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幻獸少年》 · 夢枕貘 · 7.7萬 字
序章
在幽暗的森林裏,有條不斷延伸的羊腸小徑。
那是一條獸徑。
這條小徑呈緩坡而降,行經山谷的斜面,這座山谷爲一整片山毛澤原始林所覆蓋。儘管山蕨裏白和黎蘆的葉子從小徑的兩旁垂吊而下,但還不至於令人迷失路徑。看起來像是地圖上未記載的一條小登山步道。這到底是野獸走出的獸徑,還是人類雙腳踩出的步道呢?就算是關於山中行走的人,也無法輕易辨認。
如今,正有一男一女走在這條小徑上。
他們是登山者。
兩人皆身穿牛仔褲與Caravan牌登山鞋。女子腳上穿的,是一雙全新的登山鞋,紅色的布面極爲亮眼。
這兩個人已經迷路。
他們也還未察覺這是條獸徑。
這對男女很年輕,都還未滿二十歲。
“走這條路對嗎?”
女子的聲音中透露着不安,對着走在前面的男子如此說道。
“不會錯的。”
男子回答道。
不過,這名男子也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往哪裏。他感到不安。但是他不能將內心的不安顯露在外,因爲這會讓女子感到害怕。此外,也是爲了自己的自尊。
這次一定對!
男子心裏這麼想。
這次應該沒有弄錯纔對。
不,應該說他不希望弄錯。
“放心吧。”
他認爲眼前所走的路,至少是人走出來的。只要順着這條路走下去,總會來到有人煙的地方。
還有一處,則是偏離他們預定的路線,位於下方的幽神小木屋。
男子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什麼都沒看到。
一般來說,早在三十分鐘前,就應該要決定搭帳篷纔對。然而,偏偏在這個時候發現了道路,所以男子遲遲不能做此決定。
這應該是沿着山脊而下的山路,但不知不覺間,兩人已朝着山谷往下而行。以來也是因爲女子已相當疲憊,爲了配合她的步調而讓她走在前面的緣故。由於山脊和山谷的斜面,全部都爲相同的山毛澤原始林所覆蓋,所以沒有察覺。
許多的男男女女依照先來後到的順序,擠進這間大致分成幾處的大房間裏,大家擠在一起睡。對女子而言,這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她曾經住過信州的民宿旅館和小木屋。她原本以爲這次大概就像那樣。不過,結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女子說道。
“可是……”
“路不見了。”
既然知道有一條可以不用再往上爬的路,就不會有走其他路線的意願。
——隔天,就在蛭嶽和檜洞丸的中間地帶,女子終於喫不消。
爲了小心起見,男子將她留在原地,往上攀登而去。但沒有看到半條可以同性的道路。
聽男子這麼一說,她頓時失去自信。或許是眼睛一時產生的錯覺吧。
有三處小木屋,以距離來看,所花的時間大致相同。
又是一道瀑布。
在這片黑暗深處,有一頭不知名的野獸,正要偷偷靠近他們。
“在哪裏?”
女子佇立在原地,望着男子。
他們往下走到那裏喝水。
不過,他們都沒有察覺這是條獸徑。
如果迷路,應該先折返回山脊,這是基本原則。像這樣不願鼓起勇氣,多花一點體力往上走,因而遇難的例子,實在是繁不可數。
“就在那邊。”
男子感到背脊發涼。
男子知道有所謂的獸徑。但這並不表示他看過獸徑長什麼樣子。有時獸徑看來比一些狹窄的登山道還更像人走的步道。不過,這名男子並不知道這點。
那是一頭鹿的屍體。
男子一面起身,一面望向那個帶有彈性、將他絆倒在地的物體。
“啊!”
在手電筒的照明下,夜晚的黑暗變得更爲深沉。
“剛纔對面好像有個人。”
這對男女幾乎一夜未眠。
男子站了起來,如此說道。
在幾經反覆後,兩個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這片黑暗中,只有女子的那雙紅色登山鞋清晰可見,就像是闖入山中的異物一般。
不論是折返回蛭嶽山莊,還是前往青嶽山莊,都得要往上攀登纔行。
接下來還得爬到山脊上,從那裏再花兩個小時的時間登上檜洞丸,一想到這裏就感到筋疲力盡。檜洞丸再過去,還有二個多小時的下坡路段要走。合起來足足有四小時,照目前的步調走下去,可能得花六七個小時。
女子緊抓着男子。
基本上來說,這種想法並沒有錯,但獸徑並非如此。它有時會在某處分歧,或是突然走到某個地方,便沒了去路。有些人便是因爲這樣而在山中遇難。
這次則是兩天一夜的行程。
當男子在地圖上看到幽神小木屋的位置,想到還要撐着自己的體重一步一步往上爬,繼續反覆之前那令人厭煩的行程時,他頓時鬥志全消。
“我知道沒有人了啦,你快回來吧。”
男子並沒有很豐富的登山經驗。對於丹澤,也僅止於以前參加過外側山脊的健行罷了,而且還是當天來回。
昨晚他們在塔嶽的小屋過夜。
時值七月下旬。
他們沿着河谷走,往下走沒多遠,河谷便形成了一道瀑布。水亮雖然不多,但卻高達二十公尺。他們暫時先順着右側的斜坡而上,繞過那道瀑布往下走。
從林間縫隙處露出的天色,還相當明亮。遠處的山脊還留有一絲晚照。然而,位在山谷斜面處的這座森林,遠比山脊更早便已迎接夜晚的到來。
當男子正欲回答時,腳下突然絆到某個東西,整個人往前傾倒。
“什麼東西啊?!”
“根本就沒人嘛。”
不過,這兩個人就沒有遵守這個原則。
從地形來看,應該是會往下走到左側的河谷。既然如此,朝右邊往下而行,應該會走到原本的山脊道路纔對,這兩人都如此認爲。
夜晚降臨在丹澤山地。
“不過,有這麼一條路不是嗎?”
溼冷的棉被,又薄又硬。
他們隱約聽到某個聲音。
睡眠不足,會嚴重消耗體力。
看不清眼前的路。
樹下的草木,已由筱竹轉變爲山蕨裏白。
男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她。
他們往下走沒多久,男子便發現先前走來的路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他腳下這雙登山鞋所踩的,是生長在斜坡上的山蕨裏白。
女子說完這句話,便整個人委頓在地。
“我不要再爬了。”
男子取下揹包,從裏頭拿出手電筒,打開電源。
從山下通往山上的道路,有時愈往上走,道路會變得愈窄,但往下走的路,是不可能會消失的。男子對此深信不疑。
感覺就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人所矇騙,掉進對方的陷阱中。他們已完全被封閉在山裏這座沒有出口的迷宮中。
女子伸手指着左邊的斜坡處。
於是他們又再繞路而下。
梅雨季剛結束。夏日的青山,正是最美的時節。
鹿的腹部有一處鮮紅的傷口,白骨從皮肉間露出。它纔剛死不久。內臟似乎是遭到某樣生物的啃食。粉紅色的內臟暴露在草地上。
男子喃喃自語道,就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
如果花的時間一樣,下山的路線應該是會輕鬆許多才對,男子在心裏這麼想着。
只見樹下的草叢中,橫躺着一個黝黑的物體,而且傳來陣陣腥味。
現在有兩個問題。
他們決定下山。
撲鼻而來的汗臭味、男人的體臭、鼾聲、以及磨牙聲。
“不過是頭鹿罷了。”
天色逐漸變得昏暗。
女子的聲音中帶着恐懼。
之後,兩人便在途中迷失了方向。
女子放聲尖叫。
他在心裏盤算着,今天得感到檜洞丸,在那裏的小木屋過一晚纔行,他拿起地圖對照。
他喊了兩次,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男子自己也感到疲憊不堪。
要折返回原路,往上攀登,這對筋疲力盡的人而言,如同是要他們承受地獄般的煎熬。
“有人在嗎?”
一處是他們剛剛纔越過的蛭嶽山莊。另一處是現在正要前往的檜洞丸青嶽山莊。
女子話纔剛出口,便旋即噤不作聲。
黑暗中,頓時浮現出一片鮮豔的血紅色。
是具有重量的生物肉體,在矮木叢的葉子間摩擦的聲音。
第一個問題,就算是要下行至幽神小木屋,還是得暫時先走到原本的山脊處,再往上攀登至金山谷頂纔行。第二個問題,這條下山的路線,是以細虛線標示。意味着這是一條人跡罕至的道路,路面不是很完善。是否有路標,也還是個未知數。
後來他們好不容易纔發現眼前走的這條小徑。
那一邊只有一排黑鴉鴉的山毛澤,溶入這片更顯幽暗的黑暗中。
女子叫了一聲。
兩人來到了河谷。
他們不久便來到了那個像是山脊的地方,但是並沒有通路。他們不知不覺地闖入原本的山脊所無限延伸出的山壁皺摺中。
女子發出緊張的聲音。
她的身子正微微地發抖。
男子走了回來。
風從幽暗的谷底往上吹,將樹下的草木搖晃得窸窣作響。
兩人再次上路。
是這名男子邀女子一起沿着丹澤山中心線,從夫櫃峯步行到丹澤。男子是第二次挑戰丹澤,但是就女子而言,則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怎麼了?”
四周突然顯得更爲寂靜。
他們比預定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時間。因爲一路上得配合女子的走走停停。
飲用水愈來愈少了。打開地圖一看,從他們兩人所在位置的山脊路線由左往下走,有一座貯水場。
他們從標高一六七三公尺的蛭嶽,行經日嶽,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山,不斷地反覆,耗時三個半小時左右纔來到這一帶。從這裏開始,又要再次往上攀登。
突然間,黑暗中響起了一聲野獸的低吼。
這兩個人頓時渾身汗毛直立。一陣令人魂飛魄散的恐懼,緊緊攫住他們兩人。
他們幾不成聲地尖叫着,拔腿就跑。但也僅只有跑的念頭,身體卻沒有跟着做動作。
這就是所謂的嚇到腿軟。
男子雙腳打顫,撲倒在地。女子則是倒在他身上。他爲了從女子身體下爬出,於是便趴在地上匍匐前進,急欲逃命,連站都站不住。
女子抓住男子的襯衫,想拉住他。但男子的力道遠勝過她。男子站了起來,將女子甩開,自顧自地逃命而去。
女子也站了起來,想跟在他後面。
她想呼喚男子,但卻發不出聲音。
“唔!”
後方傳來女子的尖叫聲卡在喉嚨裏的聲響。緊接而來的是重物倒落在草地上的聲音。
男子在逃跑時,耳中一直傳來驚叫聲。但是他一直沒有發現,這些驚叫聲是從他的口中傳出。
此時,男子猛然發現自己手中握着的這把手電筒,於是他使勁地將它丟了出去。他發現自己在黑暗中帶着手電筒,會變得很醒目。但他只注意到這個層面,而沒有想到他只要把開關關掉,便可解決問題。只因爲他的思考能力已經麻痹。
手電筒的光芒,在黑暗中畫了一道又一道的圓,空中傳來醫生低沉的金屬撞擊聲,光芒也頓時隨之消失。相比是撞向了樹幹。
男子沒有了燈光,卻依然能在這片黑暗中跑了數十步沒有跌倒,這已近乎七姬。
接着,他被樹根絆倒,一頭栽在地上,打了個滾。背部猛烈地撞向樹幹。
他站了起來。
口中滿是溼熱潤滑之物。
是血!
他在跌倒時,咬到自己的舌頭。
男子起身時,嚴重噙滿了淚水。
雲齋現在近乎全裸。
“老師,你這個模樣……”
深雪看了雲齋一眼,隨即望向九十九,露出求助的眼神。
他那白色的鬍子,反倒在現今的流行趨勢下,讓人感覺有年輕人的味道。
好快意的風。
“喂,深雪。”雲齋向她喚道。
“從剛纔起,我就一直看到老師的那個。”
——圓空山。
聽他說話的口氣,分不清是說真話還是開玩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感到過意不去。
同樣的風,吹得雜樹林的樹梢頻頻作響。枝葉的婆娑聲,令人感到暢快。
1
他與九十九四目交接。
看他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整張臉縐成一團。
“他覺得我這身打扮很可笑。還說我穿這件慢短跑褲很不搭調。你覺得呢?”
——發生了什麼事?我死了嗎?我到底作了什麼?我邀了那個女人一起到山上來。如果可以的話,想進一步讓她成爲我的女人。就只是這樣罷了。那女人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這是一場夢!我迷路了,我得回去纔行,我可不想死啊。爸!媽!我好害怕。手電筒跑哪兒去了?
九十九身穿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T恤布面下隆起的肌肉,就像凹凸的岩石一般。他的袖口被撐開,彷彿包不住裏頭的肌肉,幾欲迸開一般。從袖口伸出他那黝黑的壯碩臂膀。胸膛的厚度,幾乎和肩膀的寬度一樣。
“不是的……”
九十九一直注視着他。一臉困惑的神情。
“我很怕男人穿成這樣……”
九十九在地上正襟危坐。他的腰桿筆直,顯得極爲沉穩。從姿態和風格來看,實在很難相信他還只是個高中生。
“這正是她的高尚之處。你連這點都不明白嗎?”
從寬鬆的慢跑短褲中露出經脈浮現的雙腳,一對毛茸茸的小腿盤在一起,這服模樣透着些微的滑稽。
就在前方數公尺遠的這片黑暗中,有兩個藍色的光電。
“哼!真會討她歡心,也不害臊。”
“老師。”九十九出聲阻止,一臉不知所措的神情。
“你不喜歡我這個模樣嗎?”
“九十九他啊……”
“老師,她纔沒有喜歡呢,深雪是說她不介意。”
九十九身高一百九十多公分。
光聽他們的對話,會以爲他們兩人在吵架,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其實是在彼此嬉鬧。
“這種景象看了實在不太舒服。”
接下來的瞬間,男子只感到臉部有一道熾熱的火焰。
深雪的雙眸正視着雲齋。她那天真無邪的神情,任誰看了也會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撇開。
“嗯……”
“什麼事?”她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頭來。
男子看到了。
宛如她身上還留有女人成熟前的少女稚氣,只憑添了那妖精般的靈氣。恰似映在白色花瓣上的微弱陰影。
“九十九,你聽到了嗎?這女孩喜歡我這身打扮呢!”
“我明白了。”
他的名字是大鳳吼。
從敞開的南邊窗戶,送來了滿是海潮香氣的煦風。
“是明白了什麼?”
“你這算是在誇我嗎?”
這對光電就像慢動作電影似的,輕飄飄地浮上空中,然後猛然朝着自己飛撲而來。這一幕,男子看得一清二楚。
“切。我纔在想,你怎麼突然裝起紳士來了,原來是這個緣故啊。平時都不會在意的事,今天卻突然有意見了。只要想到這點,就知道你有什麼心思了。”
“說得真好聽,竟然跟我裝紳士。雖然我不像你一樣有個大傢伙,但這可是我的好兄弟呢。”
“可以稍微換一下嗎?”
“哪個?”
九十九朝着紅色布面內所露出的東西看了一眼,然後將目光移往雲齋臉上。
是野獸的雙眼。
“真是不好意思。”雲齋放下手中的茶碗,不停地搖頭。
“你直說無妨。心裏想什麼,就坦白地說出來吧。”
他的父親久鬼玄造向西城學園提出休學申請書。申請書上只提到是爲了養病,但是病名和休學時間,卻是隻字未提。
是個不折不扣的巨漢。但他並非只是空有魁梧的體格,還兼具一身結實精壯的肌肉。
雲齋猛然立起右膝,右手枕在膝蓋上。
“喏,我指的是那個。”
“哦——”
“是的。”她坦率地回答道。
“你這什麼眼神啊?”
看到九十九這樣的神情,雲齋詫異地跳動了一下美貌。
“哦——”雲齋嘴角揚起一陣笑意。
幾乎在此同時,許多片段的意識,都在男子的腦中一一浮現。
她全身瀰漫着一股奇特的感覺,那是她幾個月前所沒有的。或許可單純地稱之爲女人味吧,不過,這麼說可能又過於露骨。因爲在她身上,似乎又找不到“女人味”這句話所給人的那種鮮明感。
這是剛好深雪也端了裝好茶的茶碗走了過來。
“有什麼不對嗎?”
第一章
然而,他們並不是打從心裏享受着這樣的對話。
——到底怎麼了!
他的口氣有一半是認真的。
“……”
他身上僅穿着一條紅色的慢跑短褲。兩側有兩條黑色的條紋。雲齋似乎很中意這種條紋。
“也不是這麼說啦……”
真壁雲齋和九十九三藏,兩人圍在圍爐旁,面對面地坐着。
接着,她抬起了頭。
織部深雪正在裏頭泡茶。
“不過,是雲齋老師就沒關係。因爲你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感覺很像是中國或是印度一帶的仙人……”
“否則怎麼說?”
“我當然知道深雪是多善良的一位女孩。就連對你這樣的老爺爺,她也都替你留情面呢。”
這名巨漢臉上的神情,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可愛。能自然地紓緩周遭人們的情緒。這可說是他與生俱來的天性。
深雪低頭望着地面。
九十九發出一聲不知如何應付的回應。
雲齋的雙腳纖細,所以慢短跑褲的褲管顯得特別寬鬆。九十九適才這番話,值得就是從褲管的縫隙中所看到的東西。
“沒錯,要實話實說。”雲齋一面將茶碗湊往嘴邊,一面說道。
“怎樣?”
“你是指現在這個打扮嗎?”
深雪也一樣。
久鬼的導師曾親自登門拜訪,但最後也未能見到久鬼一面。他們甚至不肯透露久鬼實在自己家中還是住院。
雲齋的身材算是比較嬌小,而且略顯清瘦。雖然還不至於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但是和九十九站在一起,實在是顯得瘦弱不堪。滿頭的銀絲白髮,看起來十足像是個年邁的老翁,但唯獨肌膚還保有年輕的光澤。
九十九無可奈何地搖着頭,目光移向裏頭流理臺的方向。
雲齋對此置若罔聞,微微一笑,自顧自地說着。
“是深雪的關係對吧?”
雲齋低頭看來一下九十九剛纔所看的部位,然後抬起頭來。
“咦?”
她在短短的幾個月內所遭遇的事,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她。
自從久鬼麗一變身爲幻獸,消失在黑暗中後,已經過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現場少了一名男子,他的影子在這三人的腦中盤旋不去。
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久鬼。
雲齋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聲中帶有些許的驚訝。
奇迷羅
2
“你是爲那個女孩在操心對吧?”
深雪聲若蚊鳴地說道。
學校方面對久鬼的動作,也僅止於此。只能說是做做樣子罷了。
陣陣蟬鳴,不時地傳入兩人的耳中。兩人四目交接。
雲齋在九十九的面前盤腿而坐,拔着自己的鼻毛,就像是個感到無聊的孩子。最新一期的《Sce》,就在他的膝蓋上半開着。雲齋呆呆地張着嘴。
還有一個人也失去了行蹤。
亞室由魅。
久鬼失蹤後的隔天,由魅也提出了退學申請。
她班上的導師一早到學校上課時,便看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放着那份申請書。理由都是關於由魅個人。
午休時,導師打電話到由魅家中,接電話的人是她的父親。
由魅家中,只有她跟父親亞室健之兩人相依爲命。
“小女正好外出。退學申請並非是她個人自作主張。整件事情我也都很清楚。”
她父親只留下簡短的幾句話,便掛斷了電話。
當天放學後,倒是親自前往由魅的住處。沒有人在家。
隔天中午又打了通電話。電話鈴聲響了二十幾聲,但都沒人拿起話筒。一星期來,反覆不斷地追蹤,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
到了第七天,才從他們隔壁的住戶那裏得知,亞室父女只留了一句“暫時會有一陣子不在家”的話,便失去了蹤影。
進一步詢問日期後得知,他們離家的時間正是這名老師一開始打電話來的當天下午。
是去旅行,還是另有原因,再來就不是老師所能干涉的範圍了。
一個月後,眼見事態沒有任何進展,學校方面也就接受了她的退學申請。
這兩個人就這樣從西城學園消失。
老師當中,沒有人認爲這件事與大鳳有關。
不過,九十九和雲齋就不同了。他們認爲大鳳、久鬼、以及由魅這三人之間,勢必有某種的關聯。
由魅曾經對久鬼說過“幻獸”這個字。三人身上的這三條線,一定與它緊緊相連。
(大鳳,你的體內也有這麼一頭幻獸。)
這是久鬼在完全變身前,對大鳳說過的一段話。他們兩人也是從大鳳口中所聽來。
他隨時都能下山,這纔是問題所在。
有時正是會因爲精神的強韌而毀了自己。
大鳳以如此超然的態度離去,望着他的背影,不禁令人爲他感到不忍。
就算真能取信對方,但這麼一來,大鳳恐怕會淪爲實驗用的白老鼠。勢必會暴露在人們好奇的目光下,成爲那些利慾薰心的醫學院教授們的絕佳實驗材料。
“從那之後,大鳳就沒再和你聯絡了嗎?”
“深雪知道嗎?”九十九如此問道。
“不知道。”
九十九心裏明白。但他也很清楚,深雪的心已完全給了大鳳。
雲齋和九十九都曾在月光下見過久鬼變身成那種奇形怪狀的模樣。那是個極度扭曲歪斜的人影所呈現的輪廓,無法分辨其細部。然而,那團朦朧的輪廓卻化成了夢魘般的記憶,深植在他們腦中。
只要來到丹澤的外側山脊,便可望見遠處的村落。到了晚上,還可看到秦野和平冢的萬家燈火。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感覺就像是大鳳對他自身感到不安。說得更清楚一點,大鳳似乎是在害怕他自己。
今天已是七月三十一日。
“可是他的糧食早就喫完了……”深雪開口說道。
大鳳自己主動要入山,這正是令雲齋感到不安之處。
大鳳變得沉默寡言,比以前更加地禁慾。
九十九和雲齋看在眼裏,他們很清楚,大鳳想擺脫久鬼的“影子”。然而,大鳳愈是想擺脫久鬼的“影子”,他所散發出的氣息和久鬼愈是神似。
他並不是要找人商量,而是來這裏告知自己的決心。
“要看大鳳的意思。他如果高興,明天就可以回來了。”
不過,由魅所說的“幻獸”,指的就是他嗎?接下來,就只侷限於推測的範疇了。
“是的。”九十九頜首道。
在這種情況下與自己的孤獨感搏鬥,很容易將人逼至忍耐的極限。雲齋知道大鳳現在的精神狀況,遠比初次見面時還要強韌許多。然而云齋也很清楚,在大鳳強韌的外表下,潛藏着遠勝於以往的危險。
大鳳自己也不希望是這樣的結果。
當久鬼正欲侵犯她時,適巧被路過的大鳳、九十九、雲齋等人所救——這是深雪僅知的大致輪廓。
“看來事情相當複雜。”
大鳳或許能忍受這樣的孤獨。
然而大鳳的情況並非如此。
“只好這麼做了。”
檢查結果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血液凝固時間和血球容積比值,也很正常。
或許不該讓他自己一個人去。
“似乎是這樣。”
“他應該是隻帶了四到五天的份……”
違和這三人剛好趕到現場?
“幻獸”到底是什麼?
“他要去多久?”深雪問道。
雲齋將燒酒一飲而盡,接着說道。
雲齋和九十九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深雪。深雪甚至從未聽過幻獸這個字。
只不過,光是這樣並不足以解釋大鳳現在的態度。
深雪當時的表情,深深烙印在九十九的腦海中。
大鳳是在丹澤的深山裏。
從那以後,久鬼和由魅便從學園裏消失,可見與那件事脫不了關係。
3
深雪無法清楚地用言語形容。
是關於深雪。
深雪隔天才知道這件事。轉告她的人正是九十九。
爲何久鬼要侵犯她?
不與其他登山者碰面,自己獨自一人待在深山裏,箇中的痛苦,雲齋最能夠體會。雖然與大鳳的出發點不同,但云齋過去也一直是從事這樣的修行。
“小姐,你放心吧。”
大鳳再過不久,也會變得像久鬼一樣嗎?在那之前還剩多少時間呢?
他現在將雙腳舒展開來,和雲齋一樣盤腿而坐。
夏天的外側山脊,登山可絡繹不絕。不過,大鳳並不是來這裏登山的,他入山是爲了戰鬥。而戰鬥的對象,正是他自己。
深雪心中也有疑問。
“我還沒告訴她我要入山的事。”
久鬼留下的傷勢尚未痊癒,大鳳便已開始練習圓空拳。不過,歲稱之爲練習,但似乎過於劇烈。就像是習武之人,要窮究劍道的極致一般。他將肉體的一切能量全都投入其中。
他的笑容和九十九一樣,有一股讓人感到放心的魔力。
彷彿就像是害怕自己睡着時,體內還留着一絲一毫的能量。
“再過幾天,你就上山去看看他的情況吧。如果是你去,可能只要五天就能找到大鳳。視情況而定,搞不好要強行將他帶下山。”
雲齋將第二杯茶換成了燒酒,壓低了聲調。
深雪一直以爲大鳳是爲了修煉圓空拳而入山。
最應該受到尊重的,是深雪的感受。大鳳明知深雪的心意,卻依然堅持入山,若是單從某個角度來看,可說是完全漠視深雪的一種行爲。但反過來看,也可說他是爲了深雪着想,才選擇這麼做。
關於“幻獸”,他多少有點了解。因爲九十九上圖書館做過一番調查。
聽完九十九的回報後,雲齋獨自一人喃喃自語道。
然而,就算是和大鳳同行,也無法具體爲他做些什麼。儘管如此,心裏還是會感到不安。
只有當時昏迷的深雪,沒有目睹久鬼那副模樣。
當然了,九十九並不想乘虛而入。
如果是遠離人煙的深山倒還好。
“他的糧食應該早就喫完了。”
不過,深雪並沒有開口詢問。
所謂的幻獸,是人們憑空想象的神獸,可追溯至古代希臘。過去在荷馬的《伊里亞德》第六書中有其描述。幻獸是身上流有天神血脈的猛獸,長着獅子的頭,雄山羊的身體,尾巴爲蛇,口中可吐出烈焰。美貌的英雄伯勒羅豐(Bellerophon)在神明的神諭下,予以收伏。
(是由魅告訴我的。)久鬼還曾經這麼說過。
七月初,在雲齋的建議下,大鳳到市內醫院做了血液檢查。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檢查,只是一般性的檢查。
九十九隻能這樣對深雪說。
如果想要更進一步的瞭解,只好說出原爲,在大學醫院等處做徹底的檢查。如此一來,如此以來,院方便會自動對細胞、遺傳基因、分子等層面進行深入的檢查。
“我要待在深山裏。”
除了對幻獸的事一無所知外,深雪幾乎可說是準確地看透了大鳳目前的狀態。
“已經幾天了?”
雲齋心裏這麼想着。
他受大鳳之託,負責照顧深雪。
大鳳以經歷過一番苦思的神情說出這番話,是七月二十一日的事,當時西城學園已邁入暑假。
“怎麼會不知道呢?”
幻獸和人面獅身獸一樣,是不同生物的合成體。在日語中,漢字是寫成“奇迷羅”。
“你好像很擔心大鳳。”九十九如此說道。
在赫西俄多斯(Hesildos)的《諸神世系(Theogonia)》書中記載,幻獸擁有三個頭。依照書中的描述,獅頭的後方有山羊頭,尾部前端則是長着蛇頭。
“他好像沒有下山的意思。”
大鳳的敵人是他自己,而且這是場無限期的戰鬥。
除了聽由魅親口說明外,別無他法。
要是在某個人的命令下,不得已而在有期限的條件下入山,則雲齋可能就不會感到如此地不安。此外,若是跟那些被遺留在小島叢林裏二十多年的日本兵一樣,有類似的特殊原因,那麼,雲齋所感到的不安應該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強烈。
然而,不可能一直用這個藉口來欺騙深雪。九十九和雲齋都很清楚這點,但眼下卻又萬萬不能告訴深雪真相。
雲齋臉上露出微笑,想使深雪寬心。他那被重重皺紋所包圍的眼睛,正以溫柔的眼神望着深雪。眼神中滿是慈愛,就像是在安撫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
不過,前提是對方肯相信大鳳他們所說的話。想必會被斥爲無稽之談吧。
“不知他現在怎樣……”雲齋臉上皺紋所形成的陰影,顯得出奇地深。
如果因無法忍受而下山,一切將就此結束。但若是他度過這樣的煎熬,勢必嘚再陷入更深一層的地獄之中。
“我要自己一個人去。”
“十天是吧……”雲齋雙手盤在胸前,喃喃自語道。
“今天已經是第十天了。”
面對他的詢問,大鳳回答道:
大鳳向雲齋如此說道,臉上的表情相當堅決。
“深雪就拜託你了。”大鳳留下這句話,便入山而去。
不過,九十九還有另外一個心結。
看來,大鳳認爲九十九比自己更適合深雪。他要藉由這次入山,離開深雪。大鳳入山的行徑,帶有這樣的含意。
她心裏有數,可能是大鳳和由魅之間的事,讓久鬼和大鳳之間的關係起了一些變化吧。而云齋和九十九,也都會顧慮到她的心情,不願多提相關的細節。
想必他多日來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如今總算下定決心。大鳳出現在圓空山時,身上已揹着揹包的。
九十九也感受得出雲齋的心思。
他對這對講機說明他的來意,只聽到另外一頭傳來一位年輕女性的聲音,冷冷地回答道:“主任現在不在家。”
關於由魅也一樣,除了學校方面所調查到的消息外,一無所獲。
這段期間,九十九曾經到過久鬼家造訪。不過還是未能得到久鬼的消息。因爲他被拒於門外。
“那小子入山,可不是要餓死在山裏的。山裏有小木屋,只要往山下走,馬上便能買到白米。生活上沒什麼問題。而且,大鳳好像事前曾經兩度到丹澤勘察過情況。聽說他在北海道時,便經常跑去登山。山裏可以喫的食物,他也很清楚。”
裏頭有一半是真話。
雲齋曾經有幾次和大鳳一起在圓空山周遭摘採山菜,以作爲下酒菜之用。雲齋對深雪說的這些事,便是他當時對大鳳的瞭解。大鳳對於山菜和藥草的知識,雖然不及雲齋,但是與那些長年在山中生活的人相比,已毫不遜色。
“搞不好他回來時,會比以前胖上一圈呢。”
雲齋說這番話時,不時傳來嘈雜的陣陣蟬鳴。
4
太陽西下。
但夕陽的光芒依然強勁。
有個影子正背對着陽光,邁開大步走在西海地大路上。
此人正是九十九三藏。
他剛送深雪回家,現在正要回自己的住處。
左右兩旁聳立着氣派的豪宅高牆,不斷地向前綿延。這一帶是小田原數一數二的大宅街。
這些牆面比九十九還高,牆上露出松樹和澤樹的樹枝。
此處位於國道一號線略爲靠海的道路周邊,如果只是開車通過國道一號線,可能不會料想到這裏竟有如此幽靜的地帶。
當九十九走進天神小路的入口處時,一名男子的身影倏然從角落竄出。
是個魁梧的男子。
有着壯碩沉穩的體格。
如果對手不是九十九的話,光是這股氣勢,便足以壓倒對方。
來着是坂口。
九十九佇足而立。
坂口的眼睛微微上吊,瞪着九十九瞧。相形之下,還是九十九較爲高大。
坂口刻意發出不屑的聲音。
“那倒也未必。”
“試我的實力嗎?”
他的聲音相當沉穩。
九十九身子一沉,閃過這一擊。
“真是個危險的男人。”
“你的確很強……”
“我只是想要試一試實力。”
“有什麼事?”九十九若無其事地問道。
他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你要跟我說什麼?”九十九問道。
坂口開始展開行動。
“哼,我原本也有這個打算,”
“你不適合說這種客套話。我聽了一點也不會高興。你根本還沒發揮一半的實力。”
“這裏不方便講是嗎?”坂口點點頭。
“那我們去海邊吧。”九十九話一說完,便邁步走去。
坂口調整自己的呼吸,望着天空說道。
“不僅是你,久鬼也一樣。久鬼根本就是異於常人。還有大鳳,當時他突然向我散發出那股驚人的殺氣,我差點就被他給嚇破了膽。”
遼闊的沙灘上,有着零星的人影。
九十九伸直腰桿,回覆原來的姿勢,臉上露出微笑。他迷人的笑容,充滿了魅力。
“終究還是贏不了你。”
“嘿嘿,不好意思……”
坂口是大鳳的同班同學。
兩人來到了海邊。
九十九伸出手。
“哼。”
“他讓我瞭解到,世上竟然有這種人的存在,跟我們簡直是有天壤之別。”
“就在這裏談吧。”坂口說道。
九十九閃過坂口的所有攻擊。
“因爲我不懂言辭。”
才短短几秒鐘的時間,他已朝着九十九反覆使出不下十數次的攻擊。
坂口在那場打鬥中,傷重住院,大鳳也因爲發高燒而昏睡。
沒有人注意到九十九他們兩人。
蔚藍的大海,波浪層層相疊,直達外海。
“沒想到你挺懦弱的嘛。”九十九對坂口如此說道,同時他也感到自己對眼前這個男人逐漸有了好感。
“哦。”九十九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這下可真的讓你遇到了。”
風已止息。
坂口急欲往後躍開,但九十九的手肘比他快了一步,擊中他的腹部。
“我剛纔看見你和織部深雪走在一起。所以我便等在這裏,想說可以在這裏遇到你。”
“沒錯,總算遇到了。”
他一臉正經地說着。
剛纔還照拂着大地的夕陽,如今已消失在箱根外輪山的另一頭。
就在這一天,坂口對大鳳和深雪動手,但卻反被大鳳打倒在地。
接着,他霍然起身,在砂地上盤腿而坐,抬頭望着九十九。
“那現在呢?”
踩在砂子上的木屐,停止了聲響。
“這是你的問候方式嗎?”
坂口仰頭倒在砂地上,一動也不動。
三個月前,他曾經向久鬼單挑。先是與空手道社的阿久津打得平分秋色,後來則是在和久鬼纏鬥到半途時,突然掉頭就跑。他那漂亮的逃跑姿勢,九十九也曾經聽大鳳描述過。
說着說着,坂口轉頭面向大海。
坂口微微地苦笑,環顧了一下四周。
“不知道?”
路上有幾個來往的行人。
“難道你不想重新向他挑戰?”
坂口的趾尖,如電光火石般地劃過九十九的頭頂,可說是間不容髮。有許多根頭髮隨之飛散。
“我原本一直以爲自己很厲害。我初中時,還曾經一次撂倒兩個空手道社的大學生呢。但現在我已經信心全無了。起初我以爲久鬼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小鬼。他不過的仗着他老爸的威嚴,纔會讓阿久津那班人對他百依百順。但結果呢……”
坂口說道。
那已是荒久的海岸。早川的河口面向大海,導入御興海濱的西端。
他們穿過西湘迂迴道路的下方,走向沙灘。
就在坂口的攻擊出現空檔的瞬間,九十九展開了反擊。坂口朝九十九的臉部揮出一拳,但這拳卻揮空了。九十九龐大的身軀輕盈地一沉。身子變得像螃蟹般扁平,然後一面起身,一面鑽入坂口的懷中。
“我有話跟你說。”坂口低聲回答。
“是試我自己。看我能和你打到什麼程度。原本並沒有這個意思,可是和你走到了這裏,就不禁想要一試。”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的拳腳使出了精彩的連續攻擊。
坂口現在正站在九十九的面前。
景緻悠閒怡人。
不過坂口這一身的肌肉,也不讓九十九專美於前。
九十九緩緩回過頭來。
接着,坂口訴說着他在西城學園後門的叢林裏,被大鳳吼撂倒時的經過。
九十九身後,是一望無垠的大海。海平面上依稀可望見遠方的伊豆大島。
坂口嘴角一斜,微微露出難爲情的神色。旋即撅起嘴脣,猛然迸出一道銳利的呼氣。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坂口露出靦腆的笑容,脫去腳下的木屐。
他運用手臂和雙腳,輕輕彈開坂口的攻擊,將力道往身體外側化解。
周遭的釣客以及遛狗的老人,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兩個人的存在。
他踩着木屐的右腳,猛不防地從旁踢向九十九的頭部側面。
坂口輕聲嘟囔道。
上面是綿延數里遠的箱根外輪山,其左端化爲真鶴半島,往相模灣內延伸而出。
“我只是想試試看,敗在你手下是什麼滋味。”
河口的對岸是早川港。
九十九如此說着,豐厚的雙脣下,露出潔白的皓齒。
他拍去沾在牛仔褲上的砂子。
其中大半爲釣客,也有帶狗來這裏散步的老年人。
“你不也是一樣嗎?因爲你身上絲毫感覺不到任何殺氣。”
坂口轉頭面向九十九。
“不知道。”
“我就慢慢聽你說吧。”九十九說道。
雖然是他自創的連續攻擊,但全部都是基礎紮實的招式。如果對手只有一般城裏道場的水準,勢必很難確實地躲過他的攻擊。就算用手肘抵擋,但若是體重不夠,恐怕會維持着手肘抵擋的姿勢,整個人被彈飛出去。儘管身處砂地,不利於施展身手,但他的動作就像是在地板上一樣利落。
坂口輕輕將他的手甩開,自己站了起來。
他並沒有昏厥。
九十九站在和剛纔相同的位置,微微打開雙腳。他的左腳腳尖略爲向前。爲了可以在瞬間使出各種動作,他的膝蓋微縮。
他並沒有將目光從九十九的臉上撇開。緊接着,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不知道是誰比較危險呢。”
而是捧着腹部,仰望着天空。
因爲這裏的風景太過遼闊。
“我不是說了嗎?我這個人不懂言辭。所以纔會用這種方式來代替問候。”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有人會在這裏打鬥。在這些人眼中看來,一定以爲這頂多是在做空手道的過招練習罷了。
他下半身穿着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褲,腳上穿着木屐。
“啐——”
“敗在我手下?爲什麼?”
從這裏到海邊,不到五分鐘的路程。
輕脆的木屐聲,與前者保持一定的距離。
坂口跟在後頭。
“嗯。”
“害怕是嗎?”
“害怕?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並不只是這樣。”
“……”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幹蠢事。我現在連自己能不能向大鳳那小子報這個仇,都已經沒有把握了。”
“這話怎麼說?”
“你自己想想看嘛。這就像是一個赤手空拳的人,因爲輸給了老虎或獅子,而覺得心有不甘,想要下次再打贏它們,你覺得我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算是人類囉?”
“他們已經不算是人類了,你也算是他們其中一個。”
坂口下巴上揚,裝出不屑的表情。
九十九不禁笑了出來。
“有意思。你不是一個只會打架的壞蛋。”
“啐。”
坂口吐了一口唾沫。
看來,九十九的小聲多少觸怒了他。
“我是壞蛋沒錯。而且我也不打算從現在纔開始假扮好人。因爲我過去幹了不少壞事……”
坂口獨自喃喃自語,一隻腳將砂子覆蓋在他剛纔縮圖的唾沫上。
“這世上就是有像大鳳那樣的人……”
坂口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如此說道。
九十九接下坂口所投射的目光,不發一語地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沒有。”
九十九說道。
“我看你並沒有因爲那個可怕的久鬼不見了,而感到鬆一口氣。”
坂口緊張的神色趨於和緩。
“菊水組那班人,正在找大鳳。”
他以認真的口氣說道。
久鬼從以前就具有一種天生的魅力,以及深深吸引人的強烈個性,遠勝過他那充滿暴力的力量。此外,他還兼備令人驚豔的美貌。
阿久津說話的語氣,簡潔有力,絲毫不假辭色。
“有人就是讓人會想要忍不住狠狠地揍他一頓。就算我沒那個意思,但只要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爲什麼,就會突然很想要欺負他。對他而言,可能也爲此感到很頭痛吧。其實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會不自覺地去招惹他。”
眼前是一幅充滿震撼力的畫面。
他抬起頭,望着逐漸昏暗的海面。
地點,鬼道館。
久鬼過去一直消耗自己的血肉,和潛藏在自己體內的那頭邪惡、黝黑的怪獸搏鬥。
阿久津低聲回答道。
“你要我講幾次啊!因爲之前一直都沒機會嘛,啐。這種話要是由我來講,鐵定會搞砸的。”
他故做生氣狀,重新將脫在地上的木屐給穿上。
他厚實的胸膛上,微微浮現着汗珠。
過去九十九所認識的久鬼,和現在的大鳳一樣,都帶有某種危險。就像是一個緊繃而且質地堅硬的美麗玻璃工藝品,只要一個來自內側的衝擊,便會使其支離破碎,極其脆弱。
“啐。”
“大鳳好像招惹到菊水組裏頭的人。詳情我不清楚,不過感覺相當棘手。”
“看你們挺有精神的嘛。”
“有什麼事跟大鳳有關是嗎?”
“他的確是變了。”
他的眼神相當柔和。
雖然久鬼不在,但依然沒有影響——這是他說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九十九問道。
他所對抗之物的真面目,就連雲齋也是一直到最後才知道。
坂口臉上桀驁不馴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中微微露出緊張的神色。
不過,裏頭卻沒有任何人發出倦怠的聲音。
短暫的風平浪靜結束,陸地上颳起一陣強風,吹向漆黑的海面。
裏頭就像是在洗三溫暖般地悶熱。
“總覺得他們兩個人都很神祕。那個時候,我和我的同伴們,都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還有一件事。其實這纔是我真正要說的。”
對九十九而言,從同樣身爲雲齋弟子的久鬼周遭,可以問道正常人的氣息,令他鬆了口氣。
不過,現在已經隱約可以看出久鬼對抗之物的模糊輪廓。
“沒錯。或許應該說他以前是這樣。因爲他已經變了個人了。”
“啐,我現在可不是在怪罪大鳳哦。”
這是肺腑之言。
如今使用鬼道館的,只有正值集訓期間的空手道社成員。
坂口說着說着,突然噤聲不語,緊咬着嘴脣,搖了搖頭。
坂口自嘲地說道。
“我也跟你一樣。不過,我不認爲那是久鬼的意思。”
九十九說道。
“哦。”
九十九則是豪放不羈地盤腿而坐。他身穿T恤,下半身搭配着牛仔褲。T恤的袖子卷至肩膀的位置,使得他肩膀賁張的肌肉顯得更爲壯碩。
那是何等慘烈的戰鬥啊。
“什麼事?!”
“什麼?!”
1
將近二十個人所發出的銳利呼喊聲,震耳欲聾,但空氣中卻瀰漫着不可思議的靜肅氣氛。
“和久鬼很像。”
“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輕聲地說道。
他只知道一點。
“你說什麼?”
——幻獸。
“菊水組?”
以九十九的觀點來看,他也認爲久鬼過着嚴以律己的生活。
想要問出和久鬼有關的情報,他也許不是個適合的對象。不過,看來阿久津並沒有刻意隱瞞。
雖然繞了好大的圈子,但這應該就是坂口心裏想說的話。
——你可以代我道歉嗎?
鬼道館內部,分成榻榻米地面和木板地面。榻榻米地面約有二十張榻榻米的大小,至於木板地面,則大約有三十張榻榻米的大小。兩者中間並沒有壁面做區隔。有榻榻米的部分歸柔道社,鋪木板的部分則是空手道社和劍道社所共有。
“你覺得大鳳是這樣的人是嗎?”
“你別亂說。我很尊敬久鬼先生。”
阿久津的體格和坂口相當。就算和九十九面對面站在一起,也不會覺得不相稱。
空手道社的成員,在鋪着木板的地面上過招。
“那個時候?”
周圍開始變得昏暗。
在九十九眼神的催促下,坂口將臉撇開,開口接着說道:
“大鳳現在人在那裏?”
然而,這股脆弱,同時也緊緊地支撐着久鬼的剛強。也正因爲久鬼擁有無與倫比的精神力量,所以才能辦到。
“他現在人不在小田原。”
“有那麼一點。”
“你可以代我向大鳳和織部深雪道歉嗎?”
第二章
熱氣中瀰漫着濃濃的汗水味。這股氣體並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
“……”
“到底是怎麼回事?”
九十九在西城學園裏待了半年後轉到大阪的高中就讀,之後,久鬼的這些人格特質便急速地成形。
“我會照你剛纔說的話轉告他。”
“他們不讓我見。”
不知不覺間,已看不到半個釣客的人影。
九十九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應該有去見他吧。”
“你要說的話,就這些了嗎?”
“從那以後,你有接獲什麼關於久鬼的消息嗎?”
看得出他一直在和自己那超乎常人忍耐極限的慾望對抗。
就連九十九也無法想像。
“這樣啊。”
溫度計指在35度的位置。
“還好啦。”
在靠窗的榻榻米上,有兩名男子面向而坐。
時間,八月一日。
新的敵人
由此可見,久鬼讓這些人臣服在他的腳下,靠的並非只是武力。
是九十九和阿久津。
“你也這麼認爲吧?”
“沒錯。”
“我不知道。”
“就是被大鳳撂倒的時候。當我看着大鳳時,覺得自己的情緒愈來愈亢奮,逐漸失去了理智。想要狠狠地欺負他。情緒變得愈來愈殘暴。對織部深雪也是一樣。我原本並不想對她做出那麼過分的事。但是一看到大鳳,我就……”
阿久津身穿空手道服,前襟微微敞開,跪坐在地上。身體的動作很自然,感覺不出絲毫的矯作。
“這個我知道。你喫了閉門羹對吧?”
“我明白了。”
九十九回答道。
“你替我轉告大鳳,我並不恨他。不過,我跟他那件事還沒玩。至於要不要算那筆帳,我現在還在猶豫。”
大鳳現在正獨自和怪獸搏鬥,跟久鬼過去所對抗的那頭怪獸一模一樣。
握有幻獸相關線索的由魅,也就這樣失去了行蹤。
由魅進入這所高中後,便極力接近久鬼,還有很多其他女生也圍繞在久鬼身邊,但其中以由魅最爲突出,令人印象深刻。
她具有同年齡的其他女生所望塵莫及的成熟氣質,以及令人無法抵擋的魅力。她那隱藏在制服地下,雪白光滑的胴體,透過布面散發出誘人的氣息。
九十九向阿久津詢問由魅的下落。
“你知道亞室由魅她怎麼了嗎?”
“不知道。”
阿久津簡短地回答道。
“沒有任何線索嗎?”
“沒有。”
他回答得極爲乾脆利落,幾乎到了不客氣的程度。
九十九嘆了口氣,搔着頭。
“那麼,我改問一些你可能會知道的問題吧。”
“什麼事?”
“最近好像有一班人在找尋大鳳,你知道這件事嗎?”
“你是指菊水組的那班人嗎?”
“你知道?”
“知道一點。”
“告訴我吧。”
“你想知道多少?”
“氣色還不錯嘛。”
陽光從矮胖的菊地頭頂泄下,在潔白的地面留下一團黑影。
“我也這麼認爲。”
這當然只是個藉口。
“你怎麼會知道?”
九十九離開後,菊地依然佇立原地,一動也不動。
“由魅從那一天起就不見了!”
看來坂口所言不假。
雲齋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九十九發出一聲低吼。
菊地當時也在白蓮庵裏。
此時,有個人正從背後接近他。
在一陣沉默後,雲齋開口說道:
九十九如此說道,重新盤腿坐好。
九十九感到有一道沉重的黑雲,在胸中形成一道漩渦。
然而,這番話並不足以令九十九感到畏懼。因爲他的神經還不至於那般嬌弱。
九十九百思不得其解。
久鬼的病名和病情,玄造一律不讓外界知情。就連要見久鬼一面,也不得其門而入,更無從得知他身在何處。
大鳳竟然惹上了在小田原一帶惡名昭彰的菊水組,而且還讓對方掛彩。
“要去見久鬼玄造是嗎?”
大鳳曾經被菊地和另一名男子灰島給纏上,後來是九十九出手解危。當時由魅也在場。菊地對於此事,至今依然恨意未消。
“什麼?!”
2
“我?”
從九十九那裏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雲齋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九十九多次在校園內感覺到菊地的目光,那是極其病態的眼神。就像是精神方面有部分的零件脫落了一般。
“嗯——”
他緊盯着九十九的雙眼。
“搜尋大鳳的那班人當中,好像有個厲害的角色。”
“沒錯。”
雖然不能說是毫無關係,但這同時也是菊地自己片面的揣測。
九十九喉嚨深處發出幾不成聲的叫聲,將撅起的嘴脣緊緊地閉上。
“去問久鬼玄造。”
蟬鳴不時地齊聲響起。
他瞪着九十九離去的方向,嚴重燃燒着鬼火般的青白色火焰,佇立在亮白的陽光下。
阿久津正視着九十九如此說道。
“直接問他本人,是最省事的辦法。”
“就去試試看吧。”
“我要殺了你……”菊地說道。
“說得真好聽!你該不會是怕了吧?你跟我這個老頭子講話,明明都是很不客氣的。像你這種不會尊重老年人的小夥子,比大人更能升勝任這份工作。如果真的問不出什麼,就從人家那裏學一點禮貌吧。好歹有一點收穫。”
“我們社團裏有幾個人,曾經被菊水組的人問到有關大鳳的事。綜合他們所說的話,便得出了這樣的線索。”
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將口中所咀嚼的無味之物,完整地吐了出來。
“就去問問看吧。”雲齋低聲說道。
“對方有三、四個人。每個人的手臂和下巴,骨頭都被打碎。裏頭好像有個叫沼川的人,是菊水組中相當有份量的角色。沼川若是就此悶不吭聲,日後勢必抬不起頭來,所以他想拿大鳳開刀,給自己臺階下。”
“哪天我想死的話,會打通電話給你的。”
菊地的體重可能尚不及九十九的一半。身高頂多也只有155公分高。但是他厚實的身軀,有着一股幾欲爆發的邪氣。滿臉的青春痘、像皺紙般的皮膚表面,讓人聯想到風乾的橘子皮。
“嗨。”
“騙人?”
九十九想起了那件事。
聽到這個出人意表的消息,九十九整個嘴脣撅了起來。
“就算是來硬的,也得當面跟他問個清楚。即使他沒有說真話,應該也可以從他的表情瞧出一些端倪吧。”
九十九回答道。
“順便提一下,不知道有沒有哪家養老院肯收你這種話超多的老爺爺,我去請他們照顧你吧。”
阿久津這番話,傳進了九十九的耳中。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騙人!”
但這終究也只是揣測。
“什麼?”
熾熱的豔陽,從頭頂直射而下。
九十九走出鬼道館。
那是完全開不得玩笑的神情。
“大鳳在六月的某一天,曾經讓菊水組的人掛彩。”
“……”
他灑脫地留下這句話,旋即轉身離去。
看來,菊地認爲是因爲九十九的關係,由魅纔會失去行蹤。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嗎?”
3
“可是……”
“全部。”
九十九向他打了聲招呼。
他的言辭中,帶有瘋子特有的一種陰暗的淒厲。
但菊地並沒有開口回答。
“你把由魅怎麼了?”
細部的事姑且不論,但至少可以確定菊水組的人正在搜尋大鳳。
不禁讓人揣測——久鬼或許維持着當時變形的樣貌,就這樣待在玄造的豪宅中。
菊地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只是一直瞪着九十九。
若真是如此,便稍微能夠理解玄造的此種行爲。或許久鬼正在某處接受大規模的診斷和治療。
從他單薄的嘴脣中,一字一字地吐出這句話。
“嗯。不過,要求的人不是我,是你。”
九十九轉身一看,只見菊地穿着空手道服站在他面前。
如果是病人染上了癌症,則經常有隱匿病名,不讓當事人或外人知情的情況發生。但在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是謊稱其他病名來對外公開。
九十九繞過校舍的轉角,往校門走去。
——那一天?
玄造聲稱久鬼有病在身,但卻又不讓外界得知他的病情,未免太不自然。
他的臉龐籠罩在陰影下,從中透出他那燃燒着怒火的細長雙眼,正狠狠地瞪着九十九。比一般人還小的黑色眼珠,彷彿因仇恨而變得歪斜。
“久鬼的父親久鬼玄造,應該知道一些事情纔對。”
“可是什麼?”
九十九也不甘示弱。
自從今年春天時,在由魅面前蒙受羞辱後,他便對九十九抱持着異常的憎恨。
“由魅是自己消失的。就算她跟人私奔,對象也不會是我,我連她的新居在哪裏都不知道。我纔想問你她人在哪裏呢。”
他身上依然穿着之前那條慢跑短褲。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九十九就這樣從白蓮庵飛奔而出,從此再也沒見過由魅。
大鳳與久鬼對決時,九十九正在白蓮庵與由魅會面。“我已經將我和大鳳上牀的事,告訴久鬼了。”這番話就是由魅在那裏告訴他的。
雲齋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原本嚴肅的神情,浮現出一絲笑意。
“我去的話,怕對方不甩我。”
九十九一有所覺悟,所以嘆了口氣。
也許在那次事件後,久鬼一直沒有返抵家門也說不定。由魅跟他一樣下落不明,如果說他們兩人在一起,倒也是合理的懷疑。
“可能是吧。”
在菊地的瘋狂意念下,他對九十九的憎恨,不斷地自行擴張,形成了一個具有深沉殺意的怪物。
這的確很詭異。
“啐,這樣我可就少了個樂子了。”
大鳳的臉龐浮現在他腦中。但是大鳳的神情,似乎什麼也不肯說。
——這是爲什麼?
“樂子!”
“沒錯。等我日後老到無法行動時,由你替我把屎擦尿,那就是我的樂子,我畢竟也上了年紀了。”
“那麼,得找一家我負擔得起的養老院纔行。”
“哼。你就是這麼會耍嘴皮子,所以我才叫你去跟人家學學什麼是禮貌。這可是師傅對你的愛心啊。我得暫時離開日本一陣子……”
雲齋皺着眉頭,如同是在觀察九十九的反應一般。
“你剛纔說……要離開日本?”
“沒錯。”
雲齋收起下巴。
九十九立刻轉爲嚴肅的表情。
“要去哪裏?”
“臺灣。”
雲齋回答道。
“什麼時候啓程。”
“明天。”
“明天?怎麼那麼快?”
“因爲下午的機票已經賣完了。早一點也好。”
“爲什麼決定要這麼做?”
“因爲大鳳,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大鳳?什麼事啊?”
“現在不能說。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所以我想去確認一下。我也很久沒去臺灣了,想順便去看看那邊的情況。”
實在是無法想像。
“關於菊水組的事。我搞不懂他們爲什麼要四處找尋大鳳。”
九十九想起了深雪。
“這樣可不行啊。你也稍微客氣一點好不好。我的份都快被你喝光了。”
他回過頭來,露出調皮的微笑。
——深雪就在底下這片萬家燈火中的某處。
九十九亟欲將深雪纖細柔弱的身軀緊緊抱個滿懷。如果深雪現在就在自己身旁,他恐怕無法剋制自己這股衝動。
酒爲九十九帶來了幾分醉意。
突然聽聞雲齋要去臺灣的消息,九十九一面爲他準備燒酒,一面在心裏暗暗喫驚。
“你指的是什麼?”
雲齋側眼看着九十九高大的身軀,也將自己杯裏的燒酒一飲而盡。
九十九緩緩地走下坡道。
九十九在心裏咒罵一聲,回過頭去。
對方是個流氓。
“關於大鳳事……”
雲齋將嘴邊的杯子放下,如此說道。
當時雲齋正喫着茶泡飯,突然開口向他說:
他體內男人的熱血,因渴望女人的體溫,而瘋狂地撼動着他龐大的身軀。
雲齋喝完了第二杯酒。
“有什麼關係嘛。我來煮。決定了,今天要大喫一頓。”
九十九問道。
“這都要怪老師你啦。這麼一來,我哪坐得住啊。”
“……”
“怎樣嗎?”
九十九也知道雲齋所指爲何。
就算大鳳想隱瞞,也會顯露在態度上。
九十九對自己這個念頭感到不寒而慄,在原地佇足良久。
“我明白。”
雖然陰暗,但並不難行。道路兩旁茂密的雜草,輕拂着他的身軀。九十九第一次帶大鳳上圓空山時,雜草高度還不及他的膝蓋,但如今已達到腰際。
九十九話還沒說完,便從冰箱裏取出竹莢魚和蔬菜。
森林裏的道路一片漆黑。得再往下走一段路,纔會有路燈。雖然幾杯黃湯下肚,但他的步履依然沉穩。
“我也喝是嗎?”
九十九終於站起來開燈。夜已深沉。
一旦把那句話說出口,便會以意想不到的威力將那句話滲透全身。
而他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注意到有人尾隨其後。
“再拿個杯子來。”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
“是愛嗎……”九十九自言自語道。
森林中只有陣陣的風聲。
九十九很快便將手上這杯燒酒一飲而盡。
“嗯——看你喝酒的樣子,像個大人似的。”
煦風寬闊地吹拂着。
看來,酒對他精神方面所產生的作用,遠勝於肉體。
雲齋的口氣,不讓九十九有說不的餘地。
“不過,我還真搞不懂。”
他擺好架勢,目光投向黑暗中。
雲齋等九十九坐定,便又接着說:
“你要是在我這裏喫飯,我的冰箱會被你一掃而空的。”
雖然陰暗,但並非完全漆黑。
4
“你也喝。”
不過,心念至此,眼前這每一顆燈火,頓時都變得十分惹人憐愛。一陣幾欲令他喘不過氣來的思念和苦痛,湧上九十九的心頭。
雲齋將燒酒倒入自己和九十九的杯中。
那一瞬間所感應到的氣息,就這樣離奇地消失無蹤。但那絕對不是錯覺。
已經是該開燈的時候了,但兩人都沒有開燈的意思。
“啐!”
“竹莢魚是我買的,那可是今天早上才抓到的新鮮貨呢。”
他心裏有個預感,早晚有一天,他會爲了深雪而和大鳳爭執。
九十九所喝的酒量,若換作是一般成人,可能早已爛醉如泥。但是這幾杯酒所發揮的功效,尚不足以令九十九步履蹣跚。
“沒有。大鳳好像不太想提這件事。”
“關於這件事,大鳳曾經向你透露過什麼嗎?”
白天時不斷冒出的草叢熱氣,如今已趨於和緩,釋放出發酵過後的甘甜氣息。在深夜的黑暗調和下,完成了一道問得出青葉芬芳的空氣濃湯。
他端來了一升裝的瓶子和杯子,放在雲齋面前。
一陣甜蜜的肉體刺痛和痛苦的思念,朝九十九襲來。
雲齋啜飲着碗底剩餘的茶泡飯,然後將碗放在圍爐邊。
已經過了深夜十點。
“用不着拘束。上次你去大阪前,我不是也有要你喝嗎?這此則是換我要去臺灣。可能有一段時間沒辦法見面,你就陪我喝吧。”
“湊巧從北海道搬來這裏的大鳳,剛好和久鬼念同一所學校。而久鬼和大鳳體內,似乎都潛藏着‘幻獸’。這實在很難用偶然來解釋。”
雲齋叫九十九去拿燒酒過來。
“你最近找個時間去見大鳳。一方面觀察他的情況,一方面詢問他這件事。”
九十九自忖,或許日後有一天,他將無法抑制這股情緒。
此時,九十九杯子裏的酒也已經空了。
九十九又再度站了起來,走向雲齋背後的冰箱,打開冰箱門。
“再過個兩、三年,你的酒量就會跟我一樣好了。”
“老師,今天我請客。”
頭頂的柞樹,樹梢間的葉子沙沙作響。
可以問道浪潮的味道。
“有好料的哦,老師。”
九十九也從自己的熱血中,感覺到一股他無法駕馭的狂熱。
“除了由魅之外,這方面似乎也隱藏着解開‘幻獸’之謎的線索。”
雲齋之所以說他搞不懂,指的就是這個。
“我也這麼認爲。”
“你有好一陣子可以不用看到我,你一定很高興吧。今天你就看開一點,好好地狂歡吧。”
此外還有一個疑點。大鳳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幻獸”,跟這件事有什麼關聯嗎?還是其中沒有任何瓜葛呢?
緊接在自己的杯子裏又倒了第三杯酒。
很難想像大鳳會和那種人產生糾紛。更何況他將對手打傷,還可以隱瞞這件事,不讓自己和雲齋知情,實在很難置信。
“原來我體內也有一頭幻獸……”
但眼前只有黑茫茫的一片。
雲齋看了他的杯子一眼,露出苦笑。
這條路,九十九已經走慣了。
阿久津說,那是因爲大鳳打傷了菊水組中一位名叫沼川的男人。
透過樹梢,可以望見星辰,從樹幹間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街上的燈火。
雲齋嘴巴上這麼說,但眼中卻滿是笑意。
“這些都是我花錢買的耶。師傅要出遠門,身爲徒弟的你,不會想替我餞別嗎?難道你連這麼一點心意也沒有?”
當然了,從九十九現在的位置,不可能看得見深雪家裏的燈火。
九十九在心裏反覆思量着剛纔和雲齋的交談。
看見海了。在漆黑的海面上,浮現着零星的漁火,而天蠍座的星斗,就位在上方。天頂附近高掛着天鵝座,在羣星中構成了一把亮眼的十字架。
一望無垠的天空。
在它地下無限延伸的這片幽暗中,閃耀着零星的街燈。
兩人就這樣喝了起來。
是有關大鳳的事。
不知不覺間,便已來到了柑橘田。
“好像是這樣沒錯。”
“不過,爲什麼是搬到小田原呢?如果是搬到東京倒還可以理解。可是……”
“他是從北海道搬來這裏的對吧?”
“可惡!”
九十九低聲咒罵,沒有出聲。
爲什麼之前沒有察覺呢。
是因爲喝酒的關係。
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是酒讓自己的感覺變得遲鈍。
對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他的呢?
此人現在正潛藏在暗處,斷絕身上任何的氣息,從這點來看,可以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燈。
如今,對手也已經知道九十九察覺出他的存在了。
九十九調勻氣息,讓體內的氣沿着脊椎緩緩往上移。這便是仙術中所說的周天法。乃是沿着特定的經絡,讓氣子按體內循環一週。
他面向這片黑暗,屏氣凝神。
因爲酒的影響,使得他集中力渙散。
在柑橘田中,有一道黑影一動也不動地蟄伏着。
緊接着,一股壓迫着九十九的氣,正逐漸地高漲。
這是對手的刺探,用意在測試九十九的實力。
九十九不予理會,挺身向前。
他朝着黑影走去。
黑影突然黃動了一下。但他並沒有逃跑,而是往九十九逼近。他完全配合九十九的步調來調整自己的速度。
黑影和九十九的速度都沒有減緩。
就在兩人相撞的瞬間,他們也同時連續出招。
展開搜索的時候,是二十九號的白天。
兩人是在七月二十七日上山的。
這等悽慘的光景,實難用筆墨形容。
然而,整整三天過去了,依然遍尋不着這兩人的身影。
接着,男子維持着這個姿勢,向後躍開兩公尺遠。
木村保研和住山裏子的屍體找到了。
當然了,兩人皆已喪命,也是這些衆多可能性當中的一個。
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如果會展開襲擊,也必定是多隻野狗組成的團體。
男子離開後,經過數十秒的時間,九十九纔回過身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有名獨自到丹澤登山的男子,從瀑布上墜落,撞擊到腰椎,全身動彈不得。這名男子過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才獲救,在這段期間,他全靠喝河谷裏的水來延續生命。
兩人都是二十一歲的年紀,爲東海大學的學生。
根據推測,兩人的死因都是頭部遭到強力的重擊。他們全身留有多道像是野獸的利齒和牙齒所造成的傷痕。可能是死後遭到老鼠等小動物的胡亂啃食,死狀不堪入目。
黑影的腳尖從下而上,作勢欲削過九十九的腹部,但實際卻是刺向九十九的下頜。九十九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這一擊。但是有一道如同利刃般銳利的感覺,從他的左喉划向耳際。
第三章
那是木村保彥的屍體,他的脖子被扭斷,雙眼圓睜,直直地瞪着天空。
有兩名男子走在丹澤山地。
在丹澤這一帶的山區,甚至是在本州的所有山區,能稱之爲野獸的,就只有熊和山豬。他們都屬雜食性。植物的果實和根,自然是他們的食物之一,有時也會喫一些小動物和河蟹。
他的名字是龍王院弘
1
如果是野狗,勢必會在屍體身上留下齒痕。
這意味着他們並非只是單純的迷路。就算是迷路了,這兩名年約二十歲的青年男女,也不可能一直找不到出路只要有水喝,而且沒有遭遇意外事故的話,最多兩天,應該就能自行找到有人煙的地方纔是。
黑影的腳跟,從出乎意料的角度朝着九十九的右頰踢來。剛剛閃過的那一腳,又從反方向飛了回來。這是九十九完全無法掌握節奏的攻擊。
在本州可能出現的,也只有黑熊。
起初是先發現木村的屍體,接着在前方五十公尺處,也找到了住山裏子的屍體。
更何況天候良好,又有許多的登山客。
地點是幽神河谷上游,山毛澤原始林中。
不過,若說這是野狗羣所爲,那麼,屍體所留下的剩肉未免太多了。況且,他們兩人幾乎可說是被那頭猛獸給一擊斃命。野狗並沒有這樣的力量。
儘管如此,九十九背後的寒意依然揮之不去。
根據推測,丹澤全山共有二十多頭黑熊。
在找到木村和例子之前,尚不能妄下定論。
總算得以和黑影正面相對了。
獵人不會單獨上山。
他們走的並不是盤山步道,而是山蕨裏白和灌木叢生的山毛澤原始林。
發現者是前往搜尋的宮本英雄和齋藤公男。
來了!
這些狗常會和獵人走散,而被遺留在山中。就這樣在在變成了山裏的野狗。
在丹澤,像這樣的野狗羣,據說有好幾組。
“喂、喂!”
因此,遇見熊的情況少之又少,所以也就不會遭到熊的襲擊。但事實上,也並非全然不可能。當雙發都沒有注意到彼此,而在極爲接近的距離下遇見時,便會發生這樣的情況。特別是在初春之際,山裏食物短缺,而母熊又帶着小熊時,可能性更強。
他背對九十九,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黑暗中。
宮本一面說着,一面回頭看着齋藤,他面無血色,蒼白得駭人。嘴脣不住地顫抖。
不過,一般的狗有可能變成野狗,氣息在山中嗎?
黑影和九十九的位置相互對調。
他鼻子以下的部位被刨去,露出了白骨。
走在前面的宮本突然停下腳步。他在前方的草叢中發現了某樣東西。
原本預定是要在塔嶽住一晚,於隔天二十八號夜裏返家。但都已過了半夜,卻還不見她回來。而且也沒有打電話聯絡。
也有人認爲,或許是有一方跌落,而另一個人在求援的途中也不慎掉落。從這裏延伸出無限的可能性。
現在是夏天,這使得搜救隊抱持着一線希望。若是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山就很難斷言了,但是丹澤最高的山峯蛭嶽,也不過才一千六百七十二公尺高,這個時節再冷也不可能會有趨近零度的低溫。
九十九縮起脖子,勉強躲過這一擊。
野狗並不會單獨襲擊承認。
在裏子的屍體附近,還有一具鹿的屍體。
野獸只要嘗過人肉的味道,便有可能會再做同樣的事。
他已酒意全消。
這是搜救隊最後所做出的結論。
可能是迷路後,在行進時不慎跌落河谷,因而無法動彈。不過,是兩人同時失蹤,而不是其中一人。如果是一起跌落的話,很有可能是掉落的一方牽連了另一個人。
野狗比山豬和熊更有可能襲擊人類。小田原市內也有野狗咬死幼兒的事件。就連人類飼養的狗,有時也會咬人,甚至將人咬死。這樣的事件,在報紙上時有所聞。
這是有可能的。
地點是雷神河谷的上游。
他們是搜救隊員。目的是來此搜尋兩名失蹤者。
最先抵達現場的宮本,硬是將來到嘴邊的嘶啞驚呼聲給忍了下來,在原地佇足不動。
剎那間,九十九感到脊背一陣涼意。
他們一定會帶狗同行。如果沒有夠,就連兔子也不是那麼容易便能射中。
那個被扭曲成奇怪角度的脖子,看起來像是個無聊的笑話。
2
不過相反地,也有無數個罹難的案例。
對方是一名男子。
人們親眼目睹的案例,每年都有二、三件。
九十九的手刀揮空。
裏子的父親打電話到女兒那兩位友人的家中,這才得知裏子是和一位名叫木村的男子一同到丹澤登山。
從後面趕到的齋藤,站在宮本身邊,看到這幕景象後同樣爲之錯愕。
由八名隊員,每兩人一組分成四個班,分別搜索不同的山區。
如果是飛驛山或赤石山,倒還另當別論,但只要能走到山脊處,便可掌握眼前的地形。
汗水就像熱水般滾燙。
還有另外一種會襲擊人的野獸。
宮本向齋藤如此呼喚着,接着立刻跑向前去。
野狗。
——也許是這兩個人都無法行動的關係吧。
照這樣看來,還是熊的可能性比較大。
木村在平冢市內租屋,住山裏子則是與父母同住在叨田市內。
據推測,這兩人應該是遭到熊的攻擊而知名。
失蹤者是木村保彥和住山裏子。
不過,要是他們還活着的話……
因爲是位在草地上,所以沒有足跡可供辨別是何種野獸所爲。
裏子的父母一直以爲她是和兩名女性友人一同出遊。
傷口上聚集了許多食肉蠅,在上面滿滿地產下無數個白卵。
不過,這種野生動物和人類要在山中相遇,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爲它們會躲避人類。
當地的獵人也曾聚在一起,共同獵殺那頭黑熊。
追蹤這兩人的蹤跡後得知,他們二十七號晚上曾經在塔嶽住過一晚。原本預定是要在當天傍晚趕到丹澤。如果遇難的話,應該就在塔嶽到丹澤中間這一帶的地方。
“前面有人倒在那裏!”
兩人的內臟幾乎都被啃食殆盡。
“怎麼了?”
幾年前就曾經有過這樣的案例。
若是在極度疲勞的情況下,儘管是夏天,有時也會有因淋浴而又疲勞凍死的情形,但此次並沒有下雨。
它們會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集團。以赤石山來說,就有數十頭這樣的狗聚集而成的集團,這是真實的案例。它們會成羣對鹿和兔子展開狩獵,藉此充飢。
最近在東北一帶,就曾發生過上山採山菜的老人遭到黑熊襲擊的例子。
以大多數的情況來看,都是動物先發現人類,然後早一步逃走。
這算是一個很罕見的例子。
像杜賞狗之類,已經算是猛獸了。
就在兩人四目交接的剎那,男子的臉上突然泛起了微笑。
“這、這是……”
不過,山豬襲擊人的事件鮮少發生。就算有,啃食人肉的情形更是罕見。
這則報道刊登在八月二日的早報上。
他們是宮本英雄和齋藤公男,雖然兩人都一身登山的裝扮,但他們並非是登山客。
——當時正是九十九到鬼道館拜訪阿久津的時候。
看完這則新聞時,九十九腦中首先浮現的是大鳳。
脣上沾滿鮮血的大鳳,以哀傷的神情望着自己。
——不會吧?
九十九急忙揮去腦中的畫面。
今天下午,雲齋將搭機飛往臺灣。
他決定中午時到圓空山一趟。深雪也會在同一時間出現。
九十九很早便離開了家門。
十點便已抵達了圓空山。
雲齋也看過了那則報道。
“應該不是大鳳。”雲齋說道。
在他雪白鬍須下的雙脣緊閉着。他今天並沒有打赤膊。
雲齋上半身穿着棉質的短袖襯衫,下面穿着牛仔褲。領子是不會往下折的立領,正是時下所流行。
未經漂白的原色布料,感覺想當清爽。
他將兩臂的袖子往上折至肩膀下方的位置。
雲齋很適合這樣的打扮。他應該是打算以這身打扮去臺灣。
“不過,不管怎樣,這麼一來可就棘手了。”
就算襲擊登山者的不是大鳳,但血的味道也許會刺激大鳳。
如果兇手是熊,他也有可能會在山中和那頭熊相遇。大鳳身處人跡罕至的地方,難保不會被獵人誤認爲熊,而遭到誤射。
可能還會有登山的限制。
九十九若是進入這些山區搜尋大鳳,也許會引來別的麻煩。
“獵人們應該是從今天開始上山。”
他講完這個“裏”字後,嘴脣便維持着這個形狀,露出粗鄙的笑臉。
“沒錯。我年紀大了,稍微動一下,就會感到疲憊不堪。”
當左右兩人同時衝向九十九,讓他出現破綻時,自己再出手偷襲——市川似乎是在心裏打這個主意。
“我叫做市川。”
“你被撂倒?”
“啐!”
“我不太會教人,所以可能會有點痛哦。”
經常和人打鬥的混混,比那些練過空手道,但卻學藝不精的人更來得驍勇善戰。在實戰方面,比的是看誰有膽識。
男子在進門的木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若是換作別人,這一擊足以將一般人的下頜給踢碎。
三人這才注意到九十九高大的身材,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他龐大的身軀,就這樣矗立在屋內。
眼前站着一名男子,穿着意見花紋華麗的襯衫和白色的褲子。
“給我閉嘴,老頭子。回答我問的話。我那個叫大鳳的小子,現在人在哪裏?”
他的後腦撞到了木板地面,發出“叩”的一聲,讓人爲他的下場感到同情。
“由我來是嗎?”
“我明白了,你們要我三個人一起教是吧。”
而是感到興奮。
突然在別人面前出醜,這名叫做市川的男子,說話的分貝頓時提高了許多。
“菊水組的市川。”
九十九如此說道,一臉爲難的神情。
“空手道又怎樣!”
雲齋說話的口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同一時間,九十九也將左側男子踢來的右腳夾在自己的左腋下。
“喝!”
“好像是這樣呢,老師。”
雖然這一擊並未使出全力,但市川的身體還是飛出足足有兩公尺遠,摔落地面。
雲齋臉上滿是笑意。
“沒有。”
九十九以右手掌接下右側男子的直拳。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這一拳打偏,打向了麻藥一般,男子的右拳被九十九的右拳給緊緊包住。
雲齋擺明是在挑釁對方。對方似乎也明白了他的語意。
九十九苦笑着。
他後面站着兩名跟他打扮類似的男子。
雲齋看着九十九的神情,如此說道。
市川看準了時機,趁着九十九現在雙手無暇其他之際,朝他撲了過來。
“嗯。這個時候,你要是大搖大擺地上山,可能會被誤認爲是熊而遭人開槍射擊。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呢。”
“是什麼人?”
他可以將聲調壓低。絲毫沒有隱藏他身上那股“流氓”的味道。
可是九十九卻絲毫感覺不到這股波動。
“是在我從圓空山回家的路上。我們在柑橘田裏過了幾招。”
“不知道。對方功夫很好。我差點就被他給撂倒。”
九十九話鋒一轉。
雲齋自顧自地說着,對男子所說的話置若罔聞。
“對了。”
九十九故意露出破綻,對這地面使勁一踏。
這一踏,讓人全身爲之一震,緊接着下一個瞬間,左右兩人同時向他展開攻擊。
“哦,快點站起來。”
對方以低沉兇狠的聲音撂下這句話。
雲齋如此說道,一臉無趣的表情。絲毫沒將對方放在眼裏、
若換作是平時,九十九應該是會和雲齋插科打諢纔對,但此時他卻是一臉正經。
“沒錯。到人家裏拜訪時,得先報上自己的名號。難道學校的老師沒有教過你禮儀嗎?”
“有印象和他動過手嗎?”
九十九伸出左腳,輕輕掃向左側男子支撐重心的那隻腳。
昨晚那個人一腳踢來,作勢欲削過九十九的腹部,但實際卻是刺向他的下頜,九十九想起了那一腳的速度。
從他的語調中,聽得出他在裝傻。
“哪裏的市川?”
另外兩名男子也隨後跟進。
“乳臭未乾的小子!”
“看來,對方不是個簡單人物。”
雖然不清楚對方的來歷,但若是下次有機會碰面,他很想再和對方正面交鋒。
被握住拳頭的男子,臉皺成一團,跪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雖然九十九看起來只是輕輕地握着,但想必是令人痛不欲生吧。對方痛得甚至忘了用左手展開攻擊。
九十九說道。
這兩人大聲地叫陣。
“九十九,你就讓這三個人明白什麼是禮貌吧。至少也得知道該怎樣脫鞋。”
“你如果哪天不想當流氓了,再到我這裏來。我會免費教你什麼是禮貌。好讓你可以重新迴歸社會。”
“做完,有個人在我後面跟蹤我。”
“臭小子!”
雲齋所指的棘手,有這層含意在。
“這位老爺爺就是真壁先生對吧。”
“去死吧!”
“你是什麼人?”雲齋坐在地上問道。
雲齋以冷冷的眼神望着對方的舉動。
“沒錯。他的腳上功夫相當精妙。”
但是卻無法擊中九十九。
“我最近愈來愈耳背了。喂,九十九,這個小混混是要我教他禮貌是吧?”
他朝着這三名男子走去,步調完全沒有改變。
“哎呀呀,看來你連基本的禮貌也沒學。”
好個全力使出的一記直拳和飛踢!
“是不是有個叫真壁雲齋的人住在這裏?”
“可惡啊你!”
正當九十九點頭時,他們感覺到大門敞開的入口處有人走近。
“原來是個小混混。”
“要動手是吧!”
他戴着太陽眼鏡,鼻子下方蓄着鬍子。
九十九也跟着雲齋一搭一唱。緩緩地站了起來。
左側的男子,就跟當時在“COCITY”前動手的那名男子一樣,爲了穩住平衡,拼命地用單腳跳個不停。
男子應聲倒地,背部撞向地面。
“你問我是嗎?”
“你這是在嘲笑我是嗎?臭老頭!”
“傷腦筋。”
“裝肖維!”
“掃完廁所後,總算有跑腿的工作可以做了,對吧?不過,我看你頂多也只能做這些事。”
“這裏有個叫大鳳的小子對吧?”
以這些男人的經驗來看,他們也很清楚這點。但他們之所以不敢立刻衝上去,乃是因爲對九十九的魁梧身材心存畏懼。
九十九右腳踢出,呼的一聲,漂亮地從旁掃中市川的腰際。
“要小心。這小鬼好像會空手道!”
一陣暴力的氣息,從他們體內湧出。那是像野獸般的鬥爭性波動,如果對手膽子不夠大,光是看到這股氣勢,便會縮成一團。
市川一聲大喊,另外兩名男子立刻向左右散開。
“哦——”
市川鞋子也不脫,就這樣一腳走了進來。
男子們擺好了架勢。看錶情就知道他們慣於與人逞兇鬥狠。
九十九身上的汗毛微微立了起來。
他並不害怕。
對方那一腳劃過九十九的左側,朝上而去,卻在空中一個迴轉,緊接着用同一只腳的腳跟襲向他的右頰。如同是在一個喘息間所使出的連續絕招。
九十九用左手將這名男子腳上的鞋子脫了下來,往沒鋪地板的地面丟了過去。
“你自己脫吧。”
九十九將臉靠近那名拳頭被他握在手上,不住呻吟的男子,如此說道。
男子痛得嘴角歪斜,但還是單手將雙腳的鞋子脫下,自己丟向地面。
雲齋笑盈盈地看着整個經過。
當九十九放開右側男子的右手時,市川正從地上起身。
他怒不可遏。
他已經沒戴太陽眼鏡,眼睛佈滿了血絲,滿臉鐵青。
他將左手伸入花襯衫下,抽出一把匕首。右手扶着刀柄尾端,發出像怪鳥般的尖叫聲,整個人衝了過來。
“咻!”
從九十九的雙脣間,發出一道像笛聲般的聲響。
只見匕首的刀刃一閃,飛向了空中,不住地翻滾。
九十九側身閃過一旁,從下往上踢中了市川的手腕。
“哎呀呀。”
雲齋站了起來,以驚人的速度奔向那把被踢飛的匕首。
他以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輕鬆地捏住那把不停旋轉而下的匕首。
“九十九,你這個傻大個兒。這樣會弄髒我的地面呢。”
“對不起。”
九十九一面說着,一面扭住市川的單手,將他提了起來。
“老師,要怎麼處置!”
“是啊。九十九先生比傳聞中要厲害多了。好在我昨晚有先跟你打過招呼。否則我就自己先來這裏了。”
“我是真壁雲齋。我旁邊這位大漢……”
眼前這名面帶微笑的男子,他的容貌瞬時在九十九心裏產生急遽的轉變。他臉上的笑意消失,化爲一張分辨不出年紀的臉,就像戴上能劇的面具。隨着觀看者角度的不同,就算他的臉上突然出現空洞般的垂垂老態,也不足爲奇。
“你的問候可真是周到呢。我昨晚未能好好向你回禮,如果可以的話,很希望能夠再一次好好向你問候。昨晚還來不及詢問你的住處,你便已先行離去,害我不知道感謝信要寄往哪裏,正在傷腦筋呢。”
“九十九,這位就是你昨晚遇見的那個男人對吧。”
龍王院弘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妖怪,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
龍王院弘說完這番話,伸手搔着頭。
九十九在心裏這麼想。
“問得好。得先叫他們把弄髒的地方給擦乾淨。”
絲毫不帶一點邪氣。
“龍先生,拜託你。你差不多也該出來了吧!”
市川看起來比男子年長十歲,但他卻毫不客氣地直呼市川的名諱。
“看來,總算可以談工作的事了。”
“看來,我還挺有名氣的。”
想必他很擅長隱身術吧。
入口處站着一道黑影。
九十九的正對面,也就是圍爐的另一邊,有一扇窗。雜樹林的樹梢因風而搖曳,綠葉在陽光底下閃耀着光芒。樹林的另一面,是盛夏的晴空。
他看了門外那三人一眼。
好俊美的臉龐。
九十九小聲地回答道。
剛纔他的同伴對着這間屋子的地板吐口水,以及沒脫鞋就踩進來的事,他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
九十九的嘴角浮現出毫不客氣的笑意。
“你幹什麼!”
黑影人以爽朗的聲音說道。
“是九十九三藏先生對吧。”
“傳聞?”
“你是從川崎來的吧?”
男子對着九十九說。
男子脫下鞋子走了進來。
“在那之前,九十九先生,你可否先放開市川?”
“你進來吧。我們也有些話想問你。”
另外兩名男子,已鬥志全消,只是在一旁看着情勢的變化。
絲毫不帶有一絲的陰暗面。
“您看我像幾歲?”
“沒錯。”
九十九從後方揪着市川的衣領,將他強押到進門處。
“老師,這樣他也太可憐了吧。”九十九回答道。
“你幾歲了?”
3
他站着不動,與這名男子正面相望。
雲齋一邊說,一邊把玩着那把匕首。
此時,市川如同是在呻吟般地大叫着:
龍王院弘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輕鬆化解了九十九的試探。聽他說話的口氣,似乎比九十九年長。
“你果然是明眼人。靠着這張娃娃臉,我可是很受女性的歡迎呢。”
市川這條潔白如新的褲子,就在臀部位置的下方,有一口他剛纔吐的唾沫。
“我叫龍王院弘。”
龍王院弘臉上的笑意消失。他的容貌頓時老了三、四歲
看他的笑容,就像是個開朗的少年。
“年輕人,你要不要進來?”
門外的那羣男人,忿忿不平地站在原地,緊盯着這三個人。
他讓怒吼的市川蹲在地上。
“你叫做龍王院弘是吧。你應該不是外表這個年紀吧?”
照市川的口氣來看,此人一定是打從一開始便已經躲在那裏。之前他一直斷絕自己身上的氣息。
“你剛纔說過,你在找尋大鳳對吧。”
可怕的傢伙。
“原來如此。我們也差不多該邁入正題了。”
“嗯。”
“看你的氣質,和那些骯髒的傢伙不太一樣。”
如果昨晚這名男子在黑暗中所留下的印象,纔是他本來面目的話……
是個一襲黑衣裝扮的男子。
他踩着堪稱優雅的腳步,走進屋內。
在雲齋的呼喚下,九十九龐大的身軀緩緩地轉過身來,站在圍爐前。
“我明白了。”
這種印象和外表的不協調感,彷彿正釋放着一股神祕的波動。剎那間,重力感消失,感受到一種遠近整個顛倒的錯覺。
男子說。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九十九用力將市川的肩膀往後拉,市川就這麼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唾沫上。
不論是他身上的鞋子、窄褲、還是緊身的短袖T恤,一律都是黑色。
九十九問道。他的呼吸絲毫沒有紊亂。
“嗨。”
那三人的眼神相當兇惡。
“九十九兄,我昨晚已經跟你打過招呼了。”
“呵呵呵——”
就像是回應他這聲呼喚似的,從入口的陰暗處,突然散發出另一個人的氣息。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人大感意外,讓人直覺他是突然出現在現場。
男子對着九十九微笑。
“九十九,你也來吧。”
九十九重新打量眼前的龍王院弘。
雲齋津津有味地聽着這兩個人的對談,眼中露着光輝,伸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拜託,我可不是來這閒聊年紀的。我要是和你們聊得太起勁,回去之後,上頭的人會罵我工作不認真。有人在一旁監督着我呢。”
在他的直髮下,有着一對笑眯眯的眼睛。他的雙脣就像是塗了口紅般地鮮紅亮眼,皓齒由脣間露出。
九十九儘管嘴巴上這麼說,但卻緊緊地凝聚周身所儲存的氣。
但相對的,布面沒有覆蓋的肌膚,卻是異常地白皙。就像雪一樣潔白,令人很難想像這是人的肌膚。
雲齋開口問道。
“你纔不簡單呢。你那一腳,令我現在還直髮抖呢。”
不過,他的美與久鬼、大鳳不同,是另一種風格的美。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相信傳聞了。”
“我是他們聘請來的。從總部遠道來到這裏。”
不過,他外表所呈現的那股開朗,卻絲毫未減。這個男人就像是能自在操控臉上的表情一般。
他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那我就打擾了。”
龍王院弘說道。
“你們兩個都是吧。”雲齋說道。
“我因爲害怕,所以跟他們說我不想來。但是市川卻說,只要稍加威嚇,你們便會乖乖聽話。所以就讓他們三個一起來了,最後果然還是行不通。”
九十九手一鬆開,市川便連滾帶爬地繞到這名男子的身後。他撿起了鞋子穿上。另外兩名男子,也跟着市川做同樣的動作。
就在此時,雲齋開口替九十九說出他心裏的想法。
九十九和這名男子依然相互望着對方,坐了下來。
以他的容貌猜測其年紀,確實是和九十九相去不遠,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但九十九同時也發現,從他樣貌所散發出的氣息中,感覺不出絲毫稚氣。
“就是這樣。正是因爲年輕,你纔會有這種舉動。”
不可以被他的外表所矇蔽。
“你可真仁慈啊,九十九。像這種從嘴巴出來的東西,就叫他自己舔乾淨不就得了。”
他們圍着圍爐,雲齋和男子相對而坐。九十九就坐在他們中間,彷彿是看守着左右這兩個人一般。九十九的左邊坐着雲齋,右邊坐着那名男子。
這是九十九向對手的試探。
從高空直射而下的白熱陽光,它的反射形成了反光,看起來就像是瞬間在入口處開了一個人形的黑洞。
“看吧,果然行不通。”
“龍先生!”市川大叫道。
“是的。”
“爲什麼?聽說大鳳傷了你們裏頭一位叫沼川的人,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沒錯。不過,這件事確實嗎?”
“有人親眼目睹。說對方是西城學園的學生。而且有一張像女人般俊美的臉蛋。受傷的沼川他們也都這麼說。他們也多方做了不少調查,但是現在就要提着人頭去驗明正身,還言之過早,所以便從受傷的那羣人當中,找來一位傷勢較輕者,要他在校門附近監視了幾天……”
“於是就發現了大鳳是嗎?”
“對,就是這麼回事。不久,學校就放暑假了。他們也問了不少人。最後打聽到大鳳固定都會來這裏。所以我今天才會來此登門拜訪。我還知道他的的住處,但是他似乎一直都沒回去。可能是你們早就發現到我們正在四處搜人,所以將大鳳窩藏在這裏……”
“原來如此。”
“沼川現在還經常回醫院就診。他的脖子還不能活動自如。其他人也一樣,不是手臂骨折,就是下頜碎裂。可憐哦,沼川以後可能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在這個圈子裏混飯喫了。不管怎麼說,他們這麼多人,在衆人面前被一個高中生的小鬼給打的趴在地上,實在是太沒面子了。”
“所以才由你出面?”
“他們說那位叫大鳳的少年功夫了得,所以才找我來。對手是個高中生,如果是直接給他一槍,不但顏面盡失,警方也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那麼,你們找到大鳳後打算怎樣?”
“帶去見沼川。再來我就不知道了。我負責的工作只到這裏。”
“對方的目的是爲了錢吧。還是要斷他的手臂?斬他的手指?”
“這個嘛……”
聽他的口氣,好像事不關己。
從他的表情來看,實在分辨不出他是認真還是裝傻。
“還是兩種都要?”
“大鳳人在那裏?!”
龍王院弘問道。
這招當真是匪夷所思。
是深雪的聲音。
他就像是突然化身爲厲鬼一般。
夾帶着幾欲令人顫抖的緊張以及喜悅。
“偶爾敗在別人手下,也是件不錯的事。”
九十九感到不寒而慄。
他現在整個人頭下腳上。
剎那間,吹起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可怕殺氣。
“他不在這裏。”
就在這個時候,微微傳來一位少女的聲音。
他藏在鬍鬚下的嘴脣倏然揚起。
“是嗎。”
此時,龍王院弘已從上頭躍下,站在地面上。
九十九左肘微彎,擋下這一擊。
九十九如此問道,臉部依然向着龍王院弘。
“當然可以。偶爾敗在別人手下,也是件不錯的事。”
速度逐漸攀升。
龍王院弘雙腳勾着橫在屋頂內側的一根樑柱上,整個人倒懸在空中。
“動手吧。”
難道師父認爲我會輸嗎?不,如果真是那樣,他不會刻意要我和這個男人動手。師父平時說話就是這個調調。
“九十九——”
九十九併爲意識到,是這份喜悅使自己緊張得微微發抖
“不能說。”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我真想和你交手。”
在那一瞬間所出現的短暫空隙,龍王院弘並沒有錯過。
他以留在地板上支撐重心的左腳展開跳躍。彈跳而起的左腳腳尖,由上而下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朝着九十九的下頜飛來。
“恭候大駕。”
九十九則是從一開始就打着赤腳。
這是相當大的動作。
一股緩和的亢奮感逐漸高漲,攫獲九十九全身的細胞。
他的嘴脣呈現微笑的形狀,當然了,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4
他臉上浮現出不同於剛纔的笑意。那是昨晚九十九在黑暗中所見過的笑容。
龍王院弘站起身子。
龍王院弘單腳藉着九十九的手肘躍上了空中,幾乎讓人感覺不出他的重量。
九十九不敢大意,向後推開數步,保持充分的距離後,這才向入口處望了一眼。
“在哪裏?”
這次則是換雲齋出聲了。
九十九的雙肘感到一陣輕微的衝擊。
身材也比大鳳略爲高大。
“哦——”
“這可有意思了。”
九十九的右腳猛烈地踢向龍王院弘。
然而……對手卻沒有使出攻擊。
龍王院弘低聲說道。
很奇妙的節奏。
“我會再來向您請教禮儀的。”
九十九與龍王院弘,兩人正面對峙。
然而,九十九心裏還是很在意。
突然間,兩人同時展開行動。
“就算動武也一樣嗎?”
在對手脫身前,他將使出寸指破,與其一決勝負。
“要繼續你們昨晚未完的比試嗎?”
第四章
“可以嗎?”
深雪站在那裏,嚇得臉色蒼白。
雲齋那番話,一直在他耳中縈繞不去。
就在深雪發出那聲叫喚後,僅只過了十秒不到的時間。兩人還未使出各自的絕招,便就此離開。
從龍王院弘的紅脣間,發出了一陣怪鳥的叫聲。
“好個見死不救的師父。”
“我不會動手的。因爲我年紀大了。我派我徒弟上場,如果我徒弟贏了,我也可以藉此逞逞威風。要是我徒弟輸了,我就得拋下他自己逃命去囉。”
龍王院弘的體形與大鳳神似。身材瘦長而結實。他身穿黑褲和T恤,乍看給人清瘦之感,但其實不然。他全身無一處贅肉。就像一條黑色的鞭子,柔軟而又有彈性。
九十九回答道。
之前的一切,全都是假動作。
舞動中的手腳,哪一個會展開攻擊,完全無法預測。
九十九豐厚的嘴脣向前撅起,露出他強健的牙齒。
“就算動武也一樣。”
九十九緩緩站了起來。
雖然聲音輕柔,但有一股重壓緩緩從他的身體直逼而來。
龍王院弘脫去了襪子。爲的是不讓腳底打滑。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他臉上抹過一絲笑意。
剛纔上來的時候,腳底傳來地板冰冷的寒意,但現在已經和體溫一致。
——又能再次見識到那一招了。
雲齋走向正凝視着彼此的這兩個人,開口道:
“升龍腳和飛龍腳,合成雙龍腳,昨晚是第一次有人閃過我這項絕招。”
是個攻守俱佳的絕妙架勢。
但卻沒有踢中的感覺。
昨晚他好不容易纔閃過那一招攻擊。不過,也許今天會有更厲害的絕招向他襲來。
上下顛倒的臉龐掛着微笑。
當九十九露出這樣的神情時,有一股雄獅般的氣勢。
龍王院弘順勢朝後方一個翻身。就如同是體操項目中的後空翻一般。
他臉上的表情,顯示他已做好覺悟。
正因如此,面對眼前這名深不可測的男子,九十九也開始評估起他的實力。
九十九用右手將這腳朝外側彈開。
“動手吧。”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龍王院弘整個人飛上了空中。
“今天我就乖乖地回去吧。關於大鳳的事,早晚有一天,我會再次登門拜訪。”
龍王院弘留下這句話,旋即轉身離去。
九十九感覺到從自己體內深處不斷湧出的鬥志。就像是即將沸騰的熱水。此種微妙的平衡,勉強保持着平靜。
九十九壓低身子,膝蓋彎曲,兩腳朝前後打開。他的雙手朝上下敞開。右手手肘彎曲,伸向頭頂前方,左手則是停在肚臍的位置。
他的右腳朝着九十九的太陽穴飛來,就像一條黑色的鞭子!
龍王院弘開始使出了步法。
他左腳往後收,右膝微微往前突出。雙臂往前伸出,一手在上,一手在下。
龍王院弘說道。
他全身噴出火焰,以強烈的氣勢接招。雙肘護住臉面。
九十九也配合他的動作,一面改變重心的支撐點,一面繞着他打轉。
龍王院弘身體向後弓,以雙肘擋下九十九的右腳,再利用這股力道往後方躍開。後面是一面木板牆。
龍王院弘在這一腳即將踢中自己身體之際,旋即順着力道的方向躍開。
龍王院弘雙腳往木板牆一蹬,與疾風迅雷的速度躍離壁面,朝着直衝而來的九十九飛去。
九十九也同樣緩緩地低聲回答。
龍王院弘的動作加快。
龍王院弘甫一着地,九十九立刻欺身向前,右腳呼嘯而出。
龍王院弘問道。
“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九十九的頭和手隨便你勒,你可以好好地逼問他。”
“如果我贏了,你會告訴我大鳳現在人在哪裏吧?”
埋伏
1
時間,八月四日。
地點,丹澤。
在鬼巖下方一千公尺處,有一頭黑熊遭到射殺。
那是一頭重達105公斤的母熊。
它是在獵犬的追捕下逃往這裏時,被埋伏在一旁的獵人所擊斃。當時這頭母熊的右前腳呈現跛態。
在檢查過它的屍體後發現,它的腳根附近,有個舊的槍傷,裏頭還留有子彈。推測子彈深達骨頭內,經常壓迫到這個部位的神經。
這幾年來,並沒有熊遭到槍傷的報告。
也許是盜獵者所爲。
接着檢查它胃部的內容物。只看到了尚未消化的河蟹和樹果。以這個時期來看,它的食量算是相當地少。
問題是,兇殺事件到底是不是這頭熊所爲。
就算是這頭熊喫了木村保彥和住山裏子,但那也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單憑胃部食物的檢查,並無從得知。早就已經被消化排出體外。
線索只有一個。
就是它前腳的槍傷。
熊一旦被人開槍射擊過,便永遠不會忘記。在畏懼人類的同時,也會心生憎恨。特別是像這次的例子,子彈留在它體內,壓迫着它的神經,這會一直讓熊感到疼痛,並且讓它變得更爲兇暴。因爲有傷在身,它所能取得的食物數量也變得有限。他胃部內容物的量,證明了這點。
——對人類心存憎恨,個性兇暴,而且飢火中燒。
這頭熊的模樣逐漸清楚地浮現。
如果這兩個迷路的登山客,恰巧遇到了這頭熊的話……
也沒有看到野狗的影子。
這頭遭到射殺的黑熊,很有可能便是殺害那兩人的兇手。
“哦,是九十九啊。”
以保鏢來說,這樣的身手可說是無可挑剔。
“講到猜謎,讓我想起了一件事。你知道埃及的人面獅身獸嗎?”
2
兩年多前,玄造參加過西城學園的入學典禮,當時久鬼曾向他介紹過九十九。
他在這裏等待某人的出現。
“我該記得什麼?”
語畢,玄造緊閉着雙脣。
雲齋前往臺灣,已經五天了。
“這就是你今天的來意嗎?”
今天是八月七日。
“聽說他生病了。我想知道他的病情。”
“您是久鬼玄造先生吧。”
“你這麼說就更令我摸不着頭緒了。九十九小弟,你在和我玩猜謎是嗎?”
根據當地獵人的說法,以這附近作爲勢力範圍的黑熊,可能就只有這一頭。
“撂倒菊水組那班人的,搞不好是久鬼。”
玄造面不改色地說道:
一道車燈的光芒,劃破黑暗疾馳而來。
“‘早上四隻腳,中午兩隻腳,晚上三隻腳,這是哪一種生物?’這就是人面獅身獸的謎語。有一位叫做伊底帕斯的英雄,他解開了這個謎語,您猜答案是什麼?”
雲齋還曾經說過這麼一句。
玄造的臉上首次浮現出可以稱作是微笑的表情。
可怕的人——這是九十九當時對他的印象。
路上幾乎沒有半個人影。
玄造望着九十九如此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藏住大鳳這個祕密。玄造有可能已經得知大鳳的事。但是在確認這件事之前,萬萬不能草率回答。
從玄造那乍看溫和的相貌中,可以看出他鋼鐵般的意志,他心裏所想的事,沒有達成絕不罷手。有一股野獸的氣味,滲遍他全身,給周遭的人帶來一股壓力。
該讓對方知道多少自己的底細你?
“我今天來此,就只爲了這個。”九十九也回答得很乾脆。
九十九還記得雲齋在出發前所說的話。
“九十九小弟,你相當有意思。不過,你還年輕,所謂的年輕,就是有時會做出失控的舉動……”
“我只聽說他生病了。到底是什麼病呢?”
面向紅磚牆的左手邊,有着兩根大理石石柱,中間是一道厚重的木門。打造得極其豪華。
“在希臘神話中,也有一頭同時擁有獅子、山羊、蛇這三種頭的怪物。你知道這頭怪物的名字嗎?”
車內走出兩名年輕的男子,緊接着二位身穿和服,姿態沉穩的男子也隨後步出。
九十九開始猶豫。
——深夜十點。
九十九如同是在窺探玄造的反應似的,沉默了片刻後,又接着開口問道。
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一口吐出了什麼固態物體一般。
“久鬼人在哪裏?”
“不過……”玄造倏然收起臉上的笑意。
已經等了兩個小時之久。
“他正在某個地方接受充分的治療。詳細的情形,你沒必要知道。”
“聽說人面獅身獸聽到他的回答後,便從岩石上跳下來,墜地而死。這頭人面獅身獸,它是一種人頭獅身的生物,您知道嗎?”
那是一道長長的紅磚牆,裏頭坐落着一棟氣派的豪宅。
“哦。你剛纔說,麗一的身體曾經產生過某種變化是嗎?”
“我沒必要告訴你。”
“我叫九十九三藏,和麗一就讀同一所學校。”
“這樣啊。”
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氣勢迎面而來。
有時車燈的光芒會浮現在覆滿常春藤的紅磚牆上。
玄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知道。”
“你說我頭腦不錯,真是受之有愧呢。”
關於龍王院弘的陳述,雲齋只說了一句“不能盡信。”
他之所以給人沉穩之感,不全然是身穿和服的關係。主要是因爲他展現出深沉的器量。
“我打過好幾次電話,您都不在。不得已,只好在這裏恭候您了。”
“人來在剛出生的嬰兒時期,是用四隻腳爬行,長大了後便用兩隻腳走路,等上了年紀之後,拄着柺杖,就成了三隻腳。”
“我知道。”
死機走下車,打開後座車門。
是一臺黑色的凱迪拉克。
他以鋒芒內斂的眼神注視着九十九。
爲了謹慎起見,獵熊的工作會再持續兩天。
“……”
“你不記得了嗎?”
“一切都跟我告訴校方的一樣。你應該也有聽說吧。”
街燈位在大路的對面。有名男子佇立在此,可以避開燈光。
“哦。”
從地理位置來看,兇案現場離這裏的直線距離,不到四公里遠。
儘管九十九表明了身份,但是這兩名男子身上所散發出的緊張感,卻絲毫沒有鬆懈。不愧是職業保鏢。
這句話是爲了這個時候所準備的。九十九終於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兩名男子的背後,傳來玄造溫和的聲音。
“無妨,是我兒子的朋友。”
“不能盡信。”
“人類。”
玄造沒有回答。
“哦——”
玄造此話一出,兩名男子旋即不發一語地推開。玄造這才完全現身。
“有意思。”
當九十九發出聲音時,這兩名年輕男子立即以閃電般的速度,擋在這名身穿和服的男子面前,挺身加以掩護。
“哦。”
九十九無聲無息地站在他們背後。他的利身伸手,足以媲美貓科的大型肉食動物。
他並沒有詢問九十九的來意。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不語地催促着九十九說出他來此的用意。
“人面獅身獸會問旅人謎語,如果對方答不出來,便會被它喫掉。”
看他們的動作,像是精通某種格鬥技。
玄造的話語中,憑添了一份無形的震撼感。
“你的頭腦不錯,看起來也身手不凡,最重要的是你很有膽識。我很欣賞你。”
九十九的嘴角,再次浮現出他那豪邁的笑容。
“以前曾經與您有過一面之緣。”九十九說道。
“爲什麼?”
“我聽說……有些動物雖然是草食性,但隨着養育方式的不同,也有可能改爲喫肉。”
“就算是跟久鬼身體所產生的變化有關,也一樣嗎?”
“有什麼事嗎?”
“請讓我見久鬼。”九十九面對着玄造,開門見山地說道。
“聽說叫做幻獸。”
一道沸騰熾熱的火焰,在他薄薄一層的臉皮下搖曳。玄造終於露出些許的真面目。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頭腦不錯呢。”
“這社會上,有一個你不應該闖入的世界,現在還是學生的你,最好能先了解這個道理。有時你會意外地被燒得遍體鱗傷。不,甚至不是被火燒傷便能了事……”
“原來如此。”
是九十九。
如果玄造早已知道久鬼身體所產生的變化,那麼,此時他的表現,不得不令人對他過人的自制力大感佩服。
“是什麼!”
“其實我很笨。您剛纔是在嚇唬我嗎?”
車子就停在紅磚牆的大門前。
雲齋認爲他們有可能將大鳳和久鬼兩人搞混了。這是很合理的想法。
“我那是忠告。至於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
玄造首次低聲而笑。
“你高中畢業後,如果沒地方去,我這裏隨時都歡迎你來。”
此話甫畢,玄造便轉過身去。
“結束了。”
他向那兩名男子說了這麼一句話,便朝着司機先前便已爲它敞開的大門緩緩走去。
3
九十九離開久鬼家,邁步朝圓空山走去。
雲齋出門後,九十九便哦堵在圓空山過夜。
雲齋告訴九十九,在他回來之前,房子任憑他使用。
現在時間,已過了深夜十點半。
已經沒有巴士可坐。
要走上將近一小時的路程。
走路並不辛苦。白天的熱氣已消散泰半,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反倒是如其所願。
——久鬼玄造果然知道一些事情。
這是他今晚和玄造碰面所得到的感覺。
就算只是確認了這點,也一樣大有斬獲。
前方的路燈下,停着一輛車。
是一輛紅色的FairladyZ。似乎是2by2的四人座車款。
當九十九從它旁邊走過時,車子的喇叭響了起來。
“九十九。”是個熟悉的女子聲音。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現在還不是時候。或許日後有機會告訴你也不一定。”
這短暫的沉默,對九十九來說,感覺卻是如此的漫長。
“玩魔術久鬼玄造要這麼做……”
“你知道久鬼人在哪裏是嗎?”
“你也是?”
“是誰?”
“條件?”
“要不要上車?你要到風祭的圓空山對吧。我載你到山下。”
應該說,會對山林感到着迷吧。
由魅一面說着,一面解開前座的車門鎖。
“久鬼現在需要我。他被人抓走,而且遭到監禁。”
有好多事得當面向她問個清楚纔行。
由魅注視着前方說道。
“好久不見了。”
“我不知道你有駕照呢。”
“幻獸到底是什麼?”
儘管時值盛夏,她的肌膚還是一樣雪白,晶瑩剔透。
“大概只有明天這個機會了。你如果願意幫我,就請在明天晚上十一點,到小田原車站前等我。我會開這輛車去接你。就算你不來,我還是會獨自前往。”
九十九邪眼看着由魅的臉。
是這片山林的夜色,讓這個無法化身爲野獸的男人,對遠古時被遺忘在遠方的野獸勾起了甜美的鄉愁。
“沒錯。”
九十九不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呼。
凝視着自己心境的變化,使他樂此不疲。
當九十九發出這一聲驚呼的同時,由魅也才下了剎車。
“快告訴我!”
“什麼?!”
然而,人畢竟無法完全化身爲野獸。
九十九將高大是身軀擠進車裏,坐上前座的位置。
眼前有一團火焰在燃燒。黃色的火焰,在枯枝間搖曳舞動着。
面對九十九的詢問,由魅沉默不語。
才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她變得更加美豔不可方物。她那仿若可聞的美色,溶在夜色中,瀰漫着一股香氣。
微微的風聲。
當時久鬼不在,而由魅卻在場。由魅告訴九十九,她剛剛纔將自己與大鳳之間的關係告訴了久鬼,九十九聞訊,旋即直奔而出……
“久鬼玄造。”
“由魅!”
夜裏猛禽的振翅聲,以及小動物的哀叫聲。
恐懼、不安、還有一份神祕而又原始的喜悅,感覺自己逐漸化爲動物。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與山林同化。此時,成川(成川丈二)從自己的肉體中,發現到血液正不可思議地戰慄着。
“不能報警。”
它給人一種甜美的錯覺。
“沒錯。”
“因爲他是幻獸對吧。”
空氣在靠近山脊的森林上方流動着,但是在靠近谷底的森林中,則是停滯不動。
由魅嫣然一笑。
九十九問道。
“說啊!”九十九說話的語氣很重。
首先開口的人是由魅。
“我有個條件。”由魅說道。
“說來聽聽吧。看你開的條件,我可以考慮看看。”
“你和久鬼玄造見過面了吧。”
獨自在山中度過一夜,會給人帶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作用。
九十九如此喃喃自語着。
成川是一名攝影師。他經常拍攝動物。
FairladyZ揚長而去。
由魅再次將視線移至前方。
FairladyZ的速度驟然攀升。由魅的右腳正踩着油門。九十九寬大厚重的背膀,整個往後倒向椅背。
河谷中揚起了薄霧。
入夜後趨於一片沉寂的森林裏,充滿了各種不知名的聲音。
第一次遇見大鳳時也是這樣,還有那次爲了見久鬼一面,獨自前往“白蓮庵”時也是。
——這個女人總是突然冒出來,令我大喫一驚。
“是誰抓走久鬼?目的何在?不能報警嗎?”
亞室由魅從駕駛座探出頭來,臉上帶着微笑。
老鼠之類的小動物,踩着枯葉前進的腳步聲。數目彼此摩擦,彷彿空氣出現裂縫般的嘎吱聲響,
“現在還不能說。不過,是什麼人監禁久鬼,我倒是可以告訴你。”
“被監禁在哪裏?”
“你知道?”
若不是這團火,自己跟山裏的野獸將沒有什麼兩樣——成川心裏這麼想着。
九十九回過頭看。
“哦,難道我開口問你,你就會回答我嗎?”
“沒錯。”
“看來我是白費力氣了。”
在此一瞬間,由魅的視線由前方移往九十九的臉上,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就有勞你了。”
第五章
“這不是一件合法的工作。雖說是救人,但卻像是綁架……”
黑暗使者
宛如嬌豔欲滴的神祕花朵。
成川丈二拿起調理鍋,將剛煮好的咖啡送進嘴裏,享受着這樣的氣氛。
然而,九十九隻是望着由魅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1
“你不是說要去救他嗎?”
從那之後,由魅便從九十九面前消失了蹤影。
“沒錯。你如果願意接受,自然就能知道久鬼目前的所在地。”
“久鬼現在人在久鬼玄造位於箱根的別墅中。”
“我還以爲你會劈頭問我一大堆話呢。”
九十九沒有起身。
看着眼前的火焰,讓他感到放心。
不過,與其稱他爲動物攝影師,不如稱他作自然攝影師還較爲貼切。只要興之所至,不管是山林、植物、還是動物,他都不會放過。
“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久鬼現在人在哪裏。”
不過,由魅還是沒有說出久鬼的所在地。
“風祭到了。”
九十九緩緩的說道,口氣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什麼?!”
“我希望你幫我救出久鬼。”
這一切全都化爲整座山的聲響,傳入人們的耳中。
咖啡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自古,火焰便保護人們不受自然的媚術魔力所侵害。而人們也藉着火焰,得到他的安身之處,同時也失去人們本應迴歸的大自然。是火焰讓他們遠離了野獸和大自然。
火焰上放着樹枝所串起的牛肉,正開始飄散着令人垂涎的肉香。
夜晚的武器,就像黑暗所吐出的沉悶瘴氣,低沉地在地面爬行,緩緩地流動。
“監視久鬼家的人,並不是只有你。”
由魅回答道,旋即又陷入片刻的沉默。
由魅斬釘截鐵地說道。
隨着戶外活動的流行,對自然風景照的需求也隨之增加,有不少生意上門。
她穿着一件前胸敞開的紅色T恤。更加凸顯出她雪白的膚色。
由魅雙眼注視着正前方。
成川現在對丹澤的氈鹿(※長鬃山羊)很感興趣,這兩年來,他都追着氈鹿跑。
而今天,他的目標一樣是氈鹿。
地點是弁天澤的上方。只要沿着河谷一直往上走,上面就是丹澤山了。
氈鹿並不是鹿的同類。它雖然名稱中有個鹿字,但它其實是屬於偶蹄目牛科,也就是牛的同類。
丹澤全刪據說有50-100頭之多,但是根據成川的判斷,大概只有12-30頭。
氈鹿幾乎都是獨來獨往。
在丹澤,氈鹿分佈於山腹,而鹿則是分佈於山路和山頂附近的山毛櫻林中,呈現出一種三明治型的垂至分佈狀態。只有在海拔1000公尺左右的地方,纔有氈鹿的總計。
氈鹿有很強烈的好奇心。
所以自古人們便知道一種名爲“氈鹿舞”的獵捕手法。
當獵人們發現氈鹿後,會由其中一名獵人先用手巾纏在頭上,然後在蹦蹦跳跳地手舞足蹈。好奇心強的氈鹿會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一動也不動。此時,其他獵人便趁機接近氈鹿,開槍加以射擊。
對於這項傳聞,成川也很感興趣。
氈鹿原本並非是棲息在高山的動物。它們是因爲被人類追捕,以及其他野獸的追趕,纔會像現在這樣,成爲定居於山上的動物。
大學中輟後,成川輾轉歷經了各種職場,終於在現在這個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謀生之路,他將自己的模樣與氈鹿重疊在一起。
今天是入山後的第二個晚上。
平時都會在弁天澤附近觀察他的氈鹿們,現在卻連一直也沒現身。
人們常說“鹿一日、氈鹿三日”,由此可見,要見他們一面得花上幾天的時間,而在丹澤,兩天看不到氈鹿的總計,並不足爲奇。
成川打算明天走到棚澤山頂部一帶看看。獵熊的行動已經停止。
關於那一男一女遭熊攻擊致死,以及有一頭黑熊被射殺的消息,成川當然早有耳聞。
對於那對慘遭殺害啃食的男女,他當然也相當同情,但是他更同情那隻熊的遭遇。
山裏原本就是熊和動物們的地盤。人類纔是入侵者。
“你是織部深雪小姐對吧。”前方的男子說道。
深雪甫一轉頭,便已經被這輛車給追上,車子緊急剎車,擋住她前方的去路。
“我們會換個地方讓你好好想一想。”
全身豎起的每一根汗毛,就像是在呼應這聲長嚎一般,引起了靜電,不住地顫抖。
成川在心裏激動地吶喊着。那是前所未聞的聲音。
“住手!我要叫囉!”
是坂口。
“我不知道。”深雪充分表達出她的拒絕之意。
動物不會爲了玩樂而殺生。
從深雪走進這條路的時候起,那輛車便已尾隨其後。
他的眼神充滿了悲痛的哀傷。
樹梢在頭頂沙沙作響。
“呵呵。”
這兩名男子一前一後,將深雪包圍在中間。
——難道是錯覺?
成川心裏這麼想着。
深雪之所以獨自走在這條路,一來是因爲熟悉這裏,有一份輕鬆感使然,二來是現在纔剛過八點,令她感到放心。夏季日落的時間總是比較晚。就在一個小時前,路上還有人沒開燈地騎着腳踏車。
坂口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在森林裏的某處,傳來了野獸的一聲長嚎。
在數次的長嚎後,那聲音的尾音愈來愈細,終至歸於寧靜,就像夢的餘韻一般。
當深雪正打算走進那條穿越柑橘田的小路時,那輛車子突然加快了速度。
如同是一種宗教的感動,讓人渾身由內而外地逐步淨化。
那些殺害動物後,將它們的頭裝飾起來,以此爲了的人,成川實在搞不懂他們心裏在想什麼。
他手裏握着手電筒,朝着他剛纔看到那道黑影的叢林走去。
接着車門打開,走出兩名男子,樣貌極爲怪異。他們都戴着蒙面頭套。只看得到眼睛。
雖然沒有尖叫,但是深雪的聲音在顫抖。
“跟你無關,閃一邊去!”
嗚——
現在是深夜時分。
“這是……”
夜晚的森林原本一直展現出它不可思議的親近感,但如今彷彿脫去了僞裝的外衣,從底下跑出一個成川全然不知的異形怪物,緩緩展露出它那黑暗深沉的真面目。
他猛烈抬起頭,將目光移向右方。
嗚——
在遠處路燈稀微的光芒下,站着一名男子。有着結實厚重的體格。
“那可不行。”
只有人類是爲了樂趣而殺害動物。說來實在殘酷不仁。
就在黑影開始竄動前的那一剎那,成川看到一個像是人影的形體。
抓住深雪手臂的男子趕緊轉過頭去。
這名女子穿着一件連身洋裝。手上提着竹藤製的燈籠。
成川的心裏這麼想着。
那個佇立在草叢中,靜靜注視着他的一名少年。
“你應該知道吧。”
“你們在幹嗎!”
此時,成川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停留在他的右頰上。
然而……
坂口嗤之以鼻地笑道。
是極其悽美的旋律。
成川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她修長的美腿,在黑暗中更顯白皙。
那頭被射殺的黑熊,腳上還留着先前被盜獵者開槍射中的子彈呢。
當這名男子用冰冷的聲音如此說道時,背後突然響起一個強壓怒意的聲音。
火焰的亮光幾乎照不到那裏。就連那道黑影是人還是動物都已分不清了,當然更不可能確定他是一名少年,而目眼中還流露出哀傷的神色。
2
“……”
在一片黑暗之中,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濃霧也在不知不覺間散去。
“小心有你苦頭喫的。”
既不是狼嚎,也不是成川所知的任何一種動物的叫聲。
“你是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也沒關係。我們也不打算在這裏問你話。”
陽光正照在剛纔他看到那道人影的地方。
山毛澤的根部長着茂密的灌木和雜草,阻礙着成川的去路。成川無視於這一切,用膝蓋撥開腳下的雜草繼續前進。
有時就像突然想到似的,會看到一根孤零零立在路旁的路燈。但正因爲路燈設置的距離半長不短,反而更顯得可怕。
他們之所以殺害其他生物,不是爲了果腹,就是爲了自保。
深雪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爲慘白。前方那名男子伸手抓住深雪的手。
深雪還不知道,就在她身後數十公尺處,有一輛沒開車燈的車子,正緩緩地沿着坡道上行。
一股山林無形的黑暗壓力,突然施加了重力,籠罩着成川。
就在他轉移目光的同時,草叢間驟然窸窣作響,有一道竄動的黑影。
綠色的山蕨裏白浮現在黑暗中,宛如第一次呈現在人們面前一般。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彷彿這些植物他們之前一直偷偷地交談着,直到陽光突然照了進來,它們才裝作一幅若無其事的模樣。
熊不能殺害人類,但人類卻可取其性命。每一份報紙似乎都做着這樣的陳述。
這是從未聽過的聲音。這陣遠揚的野性呼喚,彷彿會打從心底動搖聽者的靈魂一般。
他的聲音比那些不入流的混混更有氣勢。
嗚——
——怎麼回事?!
不過,在這片漆黑中,不可能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神。是對方留下這樣的感覺。哀傷的眼神,也許只是成川自己的想像。
成川硬生生地將還未說完的話給吞了回去。
道路兩旁覆蓋着濃濃的樹蔭,構成了隧道般的通路。白天陣陣蟬鳴,吵得人心煩意亂,但晚上卻寂靜得可怕。
男子猛然朝深雪面前逼近。
——那到底是什麼?!
“還不快把你的手拿開!”
這是因爲霧氣的水滴凝結在草葉上,進而沾溼了長褲。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成川的膝蓋溼了一片。
片刻過後,當成川走回營火處時,他再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是深雪小姐沒錯吧。”站在後方的男子,也跟着補上一句,又問了一次。
嗚——
“你們是什麼人呀。”
“我只是個過路人。”
“不久之前,有個男人也跟你們現在一樣,欺負着眼前這個女孩。你們知道那個男人後來怎樣了嗎?”
成川感到背後一陣雞皮疙瘩。
在一處柏油路面的陡坡上,有一名年輕女子正往上而行。
像極了蒙面的摔角選手。
是深雪。
而放在火上燒烤的肉,已經燒焦。這塊肉兀自留在原處,但放在附近的那塊生肉卻已消失無蹤。
原本放在柴火邊以避開火焰高溫的生肉,已不知去向。
“你叫啊。”
她現在正拿着自己親手做的晚餐,要送給人在圓空山的九十九。
深雪急忙向後退,但背部卻撞到某樣東西。是站在他身後那名男子的胸膛。
“大鳳?”
幾天前,在雲齋前往臺灣的當天,有人要他們說出大鳳的藏身之處,相比就是眼前這兩人。這兩人的真實身份,雲齋和九十九都沒有告訴深雪。她只知道他們來重暴的目的,是爲了搜尋大鳳。
——是人嗎?
現在深雪的所在位置,上面除了雲齋的住處外,沒有其他人家。
“希望你能告訴我們大鳳那小子的藏身之處。”前方的男子說道。
不論是人類還是野獸,可以確定的是,有某個東西曾經佇立在那裏。
成川站了起來,如同是受到了引誘一般。
然而,那份悲傷的哀傷感觸,卻是如此鮮明地留在他心中,久久揮之不去。
“他被一位喜歡這個女孩的男人給打到住院。不過,他現在已經出院了,而且就站在你們面前!”
“坂口!”
看來,深雪總算發現這名男子是誰了。
她掙扎着想要甩開身旁男子的手。
男子似乎加強了手上的力道,深雪發出微微的呻吟,蹙緊了眉頭。
“混賬!”
坂口的眼睛上吊,露出了白眼。那是極其兇惡的表情。
就在幾天前,深雪才從九十九口中得知坂口和他見過面的事。坂口請九十九代爲傳話,表達他對大鳳和深雪的歉意。
坂口猛然展開了行動。
“喝!”
坂口的右腳跟越過深雪頭頂,擊中她身後那名男子的臉。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擊。
對方鼻子的軟骨可能會因此而碎裂。
那名男子掩着臉退往一旁。鮮血從他指縫中不斷滲出。
坂口並未因此停手。他接着跑向另一名男子,朝着他的身體揮出一擊重拳。拳頭深深陷入對方的腹中。
那名男子雖然也在同一時間出拳,但拳頭卻只是在坂口肩上發出一聲輕柔的聲響。
男子捧腹彎腰,坂口毫不留情地以膝蓋踢向他的臉部。儘管男子用單手護住了臉,但坂口的膝蓋還是瓦解了他的防護,給了他臉部一記重創。
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解決了這兩個人。
“織部,你不要緊吧。”深雪點點頭。
她身體還在微微地顫抖。
坂口發出野獸般的低吟聲。
同樣的聲音再度響起。
龍王院弘說道。
龍王院弘閃過了每一拳,一個閃身,繞到了坂口身後。
“這麼一來,勝負已分。你如果不想要這隻手臂,我隨時都能讓你如願。”
“一遊?”
“織部!”
深雪的眼中泛着淚水。
坂口伸手扶着深雪的肩膀,邁步走去。
因爲過度緊張,使得深雪的聲音爲之嘶啞。
“帶不帶得走,試過才知道。”
另一名男子則是走到坂口面前,一拳狠狠地揮向他的面前。
“這不是一件合法的工作。”
龍王院弘若無其事地說道。
坂口踢出了右腳,但卻踢了個空。
龍王院弘閃過了他的攻擊。
坂口緊咬着嘴脣,強忍着不發出呻吟。
龍王院弘以一記手刀打在坂口的脖子上。
他以手肘擦去脣邊的鮮血。浮現在他臉上的笑意,就此凍結在脣邊。在剛纔的親身體驗下,他很清楚對手驚人的實力。
“住手!”深雪放聲尖叫。
“你聽不出來是嗎?那麼,我就再讓你聽一次吧。”
同一時間,龍王院弘伸手抓住坂口的左手,扭轉至他的背後。
正當兩人即將離去之際,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徐緩的聲音。
緊接着,龍王院弘的右腳腳尖朝着坂口的頭部左側襲來。
這次坂口再也按捺不住,清楚地發出一聲呻吟。
深雪頓時全身無力,就在她即將倒地時,身旁的男子伸手扶住了她。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龍王院弘的語氣中微微帶着驚訝。
坂口朝那名男子吐了一口唾沫。
深雪張着嘴,半晌不發一語。
坂口的顴骨發出嘎吱的聲響,鮮血從鼻孔汩汩流出。
是個肌膚白皙的男子,一頭柔順的長髮垂在額前。他修長的身體,穿着一件貼身的黑色T恤。
“你用的招式可真古怪。”
深雪閉着眼睛放聲大喊。
昨晚由魅告訴他十一點碰面,要他準時到小田原車站來。
“請留步。”
“還好有我在。否則這位小姐就這樣被你給帶走了。”
“我去!”
“小姐,你就告訴我們大鳳的所在地吧。”
“你還有意見是嗎?”
他的語調極爲冰冷。
“你總算說出來了。”
坂口話才說到一半,又發出了折斷枯枝時,那種令人發毛的細微聲響。
他並沒有戴着頭套。
他的額頭冒着一顆顆粘稠的汗珠。
由魅這番話,一直在九十九的腦中響起。
他壓低了身子,重新擺好架勢。那是十足沉穩的架勢,難以撼動他分毫。連態度也變得極爲慎重。
“大鳳人在哪裏?”
深雪沉默不語。滿是不知所措的眼神。
車門打開,從裏頭走出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
“我聽你在放屁!裝模作樣地,這算哪門子招待啊!織部,別理他們……”
龍王院弘這句話還沒說完,坂口便發出了一聲強而有力的呼喝。
久鬼人在他父親玄造的別墅裏,他們要從那裏把他救出。也就是擅自潛入民宅,將裏頭的人帶出。這種行徑近似綁架。不,應該說,若是久鬼本身不想離開那裏,這就構成了綁架。
“喝!”
爲的是前去解救久鬼。
龍王院弘說道。
坂口沉重的身軀倒在柏油路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知道了。”
“坂口!”深雪放聲尖叫。
坂口急忙將身子往後仰,欲閃過這一擊,但龍王院弘在空中一個翻身,右腳腳跟踢中了他的下巴,這招是雙龍腳的反擊技。坂口身子往後仰,維持着這個姿勢後仰倒地。
唾沫的顏色一片鮮紅。相比是口腔內破損出血所造成。
坂口如果是敵人,會是個很可怕的對手,但若換作是自己人的話,像他這般可靠的男人,倒也寥寥可數。
“對了,可否請你到我們那裏一遊呢?”
“你做了什麼?”
接着又是一拳。
烏黑的雙眼,從長髮下露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不用擔心。”
“走吧。你不是要去圓空山嗎?我送你去。”
“你的下巴可真耐打呢。”
雖然看起來像是一陣輕撫,但坂口卻瞪大眼睛,張着嘴巴,就此失去了意識。
在往後仰的同時,坂口將下巴內收,把傷害降到了最低。
坂口不由得發出一聲呻吟。
“沒必要一試吧。”
“織部,不能說!你別管我,快點逃!”
唾沫並沒有男子的身體,徑直落到了地面。
“請你把他的手放開。得趕緊送他去醫院纔行……”
他的關節被反折過來,只要再稍加施力,手臂便會應聲而斷。
坂口原本想放聲大叫,但聲音卻戛然而止。
嘴脣滲着鮮血。
“住手!”深雪尖叫道。
坂口霍然站起。
“……”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個男人可真是倔強。一點兒也不可愛。這麼不可愛的人,我最不喜歡了。害我很想一根一根地試,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不過,坂口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並不會因此而失去鬥志。
他開朗的笑容極其詭異,看起來就像是惡魔一般。
九十九感到猶豫不決,
意思就是說——這是違法的行爲。
坂口連續出拳,朝對方的身上招呼。他的每一拳都使足了力氣,只要身體的任何一處被這樣的拳頭擊中,絕對無法全身而退。
“呸。”
“他的手指被我折斷了。”
“你再不說,這個男人就有苦頭好喫了。”
其中一名頭套沾滿鮮血的男子抓住了深雪。
坂口痛苦地呻吟着。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從他的神情中,可得知他被人擄獲在手中的痛苦程度。
“是的。我們想好好招待你。這裏有你這位男性友人在,可否請你親口在他面前答應我們呢?不然,我們的行爲就如同是綁架了……”
坂口的背後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還沒完呢。你得告訴我他人在丹澤的哪裏纔行。”
3
“他在丹澤!大鳳人在丹澤!”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因爲大鳳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是龍王院弘。
就像細枯枝被抱在布里頭這段的聲音。
龍王院弘對這深雪微笑,沉默不語。
咚地一聲,龍王院弘的左腳往坂口的右腳上方一蹬。在空中藉着坂口這一腳,躍向更高的高空。
宛如沒有任何重力一般,飄然飛舞。
他雙腳一縮,整個人輕飄飄地飛上了空中。
可說是相當嚴重的罪行。
而且,久鬼現在是處於被監禁的狀態。
既然需要九十九的相助,系那個比由魅心裏已料到會有一場大騷動。
得趕緊下定決心纔行。
——這個時候要是雲齋唉就好了。
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如果雲齋在這裏,又會怎麼做呢?
他可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也有可能會全部推給九十九一個人去做。
“看來事情相當複雜。”
雲齋這番話,現在只是令他感到更爲沉重。
該採取行動嗎?
可是又不想成爲罪犯。
不過,九十九對此倒是很感興趣。不僅是爲了大鳳,關於此次的“幻獸”一事,令他感到蠢蠢欲動。
若是就這樣與由魅斷了聯繫,便會失去“幻獸”的相關線索。
然而,今晚與由魅所要採取的行動,遠超過高中生應有的行爲範疇。
一旦超出這樣的範疇,可能再也無法回頭。
九十九如此思索着。
現在要抽手還來得及。
他可以平安地從高中畢業,甚至升上大學。還能冀望成爲這個社會當中的一員,過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有預感,要是他接受由魅的邀約,就等於是拒絕了這世界的一切。不,說是預感,不如說是確信還來得更爲貼切。
一陣劇烈的顫抖,襲向九十九的背脊。
坂口咬着脣,從喉嚨深處硬擠出聲音來。
“麻煩你打電話報警。”
嫉妒的火焰是黑暗的。
表面上,他會告訴深雪,她有可能會再次遇上那羣流氓,不希望她冒這個險。
現在報警可能已經太遲了。
管他是龍王院弘還是何方神聖,我都要打得他不成人形。
欲造訪圓空山的坂口,只是偶然在現場撞見了那一幕。
久鬼已經踏進那個世界了。
九十九問道。
可是……
就連深雪已遲到多時一事,他也渾然不覺。
一樓的事務所亮着燈。
“什麼?!”
風從敞開着的窗戶吹了進來。
在一片漆黑中,只見九十九盤腿坐在地板上,閉目冥思,任憑微風吹拂着他的臉頰。
果然是坂口。
一想到此,便深感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
對深雪的思念,已經對她肉體的渴望,兩者合而爲一,這令九十九感到痛苦萬分。
其實九十九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可惡……”
這股鬼火,會毀滅別人,同時也會毀了自己。
如今由魅正從那世界走來,握着九十九的手,要將他帶往那個世界。
就是織部深雪。
“織部深雪被抓走了……”
“是個功夫很高的傢伙。就是他將織部給抓走的……”
是一棟靠近大路旁的木造水泥雙層建築,夜晚十點一過,路上幾乎沒有半個行人。
每兩天一次,他都是以這樣的方式和深雪見面。
在大門數公尺處,有一個彪形大漢的身影。
如果是白天,或是有云齋在身旁,就不至於這般難受,但是一到了夜裏,兩人共處一室,則又另當別論。
是某個東西在地面拖行的聲音。
昨晚,久鬼玄造纔對九十九說過這番話。
——面對自己心愛的女人,想將她的肉體據爲己有,爲所欲爲。
九十九咬牙切齒地說道。
似乎樓下是事務所,樓上是幾間房間。
那是怎樣的一個世界,九十九並沒有具體的瞭解。
如同雲齋所言,他勢必得在這個“不能光只會打架”的世界裏,將自己置身於弱肉強食的鬥爭之中。
“不可饒恕!”
他右手捧着左臂,連站立都顯得喫力。
他的對手並非只是流氓之類的保利集團。還有意想不到,而且未知的危險在等着他。
他想在那裏試試自己的實力。其中帶有男人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情。
九十九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在這段時間內,這些流氓有千百種對付年輕女孩的方法。
“你現在還只是個學生,這社會上,有一個你不應該闖入的世界。”
他的臉部腫脹,多處淤青,而且還在滲血。
有一名男子兩腳翹在桌子上,正在看漫畫雜誌。他的狡辯放着一個玻璃杯,裏頭裝着像是威士忌的液體,男子不時將它送入口中。
附身在每個男人身上的黑暗火焰,令九十九身陷煎熬之中。
他擔心自己有一天會緊緊地摟住深雪的香肩。
氣氛詭異之至。
當然了,也許由魅並沒有這個意思。但是對九十九而言,由魅可說是那個世界派來的使者。
要潛入菊水組內,可能要花不少時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九十九不知如何是好。
其中一扇窗亮着燈,另一扇窗則是一片昏暗。裏頭有亮燈的那扇窗戶,整個敞開,裏頭傳來一羣正專注於麻將桌的男子聲音。
屋裏沒有電燈。
九十九在外面觀察裏頭的動靜。
然而,這卻不是他的真心話。
九十九不由得對自己肉體速度的極限感到懊惱。
坂口的左手有三根手指骨折。
九十九很清楚這點。正是因爲這樣,纔會猶豫不決。
將自己置身在黑暗世界,也意謂着與深雪的訣別。深雪若是繼續與大鳳、雲齋、以及自己保持這樣的關係,勢必也會被捲入這場漩渦之中。
痛苦的喘息聲和強忍疼痛的呻吟聲,同時從他的脣間傳出。
而大鳳也即將走入那個世界,這是他的命運。
留下這句話後,九十九便飛奔離開圓空山。
“怎麼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細微的聲響。
然而,這同時也是誘使人走入這個黑暗世界的強力誘惑。
九十九得像大鳳一樣下定決心。
那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世界。
深雪今晚應該會帶晚餐來纔對。
但偏偏在這種時候,就是攔不到計程車。
“你要入山找尋大鳳時,請帶我一同前去。”
你以後最好別再來了。
在這十幾歲的年紀,便被迫得做出這樣的決定,實在是痛苦的煎熬。
4
是深雪那完全依賴九十九的眼神,強壓着九十九的衝動。
那名男子正不住喘息着。
龍王院弘。
九十九打算利用今天這個機會向深雪說清楚。
只要他們敢動深雪一根汗毛的話……
九十九很想隨心所欲地駕馭她那纖細、白皙的肉體。
他的內心也在奔馳。
此時折磨着九十九的,是他對深雪那幾欲瘋狂的思念。說得露骨一點,就是對女人肉體的慾望。
最近在夜裏和深雪單獨見面,如同是嚴刑拷打般的難捱。
九十九不停地跑,就像狂風一樣地奔馳。
但兩者確實密不可分的。
九十九感到背後升起一陣可怕的寒意。這股恐懼令人想嚎啕大哭,幾欲委軟在地。感覺就像是脊椎骨突然消失了一般。
菊水組的事務所位於榮町。
二樓有兩扇窗。
深雪每次來這裏,都會這樣輕聲地向九十九說道。聲中所潛藏的強烈思念,令九十九妒火中燒。
九十九察覺到那是腳步聲,旋即睜開眼睛。
他喘息着說道。
“是坂口嗎!”
在彷徨中,他凝視着腦中深雪的倩影。
九十九感到彷徨。
而且也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是菊水組所爲。
九十九此話纔剛說完,那道人影便砰地一聲倒臥在無力。
抓走深雪的人就是他!
我一定得去解救深雪纔行。
依坂口的說法,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但肯定是龍王院弘沒錯。
九十九感覺到,唯有在那裏,才能全力施展自己的能力。
九十九趕忙電燈,朝着那名男子跑去,將他抱了起來。
九十九的身體劃破黑暗向前疾馳而去,就像是要追上他奔馳的內心一般。
但是在他的心中,卻上演着一場激烈的搏鬥。
令他猶豫不決的原因當中,有一個是可以確定的。
他龐大的身軀不動如山。
下面一個人,上面至少四個人,合起來一共是五個人。
不知道另外還有多少人。
晚上會待在事務所裏的,幾乎都是年輕人。
大部分的幹部都住在都市內的大樓,其他的組員則大多住在出租公寓裏。
從這種氣氛來看,深雪可能不在這裏。
——就算不在這裏也沒關係。
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如果深雪不在這裏,就勒住裏頭的某個組員,要他說出深雪的所在地。
九十九直接從正門走入。
大門沒有上鎖。
他緩緩地打開門,走進門內。
那名看着漫畫的男子抬起了頭。
是個樣貌輕浮的男子。
看他的容貌,還未滿二十歲。雖然像個大人似的,兩腿交叉放在桌上喝着酒,但充其量也只是個接線生罷了。如果上面那些人在場,他一定不敢擺出這副模樣。
這名男子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的神色,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
“請問有什麼事嗎?”
出乎意料的,他以客氣的口氣如此問道,雙腳收回地面。
看來,他將九十九誤認爲是幹部的朋友。
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樣的時間,空着手,獨自一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事務所裏。
九十九一走近這名男子,立刻以左手捂住他的嘴,將他的身體抱了起來。
他的雙腳踩不到地面。
男子點點頭。
其中一名男子開口道。
男子手中握着一把彎曲的武士刀。
然而,他發出的這聲喊叫連五分之一也不到。
男子搖搖頭。
如果真是如此,又該如何找尋深雪呢?
這四個人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看着九十九認真的神情,旋即露出輕蔑的笑意。
“我知道。”
九十九整個人深陷焦躁不安的情緒之中。
男子的身體發出嘎吱的聲響。
另一名男子維持着坐姿,將身體斜向一邊,打開了櫃子的抽屜。
其中一人說道。
男子又搖搖頭。
男子們鬨堂大笑,發出一陣粗鄙的笑聲。
九十九以寸指破擊向劍身中央,將它擊斷。如果沒有超乎常人的速度、時機的拿捏、以及勁道,萬萬使不出這般的絕技。
但是這種威嚇,對九十九絲毫起不了作用。
圍在麻將桌前的男子們,都維持着剛纔進行到一半的動作,不約而同地目光移向九十九身上。
男子在九十九的手中,拼命地點頭。他充滿血絲的眼睛,顯得相當認真。
“那件事我也知道。”
裏頭有個樓梯。
“你是什麼東西啊!”
其中一名男子大叫道。
他稍微鬆開力氣,靠近男子的耳朵輕聲地說:
九十九縱聲長嘯。
“王八蛋!”
一想到深雪現在可能正被這種人的髒手所拉扯,他就不禁氣血翻騰。全身不住地顫抖。
對方一刀砍來,九十九反手一記手刀,從旁揮向武士刀的刀腹。
這羣男子們都打着赤膊。
他鼻孔的呼吸聲愈來愈急促。
九十九對這朝他飛來的麻將桌猛地踢出一腳。麻將桌迅速的飛出,直接命中一名來不及閃避的男子腹部,勁道銳不可當。那名男子連同麻將桌一起飛出二公尺外,頭部重重地撞向窗緣。
“被老鼠揍嗎?”
九十九滿腔的怒火湧上心頭。那是一陣黑暗的烈火腥風,連他自己無法控制。
真是匪夷所思。
“那麼,你知道龍王院弘人在哪裏嗎?”
他充滿壓倒性的力量,席捲整個房間。
男子喘不過氣來,伸腳踢着九十九的腳,但九十九根本不痛不癢。
他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快感,在他充滿怒火的體內流竄。那是以暴力令對手屈服的一種不道德的喜悅。
小田原的菊水組事務所,只能算是分部。而分部則是在川崎。
是剛纔一直沒有亮燈的房間。
九十九感覺到這名男子的身體抽動了一下。
“今天有沒有一位女孩到你們這裏來?”
看他驚魂未定的神色,搞不好褲襠已經溼了一大片了。
“難不成是被咬到了卵蛋?”
男子點了點頭。
“他是認識大鳳的一名學生。想必是來找尋那頭髮情逃走的母貓吧。那頭母貓可能現在正在跟人快活着呢。”
他滿是憎恨地說道。
九十九噘着嘴脣說道。
九十九緩緩地沿着階梯而上。
剛纔那一聲大喊,應該已清楚地傳到了樓上。但這羣男子沉浸在麻將桌上,他們做夢一沒有想到,下面那名男子是被入侵者所擒,纔會放聲大喊。
“知道我的力氣有多大了吧?”
也許雲齋所言,意外地說中了事實。
男子再度搖搖頭。
鏘!
九十九的右手又多施了點力。力道比剛纔強上許多。
這羣男子正天南地北地聊着。
因爲九十九踢出一記膝擊,撞向了他的心窩。
頓時,全場的喧鬧戛然而止。
“沼川先生!”
男子點點頭。
“沼川在找一名叫做大鳳的學生,你知道嗎?”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滿是熾熱的白光。
九十九右手猛然使力。
“這傢伙突然闖了進來。”
其中一人穿着七分褲。另外三個人身上有刺青。
“搞不好是捱揍了。”
一個渾身蠻力的彪形大漢突然闖了進來,牢牢地抱住了他,令這名男子嚇得魂不附體。
九十九龐大的身軀顯得更爲巨大。
男子掙扎了一下,但是雙手都已被九十九給抱住。
當時,雲齋向龍王院弘“你是從川崎來的吧?”,他點頭稱是,這是九十九親眼所見。
一名男子雙手將麻將桌給掀翻,霍然站起。
龍王院弘的意思是,他是受總部的聘請,爲了追捕大鳳,才被派往小田原來。‘然而,眼前這名男子卻不知道這件事。
搗住這名男子嘴巴的左手,也在不知不覺間鬆脫。
“有一位年輕女孩被你們的同伴抓走了。是一名高中生。你沒聽說這件事嗎?”
一聽到沼川這番話,九十九體內的某種束縛就此消失。有一種近乎痛覺的刺癢,由體內不斷膨脹,就像是數以萬計的針頭,從九十九的體內一針一針地扎着他的肉體。如今正一口氣爆發出來。
“我還是親眼目睹呢。”
有個全裸的男子站在門口。
男子的嘴巴一掙脫束縛,立即放聲大喊。
九十九的喉嚨發出幾不成聲的吶喊。感覺全身的皮膚就像是有無數的蟲子在蠕動爬行一般。
“你知道龍王院弘這個人嗎?”
“你們裏頭誰最大!”
男子搖搖頭。
上面傳來麻將牌的聲響。
裏頭可能放了匕首之類的東西。
“你不知道嗎?”
“了不起,好大的膽子。”
在他令人聞之色變的長嘯下,屋內的空氣爲之震盪。
一聲高揚的金屬聲響起,刀尖應聲飛出。
雲齋曾經說過,龍王院弘的話不能盡信,此時九十九纔想起這番話。
“那小子最怕老鼠了。上次事務所在出現老鼠時,只有他一個人沒命地往外衝。”
“我是來打架的。”
九十九猛然將隔門打開。
“看到老鼠了是吧?”
“哦,阿帖是怎麼啦?”
沼川以刻意壓低的嗓音說道。
“喝!”
他胯下之物,正升着半旗,垂吊在烏黑茂密的從林中。那東西因溼潤而微微發光。男子的身後有名裸女,將棉被緊緊地拉在胸前。
此時,一旁的隔門突然被拉開。
他之前在做何勾當,顯而易見。
“我有件事要問你。你如果不好好回答的話,我就把你的脊椎折斷。”
隔門的邊緣撞向木頭門柱,發出一聲巨響。
九十九聲如洪鐘般地說道。
九十九停止施力,接着問道:
“你沒騙我吧。”
男子緊閉雙眼,一陣痛苦的呻吟聲自鼻孔傳出。
刀尖刺進了天花板。
一名男子的手腕被擊碎。
另一名男子正面捱了九十九一記重拳,鼻子整個陷入腦中。
從櫃子裏取出匕首的男子,在他擺出挺刺的姿勢前,胸口便已先中了九十九的肘擊。肯定斷了不少根肋骨。
才短短几秒的時間,四名男子便已倒在榻榻米上不住地翻滾、呻吟。
只留下手握半截斷刀的沼川。
沼川一刀砍了過來。
九十九朝着他的手腕猛力揮出一擊。
沼川手腕的骨頭應聲碎裂。
九十九伸出右手叉住沼川的下巴,就這樣硬生生把沼川的身體抬了起來,將他的後腦勺撞向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九十九並未因此鬆手。
沼川的後腦勺就這樣被強壓在牆壁上。
他勉爲其難地用腳尖站立,以藉此稍微減輕下巴所承受的體重。
九十九手上多加了幾分力道。
只聽見嘎吱的聲響傳出,沼川發出女人般的尖叫。
“你知道深雪人在哪裏對吧?”九十九問道。
“不、不知道……”
沼川以楚楚可憐的聲音回答道。聲音小到幾不可聞。
“你不可能不知道。”
九十九毫不留情地加重手上的力道。
九十九和由魅走出車外。
好像有人曾經穿過。上面還隱約留有男性的汗臭和煙味。
這些襯衫,是由魅用錢買通一位經常出入久鬼玄造住處的洗衣店老闆,才弄到手的。
“我就知道你回來。”
由魅臉上脂粉未施。簡單地綁着一束馬尾,頭上盤着紅色的頭巾。
因爲別墅內養着杜賓犬。
面對身上散發着和主任同樣氣息的人,狗很少會吠。就算杜賓犬也不例外。
玄造的襯衫穿在九十九身上太小,但穿在由魅身上卻又太大。雖然袖子捲到了手肘的位置,但這種寬鬆感與脂粉未施的由魅卻很相稱。
九十九說道。
“把你的T恤脫下,換上裏頭這間襯衫吧。”
“你不可能不知道。快說!”
可是……
四周一片寂靜。
“久鬼玄造?”
“久鬼玄造給你錢?”
“是啊。不過,他說那不是賠償費,是給我的封口費和醫藥費。我被嚇得不敢作聲,趕緊說那筆錢我不要了。我的立場才應該帶着錢或是砍掉一截手指去賠罪纔是,我害怕都來不及了,哪還敢拿那筆錢啊。”
“你打開來看。”
九十九輕身爬上圍牆,伸手拉起了由魅。
九十九接着在他的後腦補上一記手刀。
九十九一直凝視着擋風玻璃的前方。
這是一件男性襯衫。
九十九坐上由魅的車時,兩人只簡短地說了這麼一段話。
“想說了是吧?”
“老大對我們說:‘打傷你們的不是久鬼玄造的兒子,而是一個名叫大鳳的小鬼。懂了嗎?’我聽了之後,頻頻點頭說好。所以老大才叫我們找出那個叫大鳳的小鬼,裝作什麼不知道,把他帶來這裏。老大還派了一個名叫龍王院弘的人跟我們一起行動。不過在小田原這裏,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件事。大家應該都以爲打傷我的人是大鳳,我找他是爲了向他勒索賠償費。”
“猜猜看這是誰的?”由魅說道。
由魅將FairladyZ停在久鬼玄造的別墅前方五十公尺處。
他壓低着身子,環顧四周。
第六章
不管我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前方一望無際的混沌黑暗,是接下來九十九所要前往的世界。
九十九深信這點。
“深雪在哪裏?”
那名女子發出輕聲的尖叫。
別墅裏一定有人擁有槍支。就算九十九如何神通廣大,終究也不是槍的對手。
圍牆內相當遼闊,宅邸佔地約400坪。別墅就建在靠近東側處。
1
“住、住手!”
“爲什麼?爲什麼久鬼玄造的名字會出現在這裏?”
無論再怎麼巧妙地潛入別墅裏,只要一越過圍牆,狗立刻便能察覺。要是狗狂吠,讓裏頭的人得知有人入侵的話,今晚的計劃便會付諸流水。
九十九緊閉雙脣,注視着眼前的黑暗,如同是在壓抑他熾熱的思緒。
“我想,她是被帶到久鬼玄造位在箱根的別墅去了。因爲他們曾經在那裏進出……”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東邊應該是明神嶽,但是被林立的杉樹遮住,無法望見。
據說狗的嗅覺爲人類的十萬倍或十五萬倍。狗天生近視,它們就是利用鼻子來分辨人類。
他發出悽楚的哀嚎,與坂口相比,實在是有失體面。
九十九將袋子打開。
藍色的月光從空中灑下,青草因微風而飄動,如同青銀色的波浪。
九十九對她連望也不望一眼,便徑直向外走去。
他並不是在看眼前的景緻。
通過大平臺時,由魅開口說道:
“我說、我說。”
襯衫是用來矇騙這些狗的嗅覺。
“這不是很奇怪嗎?”
狗在哪裏?
“好像是久鬼玄造的人面很廣,與川崎方面有直接的人脈關係。對方那邊跑來和我交涉。給了我一大筆錢,比我原本所要求的金額還多呢。”
九十九和由魅是從南側的圍牆潛入。
她穿着意見標準的男性襯衫,但絲毫無損於由魅的美豔。她輪廓分明的五官,原本就不需要任何化妝來襯托。
九十九抱着由魅,躍至底下的草地,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響。
不管什麼樣的衣服,由魅都能配合自己的風格來穿着。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才能,令人嘖嘖稱奇。
“我不知道,只知道久鬼玄造似乎有事找他,上頭所做的事,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爲什麼要把大鳳帶來這裏?”
這是他無法撼動的堅定意志。
“我可以直接將你的脖子扭斷。大爺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就算殺了你,我也還只是個高中生,不會進監獄的。”
“雖然花了不少錢,但這是今晚的必備之物。”
裏頭放了一件襯衫。
我並不後悔!
“詳、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在久鬼玄造的別墅裏。”
“這樣我懂了。”
“你的脖子還不能活動自如,不是嗎?”
他的神情如同惡鬼般淒厲。
圍牆內側種滿了樹。形成了濃密的樹蔭,要從家中發現入侵者實屬不易。夜晚更是如此。
久鬼繚亂
車子揚長而去。
“我、我在調查後得知,害我受傷住院的人,其實是久鬼玄造的兒子。於是我便跟他父親玄造聯絡,想好好向他敲一筆賠償費。這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做法。結果隔天,就被菊水組的老大叫了去,他劈頭就叫要我忘了玄造他兒子所做的事。”
九十九正身處這片黑暗中,看着自己踏出這無法回頭的一步。
一定得救出深雪纔行。
九十九已經在車內換好衣服。他船上由魅揹包裏放着的那件久鬼玄造的襯衫。腰部的紐扣雖然勉強扣得上,但胸口的扣子卻是全部敞開着。
來到了國道一號線。
只要在狗判斷出入侵者是可疑分子之前將它解決即可。
沼川哎喲一聲,將喫進胃裏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月亮高掛空中。
九十九提起右膝輕輕撞向沼川的腹部。
他凝視的是眼前這一片黑暗。
他們現在位於杉樹林中。
沼川應聲倒地,一動也不動。
由魅斜眼看了一眼九十九喫驚的表情,咯咯地笑了起來。
得先將狗解決掉纔行。
夏日的蟲鳴未曾稍歇。
“我來了。”
在混沌的黑暗深處,有深雪的倩影。唯有進入這片黑暗之中,才能解救深雪。
“這可是久鬼玄造的衣服呢。”
“後座不是有個袋子吧。幫我拿一下好嗎?”
懷念的事、無法重拾之物,皆以同樣的速度往九十九身後飛去。
縱使前方的黑暗出現路燈的亮光,但旋即便又消失在後方的黑暗之中。
周圍爲兩公尺高的圍牆所包圍的宅邸內,每晚都放養着一頭杜賓犬。杜賓犬是一種猛犬。有些國家以它作爲軍用犬。如果對手的赤手空拳的人類,立刻便會被它咬斷喉嚨。
後座放了一個黑色的揹包。
露出了他厚實的胸肌。
由於他們避開了從仙石原通往湖民的柏油路,所以沒有半臺往來的車輛。這條路的前方是條四路。
由魅身上穿的也是久鬼玄造的襯衫。
“什麼?!”
九十九伸手拿了過來。
杉樹的影子,使地面顯得出奇地幽暗。
“我是拿了。不過,拿歸拿,卻也有一個附帶條件。”
“什麼條件?”
“但你最後還是拿了,不是嗎?”
它要是位在下風處,應該早已發現入侵者了。
他們確認過北側一樓的房間,已經點亮了燈。
兩人打算從二樓潛入。面向南方的二樓房間設有陽臺,只要攀附在支柱的木頭上,便能攀登而上。
已知平時有五個人會常駐在此。但今天未必是那五個人。
有可能是五個人,或是更多,得先考量到這點纔行。
——深雪應該就在裏頭,可能龍王院弘也在一旁。
九十九給沼川的後腦一記手刀,令他昏厥。
他不會那麼快就醒來。
就算他醒來,會不會打電話到這裏也還是個問題。
可能性各半。
沼川會專程打來報告他的醜態嗎?其他四人不是當場昏厥,就是疼痛難當,應該聽不清楚沼川說了些什麼纔是。因爲沼川在說話時,九十九正單手抵着他的下巴。
他說話的聲音,就連九十九也是好不容易纔聽懂。
就算被其他組員聽見,他們也無法馬上猜出兩人所談的內容。
再來就只剩那個女人,她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吧。
不過,九十九闖入菊水組的事,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問題就在於到時候沼川會怎麼說了。其他組員對於他們談話的內容知道多少姑且不論,但至少知道沼川向九十九說了一些事。關於此事,沼川勢必得花一番功夫解釋。
不過九十九在離開事務所前,給了沼川心窩一記膝擊,使其昏厥。他可能現在還未清醒。事發至今也還不到兩個小時。
九十九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那頭杜賓犬正站在他的面前。
在前方三公尺處,有兩個光點浮在草地上數十公分高的位置。是動物特有的瞳孔。
它發出微微的低吼。
眼前的入侵者身上同時摻雜着陌生人和主人的這兩種氣味,它對此明顯地擺出警戒的神色。
久鬼緩緩將臉轉向由魅的方向。
儘管如此,依然無損於久鬼的美貌。如同是他唯一僅存的自豪象徵,讓他依舊堪稱爲久鬼。
“這些全部都是我做的。正確地說,是現在在我體內沉睡的幻獸所幹的。”
“好機會。可以趁現在把久鬼帶離這裏。”
經過了約兩分鐘左右的攪弄,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門鎖應聲而開。
“沒錯,九十九。幻獸現在正在沉睡。不,應該說它正醒着,偷偷等待它出場的機會。它正隱藏在我體內某處……”
九十九甫一將手搭在久鬼肩上,久鬼整個人便馬上癱倒在地上。
牆壁上斑駁處處。
但它的低吼聲旋即變調。九十九展開了行動。兩個沉重的肉體撞在一起,之間草地上兩團肉塊滾動着。
“你知道嗎,九十九……”
由魅從他眼瞳的深處,看見了燃燒的烈火。
“我把它殺了。”
“將久鬼帶離這裏之後,你在車上等我。我還有件事要辦。”
他的雙眸如同是一股燃燒的青白色鬼火,充滿生氣地搖曳着。
2
室內沒有半件傢俱。只有在房間的一角擺放了一張牀。
九十九從嵌有鐵欄杆的小窗往內望。
久鬼突然沉默不語,再度靜靜地望着那株桔梗。
“沒想到他變得這麼虛弱。”
在月光的照拂下,久鬼和桔梗的影子,清楚地映落在地上。
房裏充滿了異味。
久鬼抬頭望着九十九,他的兩頰深陷。就像是亡靈一般。宛如亡靈般的悽美臉龐。
“可是門鎖着。”
杜賓犬的低吼聲,變爲奇怪的聲響。如同是口中被塞入什麼異物一般。
月光從天窗灑落在久鬼身上,也從正面的窗口照進房內。
他的美,美得駭人。
由魅說道。
九十九將久鬼的手臂橫在自己肩上,幾乎將他整個人扛了起來,邁步向外走去。
久鬼玄造現在可能人在小田原的宅邸裏吧。
肩膀和手肘的關節處,骨頭浮凸。
“聽這個聲音,是九十九吧。”久鬼的語氣出奇地平靜。
久鬼說話的聲音很微弱,就像是靜靜吐出的氣息。
九十九左手抱着那頭杜賓犬,緩緩地站了起來。
久鬼正面的窗口以及天窗,也都嵌上了鐵欄杆。
“有話待會兒再說。快點站起來,久鬼。”
“由魅。”
看起來就像是抱着這隻杜賓犬。
“殺生的感覺真不舒服。”九十九獨自喃喃自語。
“不過,我要感謝由魅。我沒想到變成幻獸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遠非吸毒所能比。或許那纔是我本來的面目。”
他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
右手滿是狗的黏液和鮮血,在月光下發出溼潤的光澤。
他以哀慼的眼神望着由魅。
“就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你看那個。”
“久鬼……”
杜賓犬停止了動作。
“花和人都一樣。”
“好。不過,如果情況危急,我會把你丟在這裏,自己逃命去哦。”
這個房間如同是一座圈養野獸的柵欄。
有腐臭、生物的排泄氣味、以及濃郁的野獸體味。
“久鬼……”九十九低聲呢喃着。
接着又轉爲像是在泥地中呢喃的聲音。杜賓犬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許多。
“我現在正勉強地抑制着這頭幻獸。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幾天沒睡了。我現在變成幻獸的時間愈來愈長,最近只有幾小時的時間可以恢復人形。這次我要是睡着了,可能就再也沒就會變回現在這個樣子了。”
門的上方有個小窗,裏頭嵌着鐵欄杆。看來似乎是最近才改建而成。
正當他們要進入通往陽臺的房間時,樓下傳來了電話鈴聲。
好詭異的房間。
九十九說道。
兩人緩緩地走進裏面。
“我可以自己站起來。”
有像是指甲劃出的傷痕,以及不知如何形成、深得驚人的挖刨痕跡,遍佈於牆上。
久鬼彷彿正在凝視某個物體。
就像是望着一處淡藍而又清澈的深海海底一般,乾枯的植物散落一地。
久鬼就維持着這樣的姿勢,端坐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
位在上方的杜賓犬,頭部猛烈地揮舞着。而位在下方的九十九,則是左手纏住狗的身體,以強大的握力緊攥住它頸部的毛皮。
“幻獸……”
久鬼在月光下,緩緩地轉過頭來。
“你可真有一套。”
他的右手沒入杜賓犬的口中,直至手肘一半的位置。
一個位在地板上的物體。
這隻狗的嘴脣上翻,利牙在月光的照拂下閃閃發光。
爲何做父親的,非得將自己兒子監禁在這樣的房間裏不可呢?這實在有違常理。
久鬼可能全憑他的意志力,才得以勉強坐在地上。
“久鬼在裏面。”九十九低聲說道。
“放心吧。這種鎖,應該還難不倒我。”
這個房間的大門,建造得特別牢固。
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那株桔梗上。
光是一、兩天不喫不喝,不會有這樣的面貌。
久鬼伸手指向窗口的鐵欄杆。
由魅從口袋裏拿出鐵線。
“你沒辦法站嗎?”
久鬼在月光下凝望着這株桔梗。
“久鬼,我們是來救你的。”
九十九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在久鬼前方約兩公尺處的地板上,有個圓筒狀的素花盆,裏頭插着一株桔梗。
“久鬼……”九十九叫喚道。
“由魅……”
房裏充滿了靜謐,靜得可怕。
“有話待會兒再說。得先離開這裏纔行。”
久鬼的肌肉不住地顫抖。他還是緩緩地站了起來。
“沒關係。這樣我反而比較輕鬆。”
由魅和他對換位置,往窗裏窺視。
九十九發覺久鬼的身體明顯消瘦許多。
久鬼倏然未脣微咧,臉上浮現一絲淺笑。
“我正在欣賞毀滅。”
“你對那隻狗怎樣了?”
“我來救你了。”九十九說道。
久鬼以昏昏欲睡的聲音說道。
“什麼?”
直徑三公分粗的鐵條,被歪斜地撐開。
久鬼的嘴角上揚,帶着揶揄的味道。
“再看看這個房間。”
他不疾不徐地將右手抽出。
“毀滅。毀滅是一種美。正因爲花會逐步走向毀滅,所以才如此美不勝收。”
“來救我?”
他在藍色的月光下端坐着。全身不蔽一物。
他赤裸的背部面向九十九,身體的正面則是面向正面的窗口。看不到他的臉。由於門位在房間的一端,所以僅能勉強看見他臉頰的部位。
久鬼在裏面。
似乎有人拿起了話筒,鈴聲不久便消失了。
九十九腦中閃過一個不祥的預感。
“難道會是沼川……”
緊接着,樓下開始一陣騷動。
“快點!”
九十九向由魅催促一聲,旋即跳向通往陽臺的房間。
同一時間,也傳來了上樓梯的腳步聲和人聲。
他們的腳步聲並不急促,化解了眼前的危機。對方可能沒有想到,九十九已經侵入這裏了。
當他們走進陽臺時,聽到久鬼的房間傳出一聲大叫。
“不見了!”
“他逃走了!”
一羣人馬上蜂擁而出。
他們很快就會趕到這個房間來。
“由魅,你自己可以下去吧?”
九十九說完這句話,由魅以冷靜的神情點了點頭。
——好個膽識過人的女孩。
九十九在心裏暗暗喫驚。
九十九抱着久鬼,往欄杆上一跨,直接就往下跳。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利落的身手,媲美野生的貓科動物。
由魅雙手垂吊在陽臺的外緣上,深吸一口氣,從上面跳了下來。
“找到了!”
原本閉着眼睛的久鬼,在鮮血氣味的誘使下,雙眼陡然圓睜。
他右手的手指紛紛掉落。
不像是人類的聲音。
“竟敢耍我們!”其中一人咆哮着。
此時,他們將久鬼圍在中間,握着手中的武器擺好架勢。
久鬼轉動頭部,不疾不徐地看着這四名男子和九十九。
唔、
“嘎!”
他們聽到陽臺上傳來的聲音。
3
他發出一聲慘叫,不自主地伸出右手,想要握住刀刃。
一邊三人,另一邊死人。持槍的男子,是在三人這一路。其他人手上也都握有木刀、鐵棍。也有人握着武士刀。
這四名男子剛纔見識過九十九的本領,所以現在也不敢貿然出手。
嘎咕嗚……
“痛死我了!”男子發出悽慘的呻吟。
雙方的距離縮短了。
此時突然傳出由魅的聲音。
九十九輕鬆地閃過,將男子的雙手連同那把武士刀一起踢向空中。
唔唔、唔咕咕……
男子握着手腕,在地上打滾。
得要有掛彩的心理準備。
“嚇!”
“找到了,他躺在這裏!”手持鐵棍的男子蹲在地上。
“笨蛋!你要是殺了那東西,要怎麼向久鬼先生交待啊!”
在此瞬間,這羣男人的注意全部集中在由魅身上。
日本刀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掉,男子肩膀的肉被削去一大塊。
鮮血立刻滴落到仰躺在一旁的久鬼身上。
嘎咕、
在九十九使出前踢的瞬間,他也順勢扭轉上半身,使出了後踢。基本上是類似這樣的絕招,但卻很難用三言兩語來解釋。
由魅的FairladyZ,引擎發出馬力十足的聲響,正迅速朝這裏接近中。
他一面說,一面找尋下手的時機。
——那麼,龍王院弘和深雪又會在哪裏呢?
九十九抱着久鬼,朝着由魅和樹叢的方向奔去。
他閃過木刀和鐵棍的攻擊,兔起鵲落間,右腳已劃出兩道閃光。敵人應聲倒地。
眼前的光景,彷彿會讓人頭暈目眩,意識逐漸遠去,感覺是如此地不真實。
嘎咕、
子彈劃破夜空的聲音,在九十九耳畔響起。
龍王院弘並不在這七個人當中。九十九原本心中惴惴難安,此刻頓時大感放心。龍王院弘不在這裏,平安逃離的機會大增。
它正緩緩地從久鬼體內爬出。久鬼渾身的肉體相互摩擦,有個像毛毛蟲般的物體,正在他的皮膚下不停地蠕動着。
是車子從西門衝進宅邸內的聲音。
只有一人手中持槍。
他們兵分兩路,從左右兩旁準確地朝着九十九等人藏身的樹叢靠近。
久鬼緩緩挺起上半身。
——這就是幻獸?
九十九心想,那東西指的應該就是久鬼。這麼一來,機會就更大了。
“哎喲!”
那三名男子丟下先前手持武士刀的男子,放聲慘叫,拔腿就跑。
九十九將龍王院弘稱之爲雙龍腳的招術,轉化爲自己的獨門絕技。
其中有一人下手——九十九心裏這麼想這,同時開口向他們說道:
應該是由魅從裏面打開大門的緣故。
其中有某個人如此喊道。
九十九則是一臉慘敗。
九十九讓久鬼躺在草地上,開始在黑暗中展開爬行。
從久鬼的喉嚨發出淒厲的嚎叫。
他朝持槍男子所屬的這三人靠近。
嘎咕嗚、
這四名慣於打鬥的男子,手持武器擺出無懈可擊的架勢,就算是九十九也無法馬上解決他們。如果是像剛纔那樣出其不意地襲擊,或許還有可能,但現在已經行不通了。
嘎、
久鬼發出一聲鳴叫。
他在草叢中猛力一蹬,龐大的身軀頓時躍上了空中。
九十九也沒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車子的聲音突然整個變大。
緊接着槍聲響起。
在月光下改變形貌的久鬼,他的臉上形成一道可怕的陰影。他臉上留有斑斑血跡。
男子手中的武士刀脫手,在空中轉了一圈,刺進了他的左肩。
目前並沒有其他人出現,從這點來看,這棟別墅裏可能只有這七個人。
好在之前已先處置了那頭杜賓犬。
九十九一腳踢中那名持槍男子的手,幾乎在同一時間,也響起了一聲槍響。
“在庭院裏。快點趕到庭院去!”
他以腳尖擊中其中一人的下巴,再以同一只腳的腳跟擊向另一人的太陽穴,兩人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撂倒,倒臥在草地上。
久鬼的喉嚨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似的,發出一陣陣怪聲。
也唯有像九十九這樣擁有過人的本事,才辦得到。
被他們發現久鬼了。
“久鬼就交給你了。”
“少廢話。你這小子就是剛纔在我們事務所裏打傷沼川的傢伙對吧!”
“我剛纔發出信號了。幫手很快就會趕來。”由魅在某處大喊。
他的背部歪斜地彎曲着。
九十九趕緊快步趨前。
唔唔、
子彈穿過九十九身旁,射入他身後的樹幹裏。
久鬼張開嘴,從口中伸出一條奇長無比的舌頭。舌頭舔着他臉上的血。
那把手槍兀自不停地打轉,飛向一片黑暗之中。
“今天有沒有一位年輕女孩被帶到這裏來?”
鮮血在久鬼的臉上形成了紅色的斑點。
九十九不給其他人有找那把槍的機會。
從他手指滴落的鮮血,在草地上灑落一地的紅點。而從他肩膀流出的鮮血,沾溼了男子左半身的襯衫。
嘎、
嗚嗚嗚——
另外四名男子停止追逐由魅,站在原地狠狠地瞪着九十九。
就在此時,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
男子跪倒在地,以難以置信的神情看着自己被切斷的手指。
——不過,又是數在架勢呢?
他們每個人都有漏洞,但四個人合在一起,卻沒有絲毫破綻。不知道由魅現在藏身在何處,要是她可以製造機會的話,可能就有辦法對付他們。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說道。
這四名男子因爲過度恐懼,連拔腿逃命的本能都給忘了。
這羣男子開始心志動搖了起來。
從他向兩旁橫咧的嘴脣中,露出了長長的白牙。上頜逐漸鼓起,鼻子整個變高,向兩旁敞開。他的額頭皮開肉綻,從裏頭冒出一根角來。
其中一名男子發現這幅景象,發出淒厲的哀嚎。
渾身的體毛也陸續變長。
有起名男子從房裏走到了月光下。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胡亂揮着手中的刀子,猛然衝了過來。
“出、出現了!”
由魅跑了起來。
這並非是事先套招的舉動。這是由魅信賴九十九所採取的應變之策。九十九頓時便了解由魅的用意。
“呆瓜,我在這邊。”
久鬼縱身一躍,飛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高空。
這羣男子的雙腳不聽使喚,幾乎連站都站不穩。這就是所謂的嚇到腿軟。
他們緊抓着要往前跑的同伴,每個人爭先恐後。
九十九清楚地看到,久鬼在躍起的瞬間,同時對準那個倒在地上,失去小指的男人擊出一拳,打中了他的後腦。
如同疾風迅雷一般。動作之快,非常人肉眼所能看出。
這是寸指破的貫透技。
這名男子往前撲倒,不再動彈。
緊接着,久鬼由另外三名男子的頭頂上方直撲而下。
只聽見骨肉被壓扁的聲響。
頃刻間,三人便已被制伏。
在久鬼扭曲的身影下,有三個肉體像圓木般不住地翻滾。
“久鬼!”
九十九大聲叫道。
眼前那怪異的黑影,正弓着背,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已經不是久鬼了。
九十九感到不寒而慄。
這並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令人毛骨悚然、背脊發涼的一種可怕情緒。
它超越人的知覺,直接侵襲人的肉體。甚至可稱作是一種感動。
久鬼如同在草上滑行一般,迅速地朝着九十九奔去。
一股感受不出人氣的野獸氣息,形成了風壓,向九十九直撲而來。
一想到深雪現在不知道正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他就想發足狂奔。
雲齋這番話,感覺是說來讓人心安的。
下方有一座河谷。
“龍王院弘也在對吧?”
九十九趕緊回頭。
九十九纔剛往下走沒多久,便從河谷下方吹起的和風中,問道一股異味。是腐肉的氣味。
但眼前這具屍體再怎麼看,都像是三、四天前才發生的事。照死亡的時間來看,有可能更晚,但絕對不會更早。
身上的T恤吸取了汗水,因熱氣而蒸乾,然後再度流汗,爲T恤所吸取——在這樣的反覆循環下,T恤的布面上積了一層鹽。
他奮力躍向空中。
九十九現在才感受到大自然是如此地深不可測。
“真是千鈞一髮呢。”
第七章
這裏的水蛭非常清爽,帶有微微的苦澀。
“真不像平時的我。”九十九低聲呢喃道。
“是麻醉槍。”
回答的人是由魅。
不管大鳳位於哪一處山區,1000公尺左右的高度,應該就是他主要的生活圈。這項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一股新的不安,如烏雲般擴散開來。
那名男子從草地上挺起身子,手按着手腕,蹲坐在原地。
“可惡!”
“如果是你去,可能只要五天就能找到大鳳。”
“他也一起同行。”
一道又一道九十九從未承受過的重擊,朝着他的雙肘排山倒海而來。猛烈的衝擊力道,就像是有人手持鐵棒狠狠地揮擊一般。
“亞室……是由魅的父親嗎?”
九十九心裏明白,找尋大鳳,就等於找尋深雪,但他始終感到不安,害怕自己的一切努力,最後只是徒勞無功。
令九十九感到焦躁的原因,在於深雪。
九十九不禁想起前幾天,久鬼那駭人的樣貌。
他以痛苦而又嘶啞的聲音回答道。
第一天,他搭巴士從澀澤到大倉,攀登大倉的山脊,前往塔嶽。
“被擺了一道。”
九十九感到嫉妒的焦躁不安。
原來是被久鬼的指甲所抓傷。
“回答我。織部深雪在哪裏?”
之後也有一篇報道提到那頭熊已遭到射殺。
若是大鳳也已經完全變成那種樣貌,那麼,大鳳便是兇手的猜測,絕非憑空想像。
一陣快如閃光的攻擊,從九十九頭頂的高空向他襲來。九十九雙肘護住頭部,擋住這波攻勢。
九十九立刻將他起身的力道使向一旁,往右邊躍開。匍匐在草地上。
那篇報道提到兩名男女遭到熊的襲擊和啃食。屍體的附近也有鹿的死屍。
今天是第三天,他決定不走登山道,要沿着主山脈,繞着海拔1000公尺附近的山麓走一圈。
正當九十九欲起身的之際,耳畔傳來一聲槍響。
久鬼就這樣在他面前倒地。
當然了,那也可能會是別人所留下的蹤跡。但只要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就只能坐困愁城。
九十九腦中想起前些日子的新聞報道。
九十九趕忙向前翻滾,並順勢向後踢出右腳。但右腳卻傳來一陣刺痛。
然而……
當九十九抬起頭時,發現一名男子正站在對岸山谷的斜坡處低頭俯瞰着他。
男子已沒有忤逆他的勇氣。
九十九箭步趨前。
他選擇這個海拔高度,並非是毫無根據。九十九設身處地站在大鳳的立場去想,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九十九雙腳先着地,久鬼緊隨在後,從他頭頂上方直襲而來。
是一頭氈鹿。氈鹿的腹部被撕裂,裏頭的內臟完全淨空。
1
在光下,無法看清楚男子的表情。
他躍過石頭上方走了過來,站在九十九面前。
“你朝久鬼開槍?”
九十九往下來到河谷,將背後的揹包取下,以清水洗練。他感到相當暢快。同時也喝飽了水。
FairadyN正揚長而去。
那個神祕的殺戮者,還在山中游蕩着。
在近午時分,九十九聽到下方有水聲。
九十九站起身來。
“正是。站起來吧,九十九。我得向你道謝纔行。”
第二天,他行經大室山、加入道山、眭丸山,下山來到了幕澤,接着搭巴士前往玄倉,走林間小路的捷徑來到了幽神,在小木屋裏過夜。
而久鬼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躍起。
他決定到那裏補充用水,順便用餐。
山林真是深不可測。
漆黑之獸
九十九的褲子裂開,小腿處皮開肉綻,血流如注。
他想到了深雪的事。
九十九的背脊整個凍結。
“在丹澤。”
——如果被射殺的那頭黑熊,並沒有啃食那兩名男女和這頭鹿的話……
“什麼?!”
男子在回答時,背後突然響起汽車的引擎聲。
那臺FairladyN就停在久鬼身旁,旁邊站着由魅和一名男子。男子手中握着槍。
九十九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向山中小屋裏的人打聽情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徒步走到檜洞九。但卻一無所獲。
九十九的揹包裏放滿了食物。他對山菜的知識雖然不像雲齋那般淵博,但也略知一二。
“不妙!”
換言之,在之前那頭熊被捕殺之後,纔有這頭鹿的屍體。
九十九環顧四周,找尋剛纔被他擊碎手腕的那名持槍男子。
與其直接靠肉眼來找尋人影,遠不如將重點放在行蹤的搜尋上。
“道謝就不用了。因爲我由我自己的盤算。”
儘管在那一瞬間,差點就給他給追上,但車子旋即加速,將他遠遠地拋在後頭。
然而,光趕路是行不通的。在森林裏,視覺嚴重受限。
九十九向他走近。
海拔1000公尺處,有無數的山壁皺摺和河谷,如同是迷宮一般。如果沒有時時將自己的所在地標記在地圖上,很容易迷路。
“會是大鳳嗎?”
男子和九十九四目交接,旋即沿着斜坡往下走來。他後面跟着一隻狗。是尾巴上卷的白色紀州犬。
“因爲要以她作爲誘餌,來引出那個名叫大鳳的小鬼。”
自從他進入丹澤而後,轉眼三天已經過去。
九十九自己也很清楚,他平時不會如此急躁。
在接近1500公尺高的山頂附近,有許多行走于山脊間的登山客,那裏童山濯濯,有不少地方露出光禿禿的地面。
因月光而搖曳着一片藍光的草地上,之間男子們東一個西一個的黑色身軀,不住地在地上翻滾。
FairladyN離去後,由魅和她父親隨之失去蹤影,連久鬼也一起消失無蹤。
他在河谷附近的草叢中,發現一團隆起的毛皮。
如果是要隱居山中,遠離人羣,這樣的場所並不適合。
在找到大鳳和深雪前,他不打算下山。走在非登山道的山路中所會面臨的危險,他也早有心裏準備。
腳印、柴火的餘燼、掉落的物品、摘取野菜的痕跡,什麼都好。只要能夠發現,就有線索。
不過,天氣實在是酷熱難當。
九十九不禁懷疑,眼前的這一切是否爲一場噩夢。如果換作是神經不夠敏銳的一般人,恐怕早已當場昏厥。
此外,海拔500公尺左右的高度,到處都有露營的場地,容易被人發現。
應該能在某處與大鳳或是龍王院弘等人的活動路線交錯纔對。此時萬萬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我叫亞室健之,這樣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男子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這個人是誰?”
背上揹着一箇中型的揹包。肩上扛着一把獵槍。
“喂。”
男子開口喚聲道。脣上的鬍子,使他顯得清高氣昂。
“你在這裏做什麼!”
他是個年近五十的男子。臉色黝黑。九十九知道,這是因爲日曬和污垢所造成。若光只是在山裏待個兩、三天,不至於會這樣。
“我在喝水。”
九十九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這個我知道。我是問你,你來這裏做什麼。這裏又不是登山道,而且離河谷沿線的登山路線又很遠。”
“我爲什麼要一五一十向你報告?”
九十九有點惱火。
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劈頭就是一陣盤問,實在沒這個道理。這令他大感光火。
“這裏很危險。爲了你好,我勸你早點回去。我是爲你着想,纔給你這個忠告。”
“你指的危險,就是那個嗎?”
九十九伸手指向剛纔他發現的那具氈鹿屍體。從這裏看不見屍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有一具氈鹿的屍體。好像遭到某樣東西的襲擊和啃食。”
“什麼?!”
男子臉色驟變。他往氈鹿的方向跑去。
幾分鐘後,男子走了回來,臉上因激動而一陣鐵青。
“你最好趕快回去。”
九十九坐在柴火前,喝着沖泡式咖啡。
死者是成川丈二。
他望了一眼握在手中的揹包。
大半的痛苦,是對深雪的一份操心。
“我已經給你忠告了。至於接下來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
九十九將燃燒的枯枝插入那東西的口中,然後仰身往後倒,以登山鞋的腳尖,狠狠朝他的腹部踢去。
那種感覺愈來愈強烈,雖然和緩,但卻極爲鮮明。
男子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翠綠的樹叢間。
就在此時,他聽到一聲槍響。
他走向那頭氈鹿的屍體旁,沿着九十九走下來的斜坡,往上而行。那隻狗走在男子的前方,做他的前導。
九十九終於發現有某樣東西正向他逼近中。
他的嘴巴沒有闔上,裏頭堆積了昨天的雨水。
九十九全身汗如雨下。
“如果你不希望有那種下場的話。”
九十九暗自思忖。
他運起所有體內儲存的氣,擊向那東西。
九十九輕輕背起沉重的揹包,再度啓程。
昨晚的風勢轉強。
關於男子所說的危險,從他說話的語氣當中明顯地看出,他知道危險的真相是什麼。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火焰的顏色在他滿是鬍鬚的臉頰上搖曳着。
“你不知道嗎?”
他的身體被鮮血染成了一片鮮紅。
在頭頂的一片黑暗之中,發出了樹梢的窸窣聲,緊接着,在數公尺高的樹梢處,又再度發出一陣聲響。
九十九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它並非是撞向樹幹,而是順勢抱住了樹幹,以驚人的速度朝書上攀登而去。
九十九不停地跑着。
是他在下面的小木屋要來的飯糰。
離他不遠處躺着一隻毛皮被染紅的白狗,已然氣絕。
2
在筱竹泛着銀光的葉波中,蹲踞着一個黝黑的物體。
“我要是發現他們其中一方,我會轉告他們,叫他們立刻下山去找你。所以你現在趕快下山。不然,走一般的登山步道也好。”
九十九強力激起心中的火焰,以抑制那股不斷向他襲來的無力感。
屍體圓睜着雙眼,倒臥在地上。他的眼珠,黑壓壓地聚滿了一大片食肉蠅。他那因恐懼而歪斜的臉龐,充滿了詭異。
那東西在空中一個翻轉,重重地撞向後方的山毛樺樹幹。
“還有其他人闖進這一帶嗎?”
他打算走到檜洞丸的小木屋,告知他發現那位攝影師屍體的事,然後再下山走到算澤。
九十九立即往前奔去,展開全力奔馳。如同一頭野獸,在一大片草蘆上狂奔。
九十九以這樣的架勢伺機而動。
那明年那字發現了九十九,抬起頭來。
男子留下這句話後,轉身離去。
爲了不讓這股氣外泄,他將全身的氣凝聚體內。
昨晚那頭黑色的野獸,一直在他腦中盤旋。
“雖然不知道他們會在哪一帶,但我想,他們應該不會走一般的登山步道纔對。”
野獸的咆哮,與九十九的這聲吆喝正面激盪。
無法得知到底是何物。
強風搖晃着山毛澤的樹梢。覆蓋在原始林斜面處的筱竹,不斷地沙沙作響。
不同於九十九以往所體驗過的任何感覺。
那東西正飢腸交纏。
“我不知道。”
他已做好決定。
剛纔他便是以這個揹包擋住它的攻擊。
是大鳳。
——剛纔是否應該向那明年男子多問一些問題呢?
它輕撫着九十九的臉頰,突然間,感覺消失了,但旋即卻又出現。
——是什麼?
九十九深處檜洞丸北邊的斜面中央一帶。
至今仍未找到深雪和大鳳,讓他覺得自己很沒用。
九十九發現另一具屍體,是在隔天的下午。那是人類的屍體。
九十九取出予以,走在雨中。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歇。
九十九緩緩地將身旁的揹包取至兩腿中間。左手緊握着揹包的肩帶,右手則是伸向柴火,握住一根燃燒着火焰的粗大枯枝。
“我不想變成那樣,但也不打算回去。我正在找人。你有見過一名約莫高中年級的男子,或是帶着一名女孩同行的五、六名男子嗎?”
絕對不能輸給自己!
產生了一股石破天驚的衝擊。
有一股壓力緊緊包住九十九全身。此時,那份感覺就像是泛着油光的火焰,摩挲着他的臉頰。宛如肉食性動物那火熱的石頭一般。
“到底有多危險,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倒臥在地上的這個人,就是在兩天前叫九十九趕緊回去的那名手持獵槍的男子。
“爲什麼?”
從山脊上露出的一輪明月,在山脊上灑落一地耀眼的月光,一大羣的竹葉上下起伏着,宛如黑夜的波浪。
就像是一陣漆黑的疾風。在那一瞬間,九十九對此幻影般的神速,感到一種夢幻之美。
許久未刮的鬍鬚,濃密地長在臉上。原本看起來就比實際年齡大的臉龐,如今更顯蒼老。
不是火焰。
九十九開始用餐。
然而,九十九對這樣的天色感到不安。那表示暴風雨即將到來。
3
它打算接近到某個距離後,再猛不防地撲向九十九。
山毛澤的原始林裏響聲不斷,樹木被風吹得嚴重彎曲。
而是像微風般的感覺。
草地上倒臥着一個人。
照情況看來,似乎是在野外紮營時,遭到“危險”的襲擊。周遭散亂着露營的道具和照相器材。
時值第五天的下午。
他的內臟也遭到了啃食。
宛如自己像是成了一件商品,正被人打量着。
堅固耐用的Millet牌揹包,布面被劃出一道好大的裂痕,露出了裏頭的東西。
——夜幕低垂。
好可怕的傢伙。
他的身旁站着另一名男子,正低頭看着他。
“大鳳!”
也不全然是鬍鬚的緣故。這四天來,精神上的痛苦,使得九十九顯露出這樣的容貌。
只知道它正緩緩地朝九十九逼近。
它的氣就這樣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
突然間,那東西直撲而來。
因爲是靜悄悄地逼近,所以九十九一時之間並沒有察覺那東西代表着危險。
那股逐漸明朗的感覺,是飢餓。有個東西正躲在黑暗的某處窺伺着九十九。
他要在算澤打通電話給深雪的家人,補充一些糧食,然後再入山。
男子開口說道:
這名男子穿着一件襤褸不堪的牛仔褲,身上的T恤看起來相當眼熟。
“九十九……”
他將行李塞進輔助揹包裏,臉色凝重地走着。
男子並沒有回答他的詢問。
“喝!”
晴空一片湛藍,近乎黑色的藍。
九十九放聲大叫。
午後下起了雨。
這項危險,有可能會發生在大鳳或深雪身上。至於這項危險指的是否就是大鳳呢?倒也不無可能。
誠如雲齋所言,正好是第五天。
第八章
幻獸之吼
1
在修行的法門當中,有一種名爲山嶽修行的修行法。
必須進入特定的山中,堅守規定的戒律,度過一段時日。
這種修行法並不輕鬆。
得粒米未進地走在山嶽中,口中誦唸真經。
雖然形式林林總總,但在修行者當中,甚至有人因此而送命。過去也有不少人採用自成一格的修行法。
從平安時代到鎌倉時代,整個丹澤山地可說是關東的一大修行道場。因此,丹澤有很多地名都是源自於佛教。
大山有一座阿夫利大山寺,是在奈良時代由良井上人所建。
當然了,大鳳並不具備這樣的知識。
然而,大鳳所進行的,也可說是一種山嶽修行。
徹底磨練自己的肉體。
這正是大鳳所期望的。
他想借由肉體的磨練,來獲得強韌的肉體和精神。不,或許他本身並沒有如此強烈的念頭。
他真正的目的,是和潛藏在自己肉體內的幻獸搏鬥。
起初大鳳腦中想到的,是北海道的大雪山。他在初中時,經常獨自一人登山,山路的岩石奇形以及山脊的風景,勾起了大鳳心中無限懷念的記憶。
他想在那清新的空氣中,徹底重新鍛鍊自己的精神和肉體。也意味着,他要讓自己遠離深深爲他着迷的深雪。
就連擁有強韌精神意志的久鬼,也抑制不了幻獸。
久鬼變身爲畸形怪物的模樣,至今依然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大鳳就像是一位年輕的密宗僧侶,爲了投入修行而將自己的身心燃燒殆盡。
彼此相互凝望將近十分鐘後,那頭野獸突然一個反身,在樹梢上響起一陣聲響,就此消失無蹤。
過去曾經一度想在家裏養獅子,但是遭到妻子反對,不得已只好做罷。
衝動愈是強烈,大鳳愈想加以剋制。
在渴望和人見面,寂寞難耐的夜晚,儘管已是三更半夜,他還是會在山裏不停地行走,直到筋疲力盡爲止。還曾經偷偷跟在一對男女的身後。當時那名女子看到了他,他倉皇逃逸。
第一年,兒子和媳婦還會不時地來探望他,但到了第二年,則幾乎從未露面。
大鳳的肉體渴望着由魅,但精神方面所追求的卻是深雪。顯而易見的,肉體的慾望居於上風。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跑。
所幸報紙上寫道,這是黑熊所爲。
——我爲什麼要逃?
他想封閉自己一切人類的情感。
這頭野獸,似乎剛剛纔在某處享用過獵物的血肉。
於是他想嘗試飼養動物。
大鳳很清楚這點,也對此深信不疑。
——我想逃避什麼?
轉過頭來,只見九十九矗然站在他面前。
這聲長嘯,和久鬼所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但大鳳當時並沒有察覺。
如果它習慣了人類,就跟寵物貓沒有兩樣了。養一頭貓多沒意思。奧野想要的是一頭猛獸。
大鳳想要逃避自己。想逃離潛藏在自己體內的幻獸身影。
不過,黑豹應該鮮少會靠近人多的登山步道。再者,它的活動時間幾乎都在晚上。
他將剛死的兔子皮剝去,把生肉擺在自己面前,盤膝打坐凝視着它,一整天不喫不喝。
食物勉強可以應付。
他進入了奧野山。
他打算在伊勢原終老一生。
大鳳也都忍下來了。
他手上有點閒錢。以他的年紀,大可利用這筆錢重新開創事業。但自從妻子在六年前過世後,他頓時鬥志全無。
唯一令奧野擔心的,是那些人數遠多於獵人的登山客,他們有可能會在偶然的情況下,遇見那頭黑豹。若是又有登山客遇害的話,事情就變得棘手多了。
是久鬼,是由魅雪白肌膚的觸感,是深雪哀傷的神情,是雲齋和九十九令他懷念的笑容。
好不容易循線追上了黑豹,但卻反被它給撂倒在地。
但是大鳳並不知道,這就等於是封閉身爲人類的一切。
只要是生物就能喫如果沒有這樣的基本想法,要在山中獨居生活,將難如登天。
幾天後,他看到報紙上有一則報道,提到有一對男女的屍體在山中被人發現。
它緊盯着大鳳。因月光而反射出綠光的眼珠,像鬼火般閃閃發光。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親子間的關係原本就不好。
他沒有用帳篷。居無定所,隨處而臥。
他想螓首解決那頭黑豹。
有獵人上山,多少令他有點在意,但是他認爲目前還無需擔心。獵人們搜捕的對象是熊。他們當然會採用獵熊的搜捕方式。若不是一開始便得知對象是一頭黑豹,而採用因應的搜捕方式,再加上十足的運氣,儘管有十幾個獵人入山,也不可能會發現黑豹的行蹤。
就在某一天,大鳳意外地在附近聽到一聲槍響。
奧野如此說道,痛苦地喘息着。
他也曾被烤肉的香氣所吸引,來到那位燒着柴火的男子身邊。當時也是被對方撞見,大鳳急忙逃竄。
緊接着傳來一陣慘叫和狗吠聲。不久後,狗的聲音戛然而止。
黑豹逃入了山中。
重點是烹煮的方法。就算有毒,還是有因應的烹煮之道。
倒臥的男子,名叫奧野。
以前他會在晚上來到山脊,一面流淚,一面望着秦野的街燈,但現在他已經不這麼做了。
血的氣味和那隻野獸的模樣,讓大鳳感覺到自己體內深處,也有個野獸的聲音詭異地呼應着。
進入深山後,大鳳夢見由魅的次數,遠多過深雪。
只是每當他夢見由魅時,便會對深雪感到歉意。
他知道設陷阱捕野兔的方法,也具有山菜方面的知識。說的誇張一點,只要沒有毒,他什麼都喫。
這使得他全身熱血沸騰。
如今,已沒有人反對了。
掉落地面的獵槍,槍身變得有些彎曲。
——我爲什麼要逃?
有時他會夢見自己緊貼在由魅那白皙的肌膚上,恣意地享受她的肉體。耳畔可以清楚聽見她的嬌喘。有時他也會夢見由魅壓在他身上,扭動着她軟柔的嬌軀,他躺着握住由魅的酥胸,盡情地揉搓,渾然忘我。
有時候,一樣的由魅的身體,但是臉卻換成了深雪。這時候,由魅的身軀愈是做出愉悅的反應,深雪的神情就愈顯哀傷。
有一天,這頭黑豹逃出了牢籠。因爲奧野在喂完活餌後,忘了上鎖。
奧野並沒有報警。
當時大鳳正爬上山毛澤眺望夜景。那頭全身漆黑的野獸就蟄伏在旁邊的樹枝上,宛如盤踞着一股黑暗。
那是夜晚所發生的事。
他只是一味地投入全部的精力,來封閉自己的內心,這使得大鳳整張臉像變了個人似的。
獨自一人在深山裏生活,並不輕鬆。
2
奧野心想,是那頭黑豹乾的好事。但他還是沒有報警。
奧野在伊勢原市的大山山麓下,擁有一棟別墅。他原本在東京有棟房子,但後來他將房子讓給了兒子和媳婦住,自己獨自一人住進別墅裏,一住就是五年。
自己的慾望,正是幻獸的泉源。只要封閉慾望,便可封住幻獸,大鳳在心裏這麼想着。
對於這一切,大鳳全都忍了下來。
奧野一面喘息,一面簡單地將事情的經過告訴大鳳與九十九。
有個一模一樣的怪物,正在我體內沉睡。
大鳳很想放任自己發出呼喚,但同時也想壓抑這股衝動,這兩種情緒在大鳳心裏對抗着。
那隻狗已經斷氣,男子一息尚存。
他對滿是鮮血的生肉,有着瘋狂的渴望。
但最痛苦的,卻是對女人肉體的飢渴。
儘管一再地逃跑,但還是有人緊緊地跟在自己的身後。
他每個月會喂黑豹一次活餌。活餌有時候是雞,有時候是附近抓來的野狗。
大鳳還不知道雲齋爲了他專程前往臺灣。當然也不知道九十九在玄造位於仙石原的別墅裏,與久鬼展開一場死鬥。
黑豹襲擊這些活餌,而奧野看着它屠殺的模樣,感到大爲滿意。他在心裏讚歎着——真不愧是猛獸。
由於他曾經體驗過像由魅這般罕見的誘人胴體,所以這股強烈的慾望,瘋狂的燃燒着大鳳的肉體。
奧野還有機會。
它發出滿足的低吼。
這頭黑豹產自馬來西亞,出生已滿兩年。以它現在的年紀,要習慣人類已經太遲了,但奧野並不以爲意。
血的氣味,順着風勢飄了過來。
不,或許大鳳並沒有如此明顯的區別。
於是他透過朋友的關係,向業者買了一頭黑豹。
多麼不可思議的景象啊!一股奇特的興奮情緒籠罩着大鳳全身。
反正有的是錢,既然要養,最好就養大型一點的動物。他從以前就很喜歡猛獸。
奧野的頸部被爪子抓傷。傷口溢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前胸。
想必是承受了很大的力道。雖然只有些彎曲,但已經無法發射子彈了。
他想一頭鑽進活生生的動物體內,一面傾聽心跳,一面盡情地撕裂其內臟,讓甘甜的鮮血染滿臉龐。那是一股很強烈的蟲洞,有時會令他全身顫抖,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一想到這片萬家燈火下住着人類,過着和平的生活,不由得升起一陣難過的思緒,幾欲令他心碎。底下的燈火一路連接至小田原,想到深雪、九十九、以及雲齋就住在那裏,反而徒增心裏的感傷。
奧野從以前就很喜歡動物。年輕時還曾經打過獵。
大鳳往聲音的方向奔去,之間眼前倒臥着一名男子和一隻狗。
她是否已經和九十九交往了呢?自己明明就是希望有這樣的結果,才離開小田原,但每當這兩人的臉龐浮現腦中,便會感到一陣揪心的劇痛。大鳳摸不透自己的心思,他很想將自己的心整個掏出,丟棄一旁。
他也曾經關心過深雪的近況。
他感到一種令他渾身戰慄的興奮。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就像是突然找到自己生存的意義。
那頭黑豹突然向他撲了過來,奧野只朝它開了一槍,便被它的利爪所劃傷。
“那畜牲埋伏在一旁偷襲我。”
“我那一槍,應該有擊中它身體的某處纔對。”
附近並沒有人知道黑豹逃走的事。好在周遭沒有其他人家。
唯一令他感到難受的,是那份孤獨感。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感覺到有其他人的存在。
黑豹果然無法和奧野混熟。但是奧野覺得這樣正好。
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入山後,大鳳曾經一度遇見過那頭不可思議的野獸。
大鳳發出一聲悲憤填膺的長嘯。
無法從中看出,他現在是否正在和自己體內不斷上衝的那股衝動對抗者。
“對了。”
奧野對着正欲替他止血的九十九說道。
“趁我還有一口氣,我告訴你一件事。前幾天你向我提過,有一班人帶着一位女孩同行,那個女孩是不是大約高中生的年紀?”
奧野斷斷續續地說着。從他口中吐出的氣息,聞得出血的氣味。
“你有見過他們是嗎?”
“見到了。就在前方不遠,往下走到神川旁的地方。我有向他們打招呼,但他們卻對我不理不睬。”
奧野說到這裏,突然眼睛整個瞪大,劇烈地咳嗽。
血塊從他口中湧出。
“不妙……”
奧野閉上眼睛,眉頭緊蹙,像是在忍着劇痛。
“怎麼了?”
“黑豹逃跑的路線,剛好就像往神川的方向……”
此時奧野再度開始咳嗽,突然整個人癱軟在地。
奧野靠在九十九臂彎裏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了許多。
他已經斷氣。
“可惡!”
九十九暗自發出一聲咒罵,霍然起身。
他那怒不可抑的神情,幾欲噴出火來。
他取下背上的揹包,從裏頭取出一把登山的小刀。
但黑豹並沒有死。如果換作是人類,早就頭蓋骨凹陷,腦漿迸裂,當場斃命。
在那一瞬間,九十九和大鳳眼中只看到這些光景。
龍王院弘沉默不語,顧左右而言他。
再這樣的刺激下,使得大鳳所封閉的內心周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大鳳也在九十九身旁停下腳步。
大鳳沉默不語。他臉上沾滿了血,站在原地不動。
“好可怕哦。”
好個神經不正常的怪人。
九十九說道。
兩名男子身首異處,倒臥在血泊中。
“沒錯。路上我再跟你解釋。”
一羣男子的驚呼聲,劃破長空,斷斷續續地順着風勢傳來。
“喝!”
九十九雙手握着槍身前端,使出渾身的力氣,將槍托的部位猛力揮向飛撲而來的黑豹頭部。碰地一聲,發出一聲可怕的聲響。
“我們走。”九十九縱聲長嘯,發足狂奔。
彷彿他每向前踢出一腳,就會有一股高壓的能量在他體內逐漸盈滿。
鮮血兀自從黑豹的右眼流出。龍王院弘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了雪白的前胸,與現場的情況顯得格格不入。他的肌膚上有好幾道令人看了發毛的血痕。
九十九以駭人的語調如此說道。
當兩人重逢時,大鳳並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兩人同時抬頭環視頭頂四周。
3
沒有看到深雪的蹤影。
大鳳尚未注意到這道裂痕。他只是將它視爲一陣心湖的漣漪,默默承受了下來。
“我用這個。”
唯有一股強悍、非比尋常的精氣,被扭曲擴張,呈現在他的容貌上。
“龍王院弘!”九十九大聲叫道。
強身整個彎成了弓形。
深雪正好端端地站在那裏,被三名男子圍在中間。想必是知道黑豹已經跑走,他們才又回到了這裏。
他們循着遺留在草地上的血跡展開追蹤。
是深雪的聲音。
風勢逐漸增強。
大鳳緊跟在後,右手握着那把登山用的小刀。
九十九的脣邊,揚起了他慣有的豪邁笑容。
深雪正身陷危機當中。
“我沒把你打趴在地上,實在是怒火難消。”
然而在這一瞬間,九十九一不留神,被龍王院弘逮住了可乘之機。
大鳳從九十九手中接過刀子,如此說道。
“走吧,大鳳。深雪有危險。”
龍王院弘的幽默感,實在是很無厘頭。
大鳳後頸的汗毛整個豎了起來。
那是成熟男子的笑容,讓他顯得比他過去更爲雄偉、更具氣勢。
“深雪也來了?”
黑豹的胸口被刺進這一刀,但是速度卻絲毫未減,還是繼續向前直奔而去。
“逃走了。跟我其他三個同伴一起。我那些同伴真是無情。竟然趁我和它廝殺的時候,做出這樣的事來。”
“用這個玩意兒,比揮舞木棒有威力多了。”
龍王院弘右手握着刀子。
龍王院弘發出一聲銳利的吆喝,緊接着刀光一閃。
九十九一面跑,一面將深雪被菊水組的人帶往這裏的事,簡單地告訴了大鳳。
此時絲毫不能大意。
——深雪!
九十九寫下揹包,身體輕盈許多,他拾起掉落地上的那把獵槍。
“深雪她人呢?!”九十九追問道。
他全身肌肉賁張,嘎吱作響。
九十九在地上打了個滾,旋即重新站起。
暴風雨來臨前的強風,吹得山毛梁的樹梢在頭頂不住地搖晃。
就在九十九感到不妙之際,後頸同時也感到一陣可怕的寒意。
——難道它爬到樹上去了?
此時傳來了深雪的聲音。
“我並不打算救你。織部深雪人呢?”
然而,大鳳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變化。
他的兩頰凹陷,如同一把利刃。
九十九縱聲怒吼!
“那你怎麼辦?”
“這位是大鳳吧。總算見到你本人了。”
刀身因爲沾了鮮紅的血液,顯得溼滑光亮。他可能就是用那把刀刺中了黑豹的右眼。
九十九握着手中的槍衝了過去。
那是大鳳許久未見的笑容。
是大鳳自成一格的艱苦修行,帶給他如此的變化。改變的是大鳳本身。
“大鳳,這個給你用。”
此時,兩人都沉默不語。
“大鳳。”
大鳳體內開始產生了變化。
大鳳以更勝以往的輕盈步伐快步地奔馳。
九十九全身湧出一股強烈的氣,如同一道烈火。
天空中的灰雲開始流動。天候正在急速轉變。
同時還有一聲野獸的咆哮。
展現出野生動物驚人的生命力。
突然間,九十九停下了腳步。眼前斷斷續續的血跡,突然間憑空消失。
“就算你不想動手,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難道大鳳身上產生了某種變化?
大鳳並沒有逃跑。
九十九察覺到大鳳相貌的改變。
因爲不知道那頭黑豹什麼時候突然向他們展開襲擊。
它從壓低身子的九十九頭頂越過,逃逸而去。大鳳就站在它逃竄的方向。
不過,現在沒時間關心這件事。
黑豹同時發出一聲驚人的慘叫。
九十九立即朝着聲音的方向望去。
九十九反射性地向一旁躍開,之間刀子就這樣插入他的右大腿中。
和九十九的相遇、鮮血的氣味、以及深雪的事,面對這一連串接踵而至的時間,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接着傳來一名女子的尖叫。
黑豹轉身面向九十九,一個翻身,朝他躍了過來。
大鳳在心底吶喊着。
是從神川的方向傳來,就在犬越路山頂那一帶附近。
此時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他以空洞的眼神望着他們兩人。不,應該說,他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任何一點上。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抵達現場。
“你讓我撿回了一條命,九十九先生。”
大鳳閃過它的利牙,一刀刺進它的胸口。一陣溫熱的鮮血,飛濺至大鳳的臉上。
龍王院弘如此說道,臉上還帶着一絲笑意。
就連九十九自己也沒發現,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未露出這樣的笑容了。
龍王院弘與黑豹正迎面對峙着。
他從正面一躍而起,撞向那頭黑豹。
向前疾馳的大鳳,他的雙眼宛如冰凍的鋼鐵。
不到一個月的山居生活,明顯地改變了大鳳的外貌。他和久鬼相似的部分,已隨着山居生活而被封印,呈現出另外一種風貌。就連久鬼冷澈的眼神中特有的那份柔和,也已從他身上消失。
禁錮着九十九的那把鎖,如今已完全解脫。
他已將那把刀子拔出,握在手上。
褲子上的血跡逐漸地暈開。
深雪發出一陣尖叫。
緊接着,現場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嘎
所有人的背脊爲之凍結。
這個聲音,今後勢必會永遠出現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夢中,永難抹滅。
嘎。
這是從大鳳的脣際所發出的聲響。
九十九曾經聽過這個聲音。
他感到渾身的毛髮正一根一根地慢慢豎了起來。
龍王院弘臉上也失去了笑容。
大鳳的雙眼,從他沾滿鮮血的臉龐中散發出異樣的光芒。
一股可怕的肅靜籠罩着現場。
就連暴風雨的聲音也彷彿遠在天際。
大鳳並不知自己的體內產生了什麼變化。
過去一直被他封印在體內的某個物體,如今已完全破繭而出,化成了一團高壓的能量。
在這團能量下,感覺有一股更巨大、更怪異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動,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既恐怖又熟悉。
它緩緩地遍佈至大鳳全身每一處細胞。
他的胯下之物,在褲襠中像肉瘤般地鼓起。
他賭上了自己的姓名。
九十九右手染滿了鮮血,矗立在面前。
她的眼中帶着淚水。
他抱起深雪的身體,發足狂奔。
九十九拖着腳,在後頭窮追不捨。
深雪毫不保留地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這是圓空拳的發勁法。
她絲毫不遮掩自己裸露的酥胸。
它通過一條過去曾經走過的通道,不疾不徐地爬行着。就這樣滯留在大鳳體內。是一股無法想像的黑暗能量。如今它正不斷地增強壓力,慢慢地撕裂大鳳的肉體。
此時突然聽到九十九痛苦的吶喊聲。
那是一條長得嚇人的鮮紅舌頭,從大鳳的口中垂落地面。
他將深雪的衣服撕裂,露出她的酥胸。她雪白的雙峯是如此聖潔,令人不敢直視。青草撫娑着她的肌膚。
只是心裏還是替深雪感到擔心。
他全身搖曳着青白色的鬼火。
就連顴骨也開始逐漸變形。
喉嚨被撕裂,發出長聲的吶喊。
淚水自深雪的兩頰滑落。
大鳳衝向九十九的力道,全數又彈回給自己。
如同一隻飛鳥。
龍王院弘看着眼前的這一幕,面如白蠟。
“住手,大鳳!”
“你要做什麼,大鳳!”
無法呼吸,裏頭堵着一個像肉團般的物體。
咕嚕嚕嚕嚕嚕!
大鳳回過頭去。
九十九怒吼着。
青草的前端摩挲着他的臉頰。那種細微的刺痛,是如此地鮮明,令他感到不可思議。大腿的疼痛也已經消失了。
好利落的身手。
她回想起九十九的痛苦、雲齋的慈祥。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正不住地顫抖。
九十九、雲齋、以及大鳳一直瞞着不讓她知道的祕密,如今終於真相大白。
“咕”
其中一人的身體被彈飛出去,猛力地撞向樹幹。另一名男子的手臂,被大鳳以匪夷所思的角度繞到背後,倒臥在草地上。最後一名男子則是後腦遭到撞擊,全身痙攣,不住地抽動着。
九十九雙手護住頭部,以抵擋大鳳的攻擊,他使出身上僅存的所有力氣,讓氣勁自體內爆發開來。
難道我快死了?
喉嚨深處感覺卡着某種異物。
“哇”
他已來不及閃躲。
他爲何什麼都不說?
又是一聲。
大鳳吐出了一團肉塊。
此時,九十九全身也升起了一道熾熱的火焰。
大鳳撲向九十九。
他的喉嚨正咕嘟咕嘟地蠕動着。
儘管大鳳已變成了一頭野獸,但是深雪心甘情願死在他手中。
大鳳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4
這都是轉瞬間所發生的事。
“怪物……”
爲什麼選擇獨自對抗這一切?
大鳳感到猛烈的噁心感。
破綻出現了!
一陣幾欲令人昏厥的劇痛,旋即轉化爲快感,一陣無法抵擋的快感。大鳳如同潰堤般不停地射精。
是深雪!
全身的肌肉感覺到一種異物感。緊接着,全身筋骨嘎吱作響,肌肉賁張隆起。細胞整個膨脹、迸裂。
死了也好。
大鳳將九十九遠遠拋在後頭,消失無蹤。
他緩緩地仰頭倒在草地上。
“九十九,夠了。你用不着救我……”
大鳳變身爲一頭可怕的野獸,在衆人面前發出恍惚的嚎叫。
嗚嗚嗚嗚嗚嗚!
大鳳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去忍受這一切?他所忍受的包袱又有多重呢?深雪思考着這一切,想象着大鳳的孤獨。
大鳳全身滾燙。
“所以我求你住手。我不想看到你和大鳳互相殘殺。我就算是死在大鳳的手中,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深雪心想,如果大鳳想要她的肉體,她願意獻身。
深雪沒有尖叫。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甚至不會感到恐懼。
喉嚨發出一陣聲響。
龍王院弘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
在他肉體某處的一扇門,如今已從內側緩緩向外攤開。那東西突然蠕動了起來。
只有龍王院弘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大鳳的攻擊。他躍往後方的大樹底下,踢出數腳,沿着樹幹直垂而上,來到中途,奮力使出全身的彈力,躍向遠方的草叢中。
然而,九十九已經用盡所有力氣。
只要他動作稍有差池,可能就會和其他同夥面臨相同的命運。不過他剛纔使出的絕招,可說是窮其畢生所學。
九十九忍着腿部的劇痛,大聲喊道。
那東西如同火山一般,猛烈地爆發開來。滾燙的熔岩湧向大鳳的肉體。
大鳳將深雪丟在草地上。
接着,她想像着變成這副模樣的大鳳,他你超乎尋常的哀痛。
他不知道大鳳對他所說的話能理解多少。
大鳳沒有回頭。
大鳳的身體瞬時被彈飛出去。
這時,大鳳整個人倏然躍向空中。
就連站立都很勉強,一切全靠強烈的意志力在支撐。
原來自己一直在搜尋這樣一頭怪物。他眼睛緊盯着大鳳,身體朝同伴的方向移動。
他低聲咒罵道。
他現在嚴重出血,全身的力氣不斷地流失。
從那羣男子的頭頂直撲而下。
“你離深雪遠一點!”
好舒服的感覺。
剎那間,九十九感覺到有個柔軟的物體壓向他的身體。
大鳳並沒有朝龍王院弘墜去。
爲何大鳳對自己如此冷淡,大鳳爲何要入山,這一切深雪都已明瞭。
此時大鳳的神情,機器陰森駭人。雖然還不至於到久鬼變身後的長相那般猙獰,但是從他臉上已看不出大鳳原有的樣貌。
爲何不告訴我真相呢?
那是野獸的容貌。短短地長着濃密的獸毛。
他的容貌整個改變
九十九感覺到一股無法言喻的虛脫感席捲他全身。
她感到一股深沉的哀慼和無限的憐愛,感到一股激動的情緒湧上心頭。
深雪站起來,大聲地叫道:
不過,對手是大鳳,是他最不願見到的結果,他感到可悲。
“不要打了!”
“咕嚕”
她覺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這次該換自己報答大鳳了。
爲了保護深雪,他寧可犧牲自己的性命。
他朝着如癡如醉的境界巔峯邁進,將這股歡喜轉爲長嘯,從自己的喉嚨濺射而出。
眼前的景物化爲一片白光,自眼界中消失。
大鳳欣喜若狂。
深雪赤裸的前胸,就這樣貼着九十九的胸膛。傳來了深雪溫暖的體熱,以及心跳的鼓動。
深雪身上芬芳的香氣,送入九十九的鼻內。
若能像這樣懷抱溫香軟玉而死,夫復何求呢?
大鳳突然停止動作。
他凝望着壓在九十九身上,抬頭用淚眼望着他的深雪。她的眼神中充滿無法言喻的哀傷。
大鳳慢慢恢復神智。
感覺就像是從夢裏醒來。
他回想着自己剛纔做了什麼。
九十九和深雪兩人依然緊緊靠在一起,全神貫注地看着大鳳回覆他本來的面貌。
大鳳的眼神再度恢復爲之前的模樣。
是他與深雪在西城學園的櫻樹下初次相遇時的眼神。
突然間,大鳳轉身背向他們,向前直奔而去。
“大鳳!”
九十九和深雪呼喚着他的名字。
大鳳留下一聲悲慟的嗚咽,就此消失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森林中。
森林裏傳來一陣唯有人類纔會發出的聲響,聲中滿是深沉的哀傷。
5
大鳳不知道該跑向何處。
當他回過神來,四周已籠罩着一片黑暗。
空中烏雲密佈,猛烈的大雨打在他身上。
我興起這樣的念頭,是字四國海合川的一個夜晚。
今年香魚的季節就快結束了……似乎有人在催促着我似的,我不斷地趕場。
我在開始《幻獸キマイラ》這本書時,那種初生之犢的意氣、青澀以及心境,完全清楚地呈現在我眼前。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九日於小田原夢枕貘
九月初好不容易交出“朝日俱樂部”的稿子,之後我便中斷剩下的一切工作,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處理家父的厚實。
若是和文庫版做比對,便可明白其中的差異。
我對於自己過去所寫的故事,很少會做大幅度的修改,但是對《幻獸キマイラ》,我卻很想再做些修正。
我一面修改,一面想着:“哎呀,好遜的寫法。”
大鳳發現前方似乎有人。
這段期間,我去了物部村和海合川。
—完—
我將無法見家父臨終的最後一眼。
十八年後,經過夢枕貘的修改,希望已經看過文庫版的讀者們,也能夠從第一集開始重溫此書。
不久,我便厭倦了這種旅途奔波的日子。
讓各位久等了!
請容我大聲這麼喊。
回家住一宿,便又動身前往東京,到馬瀨川玩陶土,之後再回家住一宿,緊接着到北海道待了四天。
還想以這個故事,找尋另一個目標。
我本身對於西村壽行那簡潔有力的文體,以及他在描寫動物和自然時的高明手法,非常神往。我貪婪地加以閱讀、吸收。那段時間,我同時也在恐怖冒險小說這個迷人的領域中,摸索自己的一套方法論。
在我二十三歲那年,家父因交通事故而身受重傷,我卻將他拋在日本,獨自前往喜馬拉雅山,從那時起,我便有一種感悟——日後自己將無緣見父母臨終的最後一面。
到海合川是爲了釣香魚。
【精裝本·後記】
它的身旁站着一個人。
最近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感覺。當我在寫書時,一些登場的人物,陸續脫離作者的想法,而獨自展開行動。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體驗。九十九也是如此,本書大半的內容,幾乎都是追隨在他身後所展開。不過話說回來,整個故事原本就不是遵照着固定的主軸來描寫。爲此,我喫了不少苦頭,但這也寫起來,倒也樂趣無窮。故事也就這樣逐漸地推展了下去。
風雨無阻。
應該盡興了吧。
如果讀者沒有第一集,勢必不會從第二集,或是第三、第四集開始看。
我想站在Sonorama文庫這個地方,發表這微不足道的宣言。
在這樣的僥倖下,我才能在家父臨終之際,見他最後一面,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雖然我已經用所有打工攢來的錢,換來了一張飛往喜馬拉雅的機票,但我當時已有覺悟要拋棄這一切。
我已經有所覺悟,可能會是這樣的結果。
“嗨。”
關於此一“事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北上次郎讓我見識到了他對壽行的“堅持”,令我難以忘懷。北上次郎對於《冒險·武打小說》的“堅持”或“眼神”,或許可稱之爲“偏見”,但他的“偏見”卻又是此等的真知灼見。
這是個饒富趣味的故事。
現在之所以從第一集開始,重新推出《幻獸キマイラ》的精裝本,也是爲了這個用意。
大雨打在它烏黑的毛皮上。
男子如此說道,臉上洋溢着俊美的笑容。
超越這些問題,增加了更多的內容,這部故事也將變得更爲精彩。
每天早上,當我這樣向家父報告時,他便會動一下眼睛,點頭向我示意。
“好久不見了,大鳳。”
站在眼前的這名男子,正是久鬼麗一。
我在旅途中,有個東西一直放在揹包裏,就是這本《幻獸キマイラ》的校訂本。
不過……
大鳳逐步走向那名男子,而他只是靜靜凝視着大鳳。
一樣是去釣魚。
就是這樣的來龍去脈。
我想寫一本足以接受他“偏見”的小說,一本擁有無限生命力,足以接受他的“堅持”,並加以突破的小說。
當我看到家父頭蓋骨凹陷,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呻吟時,我下定了決心。
老實說,幫家父換尿布這種工作,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難受,反而覺得毫無防備的他,是如此令人感到補射;這同時讓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驚奇,原來世上有這麼多事,若非親身經歷,無從體會。
是一名男子。
描寫得不夠貼切。
後記
隨着第三、第四集的故事進展,將會出現與澀谷有關的描寫,但是以十八年前的時間點來看,我所要寫的澀谷,似乎比當時晚了二至三年。
自成一派的<冒險武打>小說宣言
希望讀者們能夠從這一集走入它的世界。
當初我開始寫《幻獸キマイラ》這本書時,萬萬沒有想到,日後年近五十的我,會捏起家父的那話兒爲他把尿,幫他換尿布。
就是在這樣的想法之下,才推出了《幻獸キマイラ》的精裝本,
當中有些部分有很多的想法,但卻沒有充分的描寫,要不就是過於贅述這便是我所看到的。
“想讓北上次郎發出一聲讚歎。”
起初我認爲這套書大概會寫成四集,但是照現在看來,還有很長的故事要寫。我的心已經飛往印度。本書的五臺,途徑日本、中國,最後移往了印度,雖然不是“西遊記”,但是通往遙遠的天竺之路,還很漫長呢。
“你表現得很好哦。”
前方不遠處的草地上,倒臥着黑豹的屍體。
我動手做了不少修改。雖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修改太多,但還是有多處更動。
之後回到家中,住了一晚,又啓身前往四國,待了四天。
無法見家母臨終的最後一眼。
男子終於開口說話。
這是隱藏在我心裏的野心。
暴風呼號,撼動着整座山林。
“想讓北上次郎發出一聲讚歎”,就是這個意思。
接着這個故事,我想看自己能夠到達什麼樣的境界。
這令我渾身感到一股興奮的戰慄。
接觸新的幻獸キマイラ
敬請期待《幻獸キマイラ3餓狼變》
過了幾天,家父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於是我便向他提及這件事。此時,家父卻對我說道:
“今天是九月七日,晴天。”
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會仔細地反覆將《幻獸キマイラ》的一、二集重新看過,然後畫上紅線。
二○○○年九月,家父往生後,我像被邪靈附身似的,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走。
我還想嘗試不同的花樣。
他在《書的雜誌》以及其他雜誌的專欄中,寫下了他對西村壽行的主觀看法。我之所以會開始在意北村次郎的“眼神”,就是因爲他對西村壽行那一系列小說所展現的“堅持”,令我深有同感。
我看着窗外,心裏喃喃自語着:“夠了吧。應該盡興了吧。”
不知道稱呼他爲“冒險·武打小說”評論家是否恰當?就姑且先將他貼上這個標籤吧。對於上述這一長串的小說,他的“眼神”相當令我在意。我第一次得知北上次郎的大名,是從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一本書——《書的雜誌》創刊號(一九七六年)中所獲悉。當時也正是我開始沉迷於西村壽行的時候。
我不能再登山了。我得找份正當的工作,好好地工作。
以釣魚場來說,海合川的環境最爲惡劣。因爲河川會因大雨而暴漲。強風和滂沱大雨,在我所住的旅館房間窗戶上敲打了一整晚。
西村壽行的文字帶有一種新奇感。他那絲毫不畏懼被人冠上矯飾主義之名的寫法,完成了一本有一本的著作,從他這股生命力中,甚至能感受到作者板起面孔的覺悟。過去,壽行一再經歷了不可思議的蛻變(也許稱之爲“投入”比較恰當),如今終於到達“惡鬼”的境界了。這對我而言,是一個“事件”。
哎!夠了吧。
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幾乎沒有一家書店的書架上,擺有全套的《幻獸キマイラ》。
它就是這樣的故事。
我再次重申,這本書絕對會讓人回味無窮。
今年七月,我去了蒙古一趟。我擔心家父可能會在我前往蒙古的途中過世,但家父卻多活了兩個月。
過了將近二十天這樣的生活。我先將行李送往各個目的地,一再地輾轉,從這個行李的所在位置,移往另一個行李的所在位置。
總之,當家父過世,整件事告一段落時,我就像發了瘋似的,整天在外遊蕩。
他的這番話讓我感悟到……這一生當中惟一的一次機會,雖然是什麼樣的機會我不清楚,但我恐怕已永遠失去這惟一的機會了。
“你去喜馬拉雅山吧。”
太遜了。
我跑到九州去釣香魚。
回想起來,這已經是十八年前所寫的故事了。
那靈退去,我也終於下定決心要回到書桌前,面對白色的稿紙。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個年頭,但這個故事仍未完結。
是個熟悉的聲音。
我獨自一人開着車,白天釣香魚,晚上寫稿。
那一晚,附身在我身上的邪靈,隨着風雨一起落地。
《幻獸キマイラ》系列的第二彈,《幻獸キマイラ2朧變》,在此呈現在各位面前。
這本書原本應該還要再等四個月才能完成,之所以能提前幾個月完稿,都多虧了讀者們不斷熱烈地催促。有許多爲跟我在一九八二年“SF大會”中碰面的讀者,都向我問道:“下一集什麼時候出?”就我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爬格子作家”而言,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心裏真的是欣喜萬分。雖然我當時回答:“明年吧”“春天吧”,但心裏已經飄飄然了起來。最後我在心裏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在這一年內完成。所幸,在不知不覺中,順從了大家的要求,心中不勝感激。我所欣賞的是九十九三藏,是本書的主角。
完成了!
然而,無論現在的澀谷有多大的改變,《幻獸キマイラ》裏頭對於澀谷的描寫,絕對不能改寫成現代的風格。因爲我喜歡《幻獸キマイラ》當中所描寫的澀谷,而且我認爲,那纔是這本書裏頭的澀谷。
是踩着三輪車的鮮與美紗所居住的澀谷。
很抱歉,這些部分不能改寫。這點尚請各位讀者包涵。
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寫同一部小說,就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我回到書桌前,面對尚未動筆的潔白稿紙。我並未因《幻獸キマイラ》而腸枯思竭。
相反的,我因《幻獸キマイラ》而滿心期待。
人終將歸於一抔黃土。
任誰也躲不過。
沒有人能獨活,而過着逍遙自在的日子。
每個人都有同樣的必經之路,通過同樣的門,人終將會離開人世。
無人能夠例外。
你也會離開人世。
我也一樣。
人就是這麼回事。
對於生離死別,無須擔心。
請放寬心去看待。
儘管世事多變,但是我執筆《幻獸キマイラ》的這隻手,是不會停手的。
這點我可以向各位保證。
雖然出版的步調,是兩年一次,但是《幻獸キマイラ》這本書我還是會一直寫下去,絕不怠惰。爲了《幻獸キマイラ》,至少兩個月一次,我將永不停歇地執筆創作。
請有此覺悟。
這個故事,絕對會讓人回味無窮。
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我已經覺悟到,這個故事,我將永遠不停地寫下去。
做好覺悟吧。
欣賞坂東玉三郎演出“楊貴妃”之日——於銀座
我已經有此覺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