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映在水中之影

和爲了查找咒術方面的書而返回房間的阿修萊分開後，西蒙和悠裏決定從船庫劃一條小艇出來。

和昨天晚上好像要將人吞沒的暗黑色湖水不同，因爲有了午後放晴的陽光，波光熠熠的湖面現在說不出的美麗。吹拂在湖面上的風兒非常溫暖，正是最適合駕船出遊的天氣。

“你覺得那樣真的可能嗎？”

悠裏向站在小艇前端操縱着船槳的西蒙詢問。雖然在阿修萊面前說了那種話，但悠裏本人其實完全沒有自信。

“也許還是按照阿修萊所說的方法，就那樣把洞穴堵上纔是明智的選擇吧。”

西蒙停下了划船的動作。不過即使如此，小艇還是遵循着慣性法則緩緩向前飄動。

“假如你無論如何都想要這麼做的話，我也覺得確實是這麼做比較保險。”

西蒙好像在咀嚼苦澀的念頭一樣皺起眉頭。

“可是，悠裏，我覺得你所體驗的絕望和苦惱，今後會永遠地折磨着你。就算你再怎麼讓自己認爲什麼也沒看到，深深刻印在心底的傷痕還是會成爲記憶一直殘留下來吧？”

西蒙說的沒錯。包括休的事件在內，悠裏已經和這次的事件發生了太深的牽扯。就算現在放手不管，那些念頭也會一直牢牢地停留在悠裏的腦海裏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猶豫地嘟囔了一句，悠裏將視線轉向了水面。在搖曳的湖光中映出了黑髮少年的身影。

（真正的一面嗎？）

他是說，假如是真正的自己，就可以做得到什麼嗎？自己只是還沒有碰到那一面而已。

（可是，所謂的真正的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在沒有鏡子的古代，人類是通過倒映在水中的身影來搜尋真正的自己嗎？

在考慮到這裏的時候，悠裏的腦海中掠過了什麼東西。

（……）

就在他考慮的時候，西蒙的聲音傳入耳中。

“你看起來好像要就這麼變成花朵了哦。”

西蒙抬起眼睛，彷彿確認般的看着阿修萊。阿修萊就好像要說“我就等着你這句話呢”一樣，朝他扔過去一本書。而一把接住書的西蒙，在掃了書籍一眼後哭笑不得地說：

接過飄蕩着熱氣和茉莉茶香氣的茶水，西蒙迅速提出了問題。也許是害怕被阿修萊房間的獨特氣氛所迷惑，悠裏的心再次變得不安起來。

就在他們喫完晚飯準備離開食堂的時候，兩人險些和衝進來的男人撞到了一起。隨着“哎喲”一聲，及時收住腳步的人正是柯林.阿修萊。他好像已經找了他們兩人很久。

“我想悠裏你說不定也聽說過。中國有一本名爲《淮南子》的古典書籍，在那上面的《天文訓》中有這樣的記載：‘物類相動，本標相應，故陽燧見日，則燃而爲火；方諸見月，則津而爲水。’也就是說，用陽燧取得日之明火，用方諸取得月之名水。”

西蒙用通透的聲音讀出了書上的語言。

如果幹脆如同這個房間一樣，阿修萊本人也被可疑的氣氛所包圍的話，他還可以單純地把阿修萊當作怪人。但是阿修萊卻並非如此。從他塞着肉包子的嘴巴所談論的內容來看，他的頭腦應該聰明得近乎可怕。他細長的眼睛底下在進行着什麼計算，即使是西蒙也難以估計。

阿修萊繼續說了下去。他一面說一面拿起了另外一本書。這本封面上印着漢字的書籍，很明顯是中國的東西。一直有人傳說阿修萊不僅僅是有中國血統的混血兒，而且根本就是生於香港，這麼看起來，傳言多半是真的。

悠裏用手指壓着嘴脣一面思考一面說道。

“原來如此！”西蒙高聲說道。

“歐幾里德好像被稱爲紀元之前提及反射光學的第一人。根據他的學說，對着太陽的凹面鏡所發出的光線會點燃物體。從那之後，集光鏡就成爲各種各樣的學者討論的熱點。”

位相的變換。

當放置在圓桌和餐具櫃旁邊的落地燈被點亮後，溫暖的橙色光線擴展開來，讓室內充滿了柔和的氛圍。

“難道說，就是今天不成？”

西蒙如此回應。

悠裏抬起臉孔。他看着阿修萊的嘴角，就好像那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西蒙帶着頗爲複雜的表情望着開始進行說明的阿修萊。

“月之鏡？”

“喂，我都找了半天了。”

“那麼。從這裏開始進入正題。其實在中國也有過非常類似的故事，而且故事裏面還具體講述了鑄造鏡子的方法。”

靠在藤椅椅背上的西蒙，沉浸在思考中喃喃自語。

水和鏡子。

“吶，西蒙。也許我這麼說你會喫驚。”

“肚子餓了的話，腦子也會不好使吧？”

“就是凹面鏡哦。”

阿修萊的話在悠裏的腦海中翻騰。

“今天的菜單是什麼？”

“可以認爲陽燧取火和西洋的凹面鏡是同樣的原理啊。”

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悠裏和西蒙面面相覷。

悠裏和西蒙異口同聲說道。那是一年中太陽在天空的時間最長的日子。他們下意識地看了看天空，就算是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的現在，西面的地平線還因爲夕陽而閃耀着鮮明的紅光。悠裏打量着年曆戰戰兢兢地詢問道：

（通過映射這一現象……）

聽到他狠狠地如此表示，悠裏縮了縮脖子。西蒙面無表情地回望着對方。

事實上他的心情也相當複雜吧？

用手指撫摸着嘴脣的悠裏，輕輕嘀咕了一句“原來如此”。

面對跟不上他們的話題而如此詢問的悠裏，西蒙進行了簡單的說明：

然後他把包子的最後一部分塞進嘴巴，一口喝光了杯裏的茉莉花茶。

“神明之間的交流並不僅僅限於凹面鏡，凸面鏡也在相應地發揮着神祕的力量。而且在這次的事件中，可以認爲凸面鏡的關係要更深一些。”

“原來如此。天上的火種，太陽，也就是說神明之間的交流，是利用凹面鏡的反射光而進行的了。雖然這個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集光鏡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呢？”

彷彿很滿足地聽着西蒙解答的阿修萊，展開了自己所取出的一本書。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塔萊斯的英知’的謎團是解開了。”

“到我的房間喫中華快餐吧。你們正好可以陪我喝杯茶。”

放鬆身體坐在沙發上，西蒙用手指扶着額頭，確認自己所想到的事情。

“啊啊，你說那個啊。”

（森羅萬象。這個宇宙中的一切，即使只有一個真實的姿態，表現的形式也可以複雜到極點。）

“按照中國的陰陽五行學說，那天據說是天之火勢最強的時候。但是那是陰曆的說法，以月亮的圓缺爲基準，所以按照太陽曆的話應該是更靠後的時間。雖然也不能算是特別確定，不過按照我的考慮，應該相當於這邊的夏至吧。”

阿修萊將包子的碎片丟進嘴中。

阿修萊好像在窺探了一下西蒙和悠裏的反應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有一種說法就是，月之鏡。”

“按照他的說法，鏡子表面變得好像水面一樣，這個確實是一致的。”

阿修萊似乎毫不介意西蒙帶刺的語言，只是哼了一聲。

“好像是這樣。”

“那麼，你找我和悠裏的理由是什麼？”

所謂的普羅米修斯，是在希臘神話中登場的神明之一。他因爲盜取了天上的火種贈與人類而觸怒宙斯，因此被判以重刑。必須永遠活着被禿鷹吞食內臟。

“話說回來，你們知道普羅米修斯是怎麼從天上盜取的火種嗎？”

“該不該算是確定的方法呢？”

“現在不是悠閒喫飯的時候吧？”

從西蒙的表情中可以窺探出，他重新把對方視爲了非常麻煩的對象。

再次浮現在悠裏腦海中的印象。

西蒙向阿修萊如此詢問，結果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曾經如此說過的人是誰呢？

“五月五日日午時。瓊粉金糕磨瑩已，化爲一片秋潭水。鏡成將獻蓬萊宮……”

這個單詞讓悠裏的心臟莫名地震動了一下。

西蒙再度出現了輕微的瞠目結舌，阿修萊也低低吹了聲口哨。

“今天晚上，我們來嘗試使用那個鏡子叫出湖中的妖精吧！”

“百鍊鏡，熔範非常規，日辰處所靈且只。江心波上舟中鑄……”

“但是呢，在作爲穿衣鏡的平面鏡普及之前，所謂的鏡子，可以說是用來看見神明身影的祭祀道具。白雪公主繼母的鏡子中映出的是鏡之精靈。如果更進一步追溯的話，在希伯來語《聖經.民數記》中，摩西曾經說過，能夠看得到神明的，並不是充滿神祕的語言，而是鏡子。聖雅各也在書簡中表示，可以‘通過處於神祕狀態的鏡子’看到神的身影。因爲在古希臘曾經更直接地表示過神會在鏡中顯出身影，所以不會錯的。魔鏡的原型就是那個吧？那個時候的鏡子，當然不是平面鏡。那麼。會是什麼樣的鏡子呢？”

穿着唐裝的阿修萊，將中國茶注入了黃色底紋上繪着花草花紋的茶具中。僅僅如此，已經足以擾亂時間和空間的感覺。儘管和上次不一樣，潛藏在書本中的雜靈消失了蹤影，但悠裏還是覺得就好像在異次元迷路一樣，陷入了坐立不安的感覺中。

聽到阿修萊這麼說，西蒙“啊”地嘀咕了一聲。

“我找到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哦。說不定可以作爲參考呢。”

西蒙好像確實喫了一驚。他大大地睜開水色的美麗眼睛，認認真真地凝視着悠裏。但是，他的眼神很快就轉而充滿了理性的色彩。

悠裏在躊躇了一陣後，好像下定決心般提出了建議。

“阿基米德之鏡是什麼？”

面對這個再正常不過的疑問，阿修萊抬起一隻手。

也許是因爲白天變得比較長的關係，原本還覺得天很亮，結果一不小心就接近了晚餐的時間。跳回碼頭上的兩人，急忙趕回了宿舍。

“啊，你說的倒也沒錯。”

“我是很想讓你這麼做啦。不過你放心，那個已經好好地翻譯成英文了，就在夾着青色書籤的部分。”

他沒等兩人回答就向裏面張望了過去，但是馬上就嘟囔着“又是燉菜啊”，便縮回了腦袋。那個小麥粉都沒有好好溶解的白粉燉菜，絕對可以算是倒數前三名的沒人氣菜品。

“應該也有鑄造鏡子的具體方法吧？”

和很佩服地聽着解說的悠裏相比，西蒙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阿修萊精神十足地咀嚼着散發出生薑香氣的中華包子。

謎團解開了。

“哦。”

“對，不同的部分是方諸。所以在聽到桑達斯的話後，我想到的就是這個。”

“希爾菲或是阿泰納的聖火，曾經在印第安人的支配下被熄滅過。但是要把其他的火種轉移到那上面是做不到的。聖火必須是從天上取下的沒有任何污穢的火種。也就是說，普羅米修斯也不能例外。天上的火種是通過鏡子被帶下來的。”

聽到悠裏這麼表示後，阿修萊彷彿很愉快似的嘿嘿笑了出來。

“你說的沒錯。”

讀完之後，西蒙“哦”了一聲表示佩服。

“你有什麼確定的方法嗎？”

“是阿基米德之鏡吧？”

雖然這個強硬的邀請讓西蒙皺起眉頭，但是既然要從人家那裏獲取資料，他也只能攤開手臂表示投降。於是他催促悠裏一起跟了過去。

（月和水，通過映射出太陽這一現象，成爲一體。鏡子也是一樣。）

這些悠裏都知道，但是從來沒考慮過他是怎麼去盜取的。不過既然阿修萊這麼說了，他也考慮了一下。像聖火那樣轉移到松明上帶出來應該是最妥當的辦法吧？

因爲耀眼的陽光而眯縫起眼睛的西蒙，看着他露出微笑。

“有意思。這個‘五月五日日午’時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呢？”

“某種鏡子？”

在一片沉默之中，三人都考慮了什麼沒有任何人知道。不過，五分鐘後他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你難道要我去辨認中文嗎？”

單手拿着用微波爐加熱後的中華包子，阿修萊探出身體，從書櫃上面取過兩本夾着標籤的書。

“就是阿基米德在進行希臘庫扎攻防戰的時候，擊退敵人艦隊的方法。他朝着太陽舉起某種鏡子，將光線聚集到一起，通過由此引發的火苗燒光了敵方的艦隊。這是史書上曾經記載過的事情。”

“認真說起來，我們對鏡子的認識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對於我們而言，鏡子就是平面鏡吧？也就是說在我們心目中映出人影的東西纔是鏡子。但是這個世界上也存在着會讓人影消失的鏡子。就如同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那個並不是平面鏡。它是在精密地計算過入射光和反射光的角度後所製作出來的凹凸鏡。”

“夏至？”

西蒙嘀咕了一句“那可多謝了”，然後就開始翻動書籍。悠裏從下方探過頭去確認封面，結果看到了“白居易”這個他也曾經見過的名字。

“哎呀呀，不要着急，再等一下啦。”

希臘神話中的那喀索斯，因爲愛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就此變成了水仙花的少年。無人不知的神話時代真是不可思議。

“沒錯。直到十七世紀爲止，大部分人都把月亮視爲巨大的鏡子。月亮的表面是凸面鏡，會把映出的對象矮小化。也就是說，所謂的月亮被人們認爲是通過天體的反射鏡，被縮小後映出的太陽。而且同樣的道理也可以適用在水面上，水滴的凸面鏡會投影出衆多的太陽。這就是彩虹的原理。月亮和水之所以被視爲同一物體，它們都會在表面映射出太陽。當然了，鏡子也是。”

※※※※※※※※※

月亮升了起來。萬里無雲、清澈無比的夜空散放着青白色的透明光芒，杉樹的叢林也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從滿月到新月、半月、十三夜月，再到滿月，持續不停地變換形狀的月亮，自古以來就在人們的心中種下了和太陽不同的神祕信仰。

“月之鏡嗎……”

一個人站在湖畔的悠裏，仰望着天空如此嘀咕着。在清澈的天空中，只有月亮所在的那一點閃爍着白色的光芒。如果是同今晚一樣的感覺的話，確實會讓人覺得能在月亮中看到所有地面的景色吧。

“月亮是被投影的太陽”這種觀點，絕對也沒有錯。因爲至少他們認爲淡淡的青白色光線的月光，並不是月亮本身所發出的光線，而是對正午的耀眼陽光的反射而已。既然如此，將月亮視爲鏡子自然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而且。這一點也可以適用在水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踩踏草皮的腳步聲。西蒙和阿修萊慎重地並肩走了過來。兩人合力抱着一個高度在一米以上的巨大框子。黃銅色的精緻鏡框也好，大小尺寸也好，都顯示出那個毫無疑問就是原本放置在靈廟中的魔鏡。

雖然是自己拜託他們這麼做的，不過那份過度的異樣感，還是讓悠裏一瞬間倒吸了口涼氣。

“悠裏，你找到了可以放置鏡子的場所嗎？”

面對微微喘着粗氣的阿修萊的詢問，悠裏慌忙指着湖岸說道：

“啊啊，不好意思。在那邊的岩石前面有一片空地。因爲很容易滑倒，所以請你們小心腳底下。”

看着兩人將鏡子放到他所說的地方，悠裏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虧你門居然能弄出來呢。”

“因爲很輕啊。”

站在岩石前面的阿修萊，爲了確定鏡子是否安穩而用手推了推鏡子，然後如此回答。

“沉重的應該是鏡子的本體吧？這個確實沒有看起來那麼重。”

西蒙一面撣着褲子上的灰塵一面補充道。悠裏仔細地看了一下來到岸邊的兩人。他因爲和西蒙相比臉色明顯要難看好幾倍的阿修萊而皺起了眉頭。

“阿修萊，你難道哪裏不舒服嗎？”

“心臟有點難受。”

面對示意左側胸部的阿修萊，悠裏睜大了眼睛。

“在阿修萊剛纔的話裏，曾經出現過‘月之鏡’這個單詞。不過這麼說起來的話，日本卻和那個相反，把像這樣映出月亮的平靜光滑的水面比喻爲鏡子，稱爲‘月之真澄鏡’。”

在悠裏繼續講述期間，月光開始不斷地聚集到鏡框上。而閃爍的光線，逐漸呈現出了搖曳的水面的樣子。

他緩緩地劃出五芒星，讚頌着神之榮光。

在阿修萊的房間中使用召喚魔法的時候，在西蒙衝進來的瞬間，被召喚出的魔物就手忙腳亂地張皇逃走了。雖然那時候他並不覺得奇怪，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的話，那個過於明亮，讓人無法想象是走廊電燈的光，應該就是西蒙由於憤怒而激烈燃燒起來的身體能量吧？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頭髮一樣耀眼的氣場，對於黑暗中的人們來說一定難以忍受。

月亮還差一點就要升上天空正中。

西蒙用銳利的視線瞪着他。

看到悠裏的視線，阿修萊揚揚下顎示意他繼續下去。

“在聽說映在水中的影子和那喀索斯神話的時候，我也覺得好像明白了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剛纔阿修萊說了月之鏡的事情吧。”

微微活動的月亮，在橫放的鏡框中注入了最初的光線。

但是，能夠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場所，也就是適當的時空使用這個的，沒有別人，就只有悠裏而已。

“月之鏡，水鏡。從古代起，人們就會在映射這個現象中發現重大的意義。也就是說，月、水和鏡子，雖然就個體來說存在完全不同的性質，但是可以通過映射這個行爲而讓位相獲得成立，從而形成一體。魔法的成立、意義的變換也因此成爲可能。你看，就是這樣。”

可是阿修萊乾脆地拒絕了悠裏的提議，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隨意地甩甩手。

無視對方的挑撥，西蒙優雅地攤了攤手。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忘記強調一下。

他揚起皮袋，把鏡子的碎片嵌入了熠熠生輝的月之露中。

“火之精靈，水之精靈，風之精靈，土之精靈。集合四方本源之力，守護我，聽取我的請求！”

悠裏看着站立在正面的金髮朋友。

推開西蒙伸出的手，阿修萊撣撣膝蓋上的塵土站立起來。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失去血色的蒼白麪孔居然還露出了愉快得意的笑容。

“湖水、鏡子和月亮？”

在夜幕已經徹底落下的黑暗中，西蒙看起來比月亮的輕柔光線更加耀眼。在這樣的夜晚，西蒙所擁有的身體能量和本人的緊張程度相呼應，讓氣場清晰地視覺化。這對於悠裏來說也是一個新的認知。

阿修萊呻吟着按住心臟蹲了下來。

西蒙有些不快地皺起眉頭。

也許他不應該離開房間的，悠裏想到。阿修萊背後那些強大的魔法師的靈體，果然還是依託在房間中的某本書上面。既然如此，還是讓阿修萊返回房間比較好。

站在岩石上的悠裏，任憑黑髮隨風飄蕩，等待着應該被給予的語言。不久之後，某個畫面在腦海中閃爍。描繪在圓形中的數種文字鮮明地浮現了出來。

西蒙輕輕掃了一眼阿修萊。他帶着非常滿足的表情凝視着悠裏。阿修萊也明白吧？

“啊啊？”

回頭大叫的悠裏，看到阿修萊的背後翻動着蕾絲邊的衣袖，雪白透明的手掌進一步插進阿修萊的身體。

阿修萊若無其事地說道，可是悠裏卻一陣動搖。假如失敗的話，阿修萊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就是那個意思。就算是幽靈也會挑三揀四的。”

因爲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悠裏的心臟猛烈跳動了幾下。

悠裏俯視着眼底的光景露出微笑。

青白色的月光就好像洪水一樣形成清冽的白色奔流。搖曳不定，並且在不久之後……

（明明西蒙才更加適合“救贖者”的稱呼。）

“不錯嘛。果然是要有這種程度的驚險纔行。”

“受傷了嗎？”

“那個時候你曾經說過，‘月和水，通過映射出太陽這一現象，成爲一體。鏡子也是一樣’。而這個正是塔萊斯的英知，也就是鏡之魔法的答案。”

“那個……”

抬手阻止了試圖跑過來的悠裏，阿修萊維持着蹲着的姿勢，扭轉上半身用手指指向背後。他的手指在空中迅速地劃出五芒星，用彷彿刀劍般的銳利聲音發出了命令：

阿修萊意外地通情達理。他略帶灰色的藍色眼眸在月光下閃爍着妖異的光彩。那是讓西蒙都下意識打了個寒戰的冒瀆的光彩。

“反正我又不想去招幽靈的喜歡。既然你自己不在乎的話，我也不會再說什麼。因爲做決定的是你本人。”

“那麼，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阿修萊說如果要召喚靈體的話，西蒙的存在比較礙事。如果換個說法的話，就是有西蒙在的話靈體會比較難現形。自己曾經想過西蒙所釋放的氣場可能會讓住在黑暗中的人覺得頭疼，而阿修萊似乎也從另一個角度得出了類似的看法。

悠裏說着脫下鞋子踏進了湖水。冰冷的湖水纏繞到了他的腳上。然後他繞過安放在那裏的鏡子爬上岩石，俯視着眼底下的鏡子。

神的意志甚至涉及這種地方嗎？

“你不用放在心上，和阿達姆斯比起來還好得多呢。”

映射出了深藍色的夜空。

傑克之所以把悠裏稱爲救贖者，就是因爲看出了他的這種能力吧？

“簡單來說，就是讓湖水、鏡子和月亮這三者重疊在一起，形成一體。因爲湖中妖精應該就被關在那裏所映出的空間中。”

悠裏抬起手臂，指着鏡子說道：

這種近似於焦躁的情緒波動，化爲了黑色漩渦逼近他們。

“別說那些了，讓我們開始吧。”

“啊啊，我沒事。不好意思，只是大意了一下。”

悠裏發出了悲鳴的聲音。

“那麼，即使喫到了這種苦頭，你也還是打算做下去嗎？”

他好像很不甘心似的說道。在他邊說邊追逐着悠裏的視線中充滿了貪婪的色彩，明顯是想要借悠裏來彌補自己所欠缺的東西。

“當然。我沒有看見。不過靈體強大到這種程度的話多少能夠感覺到。如果能夠看到，自然就最完美不過了。”

（說不定，她也對西蒙的那種光芒比較頭疼呢。）

面對好像從心底感到喜悅的阿修萊，西蒙彷彿精疲力竭地說道：

嘩啦啦，好像被彈開一樣，衆多的光芒開始在湖面上舞動。

“那也不一定哦。通過剛纔的經驗我也明白了。那傢伙已經復甦到即使有你在也會進行攻擊的程度。光是修復破損的話，估計還不能讓她收手。”

這一點悠裏也有所察覺。從阿修萊接近的時候開始，他就能隱約察覺到她在那裏，不過好像並沒有休在的時候那麼激烈。

如此斷言後，阿修萊彷彿冷笑般看着西蒙。

瞬間。

就在不久之前，阿修萊曾經含糊其辭地表示從昨天晚上開始發生了不少事情，多半說的就是這個吧？

“我一直在思考鏡子的魔法，包括傑克說過的話和西蒙所告訴我的位相的關係。塔萊斯的英知是水。那麼，可以讓鏡子和水的位相成立的原型質是什麼呢？”

在飄蕩着淡淡花香的夜色中，迴盪着悠裏凜然的聲音。

“你不是看不見嗎？”

“阿修萊！”

悠裏繼續說了下去。

可以隱約看到的裙裝女性，瞬間被吹飛消失。從遠方傳來了高亢的悲鳴。

“門會被打開——”

是在阿修萊的房間中看過的魔法陣。

“你這是什麼意思？”

“Adagiborureoramuadonai。”

（或者說……）

爲什麼傑克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呢？悠裏到現在也覺得無法理解。

現在鏡框中已經洋溢着好像洪水一樣熠熠生輝的波光。

彷彿是要加強他的不安一樣，突然從靈廟那邊吹來一股搖晃着樹木、蘊含着兇暴感的強風。

“阿修萊也舉過古代中國的例子，就是《淮南子.天文訓》。所以……”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那麼小家子氣的。”

就彷彿落下的星星一般。

悠裏玩弄着手裏的皮帶。和傑克交給他的時候一樣的沉甸甸觸感，隨着他的手的動作而移動着重心。

“只不過，不管最後會有什麼結果，也請你不要以此爲藉口騷擾悠裏。沒問題吧？”

西蒙和阿修萊都擁有豐富的知識，甚至可以說是多到快要溢出的程度。

西蒙一直覺得阿修萊合作的態度後面有什麼內幕，在事情多少整理出一些線索，可以冷靜思考的現在，他好像終於得出了結論。

“雖然你無法看見，不過還是能夠感覺到從昨天晚上開始那個就在糾纏你吧？正是因爲你覺得事態嚴重，所以今天才來唆使我和悠裏行動，不是嗎？”

“如果被剛纔的事情嚇破膽的話，你大可以回去哦。反正不管怎麼說，你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只要有靈感少年在，想要召喚什麼靈體都是可能的。或者該說，有你在的話反而比較麻煩。”

“湖水和鏡子，本與標重合爲一。”

悠裏輕輕地嘀咕了一句，毫不猶豫地將眼前的文字轉化爲語言。

“既然如此，立刻去修復破損是不是比較明智呢？”

“唔！”

然後仰望着天空。

阿修萊歪歪腦袋，用悠閒的口氣反問。

“你說心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非常美麗。

“預定調和。”

隨之他摘下了系在腰部的皮袋。

“因此，陽燧……從這句話中也可以看出月、鏡和水的關聯。”

“Eroimu！Eltusaimu！惡靈退散！”

提心吊膽地關注着氣氛險惡的兩人，悠裏被阿修萊的話吸引了注意力。

西蒙走過來對他伸出手。

聚集了月之露的水之鏡。

西蒙和阿修萊現在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他們屏息靜氣地守望着事態發展。

阿修萊把視線從西蒙身上移開，回頭看着悠裏說道：

“就是太陽西沉之後。雖然我不太甘心承認這一點，但多半是因爲那個女人的關係吧。因爲她好像還是在夜晚力量比較強大。”

面對不可思議地如此重複的西蒙，悠裏說：“我現在就來說明。”

不久之後，耀眼的光芒覆蓋了整個湖面。

※※※※※※※※※

西蒙和阿修萊屏息靜氣地牢牢守望者眼前所展開的莊嚴光景。在他們的視線前方，在不可思議的光線的照射下，悠裏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岩石上凝視着湖面。

不，不是他一個人。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悠裏的面前，佇立着一位女性。那個人，就算是阿修萊也可以清楚地用視線捕捉到。

美麗的身影。

那是一位長髮在頭頂挽成髮髻，裝飾着珍珠和貝殼，身穿深藍色長裙的高雅女性。她鼻樑高挺的側臉上富含着某種悲傷的氛圍，好像夜空一樣深不見底的眼瞳緊緊凝視着悠裏。那個讓人聯想到映射出滿天星空的湖水本身的身影，毫無疑問就是住在湖中，被封印的湖中妖精。

看到無形之物，吸引無形存在的力量，這就是悠裏的力量。

“解放了我的人就是你嗎？”

聽到妖精用好像歌唱一樣的美麗聲音如此詢問後，悠裏靜靜地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我要向你道謝。你所幫助的人，正是妖精中的妖精，女主人莫露卡娜，僅次於傲慢的女王塔塔尼亞的高貴存在。如果你有什麼要求就儘管提出來，我會實現你的願望的。”

預料之外的進展，讓悠裏睜大了眼睛。

他是爲了解除施加在領主女兒身上的詛咒才解開了湖中妖精的封印，但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獲得了這樣的機會。

不過仔細想想的話，在就連悠裏也知道的若干有名的童話故事之中，無論是《金斧銀斧》也好，還是《中世紀騎士物語》也好，湖中妖精似乎都是以慷慨大方而聞名的。

“我有事情想要拜託你。”

看到莫露卡娜高傲地點點頭，悠裏彷彿獲得了勇氣一般指着靈廟的方向說道：

“請你解除被封印在那裏的領主女兒身上的詛咒。”

“領主女兒？”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莫露卡娜就臉色大變。

她不快地甩了甩滴着耀眼露珠的頭髮。

“爲什麼？”

悠裏終於脫口說出了這番話。對現狀的憤怒超越了對古蘭達的恐懼而爆發出來。

悠裏的肌膚上冒出了無數的雞皮疙瘩，全身都在冒着冷汗。

“那還用說嗎？那個女孩居然敢奪取高貴的莫露卡娜的自由，將我關進那種昏暗寂寞的地方！”

失去了作爲人類的心靈而永遠彷徨下去的可悲靈魂。

“湖中貴婦人……確實曾經有人用着個名字稱呼我。可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但是古蘭達完全沒有向莫露卡娜投注任何的注意力。

好像被他們的聲音所牽扯一樣，悠裏試圖走下岩石。但是，在回頭的瞬間，他的視線和古蘭達碰撞到了一起。

（這個，是我自己的意志嗎？）

即使如此，她也是人類，只是觸怒了妖精的悲哀人類。她並不是出於本意想要殺害什麼人吧？她應該並沒有做出必須要揹負這種被神明所拋棄的命運的事情吧？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悠裏，光是點頭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量。

“嚯嚯，有人叫了那個被詛咒的名字嗎？有意思。那個女孩，要作爲被衆人所忌諱厭惡的生物而再度復活了嗎？”

儘管她位於應該是湖面的地方，但是卻像在水面上滑行一般緩緩前進。

但是阿修萊現在已經沒有餘暇去欣賞這一幕了。他開始翻動帶來的書籍尋找解開結界的方法。

拼命說服悠裏的西蒙揮動的手臂，在湖水和湖岸的分界線上，好像被無形的牆壁擋住一樣地反彈了回來。

“怎麼可以這樣……”

悠裏的背後傳來了莫露卡娜充滿嘲諷的聲音。

西蒙和阿修萊是在古蘭達現出身影的時候注意到這一點的。兩個人試圖過去把悠裏帶回來，但是卻似乎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所阻止，因而大爲愕然。

莫露卡娜柳眉倒豎。

“笨蛋東西！你還在磨蹭什麼啊！快點滾出來！”

“因爲無法原諒的傲慢，那傢伙必須成爲永遠被詛咒的存在。”

“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甚至可以說，對於她來說我只是一個路人吧。但是我的朋友因爲這個詛咒而失去了性命，僅僅是因爲呼叫了她的名字。”

古蘭達已經逼近到悠裏的身邊。

悠裏“啊”地叫出來，但一切已經太遲了。

“你怎麼在顫抖啊？剛纔的氣勢跑到哪裏去了？你就那麼害怕那傢伙嗎？”

“你在猶豫什麼呢？不要在意那種沒用的同情心啦。趕緊離開這裏纔對！”

然後，四周一片寂靜。

“是你錯了。請你適可而止，就此解放她吧。”

那就是，悠裏。

西蒙的聲音近乎悲鳴。緊張到這種地步的西蒙，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

莫露卡娜壞心眼的聲音，進一步逼迫着迷惑的悠裏。

“那個女孩，古蘭達.丹巴頓，應該受到永久的詛咒！！”

“哦，好久不見，古蘭達。看你的樣子，肉體是早就已經毀滅了吧……”

“悠裏！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你快點出來啊！”

也許是因爲沒有作出反應的古蘭達而心情不快吧，莫露卡娜再次轉向悠裏，然後挑起眉毛。

他無法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

莫露卡娜點點頭，翻動裙襬望向湖岸。西蒙和阿修萊就在那裏。他們就好像趴在無形的牆壁上一樣緊張地望着這裏。

“如果希望的話，我可以放跑你哦。”

莫露卡娜用手指着不斷接近的古蘭達說道。

他的目光牢牢釘在古蘭達的身上。彷彿被那雙昏暗混沌的眼瞳所囚禁一樣，他的思考力逐漸麻痹下來。

西蒙的叫聲讓悠裏恢復了清醒。追逐着西蒙充滿驚愕的視線，悠裏在回頭看去的時候繃緊了全身。

擁有身體，擁有意識，在展開行動。

外表看起來並不是太壞。

伴隨着無比輕蔑的高亢笑聲，莫露卡娜如此說道。

彷彿惡魔一般的莫露卡娜的提議。美麗而高傲的妖精一族，偶爾也會展現出殘忍的本性。

被詛咒的古蘭達，目光穿越湖面，只是牢牢凝視着一點。

“我佈下了結界。”

莫露卡娜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地說道。

“爲什麼你要如此的頑固？”

狂風捲起黑煙在空中飛舞，周圍瞬間失去了光亮。

“不被感情所吞沒。過去的痛苦只屬於過去，已經無可挽回。重要的是現在不能讓自己也陷進去。啊啊，拜託你了！”

好像是活生生地被埋進墳墓的人又復活了過來一般，苦澀、瘋狂、絕望和恐怖一步步地接近了悠裏。涼絲絲的靈氣，就彷彿煙霧的觸手一樣碰到了悠裏的手臂和肩膀。

（被他看到了嗎？）

唯一的一點。

是逃走，還是留下來？在沒有下定決心之前，悠裏已經感覺到了冰冷沉重的黑暗的力量。

揚起長長的衣袖，她發出了宣言。悠裏甚至沒來得及阻止。

不過這也不奇怪吧？

看她的樣子，只要悠裏的回答不合心意的話，她多半會立刻把悠裏拖進湖底。莫露卡娜對領主女兒的憎恨就是到了這種程度。

“沒錯，再犧牲一個人。是你也好，是位於那邊的兩人之一也沒關係。選擇的權力就全權委託給你。你能高尚到用自己的生命來拯救一切嗎？”

“爲什麼你對她如此憎恨？”

莫露卡娜突然好像挑戰一樣地對悠裏說道：

將視線轉回悠裏身上，莫露卡娜繼續說了下去。

距離已經只有一米了。

（再犧牲一個人……）

莫露卡娜似乎很驚訝地將視線傾注到了悠裏的臉孔上。彷彿在打量着什麼莫名其妙的陌生東西一樣的奇妙眼神。

對於妖精來說只是幾天、幾個月的時間，對於人類來說已經是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漫長時光。雖然在莫露卡娜的感覺中，她和領主的女兒只是幾年沒見而已，但是經過了數百年的歲月後，古蘭達已經失去了作爲人類的記憶和靈魂。

讓人發毛。

（第三次是，肉體和精神的結合。）

如果是在看到莫露卡娜之前的話，也許還可以直率地稱讚她的美麗，但是在莫露卡娜超人的美麗之前，不關是什麼程度的美貌也會蒙上一層陰影。

就彷彿被這句話所束縛住一樣，悠裏僵立在當場無法動彈。

阿修萊的口中吐出了絕望的呻吟聲。

悠裏站在岩石上，因爲過度恐怖甚至忘記了呼吸。他的身體不斷地輕輕顫抖。

出乎意料的語言，讓悠裏喫驚地轉過面孔。

悠裏不明白。是莫露卡娜的個性本身扭曲了嗎？可是按照西蒙的說法，妖精原本應該是充滿了善意的存在。到底是哪裏弄錯了呢？

在詛咒的聲音也好像歌唱一樣美麗的莫露卡娜高聲說出那個被詛咒的名字的瞬間，地面開始轟鳴，樹林也爆發出悲鳴。

不管是哪一個，都太沒有情理。

“悠裏！”

“可是，施加詛咒的人是你，莫露卡娜。你曾經作爲‘湖中貴婦人’，由於高潔的心靈而受人愛戴。爲什麼你現在要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

莫露卡娜的美麗面孔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什麼也沒有映出的空洞瞳孔和比冰塊還要寒冷的靈氣，從她身上奪走了一切的美麗。

他聽到了西蒙的聲音。結界好像並沒有遮住聲音，而且阿修萊的責罵聲也傳了進來。

“真是可憐呢？”

悠裏鼓足勇氣向莫露卡娜要求。

第一次是肉體，第二次是精神，而第三次就是——

這麼說起來，阿修萊曾經講述過三度呼叫的意思。

而且，她的腦海中，就只有奪取人類心臟的意識。

“既然你說到了這個程度，那麼只要最後再犧牲一個人，我就解開詛咒。”

（以我的生命爲交換，究竟有誰能得到拯救呢？休已經無法回來。失去的東西不可能再恢復原形，傑克不是曾經這麼說過嗎？可是，被痛苦所折磨的傑克的靈魂，這麼一來應該就可以獲得安寧。）

她復活了。

在那裏站立着一個人。

莫露卡娜彷彿在嘲笑人類的自私一般的提議，讓悠裏一時不知所措。

感覺到她身上雖然空虛，但意志非常清楚後，悠裏喫了一驚。

莫露卡娜緊緊凝視着悠裏，深藍色瞳孔中的光芒不斷增強。就算外表再怎麼接近人類，這個異常的光芒也足以證明她並非人類。

“再犧牲一個人？”

她上上下下地認真打量了一番悠裏，然後彷彿嘲笑般說道：

古蘭達的手伸了過來。

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傑克沾滿鮮血的雙手，永遠彷徨下去的孤獨靈魂，還有，雖然有點任性高傲，但是很會照顧人的善良的休那充滿苦悶的遺容。

栗色的光滑捲髮，同樣明亮的茶色眼瞳，都和身上的深綠色天鵝絨裙子非常合襯。

“哎呀？”

領主的女兒——被迫揹負上殘酷命運的古蘭達.丹巴頓，她的身上存在着彷彿會讓別人的脊背都凍結的恐怖感。

“悠裏，你在幹什麼？”

“過分！太過分了！”

“放跑……”

“爲什麼你要拜託我這種事情？你是那個張狂而且沒有禮貌的小丫頭的什麼人？”

“如果現在離開結界的話，你就可以得救。只不過，她會永遠在湖上徘徊彷徨。所謂的人類只是自私的生物而已。就算是你，也比較珍惜自己的生命吧？古蘭達這種傢伙你就不要管她了。”

悠裏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最後的瞬間。

（啊啊，是誰在呼喚我？是休嗎？還是西蒙？）

但是，最後的一瞬始終都沒有到來。

反而是撕心裂肺一般的慘叫傳進了他的耳朵，讓人忍不住想要堵住耳朵的，充滿深沉悲哀和絕望的悲鳴。

那是從古蘭達的嘴脣中發出來的。

在喫驚地睜大眼睛的悠裏眼前，是一個在白色上衣上擴展開的深紅色的寬闊脊背。

被古蘭達的手掌貫穿了心臟的男子。

那是連白髮都被鮮血染紅的傑克.萊恩。

無休無止地流淌而出的鮮血，順着岩石緩緩淌下。

“傑克？”

悠裏顫抖着試圖朝眼前的脊背伸出手指。

“不要碰我！否則你也會被捲入！”

傑克嚴厲的聲音阻止了悠裏的動作。

古蘭達的悲鳴還在持續。

彷彿是爲了配合她的悲鳴一般，暴風雨席捲而來，甚至讓人覺得大地會就此裂開，死者的亡靈會從裏面飛出來。

“你是，傑克嗎？”

莫露卡娜用乾澀的聲音，遲疑地呼叫着這個名字。傳說中曾經是戀人的兩個人。當然，傳言的真僞只有他們本人才知道。

“你還活着嗎？爲了這個女孩？”

“心愛的妖精啊……啊啊，你不管何時都是如此的美麗。即使在失去之後……也依舊無法擺脫對你的思念……在彷徨的……日子中，你的……歌聲也無法從我的耳畔消失。那些……令人瘋狂的……日子，即使如此……我也非常……幸福。”

傑克彷彿在緬懷過去的歲月一般編織着語言。這讓悠裏想起曾經見過一次的年輕時代的傑克。

雖然悠裏覺得阿修萊沒有資格對他說這種話，但是因爲能感受到他的擔心，所以還是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這就是，我的姿態。”

莫露卡娜哀傷地呼叫着。在她伸過手去的時候，傑克似乎露出了笑容。

在那裏，在橫放的鏡子中，是一位擁有和莫露卡娜一模一樣的臉孔的女性。她的臉上所浮現出的，是充滿了哀傷和慈愛的表情。

映射在水鏡中的真正面孔。

“我沒有……拋棄你，我纔是，被拋棄……的一方。”

他沒能說到最後。

“正因爲如此，他才更不能對古蘭達置之不理吧？”

西蒙用認真的口氣如此說道。

“你沒有受傷吧？”

耳熟能詳的拉丁語的聖母讚歌，無意識的從悠裏的口中流露了出來。彷彿爲了引導兩人悲哀的靈魂一樣，他莊嚴地奉上了祈禱的語言。

漫長的沉默。

“可不是。我可絕對不想再領教那種感覺了。”

“你是叫悠裏吧？”

“沒有辦法啊。因爲妖精和人類的時間流逝方法是有所不同的。”

“讓她採取那種……做法的人，是我。明明……接受了她的……愛意，卻又……愛上了你……這是我的……罪孽。”

在漫長的歲月中，因爲被時間所遺忘而活下來的肉體，在直面死亡的現實，再次返回這個時空的瞬間，就好像沙粒一樣地消失了。

在誦唱到終結語言的時候，揹負着被詛咒命運的可憐女孩古蘭達和持續流浪的讓人哀傷的傑克的靈魂，都乾乾脆脆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莫露卡娜一面搖頭，一面哀傷地眯起了眼睛。

“天主之聖母，聖瑪麗亞……”

不久之後，悠裏輕輕嘀咕了一句。

但是玫瑰色的嘴脣中所吐出的語言變得無比虛弱，鮮亮的綠寶石一般的眼瞳也在急速失去光彩。

他們曾經在這塊岩石上，仰望着明亮的月亮吐露愛意。甜美而溫暖的時刻，彷彿又回到了眼前。

“真正的我……”

傑克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痛苦地捂着胸口，他繼續了下去。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

“還有……可憐的……古蘭……達。這次就和我……一起……”

她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臉孔。

“沒錯，一切都是那個可恨的女孩的陰謀。這是足以值得懲罰的罪孽。”

悠裏如此嘀咕。

“你憑什麼說你理解我的心？”

三人回頭看向湖面。

“這是個很好的名字。”

“即使如此，他還是丟下了我。”

過去和現在開始交錯。

然後，從莫露卡娜所碰到的頭部開始，古蘭達的身影也開始失去原型。以傑克的生命爲代價，她身上的詛咒被解開了。然後，她終於可以進入永遠的安息之中。

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遺留下來的人的痛苦，悠裏確實無法理解。因爲對於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恥，悠裏垂下腦袋。結果因爲在那裏所看到的東西而瞠目結舌。

然後他將視線轉回莫露卡娜身上。

“爲什麼？拋棄了我，你還問爲什麼？”

面對惱火地雙手叉腰的命令你看，悠裏示意她向腳下看去。

“……真正的面孔。”

“那時候的……你是……如此高貴而……善良……”

“那種東西，早已經被忘在了孤獨的彼岸。事到如今，還要我怎麼找回來？”

“噢噢，傑克。”

“笨蛋東西！有勇無謀的挑戰可是會要人命的！你給我記住！”

“是我……應該揹負的……罪孽。最後……我曾經深愛過的高貴的你……請你……恢復原有的……寬容和……慈悲。”

莫露卡娜掩住面孔。

“希望……你能夠……想起來。即使不原諒我的罪過……”

莫露卡娜微微一笑，然後毫無徵兆地吐出了下面的話語。

當莫露卡娜消失後，風從湖岸那邊吹了過來。好像是結界隨着妖精的退場解開了。

“我不懂人類的心靈。”

“爲了會成爲罪人的我們，無論是現在還是臨終的時刻都要奉上祈禱，阿門。”

傑克痛苦地搖搖頭。他的白髮逐漸地變成了金黃色。

莫露卡娜將煩躁的目光轉向了抱着頭蹲在地上的古蘭達。

悠裏一面藉助他的手臂走下岩石，一面點點頭。

悠裏的眼前，出現了鮮豔的金黃色頭髮。位於那裏的，是超越了歲月的傑克的年輕身影。

“古蘭達啊，傑克已經用自己的性命抵消了你的罪行。你就和他一起消失吧。”

“你都明白什麼？那種心愛的人從自己的手中滑落消失的悲哀。一次又一次。每次我都祈禱不要再變成那樣，可是每次大家都打破約定而離去。”

他一面說，一面抬起右手做出庇護悠裏的姿勢。

莫露卡娜跪在鏡子上，專心致志地凝視着自己應有的姿態。

莫露卡娜用燃燒着一般的眼瞳緊盯着悠裏說道：

然後，莫露卡娜站起來，將目光轉向茫然地坐在岩石下的古蘭達身上。因爲“再犧牲一個人”的妖精的語言發揮了效力，所以她被束縛在了現場吧？

莫露卡娜悲痛的呼叫，刺激着悠裏的耳朵。

那就彷彿是淨化了一切的神的感覺。

悠裏含着淚水說道。

月亮已經貼近了西方，東邊的天空隱隱地開始泛白。

但是，不久之後，他的手就掉落下來。從手指開始，他在一步步變成透明的。

“傑克是愛你的。多半在和古蘭達結婚之後也都一直愛着你的。”

“寬容和慈悲……”

“抱歉，讓你擔心了。”

“你是思念着誰而活下來的呢？”

“結束了。”

“我們遲早有一天還會再會的，悠裏。”

在岸邊等待的阿修萊，用手臂敲上了走過來的悠裏的腦袋。

被嫉妒和憤怒所支配而變得殘酷的莫露卡娜的真實姿態，也就是“湖中貴婦人”正從水鏡中守望着事態的發展。

目送着兩人的靈魂離去後，莫露卡娜聲音柔和地向悠裏問道：

“這是……約定，再犧牲一個人……我用性命……做出補償……因爲他們……沒有任何罪過……”

“沒有辦法？你說沒有辦法？”

“傑克！”

西蒙跑了過來，朝着岩石上方伸出手臂。

悠裏喫驚地點點頭。大概是聽到西蒙或者是阿修萊呼叫他的時候，莫露卡娜記了下來吧。

“莫露卡娜，你的心不是已經原諒了古蘭達嗎？”

清澈的湖畔。盛開的花朵。傑克和莫露卡娜在月光清明的夜晚相會。

傑克在漫長的歲月中所一心愛慕的美麗妖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