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羅之男

1

修羅正邁步而行。

這位修羅是名男子。

他快步走在新宿的人羣中，宛如後面有人在追趕他一般。

這位修羅的名字叫龍王院弘。

現在是深夜時分，剛過午夜零時不久。

但人潮卻未有消減的跡象。

這裏是歌舞町一帶。

紅男綠女穿梭其中。

有大學生組成的團體、下班返家的上班族、以及一看便知道是學生的小女生、小男生。當然了，裏頭也有一些從外表判斷不出年紀的人。

有些女孩，稚氣的臉龐上抹着蹩腳的濃妝，一眼便能瞧出她的年紀，但其中也有人可以打扮得像二十多歲的上班女郎。

在年齡方面，少年遠比少女容易辨別。少年臉上的稚氣是無法掩飾的。不管是染了髮色，還是戴上墨鏡，少年依然是少年。

一些地方上的小城鎮，商店街一到晚上七點便關門，人潮頓時退去，歸於一片寧靜。而眼前這副光景，正是他們所無法想象。

在粉紅沙龍（譯著：一種類似色情酒店的行業）以及酒店這些閃耀炫目霓虹的店家附近，竟然開着一間明亮的漢堡店，無視於周遭的燈紅酒綠。

真可說是一條異樣的街道。

以歌舞町爲中心的一個小小角落，幾乎聚集了日本各式的色情業者，色情業界潮起潮落，轉變之劇，即使縱觀全球亦屬罕見。

這裏還有許多暴力酒吧，會強行將客人拉進店裏，光是消費兩、三瓶啤酒，便開出驚人的天價。

龍王院弘便走在這片喧鬧之中。

他下半身穿着一條黑褲，上身搭着一件貼身的黑色短袖襯衫，與他仟瘦的身軀極爲貼合。就連腳上的鞋子也是黑色。

他的頭髮直順而烏黑。相反的，肌膚倒是出奇地白皙。

這不是一般的白，不像是正常人的膚色，反倒像是生長在不見天日的洞窟中，終日與黑暗爲伍的軟體動物身上的膚色。

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真想看看——這樣的慾望，以及害怕受到波及的心情，都清楚滴傳遞了過來。

“該死的傢伙！”

儘管可望見幾處賓館的亮光，但他不認爲大鳳會在裏頭。

他沒有這個自信。

是大鳳吼。

他那俊美的長相，呈現出詭異的樣貌。

龍王院弘駐足而立，那留名大學生也隨後趕到。

剛纔從前面走來的那個人，確實是他在山裏見過的那個人。

——我竟然找這種怪物當對手？

這羣男子旋即急追在後。

這六名男子不約而同地放出一股波浪般的殺氣。

——啐！

之所以會化爲這股殺氣散發出來，想必是幾杯黃湯下肚的緣故。

他無法原諒那深陷於恐懼之中的自己。

——是他！

他身後還站着五個年紀相仿的男子。

一開始他們以爲龍王院弘想要逃跑，當他現在在這裏停下腳步，可見他是在挑選方便動手的地方，而可以將他們引來這裏。

他生就了一張俊美的娃娃臉。是有別於久鬼和大鳳的另一種美；既沒有大鳳的纖弱，也沒有久鬼所給人的稟然清澈之感。而是經過一番精緻的打造，看不出真實年紀的人偶之美。

男子們對龍王院弘回眸一顧的娃娃臉以及美貌先是一愣，接着是對他那娃娃臉不應該有的桀做態度感到喫驚。

他暗暗自忖，全身寒毛直豎。

一頭散亂的頭髮，蓋在他的前額上。

一個晚上並非只有一兩起的鬥毆事件。

“你撞了人，不打聲招呼就像一走了之是吧？”

只見那六名男子在身後緊追不捨，環顧左右。還是不見大鳳的蹤影。

他暗自咒罵一聲，回頭一望。

是惡鬼般的面相。

這個想法有如一道烈焰，激盪着他的肉體。

“可惡！”龍王院弘緊咬着嘴脣。

“啐。”

“當時，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2

龍王院弘身子一個不穩，撞向了從右邊走來的一羣男子其中的一人。

玄造抓住自己的兒子，將他軟禁在別墅中。而且還派菊水組的人看守。

他從歌舞畔外圍跑到了這裏，不過才短短一百公尺左右，當往來的行人已明顯減少許多。

最可當中混着一名少年，正走在人羣之中。

他的腳撞到了某物。

他未能帶回大鳳，連報酬的十分之一也沒有拿到，就這樣離開了小田原，但這份羞辱遠不及自己因恐懼而顫抖所得到的屈辱感。

回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個體格魁梧的男子。

只要不是警察恰巧路過，根本不會有人出面制止。

他感到無比的屈辱，好比口中咬着鋒利的刀片。

是個年輕小夥子。

“不好意思。”

然而，唯唯諾諾地獻媚賠笑，向人鞠躬哈腰，這又是龍王院弘的尊嚴所不允許的。

他烏黑的雙眸緊緊注視着前方往來的人羣。

“別想逃！”

有幾名路人停下腳步，看了這羣奇怪的男子一眼，接着便快步走過。

原來是他踢到了小巷路口附近的一個塑膠桶。

沒有人敢出聲。

他那不帶一絲陰暗的臉龐，化爲一張惡鬼的面像，但卻有完整保留了它原有的美。

龍王院弘在心裏這麼想着。

“等一下。”

其中有兩人還穿着學生制服，似乎是大學生。

雖然眼前的對手並不足懼，但現在沒時間同他們消磨。於是龍王院弘一個轉身，拔腿便跑。

與那頭怪物有關的某件事，似乎正在展開。

菊水組……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久鬼玄造之間的關係匪淺。此次的事件，出錢的人似乎是久鬼玄造。

快步而行的龍王院弘突然停下腳步。

面對那樣的怪物，是人類所能應付的嗎？

每個人都嗅出空氣中的暴力氣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眼睛爲之一亮。

不會有錯！

他兩眼上吊，呼吸變得急促。

當時他就像個小鬼似的渾身不住顫抖，每當他想起自己拿難堪的模樣，便有一股想要自我了斷的衝動。

他們個個酒酣其熱，滿臉通紅。是大學空手道社的醉漢。

龍王院弘如此說道，同時手腕迅速一個翻轉，將男子抓着他肩頭的那隻手往上撥。

“沒辦法了。”

自從在丹則山中目睹了那頭怪物，那身影便一直在龍王院弘的腦中揮之不去。

男子們自作聰明地解釋這一切。

這名男子的手被利落地彈開。

總給人一種異樣感。

這正是令龍王院弘感到焦躁的原因。

他們完全誤會了。

龍王院弘旋即躍往一盤的小港內。

然而，他能再次和那頭怪物對壘嗎？有勇氣和他搏鬥嗎？

龍王院弘就維持着這個姿勢，往他先前窺探過的小巷緩緩移動。這條小巷的行人更是稀少。

“真不可原諒!”他在心中暗忖。

龍王院弘回過神來，從小巷中飛奔而出。

既然是這樣，就不是一句“不好意思”便能了事。

大鳳不久便從他的眼界中消失。

是個低沉的嗓音。

當龍王院弘看到變身爲幻獸的大鳳，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而但大鳳向他直撲而來時，他甚至已有死亡的覺悟。

不過……龍王院弘心中暗自納悶。

而且光線昏暗。

真是一對不正常的父子。

正當龍王院弘想追上前去之際，肩頭突然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

他往大鳳行走的方向望去，看到大鳳往右轉進了前方不遠的一出街角。是通往丙谷胺街的方向。

他無法原諒那個叫大鳳的小鬼，以及被那個小鬼嚇得魂飛天外，差點尿溼褲子的自己。

龍王院弘翻轉手腕的動作，讓這羣男子一致認爲他也懂得空手道。

這種不想他平時所會做的事，最近接連不斷髮生。

龍王院弘跑進大鳳轉入的街角。但已看不見大鳳的身影。

大鳳吼從右到左，緩緩地由小巷前面走過。

他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甚至還擔心會被大鳳給聽見。

龍王院弘目不轉睛地看着大鳳感覺就像是在目睹這一件奇妙的事物。

“喂，你膽子可真大。”剛纔那名高大的男子，紅着一張臉如此說道。

這個想法，讓一頭惡鬼住進了龍王院弘的心中。

他的雙眸凝視着遠方。

龍王院弘倏然打開雙腳。

男子粗大的手指關節處，長着練空手道的人特有的一層層繭。

他那修長的身軀所潛藏的強韌彈力，正極度緊繃，趨勢待發。

koma劇場（譯著：“koma劇場”，位於新宿，koma一詞源自於漢字的“獨樂”，爲陀螺之意。）的附近有派出場，但就算有人去報警，也是大打出手之後的事了。大多是在一切事情解決後，警察纔會姍姍來遲。

這六個人將龍王院弘團團圍住。

龍王院弘喝了點酒，但沒有顯現在臉上。唯有雙脣如吸過血似的鮮紅。

他全身立起雞皮疙瘩，雙腳微微顫抖。

大鳳身上還穿着當時他們在上裏見面時所穿的服裝。渾身污穢不堪。

“我要加以阻止。”

大鳳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走在這種地方呢？

“我就來陪你們玩玩吧。”

他那好比抹了硃紅的紅豔雙脣，往兩旁咧嘴而笑。

俊美的娃娃臉上，浮現了惡鬼的笑顏。

這羣男子真是被他這張娃娃臉所騙。

他們心想：“原來如此，他看起來是挺有兩下子的，但絕非我們的對手。”

再怎麼說，他們也有六個人。六名空手道社的強手，豈會輕易被眼前這名清瘦的男子所打敗。

“喝！”

離龍王院弘最近的一名男子，使出了一記漂亮的迴旋踢。

若是一般的打鬥，這一踢得時機和速度都很恰如其分。平衡度也夠。

他的腳尖劃過龍王院弘的鼻尖。

如同一腳踢向了風中，沒有擊中的感覺。

龍王院弘後昂閃躲，避開了這腳，但由於他技巧高超，使出迴旋踢的這名男子甚至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以爲自己算準了距離，但腳就是夠不着對方。

當他往前跨出一步時，龍王院弘的右腳突然彎曲，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鞭。

緊接着，男子的下巴猛然向後仰，下顎的牙齒嵌入上顎中。被打斷的牙齒落在路上，發出一聲落地的聲響。

龍王院弘並沒有使出雙龍腳，光用升龍腳便以綽綽有餘。

男子像圓木一樣倒臥地面。

“臭小子！”

男子們登時爲之退卻，只見龍王院弘以腳尖站立，以身輕如燕的節奏衝入這羣男子所圍成的圓圈當中。節奏極其古怪詭異。

龍王院弘以剛纔發出一聲怒吼的男子爲目標，身體彈跳而起。他展開飛馳，身軀與地面平行，左腳的腳跟擊中男子的鼻頭。

龍王院弘的紅脣呈V字型上揚。

“我不會讓你們逃走的。”

龍王院弘咚地一聲，整個人立在對方的胸口上。

只見他整個人躍向高空。

男子們紛紛後退。

這羣男子總算發覺到他潛藏在那俊美容貌下的魔性。

男子們臉上的表情，因錯愕而變得扭曲，轉頭呆呆地望着龍王院弘。

他飛身至一旁的大樓的牆面上，斜斜地往上蹬出數公尺遠後，躍向那羣不住往後退的男子身後。

對方鼻子的軟骨被壓扁，鼻血狂湧，仰後便倒。

一場殺戮就此展開。

龍王院弘的脣際一道強勁的呼喝。

“這世上有個怪物，儘管用我這樣的絕技也對付不了。”他嘴角揚着冷笑，如此說道。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