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過去的訪問者

淡淡的日光穿過灰色的雲層照射下來。

雨水繁多的六月。剛剛停下的霧雨打溼了茂密的草木。悠裏順着湖畔的小路漫無目的地散步。

他穿着深棕色和米色的格子褲，襯衫並沒有掖進褲子裏面，也沒有打領帶，毛衣就隨意地披在肩頭。從他這種休閒的打扮就可以看出，現在是自由休息時間。

午休。雖然預定從下午三點開始進行宿舍之間的板球對抗賽，不過在那之前的自習時間，還是要爲初中部的畢業考試進行最後的衝刺。

悠裏打算在天氣良好的午後放鬆一下自己。

雖然說是放鬆，但是從昨晚開始，悠裏就一直在思索着他們和格雷的對話。

人數不符的集會。

原本不應該經過那裏的人類的腳步聲。

在昨晚的百物語中，毫無疑問是發生了什麼。

（到底是什麼呢？）

由於從湖面吹來的水汽，森林的樹木都籠罩上了輕微的霧氣而顯得朦朦朧朧。這時候他的視野卻突然變得一片開闊。

看到眼前古香古色的石造建築物後，悠裏停下了腳步。

是靈廟。

他一邊思索一邊信步遊走，居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這裏。

這個號稱“鬼屋”的靈廟，是一棟擁有好像希臘神廟一樣的寬敞露臺和巨大的圓柱羣的建築物。只不過它的規模要小得多，色調也比較暗淡。藤蔓攀附在灰黑色的牆壁上，整體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因爲除此以外，時隱時現的霧氣也包圍了建築物，所以悠裏陷入了彷彿踏進北歐神話中的黃昏世界的錯覺。

他決定暫且先順着外壁在周圍走一圈。

以前這一帶好像也建造了城堡，所以人工的石刻隨處可見。

被孤單地遺留在廢棄城址上的靈廟，應該孕育了幾千日、幾萬夜的祕密吧。

在來到對着湖水的建築物正面的時候，悠裏注意到靈廟的大門處於半敞的狀態。按照昨晚格雷的表示，這裏應該已經被封鎖了纔對。

因爲覺得奇怪，他靠近了那裏。

『啊，絕對不能重複。這雙沾滿鮮血的手掌。即使要受到地獄之火的永遠熾燒，我也決心要獨自揹負這份罪孽。但是，那麼令人詛咒的事情，絕對不能再次發生。』

悠裏沒能回答。

百花盛開的湖岸。佇立於湖畔的貴公子，好像剛剛萌芽的綠意一樣的翠綠色眼眸。

“原來如此。”

傑克點點頭，伸手抓住了悠裏的手腕，力量強大到讓人無法想象是出自老人之手。

『看到無形之物，吸引無形存在的力量。』

“幹、幹什麼……”

『哦，果然是你嗎……』

還沒有從剛纔不可思議的邂逅所造成的衝擊中恢復過來，悠裏只能用點頭來回答對方的提問。

（你到底又是爲了什麼而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呢？我還想要問你呢。）

悠裏的眼睛因爲驚訝而大大睜開。

在被用全名呼叫的悠裏進行回答之前，阿修萊已經打量起了周圍。

那是一個個字高高的，非常衰弱的老人。

他好像認可了一樣點點頭，乾脆地撤回了身體。

“這還真是讓人驚訝呢。”

好像在那裏聽到過這個名字。在悠裏陷入思考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個情景。

『你聽好，不管發生什麼也不能閉眼。絕對不能重複過失。』

“哦，散步啊。”

（但是，更加可怕的是……）

他嘀嘀咕咕了一陣後，這次又轉而開始認真地打量旁邊的鏡子。

“……不要。”

『名字？你的名字是什麼？』

只有謎團不停地膨脹。

阿修萊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彎下腰窺探着悠裏的表情。

“怎麼了？你的臉色難看到就像撞見了幽靈一樣哦。”

“傑克.萊恩？”

陽光突然增亮了幾分。

和陽光明媚的外面相比，建築物內部涼嗖嗖的，而且頗爲昏暗。

『救贖者啊，我是多麼渴望你的到來啊。』

不知不覺中，在悠裏的體內，對老人的憐憫之情洶湧而上，甚至戰勝了恐懼感。

阿修萊眯縫起眼睛，好像估價一樣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悠裏後，伸出一隻手碰了下悠裏的面頰。

悠裏下意識地反問道。他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失去清醒的人不得要領的話語，只能讓聽到的人陷入混亂。

好像歌唱一樣地訴說着，傑克用顫抖的手指在空中舞動着，就彷彿在隔空撫摸悠裏的眼睛。這時候悠裏才注意到那雙手已經被血染成了紅色，而且鮮血正順着手指滴落。悠裏心生畏懼，後退了一步。

翠綠色的眼睛，帶着近乎瘋狂的激情，牢牢地凝視着悠裏。

『我的名字是傑克，傑克.萊恩。』

這難道是眼睛的錯覺嗎？就在瞬間之前，悠裏還沒有在那裏看到任何人。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在如此絕妙的時機登場。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着嘎吱聲，靈廟的大門被打開了。

在這些光線好像能照到又不能照到的靈廟深處，放置着似乎是祭壇的臺子和巨大的圓鏡。

（這個人看到了嗎？）

『需要你的眼睛。』

因爲被他在超近距離盯住而一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的悠裏慌忙搖搖腦袋。他想起了阿修萊也是出名的平行不良的問題少年。

『時間不會等人。不能呼叫那個被詛咒的名字。那是會帶來災禍的名字。它已經被呼叫了一次。一定要小心。如果那個名字被呼叫了三次的話，就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情。』

“悠裏，悠裏.佛達姆。”

抓住自己的傑克的手。

因爲祭壇前面站着一個人。他好像在仰望鏡子一樣地直立不動。

在所有部分都衰退的身體上，只有他的那雙眼睛還在散發着異樣的光彩。讓人聯想到五月的鮮嫩綠意的翠綠色眼眸筆直地貫穿了悠裏。瞬間，悠裏產生了自己見過這雙眼睛的感覺。

老人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了他。

“有什麼人在裏面嗎？”

悠裏喫驚地停下了腳步。

悠裏有些困惑，不知該如何是好。

“眼睛？”

那是一個有着修長上挑的鳳眼、整體給人尖銳印象的身材修長的男子。他那摻雜着藍色的長長黑髮在脖子後面束到了一起。他的五官輪廓整體來說相當端正，東洋和西洋的風格融合而產生的瞬間的不協調感反而讓他別具危險的魅力。就算是對於人際關係相當生疏的悠裏，也認識這張面孔——從來不曾中斷過各種各樣古怪謠言的維多利亞宿舍的奇人，也是宿舍監督生之一的柯林.阿修萊。

『但是，一定有辦法的。也許該說經歷的千辛萬苦並沒有白費。我終於發現了入口。在今天晚上，也許就能等到一切的終結。』

“悠裏.佛達姆，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那麼，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不會吧——”

在門口背對着太陽佇立的男子，低低吹了聲口哨。然後悠裏看着男人的方向，由於逆光的緣故，他無法分辨對方的臉孔，男人腳步輕快地朝着用手遮擋住刺眼光線的悠裏走了過來。因爲對方來到了自己眼前，所以他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孔。

“你真的是，傑克.萊恩？”

他完全無法掌握對方的真實意圖。他記得這個名叫阿修萊的男人好像是個有名的怪人。據說如果惹到他的話就會被詛咒，還有人說他在房間中飼養着小鬼。雖然是很荒誕無稽的流言，但是現在倒讓人覺得有幾分可信。

他不可思議地如此說道。

“散步。”

據說他的IQ超過180，但可惜的是他的腦細胞全都耗費在了包括鍊金術在內的魔法研究上面。擁有“魔法師”綽號的他之所以會成爲宿舍監督生，好像也只是因爲他需要放置個人藏書的空間，所以在必要的時候使用魔法威脅了一下舍監和宿舍長。雖然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阿修萊確實從來沒有做過幹部們應當從事的工作，而且對此也沒有任何人敢於提出異議。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明白。森羅萬象，這個宇宙的一切，即使只有一個真實的姿態，表現的形式也可以複雜到極點。不能拘泥於形式，必須考慮其中的含義。』

老人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

與此同時，悠裏被抓的手腕獲得瞭解放。但是，殘留下來的感覺並沒有那麼容易就消失。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從周圍退去。

悠裏的脊背上冒出了冷汗。

侵入者提高聲音粗魯地喝問。

不能呼叫誰的名字呢？是誰已經呼叫了那個名字呢？在呼叫第三次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傑克滿是皺紋的臉孔微微一笑，沒有牙齒的嘴巴也因此而露了出來。他緩緩來到悠裏的身邊，抬起一隻手伸到他的眼前。

悠裏的身體瞬間一陣緊繃，他因爲從對方的眼眸中讀到了真摯的感情而變得不知所措。

『你在害怕嗎？』

“啊？”

（傑克.萊恩永遠也無法獲得安息，每天晚上都在爲了尋求新的肉體而四處徘徊。）

傑克開始揮動着手臂在悠裏的身邊轉動。

傑克的動作變得更加激烈，說話的聲音也越發高亢而且神經質。那些彷彿會出現在莎士比亞戲劇中的誇張臺詞，因爲石壁而產生了迴音。

『悠裏？你居然叫悠裏……這也是一種啓示嗎?』

是不是應該報上自己的名字呢？可是在腦子還沒有作出判斷的情況下，悠裏已經用乾澀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這種好像要撕裂胸口一樣的哀傷，究竟是什麼呢……）

就在這個時候，老人緩緩地轉向了他。

“是開着的嗎？也許是吧，照那個樣子看來。”

被淡褐色石壁所包圍的靈廟內部並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在這個空蕩蕩的空間中，從四角窗射入的陽光勾勒出了一條條白線。

“你一個人嗎？”

“哦？”

“在我來到這裏的時候，門已經打開了。”

阿修萊懷疑地回頭看向入口，交替打量着大門和悠裏。

悠裏試圖用被恐怖所凍結的腦袋整理傑克的話，但是思考力卻遲遲無法復原。

（帶來災禍的名字?）

他瘦弱的身軀完全被黑色的斗篷所包圍，滿是皺紋的臉孔，被好像在顯示漫長歲月的蓬鬆白髮所完全淹沒。他那種彷彿枯樹一般的乾枯模樣，令人聯想到被命運所摧殘的飽經風霜的流浪漢，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辛酸憐憫的感覺。話雖如此，雖然有些駝背，卻依舊充滿凜然感覺的身影，還是讓老人看起來保持着某種高貴感。

阿修萊用探索的眼光緊緊凝視着產生了警戒心的悠裏。好一段時間，兩人都持續着牽制性的沉默。

再加上悠裏的眼睛逐漸習慣了昏暗，所以他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出對方的樣子。

面對閉口不語的悠裏，阿修萊唐突地把話題轉回了最初的問題上。雖然感覺到好像逐漸被對方的問題所左右，悠裏還是回應了這次的詢問。

“入口？”

在百物語中，西蒙曾經講述的那個故事。

傑克放下手，浮現出充滿哀傷的慈愛表情，俯視着畏怯的悠裏。

他順着延伸向粗大圓柱包圍下的陽臺的樓梯走了上去，伸手搭住了看似相當沉重的大門。黃銅的大門伴隨着嘎吱吱的聲音大大敞開。

昨天晚上西蒙的話在他的腦海中鮮明覆蘇。

不久之後，從乾澀開裂的嘴脣中，傳來了莫名的話語。悠裏就好像被施加了定身咒一樣，只能茫然地持續眺望對方的身影。

悠裏喫了一驚。

“含義……”

（這和那雙染滿了鮮血的手有什麼關係嗎？）

那是無法讓人感覺到體溫的好像死人一樣冰冷的手。

“爲了散步就要撬開門鎖？開什麼玩笑！”

流淌入胸口的感情，牢牢地束縛住了悠裏的心臟。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的悔悟和哀傷在奔流。

“吶，你知道嗎？”

阿修萊一面用手指好像敲門一樣叩擊着鏡子的黃銅鏡框，一面側眼打量着悠裏。

“這個靈廟就是爲了保護這面鏡子而建造的。這東西被稱爲魔鏡。據說已經有相當久遠的年頭，多半可以追溯到十六七世紀。”

“你說這是魔鏡？”

悠裏也產生了興趣而靠近鏡子。

“據說是曾經統治這裏的領主的女兒使用魔法而製作出來的。話說回來，自古就有鏡子中寄宿着魔力，會奪取看到的人的靈魂的傳說哦。你也要小心一點。”

感覺到凝望着自己的視線，悠裏產生了某種尷尬的感覺。

“你有着一張怎麼看都容易被魔物所迷惑的臉孔。奧拜倫從泰坦尼亞搶奪來的也是東洋的少年哦。”

讓人聯想到誘惑的口氣。帶着一如既往的妖豔音色，阿修萊丟下了一枚炸彈。

“那麼，百物語怎麼樣了？”

悠裏啞然失聲。不過是昨天才剛剛發生的事情，他不明白爲什麼這個男人會知道。

“怎麼了？你的臉孔都僵硬了哦。”

阿修萊沒有錯過悠裏的動搖，好像念動咒語一樣地低聲說道。

“難道是有什麼人消失了嗎？”

（消失？）

這句話讓悠裏有些在意。

但是這個暫且不論，事實其實是相反的。並不是有人消失，而是增加了一個人。

不過理所當然，他完全沒有在這裏、在這個時候向阿修萊闡述昨天晚上不可思議的現象的意思。

就在這時，悠裏很幸運地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是西蒙。”

對於悠裏來說，這不是預感，而是確信。

“有什麼意義……”

（被自己所犯下的罪惡？）

悠裏笑了出來。

霧氣已經散去，湖面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着熠熠的波光。

“你說怎麼回事？”

“鏡子？”

※※※※※※※※※

這個曖昧的回答，讓西蒙掃了悠裏一眼。

但是，這個提問似乎超出了他的預料。西蒙好像真的不明白悠裏的意思一樣露出迷惑的表情。

“你是說魔法自始至終都是隱喻，並不會存在於現實中嗎？”

看到從靈廟的階梯上跑下來的悠裏，西蒙好像喫了一驚。

面對蔚藍的眼睛中帶上了幾分陰影，有些擔心地查看着自己臉色的朋友，悠裏的臉孔上浮現出了困惑和躊躇的神情。

悠然從那裏走出的阿修萊，不緊不慢地爲靈廟關門上鎖。他一面走下樓梯一面在手中把玩着一把被加工成金色的大鑰匙。

“如果是那樣就厲害了。不過很遺憾，我也沒有那種體驗。”

“吶，要是這樣的話，格雷呢？”

“雖然我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但是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確實不存在有過這種體驗的人，所以……”

“吶，悠裏，你從昨天晚上起就在介意的，只有人數的事情嗎？”

確實，他也覺得這個邂逅中好像隱藏了某種重要的線索。就算不是這樣，他和阿修萊的關係，也不會就這樣了結吧？

“好像是啊。”

“所以說，我覺得這也許也是有什麼意義吧。”

如此表述的西蒙，好像是爲了配合自己的語言一樣，自然而然地輕輕舉起了雙手。

他在經過不可思議地看着鑰匙的悠裏身邊時，拍了拍悠裏的肩膀。

“哦，你在這裏見到他也是偶然嗎？”

悠裏不由自主地目送他的身影，不過阿修萊並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雖然我很想告訴你，可是就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悠裏來到外面後，就看到正好向正面這邊轉來的西蒙，在建築物的拐角處現出了高挑端麗的身影。

“我的朋友在叫我，我要先走一步了。”

說到這裏，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地看着悠裏。

“你倒是對他很熱心啊。難道是被洗腦了嗎？”

“你是說數錯了？就是說連欺騙都不是？”

西蒙用手所指的，是映射在搖盪的水面上的他們的影子。

悠裏一面回想和阿修萊的對話一面喃喃自語。

“多半吧，至少從我的角度來說是偶然的。因爲靈廟的門開着，我就進去看了看，結果阿修萊在我之後進到那裏。真的是完全如同傳言那樣的奇人呢。”

“當然，我不是說一切都是如此。有的時候也存在真正的魔法吧？在那樣的流派之中，魔鏡的故事說不定也是真實的。在我想來，只要能明白應有的含義的話，水也有可能變成金子吧。”

雖然不明白，但不知爲何心頭卻一陣騷動。

聽着西蒙的話，悠裏的臉孔漸漸蒙上了陰影，他帶着苦澀的表情低垂下面孔。

悠裏抬起臉孔，心中暗想和傑克的忠告相同。

（柯林.阿修萊嗎？）

悠裏沒有繼續堅持。

“他和我說了鏡子的事情。”

西蒙撩了撩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淡金色頭髮。當秀麗的額頭袒露出來後，他的側臉看起來更加知性。

（他是出於某個特定目的纔會來到這裏的吧？不過他的目的會是什麼呢？）

“那個房間很昏暗，格雷又背對着光線。如果他數得很清楚，反而不可思議吧。”

“西蒙，你覺得人類會抱着某種感情，而持續活幾百年嗎？”

（只要明白應有的含義……）

“我散步走到這裏，就發現靈廟的門是敞開的……”

“回頭見，悠裏。”

“可是……”西蒙繼續了下去。

悠裏把這個名字深深地刻在了腦海中。

“好像是在傳說中，那個鏡子是城主的女兒用魔法制造出來的。他還說看到那個的話靈魂會被奪走。”

聽到西蒙好像覺得很無聊一樣補充的臺詞，悠裏帶着困惑的表情陷入思考。

激動的悠裏，臉上微微帶着紅潮詢問道：

阿修萊巧妙的幻術似乎對西蒙並不起作用。

“格雷？”

可是，假如是這樣的話，那個腳步聲又是怎麼回事呢？有什麼人從椅子後面走過。那個難道也是黑暗所展示出的幻影嗎？

“既然如此，這個也許是預定調和哦。”

西蒙是光明，是秩序，是各種各樣的美麗的具體體現者。他的容貌只能用無可挑剔來形容。在時光的流逝中，在人類重複着混血的過程中，彷彿要在某個瞬間體現神所創造的奇蹟一樣，誕生出了經過完美調和的美形。而西蒙就是擁有這種通過進化而產生的新類型的美麗的人類。

“預定調和是什麼意思？”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要讓我來說的話，人類的壽命極限之所以被設定在百歲左右，也許就是因爲再久的話就無法承受人生中所積累下的沉重的罪孽了吧？”

“昨天晚上他所說的人數，比實際人數要多啊。”

格雷曾經說過，“剩下的九個人”。如果加上當時在場的西蒙和悠裏的話，就等於全部有十一人。你也注意到多了一個人吧？在悠裏的凝視下，明白了他的意思的西蒙點點頭，若無其事地說道：

“而且，那個人也知道昨天晚上百物語的事情。難道是格雷說出去的嗎？”

“鏡子會表現出面具背後的真正的面孔——我記得這句話是出自楊格的口中吧。因爲是講述從水中發現自己深層心理的文獻，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映射在水鏡、水中的自己的身影吧。不過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左右逆轉的小戲法迷惑人類的部分。你應該也知道吧？在西洋，左右逆轉是和善惡逆轉相通的。所有奉獻給基督教的東西，都是從右側進行，而絕對不會是相反的方向。因爲反方向的話就意味着反基督教。自身認爲是善的存在轉變爲惡，在這個變形之中體驗自我的喪失。所謂的靈魂被奪走，說不定就是指這種事情呢。”

悠裏抓了抓腦袋。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最後的臺詞很切實地指向了阿修萊。

西蒙用生硬的口氣打斷悠裏的話。他的視線正好落在了走出大門的阿修萊的身上。

雖然半開玩笑地如此表示，但是西蒙清涼的水色眼瞳卻完全沒有笑意。

“假如要試圖把它從流派中切離出來，讓它在沒有意義的情況下單獨存在，我覺得就無法成立了。因爲只有存在着前後的因果關係，事物纔有可能移動。生命的誕生就是很好的例子哦。有了父母的存在，纔會有自己，有孩子。即使試圖把自己一個人切分出來，抹殺父母的存在，也會因爲突然發生的時光錯位而失去自己存在的意義。假如切離和父母的存在之間的因果關係的話，那就只等於是欺騙。我想要說的就是，這個世界上類似於這樣的欺騙反而比較多。而且，其實什麼也不知道的人，卻表現出無所不知的樣子的時候，就是在進行這樣的欺騙了吧。”

兩人繞過靈廟，開始順着來時的道路返回。也不知道是誰先走向那邊的，兩人不知不覺來到了船庫所在的位置。

“預定調和，這個單詞原本是哲學用語。簡單來說，就是即使是本人認爲無用的邂逅，從全能者的視點來看也是取得了必然的調和。”

“靈廟中放置着一面古老的鏡子。或者說，那裏就只有那個而已。阿修萊說那個是魔鏡，還說那個是大約十六世紀時製造出來的。你覺得是真的嗎？”

而且他的思考也不會偏斜，總是可以在瞬間捕捉到事物的本質，然後進行快速運轉。就是西蒙這種條理分明、井然有序的論調，吸引了絡繹不絕、前仆後繼的狂熱信者吧。

“你這個問題倒是很複雜啊。”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神。”

悠裏的食指壓在了嘴脣上。這是他陷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哦？這可不好說。”

“你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站在悠裏身邊的西蒙，一面用視線追逐阿修萊一面向悠裏詢問道：

來到船庫的兩人，靠在碼頭的扶手上繼續交談。

悠裏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悠裏，你該不會說你有這種體驗吧？”

獲得了可以離開這裏的藉口的悠裏，迫不及待地對阿修萊行了個禮就跑了出去。在他來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張望了一下，結果看到阿修萊蹲在鏡子旁邊，好像撿起了什麼。

“你說格雷怎麼了？”

“啊，他是說了九個人。我想那只是單純地數錯了吧。”

他只能繞着圈子來打探西蒙的看法。

西蒙垂下眉毛，露出了幾分和平時不同的表情。

“他們的關係看起來並不怎麼樣啊。其他還有什麼嗎?”

西蒙也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他無法反駁西蒙的話。因爲西蒙的話確實很有道理，在那樣昏暗的情況下，確實不可能正確地數清楚人頭。

“悠裏？”

不僅僅如此。他剛纔還在靈廟遇到的老人，是不是就是那個傑克.萊恩呢？手腕被抓住時的冰涼觸感，到現在也還沒有消失。

“你看哦，悠裏。”

聽到悠裏強調奇人這個部分，西蒙興致勃勃地端詳着他的臉孔。

“畢竟，他的口氣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啊。”

面對鬆了口氣如此叫出來的悠裏，阿修萊輕輕地“切”了一聲。

“假如這是神的意志的話，也許神就在阿修萊的體內吧。”

（啊，鑰匙？）

“你說的也對。”

悠裏用手肘撐着扶手，手指在眼前交叉在一起，黑色的眼瞳微微帶上了幾分陰影。

“靈魂啊……”

悠裏混雜着感嘆凝視着西蒙。

雖然到早上爲止還只有那些，但是在和傑克見過面的現在，他的疑慮也有所增加。但是，他不知道是不是該把那個說出來。就算對方是西蒙，他也覺得表示自己遇到了跨越幾百年歷史的人物是很難開口的事情。

“這個嘛，因爲我沒有見過，所以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可是，他是基於什麼依據而表示那個是魔鏡呢？”

悠裏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傑克充滿苦悶的臉孔。

（傑克.萊恩是不是也一直被悔恨所折磨呢？因爲手上沾滿了鮮血？）

悠裏不知不覺地嘀咕了出來。

“傑克也是這樣嗎？”

“傑克？”

西蒙皺起了眉頭，用疑問的目光看向臉上失去了血色的悠裏。

“就是傑克.萊恩哦。西蒙曾經說過的那個傳說中的……”

“啊……”

“哪個是真的嗎？”

無法把握認真詢問的悠裏的真實意圖，西蒙詫異地進行反問。

“就是爲了尋求犧牲者的鮮血而四處彷徨的事情嗎？”

“嗯……啊……算是吧。”

一面曖昧地表示同意，悠裏一面茫然地思考着“那個就是犧牲者的鮮血嗎”。

西蒙將視線落在情況明顯不對勁的悠裏身上，用一隻手撩了撩滑落到額頭的額髮。隨後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口氣宣告道：

“雖然悠裏能夠如此在乎這個故事我很高興，但實際上這個故事裏面存在着重大的缺陷。”

“咦？”

就在悠裏因爲西蒙的發言而喫驚地抬起臉孔的時候，突然從灌木叢那裏傳來了精神十足的聲音。

“啊，貝魯傑先生！佛達姆先生！”

穿過樹叢跑過來的，是同一宿舍的下級生。這個看起來頗爲眼熟的學生，應該是“使役人”，也就是負責幫上級生處理雜物的人。他跑到兩人面前，呼呼喘着粗氣進行報告。

“宿舍長格雷在叫你們。可以請你們緊急趕往自治會的辦公室嗎？”

“不對，我記得確實還有一個人。”

※※※※※※※※※

突然，格雷用拳頭狠狠打了兩下木製的桌子。

西蒙對悠裏簡單的回答進行了補充。

瞥了他們一眼後，西蒙將視線轉回格雷。

“我很感謝你有建設性的意見，帕斯卡。”

受到指名的悠裏，向着格雷露出了困惑的眼神。

“你們在說什麼？”

臉上浮現出分不出是冷笑還是微笑的笑容，自始至終都維持着優雅態度的西蒙做出了回答。

“這麼說起來的話……”

他們現在討論的，是在辦公室所發生的和格雷的決裂。

不久之後，格雷就好像死心一樣地嘆了口氣。

“適可而止吧！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差點說漏嘴的蘭頓，馬上就被同伴戳了一下。他本人也馬上注意到失言而用手捂住了嘴巴。

悠裏帶着幾分憂鬱地說了這麼一句，輕輕看了看西蒙。

“昨天的事件？”

“是嗎？那就遺憾了。我還以爲你們會知道。”

“沒有其他人了。”

聽說了桑達斯的失蹤後，就連西蒙都露出了喫驚的表情。他們首先想到的是立刻詢問有沒有向警方報案，但是格雷的回答卻是：“開什麼玩笑！”

“昨天晚上的成員中，還有誰不在這裏？”

“佛達姆。”

“還有呢？”

“你似乎沒有權利對別人午休時間要去什麼地方進行干涉吧？先別說這個了，這到底算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有條有理的說明，弗拉基米爾吹了聲口哨。格雷瞪了他一眼。

格雷把手反轉交叉在背後，將視線從西蒙身上轉移到悠裏那裏。

“還有誰？那時應該還有一個人在纔對吧？”

西蒙在輕輕敲門後，推開了橡木材質的房門。

擁有俄羅斯血統的弗拉基米爾粗魯地丟下沾滿了泥土的體操服，用飽含着諷刺的口氣如此評價。

“雖然不知道是幽靈還是幻覺，但我對靈異奇談沒有興趣。我想知道的只有第二學期的邁克爾.桑達斯的所在地。他當時難道不是和你們在一起嗎？”

“如果是桑達斯的話，應該和休……啊！”

“這麼說起來，我們還沒有和悠裏確認過呢。你那個時候有離開過席位嗎？”

悠裏抬頭看了看旁邊的西蒙。西蒙也垂下頭看了看他。

“多半是選舉的事吧？他的腦子裏面應該全被這個塞滿了纔對。如果現在宿舍內發生問題的話，毫無疑問會追究宿舍長的責任。”

現場一片沉靜。

被他那種高傲的態度所壓倒，明明沒有做錯事，悠裏還是下意識地要進行道歉。但是西蒙用手阻止了他，冷冷地看着格雷。

昨天的時間就是那個吧，悠裏想到。而且人也都到了，如果再加上休的話，就可以再開百物語了。

格雷迎着西蒙的視線開了口。

因爲辦公室是直接使用了當初城堡中的貴賓室，所以整個房間都充斥着年代久遠的豪華傢俱。大理石的壁爐，懸掛在房間中央的水晶吊燈，覆蓋了地板的短毛地毯自然不必說，就連四方的牆壁上，也紛紛裝飾着歷代藍登伯爵及其家人的肖像畫、塔納的風景畫、描繪了神話世界的拉斐爾的前衛畫作等等。放置在陽臺上的陶瓷花瓶以及景泰藍盒子等等，也大都是十七世紀到十八世紀通過東印度公司進口而來的東方工藝品。

格雷用危險的表情瞪着蘭頓。

悠裏瞪圓眼睛用手捂住了嘴。

“啊，阿達姆斯可以除外。他現在在醫務室。”

"好慢。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西蒙的聲音中也帶着厭煩的色彩。他的表情就好像在說“不要沒完沒了追究這件事好不好”一樣。不過他還是用盡量婉轉的語氣表達了自己的心情。

悠裏想起了那時候的情形。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表示那裏存在着某個我們也不知道的人物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倒是和你還有另一人的主張是一致的。”

“我覺得這種事情不用我來說吧。”

“就是那個靈異騷動的事件。”

“說什麼……”

但是悠裏沒怎麼來得及對這些工藝品表示感動。因爲在窗前心煩意亂地走來走去的格雷，馬上就帶着恐怖的表情逼近了他。

“別說是警察，就連教授方面我們也沒有通知。知道這件事情的，目前只有舍監和我，再加上校長而已。希望你們也不要隨便宣揚出去。”

面對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悠裏，格雷一字一句地好像勸誘一樣地說道。

好像勉強整理好了思路的帕斯卡，推了推下滑的眼鏡開始講述。

“可是，事後聊起來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表示在西蒙講故事的時候離開過席位。”

聽到格雷好像教訓一樣的聲音，他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然後有些尷尬地窺探着彼此的樣子。悠裏也好像很不可思議似的凝視着他們。

“因爲不是別人，就是休.阿達姆斯本人來向我報告桑達斯下落不明的事情的。”

悠裏忍不住說出了一直在腦海裏盤旋的疑問。這裏是板球宿舍對抗賽結束後的俱樂部更衣室。

“在我想來……”

“咦？”

如此詢問的人是西蒙。

“你們也不知道的什麼人？難道你們打算說是幽靈嗎？”

“桑達斯？”

“那個時候，西蒙繞到大家的背後邊走邊說。而且因爲只剩下一根蠟燭，所以和完全黑暗沒什麼兩樣。據說黑暗會擾亂人的感覺。就連我自己在中途也不由自主被幻覺所左右，覺得西蒙的聲音和動作奇妙地分割開來，有種斷斷續續的感覺。我想那也是因爲我們只能依賴聲音，並不是真的能判斷西蒙走到了什麼地方。在大家的記憶中存在着西蒙的殘像，但其實那卻是在移動的。是不是可以這麼認爲呢？”

聽到帶着眼鏡的帕斯卡的詢問，悠裏立刻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了嗎，發生了一點問題。”

“不只是我，休也一樣啊。他從回到房間後就一直這麼說的。”

“昨天的事件，引發了一點問題。”

格雷也不知道是依據什麼，就是堅決地不肯讓步。這似乎和不想承認自己錯誤的頑固還有所不同。

面對格雷的劍拔弩張，他們縮縮脖子面面相覷。

蘭頓漲紅了臉孔，聲音也變得吞吞吐吐。

這可是第一次聽說。就在悠裏爲了辨別真假而把視線投向其他同伴的時候，格雷接下來的話傳進了他的耳朵。

也許是因爲對方是西蒙的關係吧，臉孔微微泛出紅暈的蘭頓得意洋洋地開始訴說。

“我看他什麼也沒有考慮吧？”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沙發上的其他成員之間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雖然西蒙如此斷言，但是他修長的手指卻開始梳理額前的額髮。這是西蒙陷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們幾個，有什麼想說的事情嗎？”

“那個啊……”

“這個事件，我覺得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啊噢。”

“就是那個時候啊。我原本以爲西蒙從我背後走了過去，結果西蒙的聲音卻突然從正面傳了過來。我當時嚇了一跳，還以爲西蒙會瞬間移動呢。不過仔細想想的話，感覺好像是其他什麼人在走動。”

西蒙用沉穩的口氣伸出了援手。蘭頓就好像得救了一樣地拼命點頭。格雷懷疑地交替打量着西蒙和蘭頓。

“選舉……”

正面是一扇大大的窗戶，從那裏可以俯視到對着湖水的擁有噴水池的庭院。透過雲層射下的午後陽光，化爲了白線融入了灰色的景色中。

壓抑着快要沸騰的激昂情緒，格雷環視着衆人的面孔。

突然的話題轉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悠裏再度看了一圈沙發上的成員後回答。

靠在窗邊，用上衣衣襟啪嗒啪嗒扇風的羅伯特笑嘻嘻地悠閒地回答。

“蘭頓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說那裏還有一個人。”

不久之後，衆人中的好好先生羅伯特.埃米利用溫吞的口氣說道：

悠裏和同伴們交換了一下視線，但是他能看出的也就是大家都一臉厭煩而已。

“該怎麼說呢，那個……”

他一面說一面好像示意狀況一樣大幅度地揮動了一下手臂。他的手臂最後所指到的地方，就是位於壁爐之前，以紅色爲基調，用金銀線刺繡着花紋的沙發。在那裏排列着他們熟悉的面孔。紅髮的蘭頓，帶着眼鏡的勤學家帕斯卡，身爲俄羅斯移民的弗拉基米爾……這七個和他們關係密切的人物，正帶着好像咬到了蟲子一樣的苦澀表情看着這邊的情形。

“因爲休.阿達姆斯是桑達斯他們所在樓層的代表，所以問他的話也許就會知道，蘭頓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

喜歡冷嘲熱諷的弗拉基米爾冷靜地做出了補充。

“休，阿達姆斯。”

“你看吧！”“我就說是這樣！”他們一面彼此戳着對方，一面忘我地交談着。

悠裏和西蒙面面相覷，感覺好像是現實慌亂無措地滾到了他們的眼前。

“百物語原本必須由一百人來講述故事纔行，不過我們對此進行了簡化，特意選擇了十人來進行，所以不可能弄錯的。”

西蒙用帶着懷疑的聲音如此反問。

“休？你是說休.阿達姆斯嗎？他又怎麼了？”

注重倫理的帕斯卡困惑地中斷了聲音。

豎起耳朵傾聽蘭頓講述的悠裏，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穿過背後的人究竟是誰呢？

聽到格雷嘲笑般的口氣，所有人都閉緊了嘴巴。

“格雷在考慮什麼呢？”

（跟我的感覺一樣。）

格雷嚴厲地下達了命令。

而西蒙他們卻無法認可這個命令。

“爲什麼？”

“什麼？”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隱瞞？”

面對很難得地用激動口吻進行逼問的西蒙，格雷反而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如果別人問起他們兩個男人大半夜在做什麼的話，你們要怎麼說明？聽好了，這是標準的醜聞。無論是從學校的角度出發，還是從他們本人的角度出發，儘可能地祕密處理都是明智的做法。”

“明智？”

好像嘲笑一樣地冷哼一聲，西蒙用讓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的水色眼眸緊盯着格雷。

“假如桑達斯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話，你還說得出這種話嗎？”

格雷似乎完全被這份魄力所壓倒。他失去了語言，只能茫然地凝視着西蒙的臉孔。

“你說不要宣揚是吧？很好，我們不會宣揚。但相對的……”

西蒙好像要甩掉什麼一樣乾脆地掉轉身體。他走到悠裏的身邊，將手搭在他的肩頭催促他離去後，又掉轉臉孔向格雷宣佈：

“我們會自主進行搜查。”

看到西蒙帶着悠裏走向房門，坐在沙發上的同伴們也紛紛站起來跟在他們的後面。因爲那之後馬上就到了板球比賽的時間，所以直到現在大家的心情才平靜下來。

“不過啊,光是責備格雷也不太好吧？我想格雷一定也有自己的立場。而且，我自己也不想讓霍華德成爲總長，所以我覺得如果現在維多利亞宿舍發生問題的話，還是不太妙吧？”

因爲認爲埃裏克.格雷代表着英國貴族而對他十分尊敬的蘭頓，做出了庇護格雷的發言。

“格雷的立場是什麼啊？”

聽到悠裏頗爲不滿的詢問，蘭頓向他投下了輕蔑的眼神。

“是和你這樣的人無關的事情。”

“和休同屋的是蘭頓吧？”

聽到悠裏的嘀咕，弗拉基米爾聳聳肩膀。

“雖然在你們的社會中也許存在各種各樣的價值觀，但是從常理來說，有什麼立場可以比人類的生命更優先呢？更何況我們是學生。我認爲從立場來說大家都是平等的。”

“否則我要懷疑你的品性了。”

“你等一下！”

“可不是。你要好好謝謝西蒙哦。”

（鏡子？）

可是總覺得有什麼無法讓人認同的東西。

“啊，不過，這麼說起來，我以前曾經聽說過一次。”

帕斯卡用相對冷靜的態度分析騷動的情形。

西蒙做出了苛刻的發言。好像是爲了調解兩人的關係一樣，帕斯卡從旁邊插進來教訓蘭頓。

“你還說什麼奇怪！”

鏡子裏面除了桑達斯以外，什麼也沒有照出來，包括鏡子前面的西蒙和帕斯卡。不僅僅是人，長椅、桌子、衣櫃，房間中的任何東西都沒有被照進去。

“也就是說……”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反方向的牆壁。但是那裏當然一個人影也沒有。

爲了表示敬意，悠裏用西蒙的母語法語道謝後，從他的手臂中抽出了身體。

弗拉基米爾說道。

“注意你的口氣，蘭頓。”

比他們低一樓層的休和西蒙一樣擔任樓層代表。他的搭檔就是同爲英國人的蘭頓。與其說是兩人的交情有多好，倒不如說是作爲崇拜貴族的中產階級的二世祖，蘭頓使用起來非常便利吧？

他半是自暴自棄地講出了事實。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他喫驚地凝視着某一點。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件事，不過聽說每年下級生都會從上級生那裏繼承到祕密的鑰匙。不知道出於什麼緣故，那把鑰匙好像一定要由第三學年的人持有。更進一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耳邊交錯着衆人的悲鳴。

悠裏看着巨大的穿衣鏡。黑髮黑眼的東洋風格的自己，非常無助地佇立在鏡子裏面。

“我剛纔看到了他。”

悠裏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如此詢問。

“我也不知道，不過他確實這麼說過。”

“不客氣。”

衆人面面相覷。好像誰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了？就好像要叫住什麼人一樣。”

“我也聽說過哦。”

“悠裏！”

因爲身體受到衝擊而恢復意識後，悠裏發現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居然出現了自己的眼睛和鼻子，自己的不知所措的愚蠢面孔。

“拜託你不要嚇人啊！”

蘭頓慌忙說道。他的口氣就像是關於休的事情，他必須無所不知一樣纔行。

悠裏好像想起什麼一樣猛地抬起頭。他回頭看向西蒙。

“他好像說什麼自己弄到了魔法的鑰匙。”

悠裏下意識地環視着周圍。結果看到的是紛紛維持着站起來伸出手臂的姿勢，因爲驚愕而變成了化石的同伴們抽搐的面孔。

“……吶，那個失蹤的桑達斯，該不會是小個子、亞麻色頭髮、藏藍色眼睛吧？”

“切，如果休在的話就好了。”

悠裏的表情凍結了。

“危險！”

在這個時候，伴隨着不祥的念頭，阿修萊的臺詞在他的腦海中復甦。

聽到蘭頓哭笑不得的聲音，悠裏轉了轉腦袋。結果發現那裏確實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鏡，而且裏面還映出了自己和西蒙的身影。

“說道休的話，他怎麼樣了？”

“我說啊，一般人會衝着鏡子全力衝刺嗎？”

“奇、奇怪？”

悠裏不是很清楚那個據說昨天失蹤了的桑達斯的事情。但是，有什麼在催促着悠裏。

西蒙喃喃地嘀咕，而羅伯特則哭笑不得地如此詢問。

沒等不知是出自何人之口的肯定語言說完，悠裏就彷彿脫兔一般衝了出去。

“可不是。我的心都差點跳出來了。”

（他剛纔在這裏？）

瞬間——

在那裏，有一個少年。

有什麼東西在騷擾着心靈的壁壘，就好像要抓住霧氣一樣的感覺——

“出行啊？那麼休和桑達斯在什麼地方見面啊？”

“啊……嗯……我也不清楚。因爲昨天在那之後，他就依慣例出行了。”

“笨蛋！”

悠裏的發言讓衆人爲之一震。

蘭頓看起來也很不高興。

在今天的板球比賽中，西蒙拋下了平時的輕鬆自若，背後一直飄蕩着深沉的怒火。此刻他正用冰一樣銳利的眼神貫穿了蘭頓。

“這話應該我們來說纔對吧，悠裏？如果不是西蒙及時地一把拉住你的話，你現在已經鮮血淋漓了吧？”

“謝謝，西蒙。”

“魔法的鑰匙？”

聽到不知是誰發出的嘀咕，悠裏陷入了思考。

悠裏帶着頗爲困惑的表情撓了撓頭。

“什麼嘛。沒想到你也很清楚啊。我還以爲悠裏絕對不知道——悠裏？”

他輕輕嘀咕了一句。到最後就會死抓英國貴族的立場不放，可以算是蘭頓的壞習慣。

（真的嗎？）

遭遇到所有人的非難視線，蘭頓有些困惑地垂下了腦袋。

“那人是叫桑達斯吧？”

（魔鏡會把靈魂吸入嗎？）

“那是什麼？怎麼聽起來好像童話故事一樣。”

他身上包裹着毛毯，似乎很心虛，一面環視着周圍一面橫穿過悠裏的視野。

這一來，一直默默地換衣服的西蒙突然開了口。

（那個是？）

好好先生羅伯特彷彿溫吞水一樣的聲音，將現場的惡劣氣氛一掃而空。

“啊啊，那是……”

看到悠裏毫無危機感地回頭的樣子後，他們的緊張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與此同時，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出了非難。

“咦？”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桑達斯剛纔在這裏嗎？”

就在他覺得只差一步就可以追到少年背影的瞬間，悠裏的手臂被一把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