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死之身的柏克

1

時間，八月十日。

地點，圓空山。

九十九三藏在鋪木板的地面上盤腿禪坐。

他下半身穿着一件慢跑短褲，其他什麼也沒穿。

像岩石般令人稱羨的壯碩肌肉包覆着九十九全身，宛如身穿鎧甲。雙腳的肌膚直接接觸着地面。

正面的大門入口完全敞開，眼前是一片雜樹林。

九十九以銳利的目光瞪視着前方。

青葉的末梢，在陽光下迎風搖曳。

微風從左側的窗戶吹入，婆娑着九十九的臉頰。是一陣帶有海潮氣息的和風。

從窗口望去，可看見遠方的大海。

太陽已升至中天。

天候炎熱。

雜樹林裏的陣陣蟬鳴，帶來更炎熱的暑意。蟬鳴聲猶如空氣沸騰爲熱氣的聲音。

在蛁蟟和熊蟬的聲音中，夾雜着寒蟬的鳴叫。

九十九閉目養神，進入不知第幾次的調息。

但進行的並不順利，因爲他心有雜念，而這不是天候炎熱的緣故。

車輛駛過山下迂迴道路所發出的引擎聲，以及街道細微的喧鬧聲，都想雜念似的傳入九十九的耳中。

從丹則山中救出了深雪，彷彿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而，離那次的事件，也不過才過了一個星期。

關於那件事，已大致解決。

他心裏有這樣的念頭。

不會過於華麗，而且相當地協調。

如果這個時候雲齋在身邊就好了。九十九渴望見雲齋一面。

自己當時確實是有傷在身。

他就這樣消失在山中。

雖只是短暫的瞬間，但卻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無上幸福。

連龍王院弘這位體術的天才，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才得以避開大鳳的攻擊。

龍王院弘射出的小刀，在他右大腿所留下的傷口，如今已大致痊癒。傷口本身是小事，當傷口所流出的大量鮮血，消耗了九十九的不少體力。

可是……

雖然沒有證據，但九十九確信是這樣沒錯。

還是……

黑豹在九十九和大鳳面前消失時，還沒有這道傷。是這道傷口，給了黑豹最後一擊，結束了它的野性。

至少，所費不菲是可以確定的。

看來，是玄造那不科斯的魅力，以及圍繞在他身上的許多謎團，才使得九十九有這樣的反應。

這句話伴隨着深雪覆蓋在九十九身上的芳香，貫穿了他的肺腑。

種子，這件事就這樣平息落幕了。

不，話說回來，爲什麼自己非得和大鳳對決不可呢？

久鬼玄造的力量，遠超乎自己的想象。

大鳳嗎？

九十九的思緒奔騰。

九十九甚至在心裏想着，如果能夠在那幸福甜蜜的瞬間，就這樣死去，不知道該有多好。

九十九所要前往的，是一條修羅之道。一旦踏入，便永遠無法回頭。

綁架深雪的那幫人爲何要帶她進入丹則山中呢？

然而，這般溫暖的觸感，如今卻化成不可思議的痛楚，阻礙着九十九的調息。

這對九十九來說，也是很值得慶幸的結果。

只要補充血液，體力便會逐漸恢復。

然而，就是就感覺得出，警察似乎是打算以這個方向定案。

要不是深雪在場，自己一定會被大鳳擊倒。

大鳳一旦變身爲幻獸，便能發揮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力量。

儘管九十九對房屋的傢俱和設計一竅不通，但是連他這樣的人也能明白地看出裏頭全是一流的高級品。

曾以雙龍腳的絕招令九十九渾身顫抖的龍王院弘，也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

這樣的供詞很難讓人信服。神學的家人至今從未接過半通要索討贖金的電話。

只要稍微忍一下痛，連一些喫力的動作也能辦到。

——爲什麼我要拿自己的和大鳳比較呢？

這裏是一處寬敞的會客室，裏頭正開着空調。

萬萬不能讓深雪踏進這樣的世界。

他爲這樣的想法感到可恥。

當時，若不是深雪捨命相救，自己一定會被大鳳打敗。

他擔心深雪。

累積了十多年修行的他，也許三兩下便會被大鳳給擱倒。

就算他據實以告，但只要沒有確實的證據，也沒有人會相信，就算有證據，恐怕也會被久鬼玄造說抹除。

而且，大鳳變身爲一頭野獸，全身散發出異於常人的氣。在化身爲幻獸時，他的實力深不可測。

菊水組的那幫人，爲了錢而誘拐深雪，躲進丹則山中。在山裏遇到奧野家逃出的黑豹，遭到襲擊。兩名綁架放當場斃命，其他三人則是深受重傷。深雪被當時趕到現場的九十九所救。黑豹的飼主奧野，也遭到黑豹的攻擊身亡。而黑豹則是在先前的打鬥中受傷，大量出血，所以在逃離現場後，便倒臥在血泊之中。

“不要緊。你們退下吧。”

九十九自忖，大鳳變身爲幻獸後，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深雪要是說謊，她也將會內捲進這個就是就以一腳跨入的世界。

然而，與幻獸相關的事實，卻是隱而不表。

原因並不是全然是深雪。九十九有生之年，首次對自己的肉體感到懷疑。

大鳳的資質和進步，確實是相當的出色。然而，若是在人類的水準的戰鬥下，大鳳尚不是九十九的對手。

就是就有些不知所措。

這種成人世界的鬥爭，實非九十九所能適應。

室內清一色採用黑色系，風格獨具。很懂得錢該花在什麼地方。

玄造的目光掃向身後，向那兩名男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吆喚。

本以爲會喫閉門羹，但是當他透過對講機，說明他想見玄造的來意時，對方卻很乾脆地請他進屋內。接着，他就被請到了這間會客室。

——我有那個本事嗎？

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他豁然站起。

是什麼人下的手？

——我輸給了大鳳。

關於久鬼玄造的別墅一事，明顯地對九十九不利。因爲它是非法闖入。

“要去嗎……”

當時向九十九襲來的一股虛脫感，以及接下來所做到的幸福甜蜜，兩者交互纏結着他的肉體。

大鳳的行蹤成謎。

但九十九心裏人就感到不安。

九十九肉體的恢復力，連他自己也感到喫驚。倘若只是進行一般日常的動作，並不會感到疼痛。

媒體報道也幾乎都是如此描述。

我的想辦法解救大鳳——除了這樣的想法外，九十九心裏也希望大鳳就此一去不回。

久鬼麗一和由魅一起失蹤，大鳳和雲齋也不在，如今可查出幻獸之謎的唯一線索，就只有久鬼玄造。

自己的肉體逐漸變化爲幻獸的那種恐懼和絕望，不知有多難受，但是在感受大鳳的痛楚之前，九十九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慾望。

因爲他在調息時，始終會產生紊亂。

“會不會打架，只能說是這世上多種競爭項目中的一項罷了。”

是久鬼玄造暗中施壓。

大鳳在九十九面前，兔起鵑落之際便將押着深雪的三名男子擊倒在地。一人撞向樹幹，一人手腕骨折，另一人則是後腦受到撞擊，三人在轉瞬間便被擺平。

九十九張開雙眼。

然而沒這樣這的好嗎？

他拾起脫在地上的牛仔褲和T恤。

可是……

此刻的他，自然是對久鬼玄造有着滿腔怒火。然而，他對玄造的憤怒，卻又似乎少了一點什麼。玄造明明就是害深雪遭遇這一連串危險的罪魁禍首，但九十九對他的怒火卻以消退。

爲了拯救深雪，他使盡所有力氣阻擋在大鳳面前，但深雪卻對他說出這番話。

當然了，久鬼玄造和大鳳的名字也一樣隻字未提。

這是深雪在看過大鳳的模樣後，有所覺悟而作的結論。

雲齋曾經說過的話，在九十九的耳畔響起。

光從媒體報道的部分來看，便可發現這起事件滿是疑點。

這至少讓他明白了一點。

九十九建國到我在山中的那頭黑豹的屍體。

黑豹的腹部被縱向剖開，裏頭一部分的內臟露出體外，顯然已氣絕多時。

他要去的地方，是久鬼玄造的住處。

“我就算是死在大鳳的手中，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大門打開，玄造穩重的身影終於出現。他身後站着先前見過的那兩名保鏢裝扮的男子。

約莫過了十分鐘後，久鬼玄造才現身。

爲了抓住大鳳，而派菊水組的人強行掠走深雪的，正是久鬼玄造。

2

這是對外公開的宣稱。

深雪對大鳳的事隻字未提。大鳳已是半人半獸的狀態了，深雪這麼做，顯見是爲了大鳳着想。

就是就坐在豪華的黑皮沙發中。

九十九暗自沉吟。

只有龍王院弘一人成功脫逃。

是因爲深雪在場的緣故。九十九心裏這麼想。

運氣差一點，甚至還可能會喪命。

彷彿身材越是高大，肉體中所充塞的毒素也越多。

報道中引用了那些受傷的犯人供詞：“我們是打算將她藏在山裏，再由同伴打電話到她家裏勒索贖金。”

雲齋傳授九十九的圓空拳發勁法，讓他得以勉強抵擋大鳳的攻擊，但接下來，卻是深雪保護了他。

就連九十九自己，對於大鳳和久鬼玄造的別墅一事，也是完全閉口不提。

九十九的腹部還感覺得到深雪赤裸的酥胸所留下的觸感。她覆蓋在自己身上的肌膚溼熱，彷彿已滲遍全身。

那兩名男子微微點個頭，向他行了一禮。

玄造板起了那扇厚重的木門，猶如是要將這兩人摒除在門外似的。

他身上穿着和服。

“讓你久等了。”

這時，他纔將目光移到坐在沙發上的九十九身上。

他正面看着九十九。

這裏所說的正面，並非只是站在前面的意思。玄造是真正從正面看着對方。

他睜開眼睛，直直地望着對方。既不裝腔作勢，也沒有獻媚之色。從正面以實現與人對峙。

既無鄙視九十九的神情，也不顯絲毫懼色。

玄造所具有的一股壓迫感，正不斷地傳來。

“抱歉，我剛纔在換衣服，”

“哪兒的話。”九十九回答道。

玄造不急不徐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他身上有一股氣勢，與九十九高大的身材相形之下，毫不遜色。

“那麼……”

玄造輕聲說了這一句話之後，便沉默不語。

他並沒有詢問九十九的來意。

和先前的那個晚上一樣。他在等九十九自己說明來意。

“我原本沒想到可以見到你。”

九十九故意拐個大彎。

兒子的朋友到家裏玩，坂口的母親似乎很高興。

他炯炯有神的雙眼，正面瞪着九十九。

九十九站在圓空山前，突然感到渾身緊繃。

好一個出其不意的問題。

“不過，所謂的升幅並沒有那麼簡單。特別是要取對方的性命……”

九十九無法回答。

“那根本不叫治療。你爲什麼要將自己的兒子關在那種地方？”

“我會逃跑。”九十九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坂口爲了救深雪，被龍王院弘折斷了兩個手指。九十九前往探視，還在他家用了晚膳。

之後，有各種思緒如浪潮般不斷向地湧來。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等時間過去。”玄造首次朗聲而笑。

就是就沒有回答，只是一直注視着玄造。

儘管這個男人咋看溫和，但是在他的沉默之中。帶有一股氣勢。

雖然現在才八月底，但坐落在柑橘田外的雜樹林，入夜後便帶有濃濃的秋意。

“逃跑之後呢？”

“哦？”

“我的神情看起來有怎樣嗎？”

“不能說。”

“沒錯，逃跑。”

“等。”

“我回答不出來。”九十九坦率地說道。

“久鬼在我面前變身爲一頭奇怪的野獸。如同是電影中常見的那種狼人變身的鏡頭。”

“沒錯。”

“九十九小弟。”

“是什麼？”

“真沒想到，這些在黑道混飯喫的人，竟然被一名高中生打得落花流水。我沒跟他們的老大這麼說，算是替他們留了一點面子。”

玄造徒然冒出這麼一句。

“我當時有沒有告訴你，我的記性不太好？”

他與雲齋不同，有一種好比磁鐵般吸引人的魅力。九十九之所以來到這裏，也許正是被玄造的磁力所吸引。

上弦月高掛天邊。

“是的。”

“你在菊水組的事務所裏，把他們整的人仰馬翻是吧。”

玄造如此說道，他的言談之中，帶有可怕的含義。

他無法掌握玄造這個問題的含義。

在九十九高大的身軀通過的瞬間，蟲鳴聲戛然而止。不久，背後又再度傳來陣陣蟲鳴。

他還希望能在一個可以盡情發揮自己肉體與技藝的世界，窮究自己的極限。

“如同你擁有力量一樣，我擁有的是人脈和錢財。如果一旦和你相爭，我就算用盡一切手段，也要將你擊潰。我回到世界各地找尋比你更強的高手，花大把的銀子聘請他們。如果有機可趁的話，就算使毒也在所不惜，可以用人海戰術偷襲你，也可以採用暗殺的方式，有必要的話，甚至不惜動用槍械或是戰車。而且，危害到的不只是你。就連你的家人和周遭的朋友，也都會受到波及，只要你有心愛的人，那就是你的弱點。我將毫不猶豫地攻擊你這項弱點。所謂的鬥爭，原本就是這麼回事。沒有規則而言。”玄造以很重的口氣如此說道。

“你在我的別墅裏所看到的，誠如你親眼所見一般。不論你看到了什麼，關於那件事，你最好別深入細究。”

“你看起來本事不少，不過，如果你和我相爭，你認爲誰會贏呢？”

“原來如此。”

他的目光穿過九十九的身體，望着遙遠的遠空。

他腦中首先浮現出深雪的臉龐。接着是雲齋和大鳳。

他來到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具體的目的。

“沒辦法回答是吧。”玄造說道。脣角揚起一絲笑意。

“不過，我就很清楚我要什麼。”玄造說道。

這些似乎都是他的人生目標，但又彷彿不是這麼回事。

如果披頭就這樣質問，玄造勢必不會回答。

玄造喝了一口紅茶後，將杯子放回杯盤中，如此說道。

“我聽說在你的別墅裏，有菊水組的人在，所以我專程跑到箱根，想向他們賠不是。不過，我這個人不太會講話，所以又和他們動起手來。”

“是爲了錢、女人、還是權力？其實這些並非是不同的事物。它們都取決於同一樣東西。你活在世上的目的是什麼？希望你的回答不會令我失望。”

“與先前和你見面時，有些許不同。”

“年輕人，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看到那個了對吧。”

“或許吧。”

“等什麼？”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好沉重。

玄造的目光停留在紅茶上，靜靜凝視了半晌，接着又再次抬起頭望着九十九。

“逃跑？”

“九十九，你是爲什麼而活呢？”

聽起來，玄造這番話像是在威嚇。

“以時間作爲武器是吧。”

然而，九十九並未因此感到膽怯。

白天的暑氣已然消退，林中吹着清爽的微風。

“我在那裏看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一位年輕女子端來一個盤子，裏頭放着泡好的紅茶的杯子。

還有，爲何玄造要將自己的兒子久鬼監禁在箱根的別墅裏。

“……”

玄造依舊神色自若地正面接下九十九的目光。

“你是爲什麼而活呢？”

這種名爲拉普山小種茶的紅茶，其獨特的印度風味芳香，朝着九十九撲鼻而來。

“怎麼個不同法？”

“你是來見我的對吧？”玄造回答道。

九十九現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那名女子離開後，九十九對茶杯依然連沾都不沾一下。

他向玄造投射出試探的目光。

邯鄲和青松蟲在樹上盡情地鳴唱，響聲如同笛聲般透明清澈。腳底下可聽見蟋蟀輕快的叫聲，摻雜在蟲蟄和馬追的蟲鳴聲中。

“你的兒子麗一，他被關在二樓的房間裏，全身赤裸。”

蟲鳴聲此起披落。

“上次我曾經跟你說過。現在我再講一次。你現在還是個學生，有一個不是你所應該闖入的世界。你最好先了解這點。”

想必玄造也知道九十九偷襲菊水組事務所，之後又從他箱根的別墅放走久鬼的事吧。總之，九十九打算才旁敲側擊的方式。

“我看見了。”九十九緩緩地說道。

“你現在的神情，彷彿連你自己的父母也會被你給吞噬。”

他那看是五十多歲的年紀的臉龐，具有獨特的旺盛精力。

玄造如此說道，緊抿着雙脣。

“九十九一面看着房內的擺設，一面如此說道。”

“如果你和我動手，你會怎麼對付我？”

“瞧你說的那麼可怕。”

3

玄造粗大的下巴微微後收，瞪視着九十九。

這句話在他耳中盤旋不去。

就是就在心中一再反覆思索着玄造這番話。

玄造彷彿覺得很可笑，臉上帶着微笑，但眼中卻不帶半點笑意。

九十九的目的是要得知大鳳、久鬼以及幻獸的相關情報。

“你看到了什麼。”

九十九離開久鬼玄造的豪宅後，順道去了坂口家一趟。

“只要耐心地等，你自然會比我先死。”

他想將深雪據爲己有。

“你的確很厲害。如果是一對一空手搏鬥，你可能一擊就能取我的性命。”

如同時冷不防地被一把鈍刀的前端刺進了腹部一般。

“你所擁有的拳法功夫，與我所擁有的財力，在這個層面下是一樣的意思。不過，要能將拳法的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需要經驗；相同的，要懂得運用錢財，也需要經驗。”

在哪一瞬間，九十九覺得自己的內心似乎已被整玄造所看透。

紅茶所揚起的熱氣已然消失。

“我之前說過，我這裏隨時都歡迎你來。不過看你的神情，不像是要來投靠我的樣子。”

“是的。”九十九沉聲回答道。

他在出門前才關好的大門，現在正微微開着。

裏面有人。

他感覺的出來。

就是就聽到了聲響。

像嗚咽似的微弱聲音。

那是從緊閉的雙脣所以出的啜泣聲。

有個人正在這漆黑一票的小屋內哭泣。

九十九緩緩將小屋的大門打開。

西傾的月亮，青色的光芒從天頂灑落至屋內，有如從九十九的腳底劃入一般。

在木板地面的中央，坐着一道清瘦的人影，背對着九十九。

“你是誰……”九十九以低沉而又清楚的聲音問道。

那道人影緩緩地轉頭面向九十九。

他的容貌因月光的照拂而變得清晰。

這張望着九十九的憔悴面孔，正是大鳳。

“大鳳！”

九十九呆立在原地，叫了一聲大鳳的名字。

大鳳俊美的臉龐，明顯地消瘦憔悴許多。

臉峽深陷，蓬頭垢面。

服裝還是跟他們兩人在山中分手時一樣。但現在已襤褸不堪。

“這段時間你跑哪兒去了！”

九十九大感錯愕。

“你是誰？”

“什麼！？”

這個叫柏克的男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九十九頓時感到左手腕隱隱作痛。

九十九頭部一沉，同時使出左肘，將他這一掌往上彈開。

出現在門口的不速之客，是名外國人，身高與九十九相仿。在月光的反射下，可清楚看出他滿頭的金髮。不過容貌依舊模糊。

好強大的握力。

柏克鬆開了九十九的左手，趴着落在地面上。

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上半身活像是個特大號的木桶。

九十九點了點頭。

“我是有這個打算。得看你怎麼做咯。”

真氣在柏克體內凝結，他猛然聚滿了真氣。

如同時接受了對方的挑戰，那名外國人的體內，也凝聚了同樣壓力的真氣。

很奇怪的長相。

柏克高大的身軀一陣起伏，緊追大風而去。

他高挺的鼻樑，如同鷹嘴般彎曲。鼻尖垂至上脣的位置。

儘管他的容貌稱不上俊美，但卻充滿了獨特的魅力。

窗外的草叢登時沙沙作響。

“深雪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叫弗列德利希·柏克。”柏克回答道。

柏克的碧眼倏然眯成了一條線。

然而，他的肌肉不像健身運動所練就的那般矯作、不自然。而是完全符合實戰的肌肉。長得相當均稱。

九十九接話道。

這個動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喝！”

他的身高與九十九相仿。但是全身的肌肉遠不如九十九來得壯碩。

包覆着肩膀的T恤，布面高高地隆起，猶如裏頭裝了岩石似的。上面還接着一個粗壯的頸項。

此時，門口突然出現一道黑色的人影，遮蔽了月光。

同一時間，九十九正面擋住她的去路。

柏克挺起上身。

九十九隨即也在瞬間貯存了和他同等的真氣。

他的聲音相當沉靜，靜得讓人不寒而慄。

九十九伸手欲欄，大鳳錯身而過，朝着敞開的大門入口疾馳而去。

因爲柏克在完全失去平衡前，朝着九十九的方向用力往地面一蹬。

莫非他要使出發勁？

因爲柏克朝着九十九的喉嚨所施展的攻擊未能得手，只抓住了T恤的衣領。

柏克保持腰部往後收的姿態，開始往門口後退。

從他敞開的襯衫中，露出了金黃色的胸毛。

“你要阻攔我是嗎？”

三人之間緊繃着一股異樣的緊張氣氛。

他胸膛的厚度，幾乎與肩膀同寬。

就是就具有灰熊般剛猛的力道，也唯有他才能使出這樣的絕技。

“不過，能夠見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就是舊鞋子也沒脫就要走進屋內，此時大鳳卻霍然站起，像是不准他靠近。

臉部其他部位和一般人沒有兩樣，惟獨鼻子異常高挺。

“你是大鳳對吧。”

雖然腔調很生硬，但卻是正確的日語。

當初在山中與大鳳相遇時，那種充滿危險的眼神，已從他眼中消失。現在所呈現的，是九十九與大鳳初遇時的眼神。

九十九如此問道，同時伸手打開了電燈。

在空中一個翻轉，縮着身子，降落在木板的一端。

在黃色的燈光下站着一名男子，像極了一頭全身溼滑的爬蟲類動物，昂然挺立。

“我會替你傳話。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了。”

“你找大鳳做什麼！”

就在他勁射出這倒白色閃光的同時，九十九從中央看到柏克揚起嘴角一笑，這景象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他的薄脣正咧嘴而笑。這是使出發勁時的力量影響下，扭曲變形而成的笑臉。

柏克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以冰冷的眼神瞪着九十九。

而站在他面前的九十九，在日本人當中也算是個高人一等的巨漢。

剎那間，只見他全身化爲一道白光所包覆，那道白光像蛇一般強烈地扭動。

九十九的T恤，從領子以下，有一道偌大的裂痕。領子到胸口的布面，就握在柏克的左手中。

當他察覺時，柏克巨大的右掌以來到眼前。他的手指長的驚人。

失去了大鳳，令他掛懷，但是縱容這名男子前去追趕大鳳，更令他擔心。

大鳳急忙越往一旁。

如果他手中握的是蘋果，只要微微出力，馬上便能擠出果汁。

就在此刻，大鳳身子往後翻轉，朝着窗口急奔而去。

九十九豐厚的嘴脣往右揚起，呈現出微笑的形狀。但眼神不帶一絲笑意。

門口站着那名外國人了，木板地中央站着九十九，一端站着大鳳。

大鳳撲向窗口，將玻璃窗拉向一旁，縱身躍向窗外着一片黑暗之中。

大鳳烏黑水亮的雙眸，靜靜地凝視着九十九。

“我找大鳳有事。”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孔。

九十九打開氣道，造出一條通往右拳的通道。

現場除了柏克這一聲大喊，還可聽到大鳳的身體撥開草叢而去的聲音，正急速地遠去。

“大鳳，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來這裏，爲的是見你和雲齋老師一面。”

九十九感到背後一陣強烈的寒意遊走。

“快讓開，九十九！”

原來柏克的右手已抓住他的左手腕。

他打算以相同的發勁來抵擋柏克的發勁攻擊。

柏克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從喉嚨深處吐出乾澀的呼氣。

柏克的身子頓時失去平衡，往一旁飛了出去。他整個人輕飄飄地浮向空中。

“我白天時，曾經來這裏拜訪，但是沒人在。所以我現在再次前來。很高興能夠見到大鳳。”

大鳳凝望着遠方。

大鳳沉默不語，低頭注視着那名外國人。

大鳳黯然地微微一笑，以此代替了回答。

“等一下，大鳳！”

“請帶我向老師問好。我以後再也不能回到這裏了。”

九十九邁步向前追去。

此時，柏克對着九十九的臉輕輕揮出右掌。

動作好似蛇一般。

這名金髮的外國人，竟然能將真氣運用得如此純熟，真是前所未見。而且，那是極其冷冽之氣，猶如北極的冷氣出現在眼前一般。

T恤的袖口，猶如要被他鼓起的上臂肌肉所撐開一般；包住大腿部位的牛仔褲，則顯得極爲緊繃，宛如包着兩個圓木。彷彿只要略微使力，布面就會被撐破。

正當九十九要朝它奔去時，大鳳已經輕盈地越過他的頭頂。

九十九並不加以閃避，他採取另一種強硬的手段。他扭轉腰部，使出渾身的力量，將被柏克扣住的左手腕甩向一旁。

兩人就這樣對立而望，不發一語。

最先開口的是那名外國人。

“喝——”

九十九頭部往下沉，柏克迅速伸出左掌，襲向他的喉嚨。

整燙過的金髮，蓋在他白皙的前額上。

柏克略微將腰部往後縮。

燈泡亮起。

“我剛纔聽到了你們的談話。大鳳不會再回到這裏了。”

大鳳的身子躍向空中。

他的頭部好比一顆信手放置的巖塊，幾乎呈四方形。

“雲齋老師還沒從臺灣回來是吧。”

它在體內存滿了真氣。

是爬蟲類動物的笑臉。

九十九向前揮出一記右拳，伴隨着強烈的氣勢，以發勁擊向對手。

然而，他所使出的發勁攻擊，並沒有擊中對手的感覺，向前揮出的這一拳，就這麼大衆柏克的胸膛。

如同是打向了軟趴趴的橡皮。

緊接着而來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衝擊打中九十九的後腦。

他只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高壓電球結狠狠地擊中了似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九十九感覺自己的身體緩緩地向前傾倒。

砰地一聲，他的胸口和臉部撞向了某個東西。

他以手撐地，把頭抬了起來。眼前看到的是地面。他這才明白，原來他的胸口和臉部撞向了地面。

九十九右手撐在地上，他說碰觸的地方，正是剛纔大鳳所坐的位置。

地上還留着些微的溫熱，如同是大鳳哀傷的殘渣。

在他臉部下的地板上，有水滴的痕跡。

——大鳳剛纔在這裏哭過吧。

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九十九想起了剛纔在黑暗中所聽到的輕聲嗚咽。

門口傳來了聲響。

是柏克離去的聲音。

就是就不明白自己爲何無法動彈。

——我輸了嗎？

他在心裏這麼想着。

久鬼應該也身處於這片黑暗中的某處。

大鳳沒入這片黑暗當中，而現在，柏克也消失其中。

在逐漸失去意識的過程中，九十九感覺自己彷彿聽過這個野獸對這黑暗呼號的旋律。

他想叫出聲，但是嘴脣卻動不了。只能發出細微的呻吟。

九十九的右手已經無力再撐着，更無力讓自己抬起頭來。

在他的臉部再度撞向地面前，意識卻被拖進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緩緩地抬起頭，往門口望去。

他閉上眼睛。被這片黑暗所吞噬。

嗚……

眼前是大鳳所留下的水滴痕跡。

這如同是大鳳所遺留的紀念象徵，代表着他與九十九、雲齋，以及與他自己的訣別。

這是何等的哀慼，何等的落寞。

“別丟下我啊，大鳳。”

九十九再次想要說出這句話。然而，他只是低下頭。

九十九感覺到，這片黑暗猶如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

“別丟下我啊！”

門的另一頭，是一片深墜無限的黑暗。雜樹林在這黑暗中頻頻嘩嘩作響。

只有他獨自一人被遺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