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被困的獨角獸

序章

《英國奇異譚》 · 篠原美季 · 3370 字

序章

被稱爲黑暗時代的中世紀。

隨着教皇權力的擴大,基督教的勢力急速在法國滲透開來。

在溪谷邊眺望比利牛斯山脈,可以看到山頂上屹立着一座城堡。這座在古羅馬時代建築遺蹟上由石塊堆積而成的要塞,帶着君臨天下的氣勢俯視着一切。太陽還未落山,白色的月亮掛在天際,此時天空已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晚霞。城堡南北兩側,大小不同的四方形塔樓在晚霞的映襯下矗立着。

在北側的塔樓裏,一個面容憔悴、神情疲憊的女人在狹小的室內來回踱着步。

每走一步都可以聽到鎖鏈發出的沉重的咔啦、咔啦的聲音。

在這個四面都被石牆包圍的陰暗而潮溼的房間內,鋼鐵碰撞的沉悶聲音顯得愈發陰鬱。室內除了一張木製的破牀以及一張散亂放着鐵皮餐具的小桌子外,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這間破爛不堪的小屋裏不見一絲陽光,簡直就是一件囚室。

女人在石板鋪成的地面上挪動着腳步。她瘋狂地抓着自己濃密的黑色鬈髮,嘴裏喃喃自語。

“這裏好黑。”

她的眼睛向周圍投射出憤怒的目光。

“好黑,好冷。”

作爲一座堅固的要塞,這個城堡內部採光很差。對於在村子裏幹活的姑娘來說,這座城堡本身就讓她深感焦躁不安。

“他們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女人走到牀邊,輕輕坐下,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當她提起裙子時,裙角下露出了閃着黑色光芒的腳鐐。

這個被囚禁的女人叫薩拉,是在山腳下村子裏幹活的農夫的女兒。她那少有的美貌在周圍的村子間遠近聞名。

薩拉一頭長長的黑色鬈髮熱情奔放,眼睛也水靈靈的充滿活力,被曬黑的肌膚看起來吹彈可破。她全身散發着青春的魅力。因此她被周圍人稱作“豐收女神之女”,備受寵愛。男人如果得到薩拉的吻,就如同獲得了女神的祝福。

薩拉與一位青梅竹馬的青年相愛,二人即將幸福結合的消息令周圍的無數男人痛心不已。但他們的婚姻還是獲得了大家的祝福。女孩們爲他們製作花環,男人們伐木幫他們建造新居。

他們很快即將迎來在村子裏舉行婚禮的大喜日子。

但是突然有一天,山上城堡裏的領主派來了使者。

使者表面上是爲了祝福新娘,並邀請去城堡做客;但是背後的意思,不說大家也明白。

“如你所見,明天教堂要敲響的,是喪鐘!”

即便忽視領主對自己的不公待遇,薩拉也不喜歡這個人。以身爲勇猛的騎士而聞名的波瓦伯爵身軀健壯,一身古銅色皮膚,相貌威嚴,旺盛的精力讓人無法想象他已經年近五十。可以說他完全具備一個統治者所需要的資質。但是,在看到他眼睛的瞬間,薩拉就厭惡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灰褐色的眼睛渾濁不堪,眼神中潛伏着淫蕩的獸性,他的言談舉止之間都滲透出野蠻。其實他在戰場上出名的也並不是戰技而是極盡殘虐的殺戮行爲。

薩拉雙手緊抱着愛人的頭顱,用充血的雙眼緊盯着伯爵。

曾以爲第二天回家後,自己仍舊能夠在村裏人的微笑中繼續爲那幸福的一天進行準備。

“你給我記住!”

波瓦伯爵的視線纏繞在失控的薩拉身上,饒有興致地說道:

“你不是處女。村子裏現在應該已經傳開了。”

因爲在這個時代,領主的特權包括“初夜權”。如同其字面的意思,女孩結婚的時候,初夜是領主的。這種道德淪喪的權利其實很少有領主會行使,一般都是當事者向領主交納一些初夜費就可以了。

領主說着,抬起手給身邊的士兵打了個手勢。

即使面對如此討厭的人,薩拉還是習慣性地提起裙子向領主行了一禮。

“現在你說什麼都沒用了。你到底是否純潔,沒有人能證明;除非真的有傳說中的喜歡處女的獨角獸。”

“但是——”

這顆慘不忍睹的頭顱屬於薩拉深愛的戀人喬治。

伯爵重複了一遍,從窗戶眺望着山下的村子。他收斂了笑容,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沒過多久,窗邊出現了一個薩拉熟悉的男人身影。他就是將薩拉關起來的罪魁禍首,統治此地的領主——波瓦伯爵。

“喬治!喬治!爲什麼?”

但是,薩拉的悲劇纔剛剛開始。

領主口中說出的話讓薩拉感到非常意外: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薩拉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領主的執着就如同漆黑的霧氣一般籠罩着她。看着因恐懼而顫抖着身體的薩拉,波瓦伯爵又說道:

她一口氣地說出瞭如同誓言般的詛咒:

“啊?!”

“從不詳的那天起已經一星期了。”

“爲什麼啊……”

“什——麼?”

已經完全意識到愛人已死這一事實的薩拉,爆發出憎恨的話語:

炯炯有神的目光。

“都是你不好,你竟然拒絕成爲我的妾侍留在城裏。我不會放手的。‘豐收女神之女’薩拉,讓我沉溺於你的肉體中吧。”

接到指令的士兵猶豫了一下,粗魯地將木桶倒轉過來。

正在眺望外面風景的領主徐徐轉身,嘴角掛着殘酷的微笑。

就在因爲她的鉅變而喫驚地睜大眼睛的波瓦伯爵面前,薩拉一手抱着頭顱站立起來。

伯爵轉過身來,眯着眼睛盯着她。

但是對“豐收女神之女”的美貌早有耳聞的領主本來就不是什麼清廉善良之輩。他按耐不住自己的淫慾,這次打算要行使自己的權利了。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敢違抗領主的命令,薩拉也只能嘆息着接受了領主的命令。

“您忘了嗎?明天就是我的婚禮了。”

薩拉絕望地用雙手抓住黑色的鬈髮,低下了頭。

這個被完全孤立的北側塔樓,只在距地面五米高的地方開了這扇窗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出入口。這個塔樓是作爲發生戰爭,城堡被敵人包圍的時候可以死守的地方而設計的。薩拉現在處在塔樓的最上面。房間地面上有個小門,門下面陰溼的空間是存放排泄物用的。

想到這裏,突然窗邊傳來咔喳、咔喳的聲音,屋子唯一的窗戶外面架起了梯子。

“很遺憾,明天的婚禮大概要取消了。”

“你,不是處女。我已經向村人公佈了。”

失去血色,變成青黑色的皮膚。

“因爲,教堂響起的鐘聲不是祝福用的。”

“你說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沒有廉恥地散佈謠言!我,我——!”

終於走到領主面前的薩拉,語氣中充滿憤怒的火焰,肝腸寸斷地發出了宣言。

悲痛的詛咒之聲搭乘着從北側塔樓的窗子裏掛出的狂風,穿過蔥鬱茂密的森林,越過紅褐色的山峯,在遠方的比利牛斯山脈間迴響着。

婚禮帶來的喜悅心情一瞬間蕩然無存。

波瓦伯爵誇張的語氣好像是聽到什麼新鮮事一樣,剛纔那讓人噁心的微笑也不知是爲了什麼。

薩拉縮着手不敢觸碰喬治的頭顱,她頭腦一片混亂地詢問。

說完,波瓦伯爵高聲大笑。

曾以爲只要忍過一夜一切就會結束。

“領主大人,今天是否可以放我回村了呢?”

於是人們面面相覷,又都下意識地相互迴避着視線。

她伸展開顫抖的手指,愛憐地撫摸着亡故的男友。從頭髮到肌膚,那冰冷的感覺令她一震。原本溫暖地述說愛之話語的嘴脣也僵硬地緊閉起來。

薩拉兩手捂住耳朵,口中爆發出肝膽俱裂的慘叫。

“婚禮……”

“我要殺了你。即便此身爲地獄之火所灼燒,我也要趁活着時將你的頭顱放到復仇女神的血祭壇之上!”

“爲什麼我要被關在這個狹小黑暗的地方?”

一面色迷迷表情的伯爵嘴角扭曲,完全沒有一絲殺人後的悔恨。

波瓦伯爵淡然地說道。

散亂的頭髮。

“想知道理由嗎?”

血肉模糊的金髮。

薩拉睜大了眼睛。

薩拉將視線投向地面。

“怎麼了?”

從木桶中滑落地面,滾到薩拉腳邊的是一顆頭顱——

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薩拉說話都變得有些結結巴巴。

“婚禮!”

終於明白怎麼回事的薩拉,蒼白的臉一下子染上了血色,屈辱的心情轉化成憤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這個男人,被指認必須對此負責,所以被砍掉腦袋。你的父母因爲對女兒管教不嚴而被逐出了村子,現在大概迷失在森林中了吧。你現在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薩拉。”

但是領主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站在窗前。在他的旁邊,一個身披盔甲的強壯士兵抱着一隻木桶保持着直立不動的姿勢。另外一個隨從將放着湯和麪包的盆子放在桌上,然後就匆匆順着梯子爬了下去。薩拉茫然地看着這個侍從離開,然後似乎是下定了決心,轉身面對領主。

“啊?!”薩拉不解地輕聲問:“爲什麼……”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面對還沒搞清狀況的薩拉。領主又說了一遍。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麼殘酷的事情?”

伴隨着咔啦、咔啦的不祥聲音,薩拉一步步走近貪婪而冷血的統治者。

恐懼地睜大的雙眼。

伯爵刻薄的眼睛閃着興奮的光芒,這讓薩拉產生了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的想法。但是面前的領主想要她問,所以薩拉只得如被操縱的木偶一般點了點頭。

“月夜的狩獵者、處女的守護神、暗夜的支配者月之女神狄安娜,我請求您降罪於這個男人及其子孫,還有玷污了進入這一被詛咒的城堡的處女的所有人,讓他們飽嘗那些無罪之人所承受的痛苦!”

“您好,領主大人。”

“……我要殺了你!”

腳鐐隨之發出沉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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