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邂逅

1那頭野獸在他體內擠壓的嘎吱作響。

那股力量正欲扭曲他的背脊。

啪嚀、啪嚀，他很清楚全身每個細胞正緩緩地迸裂。

在體內陰暗的深處，那頭野獸正晃動着它那對透着寒光的雙眸。卡嚀、卡嚀，齒牙交鳴的聲響不斷。

這股無法壓抑的力量即將覺醒。他心知肚明。

一閉上雙眼，那頭野獸的模樣便出現眼前。

是一頭漆黑、陰森的野獸，全身籠罩着幽暗的荊棘。

不論是臉、背、手、腳，全身各處都長出纏繞血肉的怪角，一頭渾身都長滿下頜的野獸。

那頭野獸在臀部底端咬着他的筋骨。

這裏是一處陰暗的小巷，他位於小巷的深處，一處深得不能再深的巷弄。在大樓的壁面之間所形成的角落裏，蹲踞着一頭野獸，將全身潛藏在暗影之中。

他全身溼源。

一個半人半獸的生物。

——大鳳吼。

那便是這個生物的名字。

大鳳弓着背，雙手抱膝，臉埋在膝蓋間。

他已無處可去，這條巷弄的一隅，是他最後的歇腳處。要是有人追到這裏，他就再也沒有安身之所了。

他無法再重回圓空山學園和西城學院。先前他將自己禁錮在丹澤山中，但結果竟然是對九十九和深雪展開攻擊。

自從丹澤一別後，就再也沒見過深雪了。

那次造訪圓空山，與九十九一晤後，兩人也就此失去了聯繫。

在新宿認識了巖村這羣自由人同伴，雖然相聚的時間短暫，但那確實是能讓他感到心安的所在。如今失去了纔有這樣的體悟。一切全都是因爲他自己。

自己那駭人的模樣，全被巖村瞧在眼裏。而且當時他變身後的外貌，始終無法完全恢復原狀。

這裏離地兩百公尺高。

正當大鳳猶豫着是否要逃走之際，兩名員警已從他身後逼近。

“找到了。”

大鳳將臉埋在膝蓋間，一動也不動。

“咕！”

巖村也在和自己內心的野獸搏鬥。

九十九三藏。

“事實上，我雖然看起來溫和，但那只是因爲我懦弱罷了，我甚至覺得，其實自己是應該馬上被抓去處死的那種壞蛋。”

道灌的這番話，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大鳳很瞭解巖村，一想到巖村，就令他心如刀割。他自己究竟帶給了巖村多大的打擊呢？

這名員警手仍搭在他肩上，但人已繞至前方。

可以將這一切完全怪罪於體內沉睡的那頭野獸嗎？

大鳳蹲踞在地，一動也不動。

“只要我能變強，便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

阿義、美紗、仙、道灌，他們的面容一一浮現。

他擔心沉睡在自己體內的野獸，總有一天會做出無法饒恕的罪行，爲了壓抑這頭內心的野獸，所以他寫成詩句來抒發。

巖村沉默不語，呆滯的目光，漫無目的的看着過往的行人。

昨天中午，他看到巖村平安無事，心裏鬆了一口氣。他前往澀谷的天橋下探視，站在遠處看着巖村。

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他兩腿交叉，右腳搭在左腳上方。雙肘放在沙發的扶手上，兩手的手指在腰部上方纏繞。沒想到在如此疾風驟雨下，時間仍是過的如此悠閒。

咿嗚——

當這兩名員警轉身向後望時，大鳳已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

鋼琴的樂音不停地輕觸自己的肉體，令久鬼爲之沉醉。

獸毛。

一頭悽美的野獸所發出的長嗥，在黑暗中急速的遠去。

真壁雲齋。

咿——

“唔。”

兩名員警想避向兩旁，但大鳳的動作比他們快上許多。

大鳳彈動舌頭，從喉頭髮出一聲長嘯，聲音由脣際彈向小巷的牆壁。

風雨拍打在黑暗的玻璃窗上，力道益發地強勁。

置於窗緣的立燈，光線照射在久鬼臉上。由於調成了昏暗的亮度，所以柔和的光線在他那仿若少女般的臉龐上，形成一道不可思議的陰影。

嗚——

到目前爲止，我已背離了多少我所珍惜的人呢。

矇住臉的頭套已經拆下，就在短短的三十分鐘前，他深夜走在街道上，遇見了兩名巡邏的員警，兩名員警身穿雨衣走在路上。

久鬼麗一將單人座的沙發擺在窗戶正面，靜靜凝望着窗外。

大鳳的喉頭髮出聲音。他背對着那兩名員警，緩緩地站起，背脊歪斜扭曲。

大鳳發足狂奔，速度未有稍減，在兩名員警面前加快了速度。

嚕嚕嚕嚕嚕嚕嚕！

“你爲什麼想變強？”

腳步聲緩緩靠近。

並不是針對任何人，而是一股無處宣泄的憤怒。怒意的凝塊貫穿他的背脊。

風雨正逐漸增強。

道灌告訴大鳳，巖村很想將他留在身邊，但這麼做，反而是害了他，所以巖村不知如何是好。

一道怪聲自大鳳脣際逸出，聲音散至驟雨中。

深夜時分，大鳳沒撐傘走在路上，而且頭上罩着頭套，遮住了五官，這是一條只有計程車纔會經過的小路，員警會叫住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眼見即將撞向這兩人的一剎那，大鳳整個人凌空躍上漆黑的夜空。

嘎！

於是，他體內的野獸開始擠壓得嘎吱作響。已裂成一張大嘴的雙脣，仍殘留着他初次輕觸深雪柔脣時的觸感。

爲什麼你們就不能放過我？爲何不讓我就這樣靜靜地在此巷弄的角落裏待上一晚呢？

突然間，一道手電筒的光芒從身後射來。

只有逃跑一途了。大鳳知道接下來他們會要他把頭套脫掉，並詢問他問什麼這麼晚了還在這裏遊蕩，於是他拔腿就跑。

此時，他感覺到小巷的入口處有人走近。

對方刻意壓低聲音，手電筒刺眼的光芒射進小巷裏，照出了大鳳的身影。

嗚——

這是室內惟一的一盞燈光。

當時大鳳是這樣回答。

就在大鳳正欲逃走時，員警搭在大鳳肩上的手指勾住了他的頭套，頭套隨之脫落。

就在聲音迸散的瞬間，最初的聲音也同時將殘留在喉頭的東西整個帶出。

久鬼的聲音在耳邊縈繞。

大鳳在九十九的帶領下，初次上圓空山拜訪雲齋時，雲齋曾向他如此問道。

過去自己一直依賴巖村的體貼。要是沒有得到這股力量，當初一開始被流氓纏上時，只要挨幾下拳打腳踢就沒事了。

就在街角處轉彎時，大鳳看見了這兩名員警的身影。他纔剛一轉身，便被對方給叫住。

在上野公園，巖村讓大鳳欣賞那具名爲“青黑的異獸”的新詩時，曾經這樣說道。

燈光昏暗的室內，完全不受外頭狂風暴雨的影響，只看得見劇烈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

“站住！”員警大叫。

“不好意思，可否請你面向我們。”另一名員警也接着說道，伸手搭在大份額肩上。

他對巖村有一股錐心刺骨的想念，他很想開口叫喚巖村。

他昂首長嗥，這聲音令聽者爲之沉醉。

巖村賢治。

大鳳成功逃離，留下爲之一怔的員警呆立原地。

如今能讓我喘息的地方，我只剩這裏了。

“嚇！”

他昂首面向驟雨直落的幽暗天際，喉嚨與天垂直。

織部深雪。

他轉身面向這兩名員警，雙眸放出冷冽的寒光。

嗚——

“你怎麼了？”大鳳將臉撇開，員警出聲向他問道，語氣中明顯充滿了懷疑。

照着自己的意思生活，難道就是和流氓打鬥？就是順從自己內心湧現的情緒去行動嗎？

眼睛。

如今，自己也非得和巖村道別不可。

“來吧，大鳳。”

他的雙瞳蘊含了強烈的美與哀愁。

員警隨後緊追，但跟不上大鳳的腳程，他轉眼間便甩掉那兩名員警，躲進這條小巷。

他知道有人來了，非逃不可，但是已無路可逃。大風希望對方放過他，他已厭倦了逃亡。

莫扎特的鋼琴曲，宛如低聲細語，在室內靜靜的飄蕩。這首曲子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阿巖他正感到躊躇。”

他們一定是從大鳳消失的那一帶，逐一清查每一條巷弄，才循線追到了這裏。

也許正是學會了圓空拳，卻又學藝不精，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嗚——

大鳳仍舊將臉埋在膝蓋間。

雨水淋溼全身，令他思慕起女人的肉體，過去他曾親身嘗過女人肉體的滋味，當時的那種香甜，此刻再度瘋狂地甦醒。

嗚——

是剛纔那兩名員警。

2

他的身體輕盈地越過這兩名員警的頭頂，伸手比貓更利落。

向前突出的鼻子和下巴。

剎那間，大鳳的側臉暴露在手電筒的照明下。

這一切都在這短暫的片刻裏一覽無遺。

利牙。

一再地背離，最後迴歸的地方，就只是這條小巷裏的一處角落。

我傷了巖村，他甚至有可能已被我殺害。大鳳在腦中如此不斷的思索。

一股難忍的怒火狂湧而出。

嗚——

漆黑一片的大樓底端，可望見點點的街燈。

閃耀的燈光好似寶石，猶如一顆溼潤的寶石，更顯光豔。

遠方的燈火因風雨而變得迷濛，模糊不清。

久鬼現在所凝視的這片燈光中，住着巖村、阿義、美紗還有仙。

他們身處的場所，是來自天際的雨水最後纔會接觸到的地方。借用道灌說過的的一句話，那是泥濘的地面。

而久鬼的所在處，則是來自天際的雨滴在這個城市裏最早接觸的地方。

久鬼所注視的黑暗，是他自己的內心。

他在黑暗中端詳着自己，他的心中有着黑暗與暴風。

然而，內心的疾風暴雨絲毫未顯露在久鬼的臉上。

只有一份靜謐緊緊包裹着他的肉體，彷彿時間爲之停止。

亞室健之和由魅睡在另一個房間，現在應該已經沉睡。

只有久鬼仍舊醒着。

他獨自一人，省視着自身的黑暗。

在他體內有個幽暗、喧鬧之物，正發出齒牙交鳴的聲響。

這時，久鬼突然眉頭一挑。

似乎從某處傳來了一聲細微的野獸叫聲。

在這瞬間，他體內那喧鬧之物幾欲與這陣叫聲相應和。

久鬼豎耳傾聽，不過屋內只有柔和的鋼琴樂音。

久鬼明白自己爲何無法入眠。

白天時，曾經來過一通電話。屋內的電話鈴聲響起，久鬼拿起了話筒。

飯店的外壁，嵌入玻璃窗，寬約五十公分的框架，此人正要將重心移向這裏。

然而，兩人的體內同樣豢養着一頭漆黑的野獸。

久鬼站起身，緩緩走向大鳳。

可嘆的久鬼就在眼前。

久鬼從昏暗的屋內看着哪東西。

是大鳳吼。

他並沒有報上姓名，外頭打來的電話，他一律是以這種方式對應。

他緩緩露出臉龐。

起初是一隻手。

緊接着是手肘、肩膀、胸膛。

久鬼和大鳳兩人互望了半晌。

一直到大鳳來到自己面前爲止，他都一直緊緊注視着大鳳。

——全書完——

又僵持了近一分鐘的沉默，耳邊傳來無言的呼氣聲，似乎透露着對方的痛苦。

就在這一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久鬼與大鳳臉上出現裂縫。

誰都不是。

兩人之間瀰漫着強烈的氣。

然而，電話的另一頭始終不發一話，沉默了將近一分鐘之久。

可悲的大鳳就在面前。

久鬼認爲，最瞭解大鳳的人非他莫屬。

對方沒有答話。

不過，在這一分鐘的沉默當中，他與大鳳之間應該有比過去還要多的話題可以交流纔對。

儘管久鬼如此說道，但對方依舊緘口不言。

唔？！

久鬼心想。

他雙手放在玻璃窗上，往久鬼的正面移動。

風雨和莫扎特的樂音，融合在這三公分寬的厚度中。

——一定是大鳳沒錯。

大鳳溼透的黑髮，在朔朔強風下不住地飄揚，襯衫幾欲被吹得四分五裂。

當他在凝望眼前這片幽暗時，有樣東西從他臀部底下沸騰狂湧而出，呈現出猶如滾燙的溶岩從體內深處躥升的一種感覺。

3

三公分厚的硬質玻璃窗承受不住這兩頭野獸交會所產生的負荷，發出了悲鳴。

有人正從外頭逐步接近這個位在兩百尺高空，接近飯店頂樓的房間。

在昏暗燈光照射下，大鳳的身軀浮現在暗夜的黑暗中。

久鬼在等對方報出姓名開口說話後，他再出聲。

“我靜候你的到來，大鳳。”

它緩緩形成一道漩渦，渾身的體毛從尾椎骨一直沿着脊椎，一根一根地豎起，胸口引起一陣詭譎的悸動。

不是九十九、不是深雪、更不是由魅。

說來漫長，但又極其短暫。

感覺有某個東西正從黑暗的某處朝自己步步逼近。

久鬼此話甫畢，對方便不發一語地掛斷電話，如同是對他這番話所做的回應。

久舉心想。

久鬼默然不語。

只是一面硬質的玻璃窗，外面有無垠的黑暗和狂風驟雨，裏頭有寂靜的與莫扎特樂曲。

那日，在悽風苦雨的丹則山上，兩人消失於黑暗之中，如今隔着這厚約三公分的硬質玻璃窗，兩人終於又再次聚首。

“你是大鳳吧。”久鬼語氣平靜地說道。

“大鳳，你來吧。”久鬼說道。“你能去的地方，應該就只剩這裏了。”

從面向窗戶的左側牆壁伸向玻璃窗的一隻手。

又一分鐘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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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鬼和大鳳保持十幾公分的距離，注視着彼此。

最瞭解大鳳的人，並不是雲齋。

大鳳腳下兩百公尺深的黑暗地下，是巖村說沉睡的街道，亮着盞盞燈光。

這隻手在空中一陣擺動後，接着伸向玻璃窗，露出更大一截的手臂。

同樣消失在黑暗中的這兩個人，如今又在黑暗中重逢。

來吧。

久鬼的脣際微微上揚。

有一頭野獸，終於要從黑暗的低下來到久鬼的所在之處。

莫扎特的樂音依舊在室內迴響。堅硬的玻璃窗外，有着風雨和黑暗。

先開口的人是久鬼。

當他口中說出“大鳳”這兩個字時，背脊的體毛驟然悚立。

一臉野獸的容貌。

如此接近的距離，有着屋內屋外之隔，猶如相隔光年之遙的兩顆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