過於出乎意料的登場而產生騷動的衆人，阿修萊向悠裏招了招手。
阿修萊側眼掃了帕斯卡一眼。僅僅如此，帕斯卡就體驗到了身體凍結的滋味。面對看起來輕浮但卻似乎滲透着驚人毒素、比他們高一個年級的阿修萊，在場的所有人都完全被他的氣勢所壓倒。
但是更讓悠裏喫驚的是，阿修萊若無其事地踩着它們走了過去。普通人就算不介意它們的存在，如果他們在那裏的話，也會下意識避免踩上去吧。但是，阿修萊卻沒有這種顧慮。他毫不遲疑就踩了上去。
而具有歷史性的古書，一向比較容易聚集這一類的雜靈。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
（擠滿房間，而且躲躲藏藏……真是麻煩的客人呢。）
“那個是休所持有的鑰匙嗎？”
在醫務室，消除了休的痛苦的人是阿修萊。當時他曾經對悠裏如此輕語：
大概是因爲古老而且大有來歷的書籍太多吧！光是看包裝就不時能發現真皮封面或是裝飾着金箔的書籍，這些看起來都具備相當大的價值。
“可是，這樣的話，不就是那個了嗎？”
“悠裏，怎麼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死因好像是心臟病發作，但問題在於那個心臟……”
（果然如此。這個人，看不見。）
曾經這麼說的人是蘭頓，在大家思索休和桑達斯是在什麼地方幽會的時候。
“沒錯。就是像這樣，好像被捏碎一樣。”
阿修萊重複着同樣的詢問。悠裏垂着眼睛陷入思考，然後好像下定決心般地咬緊了嘴脣。
阿修萊特意轉身回來，走到了悠裏前面。因爲陰天的關係而被灰色所包圍的走廊上一片寂靜。
（那麼，爲什麼那時候，他能趕走那個女人的靈呢？）
就是這樣。
“就是西蒙曾經說過的那個湖水的傳說。你們不覺得和那個有些相似嗎？”
“我可沒有壞到那個程度。雖然我當時是覺得多半會發生什麼，但從來沒想到居然會死人。別看我這個樣子，對於他的事情我也是真心感到遺憾的。”
羅伯特把手伸出來，做了個好像在手中握緊什麼的動作。
只要我有力量，就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如果自己能更早一步獲得力量的話，休也許就不會死了。
在醫務室發生的一切都是純粹的偶然，他實在無法如此認爲。
悠裏揚起原本低垂着的臉孔，從正面看着阿修萊。到了這個地步，不，也許因該說正是因爲到了這個地步，悠裏纔不由得對阿修萊產生了懷疑。
阿修萊多半知道那個答案。看到他洋溢着神祕而又充滿自信的表情就可以明白。無論是理由還是方法，他全都知道。
“不要站在那裏了，先坐下來如何？”
他環視着室內，重重地吞了口口水。
“請不要開玩笑。畢竟，你有那裏的鑰匙……”
“悠裏.佛達姆，我有話和你說。”
面對用顫抖的聲音詢問的蘭頓，弗拉基米爾用帶着諷刺的口吻回答道：
考慮到這裏的時候，悠裏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個疑問。
（假如我有力量的話——）
聽到悠裏的詢問，阿修萊明顯感到很驚訝。他浮現在嘴角的笑容隨之消失，青灰色的眼睛也微微睜大。結果悠裏看到了他比想象中還要清澈的瞳孔。
弗拉基米爾好像忌諱着什麼一樣皺起眉頭進行確認。
悠裏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有什麼東西流淌進了腦海。
另一方面，先一步進入房間的悠裏，由於一陣眩暈感而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中途截斷了他的問題，阿修萊抓住悠裏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邊。真摯的眼神，再次被隱藏到了眯縫起來的眼睛的深處。
蘭頓打了個寒戰，戰戰兢兢地環視着周圍。
帕斯卡冷靜地回答。
這一點在悠裏的心中造成了巨大的矛盾。
“可是，要是這樣的話，你到底……”
聽到羅伯特的話，現場的空氣微微地凍結了。
靠着沙發將雙手懷抱在胸前，阿修萊微微思索了一下。
但是，他制止的語言沒能繼續下去。
（難道說，這個人……）
他張開雙臂進行辯解。
悠裏因爲混亂而皺起眉頭。
“據說好像是被人用手捏碎了一樣的感覺。”
來到阿修萊的面前之後，他沒有坐下，而是直接開口詢問。
在悠裏好不容易開口的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高個男子的身影。他把手搭在門框上，把頭探進來窺探裏面的情形。
“悠裏？”
張力十足的聲音，好像會喫人一樣的口氣。將青黑色的頭髮束在腦後，眯縫着修長的鳳眼，態度張揚地打量着衆人的這個人，就是擁有“魔法師”綽號的柯林.阿修萊。
在書山的陰影部分，有無數的影子在蠢蠢欲動。從沒有形狀的東西，到已經清楚地形成了形狀的東西，絕對可以用數不勝數來形容。特別多的就是被稱爲“滴水獸”的小鬼。在哥特式建築的柱子上經常可以看到它們。
“阿修萊……”
悠裏帶着疲勞的感情嘀咕了一聲。
“可是……”
“我們要怎麼和西蒙解釋纔好？”
儘管是至今爲止從來沒人考慮過的組合，但是揮灑着魔術味道的阿修萊和擁有神祕眼瞳的悠裏站在一起時，卻好像從油畫中走出來的搭檔一樣，沒有任何的彆扭感。
在古典風格的傢俱縫隙中，見縫插針地堆積着如山的書本。牆邊的書櫃也從上到下都塞滿了書籍。
“據說是被擠碎了”
（我可以幫得到你嗎？）
當阿修萊甚至沒有趕開在沙發上持槍等待的小鬼就一屁股坐上去後，悠裏對此確信無疑。他在坐下去之後，纔好像覺得有些癢癢似的撓了撓腿部。
『他說弄到了魔法的鑰匙。』
“爲、爲什麼會這樣？”
“鑰匙……”
“也就是說不是病死嗎？”
再度膨脹起來，好像要撕裂身心的悔恨，讓悠裏一面行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面下意識地扭曲了面孔。
他是因爲這些異形東西如此之多而大喫一驚。
透過窗子看着有些陰沉的天空，他好像自問自答一樣在心中嘀咕。
來到位於維多利亞宿舍最上層，面向南方的自己的房間的前面後，阿修萊在距離房門兩三步距離的地方停下，回頭看着悠裏。
就在這時，悠裏好像無比喫力一樣地支撐起身體。
“和你一樣是散步，你認爲這個回答如何？”
他用空着的那隻手打開房門，把悠裏推了進去。在關門的同時，他沒有忘記確認一下週圍是否有人。
但是在看到阿修萊的面孔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怎麼了？”
“這可是很過分的誤會了。”
即使閉上眼睛，休的遺容也一樣會浮現在眼前。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自己應該怎麼做纔好呢？不管怎麼想也無法明白。無力的自己可以做得到什麼呢？
“我想也是。”
看着走在前面的寬闊脊背，悠裏嘗試着思考自己想要做些什麼。
“擠碎了？”
“你想問我都知道什麼嗎？”
他的眼睛深處浮現出了靈廟內的昏暗景象。阿修萊曾經在鏡子面前蹲下去。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句臺詞。
帕斯卡有些不安地招呼了一聲。不知爲什麼，他就是覺得不能就這麼讓悠裏跟那個人走。
“你事先就知道，休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與其說是質問，更接近確認。
“嚯。”阿修萊似乎有些佩服，露出了一個妖豔的壞笑。
“看你的樣子好像知道呢。”
“我聽說過魔法的鑰匙是代代傳承的。”
雖然都是零碎的情報，但這種時候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匯合到一起了。聽到他的話後，阿修萊好像覺得很可笑似的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嘿嘿的笑聲。
“魔法的鑰匙啊。”
他鬆開了盤着的手臂，用修長的手指緩緩地撫摸嘴脣。
“如果是我的話，也許會稱它爲快樂的鑰匙吧。”
“快樂的鑰匙？”
悠裏一面因爲阿修萊所釋放的獨特的曖昧氣息而微微漲紅了面孔，一面儘可能若無其事地反問。
“沒錯，你知道那個都會讓給第三學年的傢伙的事情嗎？”
“我聽說過了。”
“哦，既然如此，你想過爲什麼要是第三學年嗎？”
悠裏咦了一聲，陷入思考。這麼說起來的話，確實是上下不着邊的學年。他能想到的，頂多也就是和畢業考試存在關係而已。
“你還真是老實孩子啊。”
聽到悠裏的回答，阿修萊挑起一邊眉毛，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但是，你忘記了關鍵的東西哦。”
悠裏迷惑地等待着他繼續下去。
“從第四學年開始，就算狹窄了一點，但每個人都會擁有個人房間。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再去挑選可以避開他人耳目的場所。”
就算阿修萊這麼表示，悠裏還是明白不過來。看到他抬起眼睛思考的樣子，阿修萊好心地調整成了簡明易懂的說法。
也許是這個突然的問題超出了他的預計，阿修萊認真地反問。
“有什麼人可以阻止那個嗎？”
“……唉，算是吧。”
“那麼，首先就是這裏有什麼。是古代魔術師的亡靈嗎？或者是四大實力者的魔王們？或者說……”
“可是，我不明白爲什麼你會知道休持有那種東西。就連我們都不知道啊。”
“……如果我說我受到了加護，你會相信嗎？”
“休……啊啊，休。如果我肯好好去聽傑克的話，也許他就能得救了。”
“接受力量吧，悠裏。那樣的話，就不用再讓任何人受傷了。”
“沒錯，就是實力者的加護。只要有這個的話，不管看的見還是看不見，都可以迴避各種各樣的危險，並且獲得成功。”
“畢竟，假如你看不到的話，爲什麼那時候可以救了休呢？”
“也就是說，在這裏存在着看不見的東西了？”
從黑暗中傳出來的聲音。被黑暗所迷惑，意識逐漸模糊的悠裏已經失去了理性的思考能力，忘記去懷疑阿修萊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情。
張力十足的妖豔聲音，清楚地發出了命令。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久之後，伴隨着咒語的節奏，地板開始震動。
咚咚咚。
“現在？”
於是乎，隨着咻咻咻的好像蛇類爬行一樣的聲音，魔法陣微微地泛出了光芒。
他不想主動提供情報給對方，但是如果不說的話就不會有進展。關鍵的部分還在後面。
“Makuraramekubakariasubariorozuata…”
悠裏很困惑。如果在這裏肯定的話，就等於是承認了自己能夠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無聊。全都是些小東西嗎？”
“那麼，讓我們開始進行儀式吧。”
身體放鬆了，他在名爲阿修萊的充滿蠱惑力的男人面前，暴露出了毫無防備的姿態。
“Bkbirakabakaberakumakahiakababekarureriosi…”
觀察着悠裏樣子的阿修萊，靜靜地站起來轉到悠裏的正面。他拉開鋪在沙發前面的半坪左右的地毯，描繪在地板上的魔法陣呈現了出來。
伴隨着好像雷鳴般的聲音，房間的房門被重重的敲擊着。
“騙人？”
那是一種難以抵抗的魅力。
就在這個時候，把沙發當成墊子跳來跳去的小鬼吐着舌頭從悠裏和阿修萊的眼前掠過。悠裏不由自主地側了一下身體，但阿修萊卻紋絲未動，而且沒有絲毫要動一下的意思。忍無可忍的悠裏終於說漏了嘴。
危險。有哪裏弄錯了。
這個過於赤裸裸的說法，讓悠裏一下子滿面通紅。但是，卻沒有想象中的衝擊。應該就是這樣了吧？他乾脆地接受了這個真相。
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各個地方響起。
就在他擠出渾身的力量，試圖如此大叫的時候。
“啊，原來如此。”
明明這麼覺得，悠裏的身體卻好像中了定身咒一樣動彈不得。
阿修萊站起來拉上窗簾。遮光窗簾奪走了房間中的全部光線。
他們就是曾經的魔法師或是鍊金術士吧？試圖獲得力量卻沒能如願的他們的執著念頭，和阿修萊形成了共鳴，在悄悄地左右着他吧？
“啊，你說那個啊。”
“看不見？看不見什麼？”
“他還說已經被叫過一次了。那到底是什麼？”
悠裏沒有想太多就認可了。因爲從剛纔起就在周圍跳來蹦去的小鬼讓他十分介意。悠裏一面拼命地無視這些，一面轉到了下面的問題上。
不久之後，阿修萊開了口。但是他的口氣和以前截然不同，低沉而且充滿了莊重的味道。
而現在，他們試圖讓悠裏也成爲他們的同類。
“我應該對你說過吧？如果需要力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吶，你不覺得現在就是時候嗎？”
“你還記得那時候我所說過的話嗎？”
“東西南北，守護四方的精靈們哦。請你們立刻趕來實現我們的願望！”
不久之後，隨着咻的一聲，房間中亮起了火光。阿修萊點燃了蠟燭，搖曳的燭光將被書籍所掩埋的房間照得說不出的妖異。房間中開始飄蕩彷彿南國花朵一樣的異國芳香。甜美而官能性的芳香，讓緊張的四肢得到舒展，好像要滲入身體一樣慢慢地侵入。
但是，“住手！”的叫聲，卻被封印到了身體的深處。全身都被從黑暗中伸出的無數雙手所按住，一步也無法動彈。
擅自把他的沒有否定認定爲肯定後，阿修萊繼續說了下去。
悠裏有些迷惑。
悠裏慎重地回答。他覺得有什麼在變得不對勁。手足變得好像麻痹了一樣的沉重，影子纏繞到了悠裏的身上。
在眯縫起來的眼睛深處，阿修萊的瞳孔閃過一道寒光。他將似乎非常靈巧的修長手指交叉在胸前，彷彿在思考對策般陷入了思考。
"那傢伙有沒有說不能呼叫的名字？"
“那當然是因爲蛇有蛇道。其實把那個鑰匙交給他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
然後。
“詛咒是否還會繼續？”
聽到這個誘發苦澀的名字，悠裏用手遮住了面孔。
“你看不見吧。”
“要說是什麼的話……”
不知不覺中，那裏出現了衆多的人影——穿着好像修道士一樣的帶着風帽的黑色斗篷的男子，留着長長的雪白鬍須的老人，帶着三角形帽子披着厚厚的斗篷行走的男人。這些人都重疊地匯合到了阿修萊的背後。
“他的死亡，就是因爲觸犯了禁忌嗎？”
“那個？”
黑色的漩渦一樣的物體在房間中擴散開來。
悠裏的話剛說到一半，阿修萊就明顯的露出了沮喪的神情，然後一屁股坐回了沙發上。
在阿修萊如此宣言的瞬間，空間裏出現了狂喜的聲音。
因爲失去了方向感而下意識地左右轉動着腦袋，悠裏突然叫了出來。
“假如說，休呼叫了那個名字呢？”
“那麼醫務室的事情是怎麼回事？你那時候爲什麼會知道哪裏有那個？而且還乾脆地趕走了它？”
阿修萊的青灰色眼瞳反射着燭光，彷彿有紅色的火苗在其中燃燒一樣。
然後，他浮現出了一個會心的壞壞的微笑。
因爲列舉着可能性的阿修萊看起來實在很高興，所以就連在意話題被扯開的悠裏，也不由自主作出了正面的回答。
他從沙發上探出身體，好像確認般地詢問。
觸碰到耳朵的嘴脣，流淌出好像毒素一樣甜美的語言。修長的手指妖異的摩挲着悠裏纖細的喉頭，在悠裏體內被呼喚出來的感覺，從身體內部洶湧而出形成了奔流。
“傑克.萊恩都說了什麼？”
阿修萊抱起顫抖着的悠裏，將它移動到圓陣中央，自己則拿起了放在附近的黑色封面的大型書籍。
沒有回答悠裏的問題，黑暗中的阿修萊重複着詢問。
這時悠裏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這麼說起來的話，阿修萊好像完全沒有受到這些小東西所散發出的妖氣或是靈氣的影響。就算每個個體都很微弱，但是一般房間中聚集了如此大的數量的小東西的話，就算精神出現失常都是很正常的現象。可是爲什麼他卻能夠如此若無其事呢？
他的口氣就彷彿是希望自己枕邊能站着魔王一樣。
阿修萊站到悠裏的背後，按住顫抖了一下試圖逃走的悠裏的瘦弱肩膀，將嘴巴貼近了他的耳邊。
他從來沒聽說過阿修萊和休有什麼交情。
阿修萊拉住毫無防備地站在那裏的悠裏的手，讓他坐到自己的身邊，用手託着面頰凝視着他的面孔詢問道：
『力量！力量！力量！力量！』
（不行！）
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阿修萊裝傻的口氣，讓悠裏無法作出判斷。
從黑暗的敞開的洞穴中，伸出了不知道是什麼的黏糊糊的觸手。
“也就是說，那個鑰匙是給予想要做愛卻沒有地方可去的傢伙們前往樂園的通行證。”
“加護？”
悠裏顫抖了起來。維持着不知道是官能還是恐怖的狀態，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被吞入飄蕩着芳香的未知世界。
悠裏眯縫起了眼睛。他從眼前的阿修萊身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異樣的熱氣。他突然覺得阿修萊的身影和什麼重疊到了一起，但那只是一瞬間的幻影。
“還真是不可靠的回答呢。”
結果反而是悠裏這邊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既然是肉眼無法看見的對象，那麼不知道自己看不見什麼也是理所當然。敏感地察覺到悠裏下意識轉開的視線中的意義，阿修萊好像有些佩服似的嘀咕道。
雖然腦袋已經有所遲鈍，不過悠裏還是直覺地感覺到有什麼在從地下冒出。
好像要煽動悠裏的嘆息一樣，阿修萊繼續丟下殘酷的語言。
阿修萊掃了一眼如此斷言的悠裏。
阿修萊浮現出了妖豔的笑容。
“說了啊，一次又一次。還說如果呼叫的話，就會招來災厄。”
“果然還是騙人的。”
他好像唸誦詩詞一樣地開始詠誦咒語。
而且，醫務室的那件事也無法說明。
而阿修萊對此作出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的讓人無話可說。
“休的死會對誰有好處呢？”
悠裏的眼睛因爲恐懼而大大睜開。
“是滴水獸。其他還有古老的雜靈，都是些小東西。我想不會有什麼大的影響，不過會降低運氣，所以還是儘早處理的好。”
“傑克？”
沒有等阿修萊回答，房門外的人似乎就迫不及待地扭動了門把手。但是從內側鎖上的房門，阻擋了他的侵入。
“悠裏！”
是西蒙的聲音。
“你在裏邊嗎？”
隔着房門傳來的知性聲音，緩解了束縛着悠裏的無數雙手的動作。阿修萊用尖銳的聲音阻止了試圖掙脫的悠裏。
“不要分神！”
阿修萊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房門後，再度開始誦唱咒語。
“偉大的黑暗之神，請降臨我們的身邊。我們祈願……”
結果這一次，房門伴隨着驚人的聲音被踹響。
阿修萊“切”了一聲，合上書本走出魔法陣。而地板的黑色霧體則追在了他的後面。
“危險！阿修萊！”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的悠裏，一面撣開押住身體的無數雙手，一面踏出一步。可是執拗地追逐着他的手，卻帶着激烈的怒火絞住了悠裏的喉嚨。
“哇啊啊！”
爲了拉開無形的手而把手伸到喉嚨裏的悠裏，因爲輸給驚人的力量而跪在了地板上。
“放、放手！”
即使他雙膝着地拼命搖頭，絞住他的力量也有增無減。
“好、好難受。”
缺氧的腦袋，讓他的眼前冒出了點點金星。在模糊的視野中，他看到地板上的黑塊把觸手伸到了阿修萊的背上。
就在這個時候。
隨着梆的一聲巨響，房門被大大打開。掛在內側的門鏈很悽慘地飛到了一邊。
可是儘管如此，儘管施用了那種程度的法術，爲什麼阿修萊的表情還可以那麼輕鬆呢？
悠裏並沒有發出抗議的聲音，只是茫然的佇立在那裏。
被西蒙輕輕托起下顎的悠裏，自己也把手伸向脖子，摸索着自己看不見的痕跡。被什麼東西絞住了脖子的感觸，鮮明地復甦了過來。
“可是，爲什麼是我？”
在寧靜的空間中，在被清澈的聖水所打溼的瞬間，悠裏覺得自己體內曾經存在的邪念都一下子消失了。
抓着悠裏的手就那樣走出宿舍的西蒙，快步在樹叢之間不斷前行。兩人之間非同尋常的氛圍讓和他們擦肩而過的學生們紛紛帶着好奇的視線看向他們，但是西蒙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衝刺般前進。
在轉過拐角的時候悠裏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前目送着他們的阿修萊注意到他這個動作後，輕輕揮了揮手。
藍色的眼瞳中蘊含着某種責備的東西，西蒙冷冷地如此回答。他走到了悠裏身邊。
悠裏嘗試着閉上了眼睛。
西蒙看起來相當的不甘心。和平時那個說不出的成熟的他相比，現在的他看起來更符合真實的年齡。
他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
地板上的黑塊發出了低沉而恐怖的悲鳴，刷地消失了。
“傑克.萊恩啊。”
“你剛纔曾經說，休的死亡是你的過失吧。可是，你的說法始終都只是假設而已。也就是說，這同樣也適用在我的身上。假如那個時候，我能夠無視格雷而呼叫了救護車呢？假如我能夠多追究一下你的情況呢？假如、假如……一旦假設起來就沒有盡頭了。可是那些自始至終都只是‘假如’，是假設的情況，而且，你並沒有考慮到關鍵的可能性。”
“啊啊。”
透過彩色玻璃而注入的午後陽光，寧靜溫柔地包圍了室內。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在天氣比較陰沉的時候，穿過彩色玻璃的陽光反而會變得更加柔和。
悠裏急切地從頭開始講述事情的始末。和原本的躊躇相比，他現在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恨不能把所有的一切都統統告訴西蒙。在百物語中發生的事情，傑克的忠告，醫務室的異變和阿修萊的對應。還有，那個可怕的噩夢。
雖然聽到悠裏“啊”地輕輕驚叫了一聲，西蒙還是把話繼續了下去。
“是嗎？那就好。”
雖然自己沒有和西蒙提起這些的事實讓悠裏喫了一驚，但冷靜下來想想的話也許確實如此。因爲這兩天接連發生了太多事情，所以他似乎變得有些搞不清哪些曾經和西蒙說過，哪些只是自己的思考了。
無言地把手伸進聖水盤的西蒙，掬起一捧水突然潑到了悠裏的頭上。
“嗯。沒錯。剛纔阿修萊趁着混亂說了很多傑克的事情。不過仔細想想的話，沒有參加百物語的阿修萊因該不會知道傑克的名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傑克在靈廟對我報上姓名的時候。除此以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途徑。還有一點我順便說明一下，休和桑達斯的見面地點應該就是那個靈廟吧，鑰匙的事情是真的。阿修萊說那把鑰匙是休從他那裏繼承下去的。”
“傑克？”
※※※※※※※※※
“哦。”
“那怎麼會！畢竟不能因爲做了噩夢，就一一把別人叫起來吧！”
就好像真的連心靈都被清洗乾淨一樣的爽快感。
因爲太過於在意桑達斯的事情，直覺和洞察力都變得遲鈍了。他微微做出了反省。
“話說回來，你到底在想什麼呢，悠裏？”
靠在牆壁上雙手懷抱的阿修萊，向正要通過他身邊的西蒙說出了近乎威脅的話語。
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但是在面對西蒙的時候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當西蒙背對着午後的陽光站到門口後，光線刷地射了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看起來你好像對我隱藏了很多的事情呢。”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阿修萊低聲說道。
“作爲貴族來說，你的舉動也未免太粗魯了一些吧。”
“我想那多半是因爲他聽到了我在靈廟和傑克進行的對話。”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爲什麼我會知道呢。”
被柔和的光線所包裹，彷彿從天而降的寧靜將悠裏整個包裹在裏面。
若無其事地說出了恐怖的話語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可是……”
“在我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的期間，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悠裏知道這個感覺。
悠裏變得張皇失措，在西蒙身邊毫無意義地轉來轉去。
“順便說一句，我有一點想要和你說。”
沒有連鑰匙承接的目的也說起來，悠裏暫時閉上了嘴巴。
“是這樣嗎？對不起。”
“當然是因爲你的靈感很強啊！”
“那個……”
穿過橫跨在溪流上的眼睛橋，越過可以透過梧桐樹林看到的壯麗圖書館，他們走到了教學樓後面的小道上。轉過石造牆壁後，就來到了用石板鋪成、設置着噴水池的廣場上。穿過位於廣場一角的教會正面的大門，踏入昏暗的室內後，西蒙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喂，你以爲這樣就算完事了嗎？”
西蒙從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悠裏的腦袋。可是悠裏和快就甩了幾下腦袋，讓他中止了這個動作。閃閃發光的水珠在空氣中四散飛舞。
（啊啊，我爲什麼會忘記了呢？）
西蒙一面用手臂摟住悠裏，一面停下腳步冷笑了一聲。
“咦？”
在西蒙的眼神中讀取到彷彿責備一樣的嚴厲，悠裏表情神妙地反問道：
“你還問爲什麼？你自己也應該知道吧？”
“你就沒有想過會是什麼樣的力量嗎？我想畫在地板上的應該是魔法陣，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召喚魔法了吧？這難道不是標準的歪門邪道嗎？你只是被那傢伙利用了而已。”
“你是開玩笑嗎？你做出了這種事情，不希望就此了事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
那個態度，讓悠裏感覺到不對勁。
聽到西蒙的指責，悠裏幾乎沒加考慮就做出了回答。
“力量啊。”
“你沒事吧？”
雖然談到噩夢的時候他難免變得有些吞吞吐吐，不過除此之外，他在給西蒙講述經過的時候都是儘可能地回想起每一個細節。
這個想也沒有想過的可能性，讓悠裏瞠目結舌。
在把他從阿修萊的房間中帶出來之後，西蒙第一次和他說話。雖然他的聲音裏面帶了點刺，但悠裏卻鬆了口氣。好像是因爲自我厭惡的感覺過於強烈，所以讓他產生了連西蒙都在討厭自己的感覺。
從他這種毫不留情的口氣來看，西蒙似乎真的是相當的生氣。
“因爲休的死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結果這時候阿修萊對我說如果需要力量就和他走，雖然我腦袋裏面知道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就是無比地想要力量。覺得只要有了力量的話，就什麼也不用再害怕。”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的教養好像不太好。”
“這個是什麼？”
（該不會，那些他也全部看不見吧？）
西蒙帶着悠裏在正中央的道路上緩緩行走。在前端裝飾着紅寶石的白色大理石十字架上，耶穌基督以沉浸在悲哀中的眼瞳俯視着地上的他們。
悠裏在覺得泄氣的同時，又在心裏的某個角落對阿修萊產生了羨慕之情。
西蒙浮現出自嘲的笑容，用手指敲了敲最前面一排的聖歌臺。
帶着不怎麼相信的表情隨聲附和了一句，西蒙把手從悠裏身上撤開了。
西蒙懷抱雙手陷入了思考。
悠裏提出了好像小孩子的歪理一樣的藉口。
“什麼樣的可能性？”
一次。
悠裏喫驚地抬頭仰望西蒙。雖然他想過西蒙多半也隱約注意到了，但是從來沒想到他會確信到可以發出如此斷言的程度。
轟隆隆，轟隆隆，好像地震一樣的響動，消失在了地底深處。與此同時，壓迫着悠裏喉嚨的力量也一下子消失了。
悠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垂着腦袋點點頭。
“如果說到傑克的話，從常識角度來考慮，就我所知的範圍來說的話，我會認爲你是在說帕斯卡的名字。可是從我們的對話過程來看，我實在無法認爲你是在說他。這麼一來的話，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
“假如，你昨天在半夜把我叫醒，向我講述了一切的話……就是這種可能性。”
伸手將在地板上喘着粗氣的悠裏攙扶起來後，西蒙不容分說地帶着他就走。雖然他掃了一眼魔法陣，但還是繼續無言地走向門口。
三次。
就好像光球衝進來一樣。
小時候在被恐怖的噩夢所困擾的時候，他必定會被帶到神社去。在踏入被古老的杉樹和橡樹所包圍的神域的瞬間，他就會體驗到和剛纔同樣的感覺。
“我會注意到也很正常吧？這兩年來我們一直在一起，如果這樣都注意不到才比較奇怪呢！比起這個來，我倒是覺得爲什麼那個男人會知道這一點比較成問題。”
“你醒過來了嗎？”
在悠裏的脖頸上發現了細長的青紫痕跡的西蒙，把手伸過去如此詢問。
那個是真真正正中的召喚魔法吧？現在回想起來都讓人不寒而慄的空氣彷彿滲透進了身體的每個部位。好像被泥濘所糊住的身體無比沉重，感覺自己都好像變成了非常污穢的東西。那個滋味讓人非常不舒服。
蔚藍通透的眼瞳，從下方緊緊凝視着悠裏。
西蒙有些煩躁般地咬住了嘴脣。
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裏青紫了一片，發生了什麼？”
“前往那種滿身欺詐犯味道的可疑男人那裏的話，不可能會有什麼好結果的。這種程度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從頭髮上滴落下來的聖水，順着臉孔和脊背流淌下來。
西蒙坐到了席位上，傾聽着悠裏漫長的說明。在聽完之後，他優雅地將雙腿交叉到一起，感慨萬千地嘀咕了一句。
兩次。
咳咳咳，悠裏一面劇烈咳嗽，一面爲了呼吸新鮮空氣而上下運動着喉結。
西蒙帶着幾分憐憫的意思，如此嘀咕着展開了雙手。
西蒙呼了口氣，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清楚的發音。
來到祭壇前面的西蒙，靠近了放在旁邊的聖水盤。那是盛放着被譽爲淨化之水的黃銅水盤。它的把手和盤子邊緣都雕刻着精巧的草木花紋，就算只是被當作藝術平來看也具有相當的價值。
凝視着悠裏被聖水打溼的黑絹般的頭髮，西蒙的臉孔上出現了明顯的不服氣的表情。
“噩夢——”
西蒙鄭重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臺詞。
“但是，你就正是因爲這個而責備自己哦。你明白了嗎？”
他的話貫穿了悠裏。
“而且，如果你真的認爲那個夢是在預告危險的話，就不會說，什麼介意半夜把別人叫起來的蠢話。當然了，我也是人，所以如果在熟睡的時候被硬叫起來的話，也許會覺得不爽。可是，一旦意識到你屬於緊迫狀態的話，我的態度自然會改變。或者說，如果我們的處境相反的話，你願意無視我的窘境，也要以自己的睡眠爲優先嗎？”
微微緩和了一點氣氛，西蒙帶着幾分惡作劇的口氣如此詢問。看到悠裏對此做出的反應是認真地搖頭後，他繼續說了下去。
“你仔細想想看！因爲害怕讓對方不快而放棄自己的主張，這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呢？假如是察覺到危險的話，就算會讓什麼人產生不快也應該去做點什麼纔對。在這種情況下，幹什麼還要去介意別人的臉色？假如認爲這樣做正確的話，就算受到他人的非難，也應該堅持到底纔對。更何況我自認爲算是你的親密朋友哦。假如你認爲因爲多多少少的麻煩就會讓我對你有看法的話，只能說明你並不是太信任我。你注意到了嗎？”
意識到這纔是西蒙所散發的怒火的源泉，悠裏感覺到了巨大的狼狽。
西蒙的說法確實很正確。還沒有和他談，只憑借想象就認爲西蒙會輕蔑自己，會不把自己的話放在眼裏，確實是非常失禮的事情。悠裏明明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西蒙並不是這樣的人。可是實際上自己都做了什麼呢？被認識沒有多久的男人的話語所引誘，被捲入了妖異的儀式之中。
“對不起，是我欠思考。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沒有和你商量事情會傷害到你。”
看着悠裏從心底感到畏縮的樣子，西蒙手支着下顎嘆息了出來。
“我知道你絕對不是有意的，所以才格外覺得不甘心，我的自尊心都變得千瘡百孔了哦。你無意之間所依賴的對象，居然是那種可以被看做詐騙犯的男人。我有那麼不把別人放在眼裏嗎？”
西蒙出乎意料的告白，讓悠裏產生了仰天長嘯的衝動。
“那應該不關你的事情啊。即使你沒有那個意思，他人的劣等感，也會擅自制造出你體內的優越意識的。”
這一點，悠裏也時不時會感覺到。
像西蒙這麼聰明而且見識超羣的人，很多時候都不能不去耐心等着其他人追上來。可是，西蒙絕對不會露骨地去炫耀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
即使如此，人類這種生物，還是會敏感地察覺到對方比自己領先一步的事實。而在大多數的場合下，這都會刺激到人類所擁有的劣等感。
可是悠裏覺得，以西蒙的爲人來說，這種落差的問題完全和當事人本人沒有關係。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
面對斬釘截鐵地發出斷言的悠裏，西蒙終於從心底笑了出來。
“所以我剛纔才說，是不是你的緣故還不好說。表示你去了的話就能救到他的人自始至終也只是傑克而已。但是誰能保證，傑克的話就值得絕對的信任呢？就算你去了，說不定也一樣救不了他。說不定連你也會被捲入，從而遭遇危險。”
聽到這番話後，悠裏想起來西蒙的胃口比外表看起來大得多。這麼說起來的話還真有說服力呢。總而言之，悠裏覺得至少自己明白了應該去相信誰。
“沒錯，我命名它爲，桑達斯救出作戰！”
（聽說是心臟都被捏碎了。）
輕鬆地說完之後，西蒙催促悠裏。
這句話觸動了悠裏腦海中的某個部分。
“那麼，既然誤會已經解除，我們來考慮今後的事情吧。”
“可是，就算想要做什麼，我也完全不知道方法。”
“可是，就是因此休才……”
“……不用畏怯，當那一刻來臨之時，你就會發現應有的語言。”
“如果那之後你狀態不錯的話，也許就要請你參加我的破天荒計劃了。”
“聽過你說的話後，我覺得明白了幾點，不過首先需要尋找回你內心的平穩吧。我想傑克話中的意思，多半不是要你去依賴那種可怕的力量，而是讓你去發揮出體內原本就擁有的力量吧。”
伴隨着語言的碎片，悠裏回想起了傑克那雙好像死人一般的手。悠裏打了個冷戰，好像要保護自己一樣，把身體蜷縮了起來。
“可是那樣的話，我就不知道該以什麼爲基準來考慮好了。”
西蒙引用了聖經上的詞句。
重新提起的話題，讓悠裏的口氣中帶上了幾分哀傷。但是，西蒙帶着近乎清涼的表情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傑克不一定就是正確的……”
“好了，我們回房間吧。你需要補充一下睡眠。要保持精神平衡的話，最重要的就是喫好睡好。”
“在不明白的時候，就乾脆相信自己的直覺好了，至少後悔的時候不用去責怪他人。”
“破天荒計劃？”
西蒙挺直了脊背，開朗地說道。僅僅是如此而已，悠裏就覺得心情輕鬆了不少。
（更加可怕的是，他會永遠地彷徨下去。）
走着走着，西蒙冒出了唐突的話語。
“上帝有時候也會選擇順其自然。沒事的。你應該做的事情，會如同預言一般在它應該到來的時刻到訪，只要不錯過那個就好。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你昨天晚上沒有去醫務室也許是正確的選擇。”
（那不就像是那個了嗎？湖水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