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羣狼篇<八月三十一日>
《幻獸少年》 · 夢枕貘 · 5.2萬 字
第一章
鬼道館
1
小小的和室空間裏,一片靜肅。
這是一間四張榻榻米大小的茶室白蓮庵。
從格子窗外吹入涼爽的和風。這還算是清晨的涼風。得再過一段時間,空氣中才會摻雜着熱氣。
乾爽的和風中,意外地帶有秋天的氣息。從後山雜樹林吹來的這陣風,滿含草木的氣味。已開始飄落的落葉氣息,也混雜其中。
以整座雜樹林來看,依舊是盛夏的景緻,但卻已有些許的秋意,開始悄悄地潛入。秋天的氣息,融入陣陣的微風中。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一邁入八月下旬,早晚都會有短暫的片刻,容易吹起這樣的風。
在白蓮庵內,有兩個人面對面正襟危坐。
其中一人,是名擁有壯碩體格的男子,看起來豪放不羈。
他是空手道社的主將阿久津。
坐姿充滿大將之風。腰桿筆直,穩若泰山。
一般的年輕人,就算只是裝裝樣子,還是難免會流露出些許的生硬。
但阿久津卻非如此。不論從任何方向出力推他,似乎也難以撼動其分毫。
與阿久津迎面而坐的男子,身上的肌肉比阿久津少上兩圈。
但這名男子卻不會給人瘦弱之感。他只是身上沒有多餘的贅肉罷了。
儘管身材不似阿久津那般雄偉,但坐姿卻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氣勢。與阿久津相較也毫不遜色,甚至在他之上。
他很自然地端坐在地,很自然地自視前方。
這是一名肌膚白皙、眉清目秀的少年。宛如一束花瓣盛開的鮮花,充滿了凜冽清澈的氣質。他那微紅的雙脣,帶有迷人的男人味。
他是久鬼麗一。
聽九十九所言,他也曾前去造訪久鬼,但一樣喫了閉門羹。
“不論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他還是一樣得走同樣的路。”
你爲什麼要退學?
久鬼的雙目因好奇而眯成一道細縫。
儘管是阿久津,也覺得久鬼的父親久鬼玄造以生病爲由所提出的退學申請,充滿了疑竇。
如同天鵝般優雅的他,在人們所不知道的背後,不知付出多少努力的血汗。
“是的。最近都沒有人見過他。”
阿久津穿着空手道服。身上雖有幾處補丁,但卻洗得潔白如新。
“要是你遇見大鳳,請轉告他,我想見他一面。”
兩邊較寬的芒萁,它的綠配上龍膽的深紫,形成了充分協調的緊繃感。這個緊繃的空間籠罩了壁龕,彷彿只要用手指輕輕一彈,便會發出聲響。
“不論是插在什麼地方,野花依舊是野花。”久鬼如此說道,靜靜凝視着眼前的花朵。
久鬼再次將目光移向壁龕。
感覺久鬼白皙的肌膚,有如染滿了鮮血的紅色,令人不忍卒睹。
不過,要是這麼問,便會觸及久鬼的家務事。
壁龕裏,端正地擺着久鬼剛纔所插的龍膽和芒萁。
今後有何打算?
陽光照在外頭的刺槐樹梢上,顯得極爲耀眼,在光線的反射下,白蓮庵內的空氣也微微沾染了這片綠意。
想必久鬼也已看出阿久津心中所想。
阿久津至今仍記得當時的情景。
言外之意,是對阿久津剛纔那番話的肯定。
他隱約感覺到,有件事正暗地裏進行着。
“你不會再回學校了嗎?”
“是的。”阿久津點頭回答,聲音中略帶緊張。
久鬼到底能忍耐到什麼程度呢?
他只回答了這麼一句。但其實,他心裏有許多話想問久鬼。
這個問題,是他所能問的最大極限。
明天舉行過開學典禮後,學校的課程又將再度展開。這麼一來,大鳳也許就會到學校來了,這是阿久津心裏想說的話,但他卻閉口不提。
久鬼麗一、久鬼玄造、亞室由魅、大鳳吼、九十九三藏、真壁雲齋,以及在空手道社集訓的最後一天,到鬼道館內打聽大鳳住處的那名長相怪異的外國人。
“每當我看着你,便覺得自己很狡猾。”久鬼如此說道。
雖然久鬼不在,但空手道社的成員依然很認真地在練習,反過來說,這表示久鬼並非只是以恐懼來駕馭這羣人。
他和阿久津這些人不同,儘管新學期開始,他也不會再重返學校。雖然現在身處此地,但他卻不屬於這裏。
之後,在夏季集訓時,九十九前來找他,向他打聽久鬼的事。
“原來如此。”一直不發一語地傾聽阿久津陳述的久鬼,如此說道。
“九十九現在怎麼樣?”
阿久津心想,自己現在該不會正以橫眉怒目的神情望着久鬼吧。
正因如此,雖然許久未和久鬼見面,但他還是將來到嘴邊的疑問給強忍了下來。
昨天中午,他突然接到久鬼的電話。
柏克爲了見大鳳而來到了鬼道館,並使出詭異的招式,讓撲向他的菊地當場昏厥。
雖然緊張,但阿久津依然豪放不羈,不失他原有的本色。
是秋蟬和寒蟬。
“你不會再回來了嗎?”
“哦?”
久鬼和阿久津已經大約有兩個半月沒見過面。
喃喃自語說完這句話後,久鬼猛然站起。
儘管久鬼不在,空手道社的集訓還是很紮實地在進行着,九十九看過之後感到放心。
久鬼的家務事想必相當複雜,非旁人所能干涉,這點阿久津不難想象。
不僅是向阿久津告別,也揮別了白蓮庵和鬼道館。同時,也想向他自己訣別。
久鬼背對着壁龕而坐。
“好像還是一樣在圓空山出入。”
因爲九十九有着一顆和他魁梧的身軀不太相稱的纖細內心,所以阿久津纔會被這名巨漢所深深吸引。
九十九就是明白這點,纔會說他感到放心。
“阿久津,你還是老樣子沒變。”
之前到底是怎麼了?
久鬼滑動膝蓋,移往一旁,好讓阿久津也能望見壁龕。
“這是我最後一次在這裏所插的花。”
當時久鬼正在插花。他請阿久津坐在一旁稍候,自己仍舊不發一語,以利落的動作插完眼前的那盆花。
久鬼臉上浮現出乎意料的溫暖笑容。不是他平時那種冷漠的笑容。這股溫暖,顯示久鬼的胸襟比過去更爲寬闊。看來,他變得更成熟了。
聽了九十九這番話,阿久津這才明白,他並非只是前來打聽久鬼的下落,同時也擔心久鬼不在,會對鬼道館帶來影響,所以纔來這裏一探究竟。
“是的。”阿久津回答道。說完這句話,阿久津差點就脫口問道:“你的病已經痊癒了吧?”
在阿久津一句“是的”的簡短回答中,壓抑着他心中諸多的念頭。
“沒錯。”久鬼頷首,將目光移向身後。
久鬼凝視着鮮花,復而將目光投向阿久津身上。
“前幾天發生了一件事……”阿久津趕緊開口說道,彷彿在替自己的表情找藉口。
他曾經到過久鬼家,想見久鬼一面,但是在大門前喫了閉門羹。當時的憤怒和所受的屈辱,至今仍在他心頭縈繞不去。
從那天起,久鬼突然就再也沒到學校裏來,他的父親久鬼玄造以生病爲由,向校方遞出退學申請,阿久津只知道這些很表面的事。
久鬼放下剪刀,這才轉身面對阿久津。
“我今天沒有將花道社的人找來。明天再麻煩你告訴他們,說這盆花是我插的。”
“有個奇怪的外國人來到鬼道館裏,說要見大鳳。”
“好久不見了。”久鬼以冷淡的語氣說道。
連亞室由魅也和久鬼同一時間辦理了退學。這又是爲什麼?
看他的表情,感受不出他對阿久津所說的這件事有什麼樣的感想。
風聲夾帶着很早便開始鳴唱個不停的蟬鳴,傳入了兩人的耳畔。
久鬼和阿久津膝下什麼也沒鋪。就這樣直接跪坐在榻榻米上。
白蓮庵和鬼道館雖屬同一棟建築,但它位於鬼道館的西側,所以現在陽光還不會從窗口射入。
阿久津原本就不是個好管閒事的人。因爲豪放不羈的個性,以及他所練的空手道,讓他受到不少的誤解,但其實他是個一本正經的人。
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某件事。當中有個不容許別人闖入,極其複雜的祕密。
“明天就又開始上課啦……”久鬼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阿久津將當時發生的事告訴了久鬼。
阿久津這才明白,久鬼今天來此,是爲了跟過去做個區隔。
“看來,大鳳似乎沒有和九十九在一起。”
儘管兩人都還只是十八歲的年紀,但舉止間卻帶有成熟男人的韻味。
久鬼擁有無與倫比的美貌、強韌的意志力,以及卓越的自制力,但他內在的本質,感覺卻像是個易碎的玻璃藝術品。
“我明白了。”
阿久津所說的外國人,就是弗列德利希·柏克。
龍膽的深紫,彷彿將花朵周圍小小的空間也染成了紫色。
突然間,阿久津無來由地流下了眼淚。端坐在他面前,靜靜凝視着他的久鬼,突然讓他感到萬般的不捨。
“明天就開學了……”
“這樣我就放心了。”九十九當時還如此說道。
“看你們挺有精神的嘛。”當時九十九看着空手道社員的練習,曾如此說道。
阿久津的緊張,連旁人看得出來。對阿久津而言,他與久鬼可說是久別重逢。他對久鬼是如此崇拜,要他別緊張,似乎有點強人所難。
九十九是可以和久鬼平起平坐的朋友,阿久津對他向來是抱持着一份敬意。不過,這份敬意並非只是對外人的客氣,阿久津對這名巨漢還有着一份無法言喻的親切感。
他和九十九當時談的不僅是久鬼和由魅,還提到菊水組在找尋大鳳吼一事。
壁龕裏放着信樂燒的小水盤,裏頭插着龍膽和芒萁。
久鬼穿着藏青色的長褲,搭着一件深藍色的粗織夏季毛衣。袖口卷至手肘的位置。
眼前的久鬼,從他的態度和神情中,絲毫看不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阿久津心想,如果是九十九的話,在他知道這一切內幕後,應該敢直截了當地向久鬼詢問整件事的原委。但自己卻辦不到。
他手臂的肌膚,白皙得令人感到刺眼。
今天早上,當衆人大致到齊後,阿久津便來到白蓮庵內請久鬼入席。
想必愈是瀕臨崩潰的邊緣,愈會與自己展開慘烈的搏鬥。
這可說是久鬼天生的魅力,以及會讓人自然而然的爲他着迷的強烈個性,深深擄獲了衆人的心,影響力更在暴力之上。
夏季裏,有好一陣子是以秋蟬聲居多,但現在則摻雜了不少寒蟬的叫聲,有時甚至還能聽見遠方的熊蟬聲。
只是久鬼以他天生自我壓抑的意志力,不讓它顯露在外罷了。
久鬼在電話中吩咐:“明天早上,召集先前空手道社、劍道社,以及柔道社的主將,到鬼道館內集合。”
久鬼再次露出微笑。
“我走了。”
他轉身背對阿久津。阿久津也跟着站了起來。
久鬼打開從白蓮庵通往鬼道館的隔門,朝裏頭走去。
2
鬼道館內照滿了旭日的陽光。有五十多人端坐其中。鋪有榻榻米的面積約有二十張榻榻米大,鋪木板的面積則約有三十張榻榻米大。榻榻米的部分由柔道社使用,木板地則由空手道社和劍道社共用。
這三個社團的成員幾乎都聚集在鬼道館內了。
當久鬼和阿久津一起走進鬼道館內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久鬼身上。
久鬼佇足而立。
阿久津則是繼續行走,走到端坐一旁的空手道社前,和他們一同跪坐在地上。
五十多人齊聚一堂,就算再安靜,屋內還是會產生一股無言的壓力。
在透明的空氣中,充塞着這股沉重的壓力。
久鬼氣定神閒地承受着這股壓力,直接就端坐在木板地的中央。
所有人都坐在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榻榻米墊上。
窗戶位在他們的背後也就是久鬼的正對面,以及左手邊。正面是南方,左邊是東方。陽光從南方和東方敞開的窗戶射進鬼道館的中央。
久鬼不疾不徐地望着端坐在中間的人們。
一般人一聲令下,要衆人集合,着實難以聚集如此多人。更何況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現場自阿久津以下,還有柔道社主將佐藤、灰島及菊地。唯獨不見劍道社主將西本。
“西本不在是吧。”久鬼問道。
“西本已經退出社團了。”坐在劍道社前排的一名長臉男子如此回答道。
久鬼望了那名男子一眼。他是先前劍道社的副將瀧口。
“退出社團?”
不過,就算久鬼有三頭六臂,但是要瀧口拿着竹劍砍向一個坐在地上,全身不戴任何防具的人,他實在是下不了手。
就在幾個月前,爲了不希望有人說他因爲久鬼不在而鬆懈,他比以前練習得更爲勤奮。爲的是想日後親手向久鬼證明,他沒有絲毫的懈怠。
他手握竹劍站了起來。
他仰躺在地,久鬼雙手扣住他的右手腕。
目睹久鬼更勝以往的利落身手,在場所有人全都看得瞠目結舌。
他用腰部撐起久鬼,以及將他甩出去的時候,都是如此。宛如久鬼早看穿了他的行動,在他使出絕招前,便早一步讓身體順着絕招的施展去做動作。
佐藤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站了起來,低頭鞠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原來如此。”久鬼喃喃自語道。
全身汗流浹背。
“原來如此……”久鬼暗自沉吟着,突然間,他發現有人正緊盯着他。
“我辦不到。”阿久津固執地說道。
不過,他體內卻沒有一絲緊繃的情緒。因爲他欠缺對久鬼的鬥志。
一切正如同佐藤的感覺。久鬼主動順着佐藤的絕招做出動作,而佐藤的行動,正如同是在仿效久鬼的動作一般。
砰地一聲,撞向了牆壁,跌落地面。
“過肩摔。”佐藤以低沉的嗓音,明快地回答道。
看得出來,頭盔下的瀧口正一臉困惑。
從那之後,久鬼就幾乎沒再見過西本。
就在竹劍即將砍中他頭頂的瞬間,久鬼倏然伸出左掌,空手接住竹劍的前端。
久鬼很自然地垂着雙手,立於原地。
佐藤緩緩地站起。他雖然不如九十九那般魁梧,但也是個相當有分量的巨漢。儘管個子比阿久津稍矮,但體重卻是不遑多讓。
久鬼微微抬起單腳,砰地一聲,蹬向了地面。
“你的攻擊相當有威力。能有這般剛猛的身手,已經綽綽有餘了。”久鬼如此說道。
“沒錯。”
衆人只看到久鬼的身體輕飄飄地浮上空中。
瀧口將放在地上的頭盔和護手戴上。護甲則是早已穿戴整齊。
瀧口手按着腹部,回到了座位上。
“你很不簡單。如果是高中的校際個人比賽,你應該能有相當好的名次。”他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剎那間,彷彿纏繞在瀧口身上的繩索應聲而斷似的,他舉起竹刀,擺出大上段(譯註:在擊劍中,將竹劍高高舉過頭頂的上段架勢。)的架勢,一聲吆喝,朝着久鬼撲去。
“下一個,佐藤。”久鬼對着端坐在柔道社社員前方的佐藤如此說道。
瀧口趕緊使出倒退的步法,退向後方。
阿久津緩緩站起。他走到前面,與久鬼正面對峙。肌肉賁張的身軀,沉穩不動如山。
瀧口也很清楚久鬼的實力。就算他現在坐着,依舊是個很難對付的對手。
佐藤的身體從地上彈跳而起,一面以左手拍打着地面。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認輸了。”佐藤以近乎哀號的尖叫聲吶喊道。
久鬼浮在空中的瞬間,同時也對佐藤展開了攻擊。
瀧口並沒有採用一些不入流的技巧,而是選擇從正面揮出這石破天驚的唯一一擊。只見竹劍閃過一道電光。
——裏頭竟然有人能釋放出這樣的氣?
這是逆十字固定技。
那道目光有如一把刺進臉部的利錐。與其說是目光,不如說是貫注於其中的那股氣和意念。
當時久鬼向他問道:“你看到了吧?”
佐藤與久鬼正面對峙。
佐藤的背部撞向了地面。
不,是所有人都正盯着他看。只不過,裏頭摻雜着一道極其強烈、銳利的目光。
當然了,久鬼也是考量到阿久津的此一念頭,纔會指名要他出場。
倏然向前跨出一步。
瀧口霍然起身。“謝謝您的賜教。”
說時遲,那時快,佐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了行動。
對久鬼的過度恐懼,讓西本沉迷酒國之中,最後則是被前來打聽久鬼消息的九十九給摔進海里。
久鬼鬆手站了起來,但佐藤只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着,半響無法起身。
“呵呵。”久鬼笑吟吟地站起身子。“你果然不敢動手。”
儘管如此,他還是微微擺動着竹劍的前端,有節奏地前後舞動着身體。
“喝!”
“你拿着它全力朝我打過來吧。”久鬼如此說道,依舊坐着不動。
“你能用過肩摔把我摔出去嗎?”
“我不知道。”佐藤回答。
對方可以放出這樣的意念,應該不久便會採取某種行動。
久鬼的喉頭髮出風聲般銳利的聲響。他的右腳從地板上揚起,強勁地戳向瀧口的護甲。
瀧口手中握着竹劍,但遲遲不敢出手。
身材比阿久津略爲高大的瀧口,就這樣身穿護具,整個人遠遠地向後倒飛出去。
久鬼並未閃避。
“你最擅長的絕招是什麼?”久鬼問道。
“你就摔摔看吧。”
當久鬼翻了個滾,身體落在地板上時,佐藤的雙腳也離開了地面,有如是在跟着久鬼做動作似的,龐大的身軀也在地上打了個滾。
如此一來,在場所有人終於明白久鬼今天召集他們到這裏的用意。
久鬼不說“比試”,而採用“過招”這種說法。
“正好,瀧口,你戴上護具,站在那裏。”久鬼說着。
阿久津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就像是根粗大的柱子,矗立於原地。
砰!
“我嗎?”瀧口滿臉疑惑地問道。
“用不着客氣。”久鬼說道。“這是我和你們最後一次過招。”
然而,久鬼漂亮獲勝的逆十字固定技,卻沒有絲毫的放鬆。他繼續增加力道,將佐藤的手臂又勒緊了幾公釐。
那一段時期,久鬼對血淋淋的生肉充滿了瘋狂的渴望。不,即使是現在,每當他一想到生肉,幻獸便幾欲從他體內甦醒。
“現在由我擔任主將。”瀧口回答道,聲音中略帶緊張。
接着,久鬼便對西本說道:“你很聰明,聰明的人總是活得比較久。”
他注入全身的氣勁,猛力迎面砍下。
這是相當大動作的一擊,絕非耍耍花槍而已。
“接下來輪到你了,阿久津……”
佐藤的右臂顏色變得極爲慘白。由於被用力地勒緊,使得他的右手逐漸失去血色。
久鬼伸出了雙手。
這個彪形大漢,三兩下便被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上兩圈的男人給扳倒了。
久鬼在白蓮庵喂手臂上的幻獸喫生肉時,那一幕恰巧被西本當場撞見。
佐藤的腰部上挺,將久鬼的身子彈向空中。他扭轉久鬼的右手,要將背後的久鬼摔向地面。
“怎麼了?”久鬼問道。
佐藤的右手肘伸直。整個手臂夾在同樣仰躺在地的久鬼兩腿之間,被緊緊地勒住。
他心中也有想和久鬼比試的念頭。
久鬼並沒有閃躲,佐藤龐大的身軀鑽進他的手臂下,握住他的右手,腰部貼着久鬼的身體,讓他整個身子落在自己的腰上。
久鬼卻是一滴汗也沒流。呼吸也沒有絲毫紊亂。
他微微壓低身子,站在瀧口的正面。
雖說是竹劍,但只要揮劍者經過正式的訓練,一樣能將一個沒戴護具的人打得渾身骨骼盡碎。
由於衆人都望着久鬼,所以要從衆多目光中去分辨出那道獨特的視線,委實不易。
他開始繞着久鬼轉圈子。
“不用侷限於臉、手、身體這三個部位。看你想打哪裏,就打哪裏。”
不過,這些事久鬼並不知情。
——我似乎嚇到西本了。
久鬼並沒有抵抗。
他鞠躬示意。
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然而,久鬼決定將這件事擱置一旁。
佐藤絲毫感受不到久鬼的體重。
久鬼站起來的那一剎那,瀧口登時無法動彈。而當久鬼向前跨出時,瀧口更是完全不知該如何因應。
西本則是鐵青着臉回答:“我什麼都沒看見。”
這裏的地面不是榻榻米,而是木板。
只要逐一去確認這股氣的來源,馬上便能知道是由何人所發出。
要是沒穿護甲捱了久鬼這一擊,恐怕會內臟盡碎。
劍道社和柔道社的主將都已和久鬼較量過了。自己身爲空手道社的主將,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久鬼很輕鬆地便打倒了先前的兩人。雙方實力的差距顯而易見。
阿久津也很想和久鬼過招,向久鬼、在座的每一個人,還有他自己,證明他比剛纔那兩人更強,實力直逼久鬼。
他有這樣的自信。
當然了,他不認爲自己能戰勝久鬼。雖然無法獲勝,但他仍舊想試試自己的實力,看能夠和久鬼戰到什麼樣的程度。
而且,久鬼是難能可貴的對手。
然而,欠缺最重要的鬥志,他也只能一籌莫展。
“你不出手,那就換我先攻囉。”
久鬼的身體像是在地上滑行似地展開行動。
他的右腳腳尖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朝阿久津的太陽穴飛來。
阿久津不自主地後退。
不過,久鬼所劃出的這道弧線,還有延伸的空間。腳尖劃出的這道圓,正緊追着阿久津,加大了直徑。
只見久鬼的右腳伸長,有如橡皮。
就在他的腳尖即將貫透阿久津左太陽穴之際,阿久津揚起左肘,想要硬生生地擋下久鬼這一踢。
久鬼的右腳以幾欲瓦解阿久津防守的剛猛勁道,踢中了他的手肘。
與久鬼體重相差將近五十公斤的阿久津,上身誇張地傾向一旁。
他被久鬼右腳踢中的手肘,打向了他自己的臉。
阿久津身形搖晃,露出了左腹的空隙。
久鬼彈回來的右腳,再次朝那個部位踢去。好似鎂光燈的閃光,在一眨眼的瞬間閃了兩次。
阿久津將左肘往下移,想加以抵擋。但還是留有些微的空隙。
阿久津的攻擊速度似乎又加快了。
久鬼的右掌包住阿久津的左肘,以左掌握住他還打算出招的右拳。
“阿久津,你打得很漂亮。”久鬼輕聲說道。
猶如是在久鬼這位天才的引導下,連自己的技藝也晉升到跟久鬼一樣的水準。
這個時候最適合補上一腳。
久鬼的左膝擊中阿久津的臉頰,正欲收回之際,被阿久津用右手抱住。
阿久津霍然起身,提起雙拳,壓低身子,擺好了架勢。
久鬼至今還未捱過阿久津任何一拳。
肉體撞擊,發出一聲銳利的聲響。
久鬼跨在阿久津龐大的身軀上,站在地面上。
久鬼緩緩走向阿久津。
久鬼好比是一根棍棒,矗立原地,紋絲不動。他只是視線緊跟着在他身邊繞圈的阿久津。宛如正豎耳傾聽着木板傾軋所發生的細微聲響。
久鬼看起來像是會從背部直接撞向地面,但他卻沒有往下掉,而是往橫向移動。
阿久津被推向左邊,久鬼握着他的拳頭,雙腳用力往地面一蹬。
不論他做出什麼樣的動作,那道目光都會像蜘蛛絲似的緊緊纏繞着他。
緊接着,久鬼斜斜地揚起左膝,擊中了他下墜的右頰。
阿久津鬆開手。
阿久津也不認爲剛纔那樣便能打倒久鬼。
他張開雙手,伸出食指,以左右包夾的動作,刺向阿久津粗壯的頸項。
只要久鬼的身體紮實地挨中阿久津的任何一擊,便有可能一瞬間決定勝負。
阿久津沉甸的身軀,開始微微活動了起來。
兩手分別朝上下打開。右掌朝天,左掌朝地。
阿久津面朝着久鬼,白眼外翻,就這樣站着昏了過去。神情有如惡鬼。
阿久津齜牙咧嘴,咬緊牙關。鮮血兀自從他脣邊流出。
猶如揮舞着一根足足有三根球棒粗的圓木。他的身體劃破空氣,朝久鬼飛奔而去。
阿久津不由分說,便被捲進入與久鬼的這場打鬥之中。他眼底露出了覺悟的光芒。
“這是最後一次了,阿久津。把你所有的本事都使出來,把我打倒。”久鬼如此說道。
當他看到久鬼的容貌出現在眼前的瞬間,立即揚起右肘,朝他的臉部揮去。
阿久津那肌肉賁張,有如重型兵器般的肉體,朝久鬼撲了過去。
他心裏暗暗喫驚。不是對自己,而是對久鬼所發出的讚歎。
面對阿久津掃來的這一腳,久鬼的右腳直接躍起,朝阿久津的頸部飛去。
他正以前所未有的超快速度和精準的掌控,不斷地使出他的一招一式。什麼都不用想,身體便會自然地舞動。
但卻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他以雙腳的腳尖和膝蓋的彈力,巧妙地化解了衝撞的速度。
“已經結束了。”
咚。
若換作是常人,早就因爲離心力的作用而腦部充血,頭昏眼花。
每一記直拳、飛踢,都對準了久鬼的臉部。
阿久津回到座位,久鬼也端坐在地上。
久鬼躍向空中,閃過這一擊。阿久津的腳尖一聲呼嘯,從久鬼的兩腿之間劃過。
但卻揮了個空。
——是後踢?!
看來阿久津心裏認爲,唯有全力衝向久鬼,纔算是對他的一種尊敬。
久鬼在空中鬆開雙手,阿久津順勢倒向前,身子一個扭轉,滾落地面。
“唔!”
鬼道館內開始盈滿了夏天的熱氣。
他微微張開雙腳,右腳往後方移半步,壓低身子。接着彎曲手肘,雙手微微往前伸。
阿久津現在正體會着從未有過的充實感。他的身體從未像現在這般靈活自如。
是一股陰沉、偏執的目光。
下手毫不留情。
這男人的確不簡單。
他維持倒地的姿勢,朝久鬼胯下踢出的那一腳,一定也是在無意識下使出。儘管失去了意識,但身體卻仍未停止動作。
他彎着身子,猶如一個極爲粗大的鋼製彈簧,裏頭貯滿了能量。
他不能對久鬼動手。但若真要動手,就得抱持着讓久鬼骨折也在所不惜的態度,全力以赴。
久鬼的身體不住地旋轉,幾乎與地面平行。但他臉上卻浮現着笑靨。
左腳的動作比右腳稍快。他踮起左腳腳尖,踢中阿久津的下巴。
久鬼暗自思忖着。他一面想,一面低頭閃過阿久津的飛踢。
會是誰呢?!
這是阿久津的覺悟,是他對久鬼表達敬意的獨特方式。
久鬼一面閃避阿久津的攻擊,一面用全身去感受那道目光。
好個豪放不羈的男子漢。
要是不偏不倚地被他的直拳反擊給命中,久鬼的顴骨有可能會應聲凹陷。
久鬼的身體在空中縮成了一團。他在空中一個翻轉,雙腳猛烈地撞向壁板。
阿久津的腳擦過他頭頂的頭髮,扯去了幾根髮絲。
阿久津往後便倒,緊接着下一個瞬間,久鬼動作略慢的右腳腳背,重重地踢向他的太陽穴。
現場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在腦中閃過久鬼撞向壁板而吐血的景象。因爲阿久津使盡了全力,毫不留情地將他給拋飛出去。
久鬼躍向後方,站在地面上。
因爲阿久津用雙手牢牢地抱着久鬼的左腳進行旋轉。
兩人的體重相差太多了。
發出一聲悶響。
一圈、二圈……旋轉的速度逐漸加快。
久鬼的身體就像一塊石頭,筆直地朝着道場牆壁的壁板飛去。
就這樣停止了動作,紋絲不動。
久鬼的頭部猛然旋轉,臉部變成了後腦。
久鬼的右腳就這樣準確地鑽進了空隙中。
阿久津厚實的身軀,彎成了弓形。
“已經打完了。”久鬼靜靜地說道。
他的攻擊如排山倒海般地襲向久鬼,雖然因剛猛而靈活不足,但卻招招凌厲。
這一擊從久鬼鼻尖數公釐處劃過,凌空而去,就在他要往下收回時,久鬼由下方伸出右掌將他抵住。
剎那間,阿久津發出一聲震耳的獅子吼,一記剛猛的直拳朝久鬼揮來。
若是注意力全放在那道目光上,早晚會被阿久津給擊中。
久鬼輕盈落地。
阿久津一個翻滾,欲重新站起。就在他起身時,發現久鬼就站在他面前。
久鬼推出雙掌,用手掌包住他的拳頭,有如接球一般。
當這聲音傳入阿久津耳中時,他臉上那惡鬼般的神情頓時消失於無形。
此時,阿久津右腳揚起,往久鬼張開的胯下飛去。
在一旁一直屏息觀戰的衆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於是他迅速將目光掃過一旁觀戰的這三個社團的成員們身上。
阿久津頓時回過神來,白眼變回了黑眼珠。
就在他承受久鬼的攻擊,身體隨之展開行動的同時,先前的迷惘似乎已煙消雲散。
有數分之一秒的短暫片刻,久鬼的身子看來就像是靜止在壁板上。
阿久津以左掌擊向久鬼胸前,並以左腳掃向久鬼支撐重心的右腳。
兩人再度對峙。
地板承受了他的重量,隨着他的節奏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響。
儘管鬼道館採全接觸制,但是像這般慘烈的情形也極爲罕見。
這一擊加上了久鬼全身的體重,勁道非同凡響。
因爲就算雙掌齊用,但只要化解了阿久津這一拳的速度,久鬼自己也將失去平衡。
他心裏這麼想着。
阿久津原本便已失去平衡,頓時應聲飛了出去。他右肩首先着地,整個人跌落地面。
左腳被阿久津抱住的久鬼,此時身體完全浮在空中。
久鬼並沒有化解阿久津這一拳的力道,而是順勢將它推向一旁。
如此大開大闔的架勢,與他魁梧的身軀極爲相稱。
心念甫一至此,久鬼的右腳腳跟已然沒入阿久津的腹中。
他的用意並不在化解這一拳的速度。
阿久津縮起脖子,揚起左肩,擋下這一擊。
——太厲害了。
“已經結束了嗎?”
此時,鬼道館內突然響起一陣低沉、詭異的聲響。
“你不再陪我們過招了嗎?”
那聲音再度響起。
衆人立刻明白這聲音是由誰所發出。
是鬼道館內身材最矮小,宛如一座低矮磐石的男子。
他那粗糙有如風乾橘子皮的肌膚中,有一對異常的細眼,正瞪視着久鬼。
他那土黃色的皮膚,乾燥有如皺紙,還微微透着紅色。
在兩道如同是用刀片劃破的裂縫中,有一對像針頭般細小的眼珠正散發着冷光。
底下最黑暗的眼神,滿是瘋狂的神色。
他是菊地。
坐在他身旁的灰島,正以驚惶的眼神望着他。
3
“你是菊地對吧。”久鬼說道。
菊地收起他那幾乎埋在脖子裏的扁平下巴,點了點頭。
今年春天在小田原市內,與灰島一起打算勒索大鳳的人,便是菊地。
當時,剛回到小田原的九十九正好現身,而菊地就在亞室由魅的面前,轉瞬間便讓九十九給打倒在地。
隔天,菊地和灰島一起在鬼道館內接受制裁。
下令的人是久鬼,實際動手的人是阿久津。
從那個時候起,菊地就變了。
菊地從以前就有點不太正常,但現在他不正常的情況更爲嚴重。
菊地那有如裂縫般的薄脣,突然咧嘴而笑。
兩人就這樣停止了動作。
“已經結束了。”
坐在鬼道館裏的衆人不約而同地起立,退往後方。
菊地仰身直直地朝後方的人羣中飛去。之後,他緩緩地站起,以淒厲的眼神瞪視着周遭的人羣和久鬼。
久鬼話纔剛說完,菊地便朝他臉上吐出一口唾沫。
一陣可怕的怪鳥叫聲,在鬼道館內擴散開來。
菊地經常拳頭綁着繃帶上學。
聲音是從菊地的脣邊所傳出。
在與人對打時,他甚至還會發出可怕的號叫,用指甲劃破對手的皮膚。
他不再發出怪叫。
他也一樣沒有擺出任何架勢。
黏稠、摻雜着血液的唾沫,就這樣黏在久鬼的臉頰上。
阿久津站了起來,走近菊地,冷不防地向菊地的臉部揮出一記重拳。
“她在哪裏?”
衆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大家心裏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一件出人意料的大事。
菊地幾乎不採取任何防禦。他會任憑對手毆打,但相對的,他也會像發了瘋似的狠狠痛毆對手。完全無視於慣例、規則的存在。
“喔。”久鬼應聲道,依舊坐着不動。
鬼道館內的空氣,瀰漫着一股異常的緊張氣氛,感覺如坐鍼氈。
“那你說說看,你想問我什麼?”久鬼說道。
猶如燃燒着銀白色的鬼火。
是血。
“對打是嗎?”
“你應該……知道纔對。”
“沒錯。”
他的薄脣開啓,粉紅色的舌頭自口中爬出,舔去脣邊的血漬。
有人從以前就聽慣了菊地的怪聲怪調,但是聽他發出這樣的聲音,卻還是第一次。
“我要……揍扁你。然後……殺了九十九。”菊地如此說道,一字一句,如同是在吐出有形的憎恨情緒。
這句話令在場的每一個人大感驚駭。
“要是以前的我,你現在可能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久鬼俊美的臉龐正望着菊地,顯得氣定神閒。
久鬼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樣反而顯得更不尋常。
“放開他吧。”他以凜冽的語氣說道。
現場只留下久鬼與菊地兩人,隔着數公尺之遙相對而立。
久鬼沒有要將它擦去的意思,就這樣站在菊地的面前。
菊地的臉部鼓起,臉色鐵青。獅子鼻整個隆起。
他似乎對身材高大的人,有着一股異於常人的憎恨。
“阿久津,你也退下吧。”久鬼說道。
就在十幾天前,鬼道館來了一名外國人,菊地向他挑釁,後來被他詭異的絕招給打暈了過去。
雖然高中社團不允許空手道採全接觸制,但在鬼道館內,一切都是被默許的。在對打時,可以直接向對手的身體拳打腳踢。
“由魅小姐……現在……人在哪裏?”
“放開他。我就如他所願,陪他過幾招吧。”
只要痛毆對手,他那滿是膿血的拳印就會留在對手的身上。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訝異地望着眼前這一幕。
菊地以他獨特的音調,切割每一句他所說的話。
一道紅線從他右邊的鼻孔流出,猶如一條紅色的生物自鼻孔內滑出。
“你喜歡由魅是吧?”久鬼說道。
不管自己受再多的傷,他也要傷害對手,將對手打倒在地,這是菊地唯一的目的。
與四肢修長的久鬼相較,五短身材的菊地矮了將近一個頭。但兩人的體重看來相去不遠。
久鬼臉上露出笑靨。
“你剩下的牙齒,會全部被我打斷。”
“我今天……原本不打算來。但是……我有件事……想問你。你要是……老實告訴我……我就原諒你。”
“請和我對打。”菊地固執地說道。
“你爲什麼想知道這件事?”
久鬼站了起來。
久鬼終於察覺,從剛纔起便一直緊緊盯着他的那道詭異目光,是由誰所發出。
相當目中無人的口氣。
“你心裏在想……要是你和我動手……你將會敗在……我的手下。”菊地說道。
菊地給久鬼開了一個條件,說要原諒他。
菊地所指的,是今年春天,九十九在由魅面前將他打昏,隔天,久鬼又在由魅的面前命令阿久津動手揍他一事。
“由魅?”
菊地不發一語地站在原地。眼睛緊盯着久鬼。
“放開。”
以鬼道館爲核心,支配這整個學園的久鬼,他的可怕之處,眼下聚集在這裏的人們比誰都來得清楚。
過去在西城學園裏,從未有人敢用這種口氣跟久鬼說話。
那個人正是菊地。
紋絲不動。
說這句話的人不是菊地,而是久鬼。他的聲音極爲平靜。
“請……和……我……對打。”
“久鬼學長……你害怕……和我對打……是嗎?”菊地接着說道。
那三名男子放開菊地,向後退開。
再者,菊地與人對打的情況也很不正常。
他開始瘋狂鍛鍊他的拳頭。但採用的卻不是一般人的方法。
只要可以打倒對手,不管是踢人胯下還是咬人,只要想得到,他就做得出來。
“是你們……讓我出醜。”
“你要殺九十九?”
菊地放聲大叫,眼珠猛然上吊。他的嘴脣噘起,脣邊滿是摻血的泡沫。
阿久津往後退開,不發一語。久鬼則往後退開數步,佇足而立。
久鬼望着菊地,臉上露出微笑。
“嗄——”
若非瘋狂地朝石頭或水泥牆不斷地出拳,完全不顧慮拳頭的痛楚,否則絕不會傷得如此嚴重。
有幾名男子從菊地兩旁靠近,架住他的雙手。
突然間砰地一聲,菊地撞向了久鬼。
鬼道館的中央,只剩久鬼、阿久津、菊地,以及押着菊地的三名男子。
久鬼仰身後倒。菊地也隨着倒下,身體壓在久鬼上方。
他緩緩走近菊地。在兩人中間靜觀情勢發展的人羣,自動將隊伍分成左右兩排。
菊地並未擺出任何架勢,只是矗立於原地,從脣邊發出這陣怪聲。
“有什麼……好笑的?”
他少了上面的兩顆門牙。是在十幾天前,被那名長相怪異的外國人弗列德利希·柏克所弄斷。
最近,連灰島也對他敬而遠之。
鬼道館內有人想反抗久鬼,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
菊地霍然站起。他低着頭,兩眼上吊,以如同細線般的小眼睛狠狠地瞪着久鬼。
有如一頭髮狂的野獸。
灰島只有一次目睹過他換繃帶的情況。菊地拳頭的傷勢,讓人看了幾欲作嘔。
從菊地鼻孔中流出的鮮血,由脣際來到了下巴,再由下巴滴落地面。
紅線流至了脣邊。
他手指的根部,也就是拳頭前端的關節皮膚,已變得斑駁、鬆垮。不僅顏色黑青,裏頭還淤積着帶血的膿水。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久鬼正面接下他的目光,如此問道。
“我沒必要告訴你。”
“什麼!”
儘管如此,出拳攻擊臉部一樣是禁止的行爲,然而,菊地卻會做出這種違規的行徑而面不改色。
“她在哪裏?”菊地說道。
菊地此時正以蟄人的目光瞪視着久鬼。
“久鬼……你老是命令別人……出手揍我。你不敢……自己動手……是嗎?”
“久鬼先生!”
阿久津此話甫出,菊地的身體便咕嚕嚕地從久鬼身上滾落地面,四腳朝天。
久鬼緩緩起身。
阿久津急忙跑向久鬼。
菊地仰躺在地,圓睜着一對細眼,他那兩顆比常人還小上一圈的黑眼珠,直直地瞪視着天空。眼睛和嘴巴張得大大的,就這麼昏了過去。
他嘴巴下排少了兩顆牙齒。就位在幾天前他被柏克打斷的那兩顆門牙的正下方。
看起來如同嘴裏開了一個正方形的黑洞。
久鬼將手中握着的東西丟到菊地臉上。
是菊地的那兩顆門牙。
昏厥在地的菊地,臉上那兩顆牙齒就像是粘在臉上的大顆飯粒,使他看起來宛如一個特大號的幼兒。
久鬼右手的手背上,留有菊地的齒痕。
阿久津分辨不出,這時久鬼在動手摺斷菊地的牙齒時,被菊地所咬傷,還是菊地在張口咬人時,被久鬼的右手給折斷了牙齒。
不過,就在兩人身體相撞的前一刻,阿久津瞧見久鬼的左掌被菊地的胸口給吸了進去。
阿久津向久鬼的左手望去,登時看得他膽戰心驚,圓睜着雙眼。
久鬼左手的皮膚,從手肘一直到手腕的位置,有好幾道傷痕,令人看了發毛。
傷痕劃過的皮膚隆起,露出裏頭的肉,粉紅中帶有淡淡的白。
當阿久津看到這一幕時,那粉紅色的傷痕上,正逐漸冒出一顆顆的小血珠。
血珠急速變大,與相鄰的血珠相連,變成更大的血珠,在久鬼的手臂上拉出一道血絲。
原來是菊地以指甲抓傷了久鬼的手臂。
“是擦傷。”久鬼說道。
九十九腦中浮現的盡是雜念。
道理他明白。不,正確地說,應該是約略有點明白。
在山的斜面處設有石牆,有個略微扁平的岩石就立着靠在石牆上。
髮絲隨風飄搖,髮梢碰觸着前額和臉頰。酥癢中帶點刺痛,很不可思議的觸感。
1
九十九想到了這個層面。
久鬼在玄造的別墅裏變身爲幻獸時的容貌,以及大鳳在丹澤山中變身爲幻獸時的模樣,——在他腦中浮現,復又消失。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從明天起,又非得再回到西城學園不可。
還有陣陣蟬鳴。
九十九走入屋內,坐在道場中央的雲齋抬起了頭。
然而,九十九無法嗅出其中的分別。
在他兩腿的前方,放着一個茶碗和一瓶一升裝的燒酒。
它的右邊是前幾天被雲齋擊碎的岩石,整個被一分爲二,平放在地上。
這兩種節奏之所以相似,是因爲海潮的芳香以及枝葉婆娑的聲響,全都受風的節奏支配。
九十九甚至懷疑雲齋這番話是在嘲笑他。
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者,但若是沒有這滿頭的白髮和長鬍,也許會意外地展露出更年輕的樣貌。
若是花更長的時間來觀察,將可發現大小便的排泄、睡眠,也都算是一種節奏。
和他閉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岩石還是一樣保持着原來的面目,矗立原地。
雲齋對他說過:“人體中有個沉睡的節奏。你要找出那股節奏,讓自己的呼吸與它一致。”
九十九凝望着岩石,發現上面逐漸浮現出涼子白皙的肉體。掌中對涼子的雙峯那溫暖、柔軟的觸感也正慢慢甦醒。
九十九再次深深吐了口氣,想借此趕出體內的雜念。
——這也是一種節奏。
抬頭仰望天際。眼前是深邃的蒼穹。大朵的白雲,由西而東,悠悠地自天際的底端流過。
不過就在幾天前,九十九曾親眼目睹雲齋空手碎大石的絕技。
如果是發勁,九十九倒也有幾分火候。他所不解的,是雲齋所說的節奏。
九十九很想將節奏和真氣的事拋諸腦後,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地一拳打向那塊岩石。
“打碎了嗎?”
他心裏這麼想着。
九十九的兩腿之間逐漸隆起。毫無任何操守可言。九十九心裏想,自己簡直就像是隻發情的公狗。
如果它是“生命的節奏”,則不只是人類和動物,就連樹木、花草、昆蟲,也都會有它的存在,若它是自然的節奏,甚至還有可能存在於岩石、山巒、風雲之中。
害怕見到深雪的思緒,與渴望見她一面的想望,令九十九感到胸口一陣緊縮。
九十九也不知道雲齋的真正年齡。十多年前,九十九和他哥哥亂藏一起拜見這名老者時,當時的雲齋和現在幾乎沒什麼兩樣。
他在木板地面上盤腿而坐,喝着手中的燒酒。
他背過身去,朝道場的入口處走去。
但每當他想配合身體的動作時,這陣節奏就會像曇花一現的幻影般,立即從他體內消失無蹤。是錯覺?還是轉瞬間的驚鴻一瞥?他自己也不清楚。
宛如一場夢。
雲齋的意思,或許是要他從自己體內找出那巨大而又細微的宇宙節奏。
他再次張開眼睛,將蹲低的身子挺直。
但是這麼做的結果是可以預見的。粉碎的將會是九十九自己的拳頭。
如今,九十九正從自己體內找尋那股節奏。
雲齋兩眼上揚,看着九十九。
龍王院弘。
“生命的節奏”。
若是這樣加以稱呼,就簡單易懂多了。
有時他會突然感到自己彷彿從體內發現了某個節奏。
“你試着擊碎這塊岩石吧。”雲齋說道。
涼子的容貌變成了深雪的臉。
不論是哪一種,感覺都很像是雲齋所說的節奏,但又好像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雲齋應該就坐在裏頭喝着燒酒,等待九十九的到來。
再過不久,坂口和深雪也會來到這裏。
想必還有更多的氣息融於風中,只是九十九沒有察覺到罷了。他感覺到的這片夏草散發的熱氣中,想必有摻雜着白頂飛蓬、夜來香、鴨局草等花草的氣味,而柞樹和橡樹之類的樹木氣味應該也含在其中才對。
它和先前雲齋擊碎的那塊岩石幾乎是同樣大小。
但他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要沒辦法弄清楚這點,無法動手執行,就等同時一無所知。
從那之後,九十九還沒見過深雪。他該拿什麼臉去見深雪呢?
彷彿只要一見到深雪,他在新宿所幹的好事,都將會一覽無遺。
只要在出拳的時候能與節奏緊密地配合,就連硬石也能應聲而斷。
是雲齋命令前天才從新宿返回的九十九,從庭院裏扛起這塊岩石,搬到了這裏。
他再次閉上雙眼。依然看得見涼子的臉龐。
這裏位於圓空山的小屋旁。
他張開眼睛。眼前出現的是一塊岩石。
和風滿含着海潮的氣息,從身旁吹過,摩挲着髮絲。
九十九深感不耐。
如同是夜空中稀微的星光,似乎只要從這個位置稍微移一下目光便可望見,但卻在轉移目光的瞬間,失去了蹤影。
可是……
久鬼。
先將真氣的力量貯存在體內,再從腳跟沿着氣道,以螺旋狀的行進方式將真氣送往小腿、大腿,乃至於腰部。
對於涼子熱情翻騰的肉體,這份記憶至今仍留在九十九的胸前。
雲齋身上的穿扮,幾近全裸。他身上除了一件紅色的運動褲外,不蔽一物。
在真氣傳送的過程中,得讓真氣的力量配合那股節奏,貫注於掌中,自然地向前推出。基本來說,與發勁的技巧大同小異。
自己應該也辦得到纔對。
九十九深深吐了口氣,以他厚實的手掌輕輕拍了那塊岩石一下。
雲齋告訴他,要他找出“節奏”。
“久鬼先生。”阿久津說道。
呼吸、脈搏,以及緩緩起伏的內臟。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印度喜馬拉雅山中修行的瑜伽行者。
就在他找尋體內節奏時,思緒突然飛向了涼子那令人銷魂的肉體。
“不管得花幾天,或是幾個月的時間,都沒關係。就算是一百年也行。只要能擊碎這塊岩石,你應該就能空手對付久鬼和大鳳了。”
面對這一切,自己高大的身軀彷彿變得極爲渺小。
大鳳。
位在圓空山前的雜樹林,樹梢因風搖曳,樹葉窸窣作響。聲音傳至九十九的耳畔。
九十九蹲低着身子,緊閉雙目。右手的手肘彎曲,微微拉向身後。他一面調息,一面傾聽心臟的鼓動。
蟬鳴和風聲直達天際,遇到白雲反彈而回。在皎潔的白雲深處,早已潛藏着秋天的氣息。無數的紅蜻蜓,飄浮在風中。
他那雪白的皓髮銀鬚,在敞開的窗戶和大門所送入的微風吹拂下,不住地飄揚。
宛如裏頭蘊含了充沛的能量。
很難猜測出他的年齡。
久鬼的父親玄造。
“你叫大家坐下。我今天還有一件事要辦。”
——這也是一種節奏。
當風吹的方向產生些微的變化,海潮的香味便會像波浪似的,忽而變濃,忽而變淡。
不過,就算以此稱呼,一樣摸不着頭緒。
隨着風勢,有時聲音嘈雜,擾人清靜,有時卻又聲細有如呢喃。
——我之所以找不出雲齋老師所說的節奏,也許就跟這個道理很雷同吧。
2
九十九甚至覺得,這所有的節奏,似乎都是依循着某個節奏而舞動。
第二章
在丹澤山中看到的那頭黑豹的下頜。
三天的時間已然過去。然而不管是腳踢、手劈,都無法傷及岩石分毫。
圓空山
他看起來似乎比外表更老,但卻又像是隻有四十歲的年紀。
而緊緊糾結着九十九的內心,令他感到陣陣心痛的,是深雪在丹澤時撲在他身上,胸前的肌膚緊貼,捨命保護他的那股膚觸。如今,那觸感正與涼子肉體的觸感合而爲一。
不過,摻雜在風中的,並非只有海潮的氣味。雲齋任憑蔓草叢生的這片圓空山周圍的夏草,它所散發的熱氣,也融入這陣風中。
身體裏面有多樣的節奏。
由魅。
然而,九十九悟不出其中的道理。
不管經歷何等的千錘百煉,人類的肉體終究無法比岩石來得堅硬。若是使勁一拳打向岩石,將會皮開肉綻,筋骨盡碎。
這名老者身上擁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
有時看起來彷彿世俗的一切他都瞭然於胸,但有時卻又與孩童無異。
只要坐在這名老者的身旁,什麼話都不用說,便能感到心安。
雲齋的肌膚充滿了光澤,讓人很難相信他已有相當大的歲數。儘管乍看之下略顯清瘦,但這是因爲他這名老者全身無一處贅肉。
必要的肌肉,長在必要的地方,而且長得恰如其分。只是肌肉有些許的鬆弛罷了。
此外,他全身的肌膚曬得相當勻稱。
“我沒辦法擊碎岩石。”九十九如此說着,走到了雲齋的面前,停了下來。
他有着一副令人稱羨的魁梧身材。身穿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褲,上半身打着赤膊。整副肉體,猶如是直接從深山裏的岩石上削下來似的。厚實的胸膛,肌肉高高地隆起。
他這一身肌肉,完全符合實戰。全身沒有一處是中看不中用的肌肉。
雖然腰部緊縮,但他的體型卻不是呈現異常的倒三角,而是長得極爲勻稱。
只要一動,他的肌肉就會在黝黑的皮膚下漂亮地起伏,令人看了忍不住一陣讚歎。
他的上臂與一些纖瘦嬌小的女性腰圍幾乎一樣粗。身高雖然還不到二公尺,但也足足有一百九十多公分高。體重看似有一百四十公斤。
像岩石般隆起的雙肩之間,有着粗壯如同樹樁的項頸。
頸上有個方方正正的下巴,以及和他哥哥亂藏一模一樣的厚脣。
如此長相當然夠不上秀美,但倒也稱得上英俊。
帶有剛猛野性的雙脣以及溫柔的雙眼,爲他的容貌營造了不可思議的魅力。令人很想一睹風采,看看這個男人在微笑時,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打不碎是理所當然的事。要是才兩三天就可以擊碎那塊岩石,那我這張臉往哪兒擺啊。”雲齋如此說道,又在碗裏倒入滿滿的燒酒。
他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喝着碗中的美酒。
“你也喝一杯吧。想喝的話,自己去拿個碗來。”
“你叫一個高中生陪你喝酒?”
語畢,雲齋靜靜地端詳着九十九。眼中充滿了慈愛。
雲齋說得很明白。那個女孩,指的就是深雪。
雲齋望着九十九,彷彿在問他:“你懂嗎?”
“八位外法、鬼骨,以及大鳳的事,暫時交給我來處理。你就別再去想這些事了,安分地當個學生吧。”
九十九再度將目光撇開。
雲齋端詳着九十九的臉龐,將手伸向茶碗。
“笨蛋!我已經問得很客氣了。”
“是。”九十九頷首說道。
雲齋嘴角微微上揚,抬頭望着九十九。
“九十九,你是個坦率的男子漢吧。”雲齋心有所感地說道。
雲齋又在碗裏倒入燒酒,喝了一口後,咚地一聲,將碗放在地上。
“就快了吧。”
深雪對於九十九前往新宿一事還不知情。
“你師父我,早就看穿你的一切啦!”
“啐。”雲齋啐了一聲,似乎有點難爲情。
圓空山的窗戶,和雲齋的個性一樣,全都大咧咧地敞開着。就連入口的大門也開着不關。風可以從四面八方自由地進出。
以前就算光是這樣坐着,也會有一股連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力量,幾欲由體內湧出,但如今這一切就這樣消失無蹤,令他難以置信。
“九十九,你日後還會變得更強。”
“喂,九十九。”雲齋接着說道。
“自己決定要走的人生道路,旁人沒資格說些什麼。不過……”
“對了,九十九。”雲齋沉聲道。
“我不敢相信。”
“還騙你不成。”雲齋如此咕噥道,將碗裏的剩酒一飲而盡。接着,他一臉認真地抬頭望着九十九。
這是肺腑之言。
雲齋的目光並沒有放在九十九身上,而是望着遠方。
他的身體原本無法行動自如,令他感到焦急,因爲有涼子這名女子的出現,他才能從窘境之中跳脫,但這樣又代表了什麼,九十九並不明白。
儘管現在他覺得,不管和什麼人動手,他的身體應該都能採取應有的對應動作,但若是眼前沒有敵手,便不會有那股戰鬥的氣勢。
“你這個人就是太老實了,雖然這也是你的優點,不過,我還是得先給你一個忠告。”
“什麼快了?”
“看你這個樣子,我實在感到很不捨。我不希望你像久鬼和大鳳那樣焦急。這樣說你或許不能明白,但你現在這個時候,一生就這麼一次啊。九十九,你要像一般人一樣,好好去享受它。不只是你,任何人都得走進這條修羅之路。一旦踏進,就再也無法回頭。所以你得趁現在,仔細看清楚你現在的世界,用你那四肢發達的身體,好好去體會它。”
九十九在二十九日當天回到小田原時,曾向雲齋報告過大致的情形。
“……”
“喔。”
“這件事,你沒必要跟那個女孩說。”
“你想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笑是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回覆原有的本領。就算恢復了,以前的我是否真的就很厲害呢?我現在連這個也搞不清楚了。”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明天便是第二學期的開始。
“這世上的女人,並非只有壞女人和好女人這兩種。因爲在女人的身體裏,同時存在着這兩種特質。你知道嗎,九十九。”雲齋以豪爽的語調如此說道。
“感覺怎麼樣啊?”雲齋問道。
“我是問你,是不是恢復了之前的本領。又變厲害了嗎?你不是打敗了那個叫龍王院弘的小子嗎?”
“老師,你可真壞。”九十九一臉尷尬的神情。
“從明天開始,西城學園就要開學了。”
“老師,你現在的表情很低級耶。”九十九如此回答道。他血氣上衝,感覺自己赤裸的上身,似乎已完全漲紅。
“覺得怎麼樣?”雲齋問道。
然而,最後那句話倒像是對着他自己說,而不是對九十九。
“沒錯。”
“……”
“感覺好像一切都被老師你給看穿了。”
面海坐落於風祭山腹的圓空山,可同時聞到山林和海潮的氣味。
“看來,對方是個不錯的姑娘。”雲齋低聲說道。
“是的。”九十九回答道。
他輕輕地將燒酒送入口中。
雲齋這番話聽在九十九耳裏,感覺離自己極爲遙遠。他很難相信自己還是一名高中生。因爲他明白,自己已經一腳踏進那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在那之前,他的身體和手腳沉重不堪,但現在則是身輕如燕,反而令他感到不安。
“……”
“我看穿的,可不只是這樣喔。”他的脣角微微上揚。
雲齋這番話,說進了九十九的心坎裏。
“九十九,你至少也得要高中畢業。”雲齋低聲嘟囔道。
“老師,你有時都會說這種話,讓我感動得想哭。”
雲齋突如其來的這番話,彷彿已看穿了九十九的心思。
對九十九而言,從今年春天迄今,這個夏天過得相當匆忙。特別是整個八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連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他的目標是解救涼子,所以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力量泉湧而出,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的肉體有如一個大而無用的大型垃圾。
“……”
“九十九,你已經不是在室男了對吧?”雲齋如此說道。
九十九的肉體以及內部所潛藏的力量,一旦沒有目標讓他去運用,就會變得既危險又不可靠。
“老師,你也問的太直接了吧。”
“我不知道。”九十九回答道。
“喂,別再裝蒜了。”
九十九頓時渾身一陣燥熱。
“不知道?”
在很想盡情發揮自己肉體力量的慾望下,那種全身血脈賁張的感覺,如今已不復見。
“真的嗎?”
現在想起當時的種種,令他感到無地自容。
“還好意思說!某個晚上,我們這位高中生在海邊喝得酩酊大醉,還吐得稀里嘩啦的呢。”
九十九往雲齋前面一屁股坐下,盤腿而坐。此時一陣風吹過,雲齋的銀絲白髮隨風飄逸。
“……”
“從明天開始,西城學園就要開學了,不是嗎?”
“……”
雲齋的眼中突然閃耀着光芒,如同一個孩子發現了某件有趣的玩意兒。
“怎樣?”雲齋如此說道,兩眼緊盯着九十九的臉瞧。
“我光是看着你就覺得有趣了,用不着去想那些低級的玩笑。”
當時若不是坂口及時現身,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九十九一面狂嘔,一面與坂口打鬥,就在激斗方酣之際,雲齋現身,九十九禁不住在他腳邊落下了英雄淚。
他露出了奸笑。
“九十九,有些無聊的人,爲了堅守自己的潔癖,而經常不知不覺間,傷了別人的心。”
“是。”九十九已有所覺悟,如此回答道。
“是。”九十九頷首說道。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感覺有將近一半都能心領神會。
九十九微微將目光撇開,雲齋便趕緊將臉湊上,迎向九十九的視線,繼續盯着猛瞧。
“什麼事?”
“我嗎?”
雲齋聽聞九十九這番話,眯起了眼睛,一臉愉悅的神情。
“什麼怎麼樣?”
“……”
九十九盤腿的坐姿,有一種沉穩的穩重感。
距今不到十天前,九十九曾獨自一人喝光了好幾瓶威士忌,在宮小路與一羣小混混大打出手。
“你要我招什麼?”
“只要你還無法擊碎那塊岩石,就得乖乖地聽我這糟老頭言。”
之後,他打電話叫深雪到荒久的海岸,甚至有了侵犯她的念頭。
九十九隻告訴雲齋,當天他直接就在涼子家過夜。至於在她家裏發生了什麼事,九十九則是隻字未提。
雲齋扭動着嘴脣,一臉迫不及待的模樣。
“你不相信就算了。”雲齋如此回答道,語中帶有“你現在還不能明白”的含意。
“九十九,別呆呆站在那裏,坐下來吧。你擋在那裏,屋內都不通風了,真傷腦筋。”雲齋將碗擱在地上,如此說道。
“喂,九十九。還不快從實招來。”雲齋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龍王院弘雖宣稱他知道大鳳人在何處,但也不過只是在新宿見過大鳳罷了。當他與龍王院弘在新宿展開龍爭虎鬥之際,脅田涼子爲他帶來了轉機,救了九十九一命。而就在他來到涼子的公寓接受療傷時,龍王院弘突然現身,與他在公園裏再度展開一場惡鬥,最後被他所擊敗。
“是。”
“老師,你也曾爲這種事喫過苦頭嗎?”九十九突然這樣反問。
終於找到機會反擊,可以調侃一下雲齋了,這一切心思全寫在九十九臉上。
“喫苦頭?”
“真是不敢相信,老師,你應該也談過戀愛吧。”
“九十九,你在高興個什麼勁啊。”
“我沒有。”
“明明就有。”
雲齋在說話時,察覺到門外有人。
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呼喚着雲齋的名字。是坂口。
“哦,你來啦。”
雲齋站了起來,笑容滿面。九十九也隨着起身,尷尬地苦笑。
道場的入口處,站着坂口和深雪兩人。
深雪向出迎的雲齋和九十九行禮問候。
然而,深雪行完禮後,卻沒有抬起頭來。她就這樣低着頭,將臉轉向一旁。
“怎麼啦?”
經雲齋這麼一問,坂口馬上毫不客氣地伸手指着雲齋的胯下。
“還不就因爲那個。”
“哪個?”
“從運動短褲的褲口望去,幾乎一覽無遺。”
“什麼嘛,原來是這檔子事。”
雖說是大人,但也只是表示他們不是中小學生罷了。一些十五六歲到二十歲出頭的學生,佔了這些大人當中的一半以上。
他的膚色白皙,似乎很少出門。
雲齋口中念念有辭,有如和尚在誦經。
“西本!”九十九在口中輕聲說道。
雲齋說過的這番話,就像一顆小石頭,落入九十九的心湖中。
這個時候,有一名男子沿着岸邊緩緩走來。
九十九自從親眼見識過變身爲幻獸的久鬼以及大鳳後,如今已能諒解西本爲何會變得如此膽怯。
“不然要怎樣纔行啊。”雲齋反駁道。
“是我一位朋友。”九十九向深雪低聲說道。
坂口沒有纏繃帶的右手,提着一個魚簍。
“最近過得好嗎?”
西本在抬起頭的瞬間,眼中露出畏懼的神色,但當他得知對方是九十九後,畏懼的神色旋即消失。
雖然個子不如九十九高,但也算相當高大。他穿着白色T恤,以及一條只到大腿長度的牛仔短褲。
“一旦踏進這條修羅之路,就再也無法回頭。”
九十九對自己的肉體慾望感到厭惡。
日落西山。
“我在圓空山下遇到織部。”
在那之前,與在那之後所看到的樹與水、光與色,也應該不盡相同。
大地在白晝時吸收太陽的熱氣。陸地比海洋更容易吸熱。所以涼風從海面吹向溫熱的陸地。然而,一旦日落月升,大地的熱氣便會急速往天邊宣泄。而海水既不易升溫,也不容易降冷,所以一到夜裏,溫度反而比陸地還高。
只要目光移向深雪,便可望見她雪白的後頸。
清晨和傍晚時分,海邊與陸地兩者的溫度,正處於一種相互調和的微妙境界。也唯有這個時候才平靜無風。這就是清晨和傍晚風平浪靜的時刻。
惠風和暢。
雲齋雙手合什,向魚簍中的香魚一拜。
不知道能否永遠都像這樣……九十九心裏這麼想。
“該被喫的時候,就好好讓人喫,輪到該自己喫的時候,就好好地喫,這也是一種功德。”
3
深雪就站在他身旁。
九十九腳下穿着木屐。腳下的木屐踩着沙子,一步步走向西本。
在這兩種風交會產生的微妙關係下,此刻正要進入這時間帶之中。
深雪的長髮迎風飄逸,偶爾碰觸着九十九的右肩。
天色、雲色、山色、樹色、街色、船的顏色、港的顏色、屋頂的顏色、海邊人羣身上的T恤顏色——大海可以望見的景緻,其大部分的顏色都在浪潮的表面相互交融,化爲微妙而柔美的色澤,不停地起伏。
“嗨,西本。”九十九開口說道。
儘管沒有盛夏時熙熙攘攘的人潮,但這一帶還是有幾名穿着泳裝的大人。
當他在宮小路的小酒館喝酒時,被九十九帶走,兩人展開了搏鬥,之後他被丟進夜裏冰冷的大海中。西本當時緊抱着九十九哭泣,向他陳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雖然還只是高中生,但他擅長擺出上段架勢,在用劍的技巧上有其過人的天分。
男子右手插着口袋,一面走一面甩着左手。
一個季節過去,另一個季節來臨。
“是香魚吧?”雲齋問道。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西本曾現場目擊久鬼拿生肉餵食他手上的幻獸。
雲齋往裏頭一望。在這個布制的魚簍中,有將近二十尾活蹦亂跳的魚影在扭動着。從中傳來了西瓜的香味,有如剛剛纔用菜刀剖開,還滴着香甜的湯汁。
“哪裏哪裏,是我不好,讓你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九十九突然有個強烈的念頭湧上心頭,他想牢牢地抱住深雪,恣意享受她的肉體。
九十九的目光停留在這名男子身上。雖然只看得到側臉,但那是他所見過的面孔。
“這是下酒菜。”
“你在這裏做什麼?”九十九詢問道。
若是不經意地望着大海,彷彿可在翻騰、高漲的波浪起伏中看盡五顏六色。
“你要趁現在好好體會它。”雲齋還曾經這麼說道。
九十九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坂口一面走進屋內,一面說着,深雪緊跟在他後面走了進來。
只要有竹劍在手,就算有成羣流氓圍攻,也非他的對手。西本堪稱有這樣的本事。
水平線上可以望見伊豆大島的身影,它的上方是遼闊的蒼穹。
風平浪靜的傍晚時分即將到來。
如今,九十九正站在這個分界點上。
九十九與織部深雪,身處於一片濃濃的海潮氣息中。
與涼子發生親密的關係,他並不後悔。但是對於深雪,他卻懷着一份歉意。
當他意識到自己對深雪的這份歉意時,接着又覺得對不起涼子。
香魚還很有生氣,在魚簍中游來游去。與友釣法(譯註:以活的香魚來釣另一條香魚的方法。)相比,毛鉤浮釣法釣不到什麼大魚,不過,倒是可以釣到不少二十多公分長的魚。
高三這一年的八月三十一日。
河口的對面,是早川港。進出港口的漁船,柴油機的聲響一路傳了過來。
不管上不上大學,這個原本相信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長假亦即人生的黃金歲月,突然在八月三十一日這天,被告知已經結束。
至少,就國小、國中,以及高中的學生而言,八月三十一日以前所看的海,和九月一日以後所看的海,兩者應該是不同的景緻纔對。
將涼子摟在懷中時,他是那麼渴望涼子的肉體,但如今深雪站在自己身旁,他卻又想擁有深雪的肉體。
他理不清心中的千頭萬緒。他感覺自己就如同時一頭對女性肉體充滿飢渴的野獸。
他腳下穿着涼鞋。衝上岸邊的浪潮,洗滌着他的腳踝。
若是沿着海岸線往東走,便會來到一處名爲御幸濱的海水浴場。
有帶狗散步的人、釣客、坐在沙地上看海的男男女女;幾個穿着泳褲的孩童,一邊尖叫,一邊跑在浪潮打來的岸邊。但卻看不到幾個穿泳裝的大人。
還有一些中型魚,大小正適合拿來鹽燒,從頭部啃起。
“原來是九十九。”
男子一面走,一面交互地望着腳底和大海。
“看起來令人垂涎欲滴呢。”
此處是荒久海岸。在遼闊的沙灘上,有着零星的人影。
西本曾經是劍道社的主將。
這次她沒有低頭行禮了。
“就是這檔子事才嚴重啊。”
他催促兩人進屋內。
九十九與深雪身處的這片景緻,不論怎麼看,夏天的氣氛都相當稀微。而在這稀微之中,又潛藏着秋天的氣息。儘管一到了明天,旭日升起,這稀微的秋天氣息便會立即煙消雲散,但它確實已悄悄地降臨。
季節也正要迎接另一個風平浪靜的時刻到來。
西本注意到前方數公尺處有人靠近,抬起了頭。
自此,西本由於過度畏懼久鬼,而終日與酒爲伍。
在深雪心裏,是否也和他一樣,會吹起這股黑暗的烈焰狂風,身受這焚身之苦呢?
但現在的西本,變得極爲怯懦,有如喪家之犬。
聽雲齋這麼一說,深雪趕緊抬起羞紅的臉蛋。“對不起。”她的臉沒有朝下,而是往上看着雲齋的臉如此說道。
但至少深雪現在陪在身邊,令他感到欣喜。
西本停下了腳步。臉上流露出軟弱的笑容。
眼前走來的這個人,就是曾經在前方的海岸,被九十九丟進海里的西本。
“如你所見,馬馬虎虎啦。”西本如此回答道。
他感覺深雪似乎是如此,又彷彿不是。可偏偏又不能向她問個明白。
他叫深雪在原地稍候,邁步走向西本。
起伏的浪潮,並非一直都像白天那樣蔚藍一片,而是如同人心,會有顏色的轉變。
九十九和深雪所站的位置,右手邊是源頭來自箱根蘆湖的早川河口,挾帶着磅礴的水量奔向大海。離河口最近的橋到上游一帶,釣客們手持釣香魚的長魚竿,散步在河中各處。
他將魚簍遞至雲齋面前。
開始由深藍轉爲淡綠的海面,可望見零星的船影。這些不是漁船,大多是釣客搭乘的海釣船。起伏的浪潮層層疊疊,從岸邊一直在外海,綿延千里之遙。
如此一來,空氣會因海水的溫熱而上升,而風也會從涼爽的陸地吹向溫暖的大海。
坂口的左手手指還纏着繃帶。大約二十天前,在八月八日當天,他爲了救深雪,被龍王院弘折斷了手指。
“坂口,人一旦上了年紀,成了老糊塗,就會這樣粗枝大葉的。儘管你費盡脣舌解釋,他也不會懂的。”九十九在雲齋背後搭腔道。
在送深雪回家的路上,他們順道來到了荒久海岸。深雪家就位於南町,離這裏不到十分鐘的路程。
九十九反覆咀嚼着這番話。
“我纔沒有老糊塗呢。”
“那可真謝謝你了。九十九,瞧見了沒有。你看人家多會做人啊。”
他多麼希望此刻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右手邊可以望見遠處的箱根外輪山。夕陽還未沒入山頭的一端,但白晝的暑氣已先消除,散向天際,海岸邊吹起了愜意的涼風,一切有如虛幻。
深雪的道歉,讓雲齋感到過意不去。
從圓空山返家的路上,坂口相當識趣,藉故說他另外有事,先行搭巴士離去。
“是我在下面的早川釣到的。而且是用毛鉤浮釣法(譯註:用毛鉤浮標來釣香魚的釣法)喔。”
兩人沉默無語,在原地站了將近三十分鐘之久。
“來這裏看海。”
“看海是吧。”
“不行嗎?”
“我沒說不行。我只是看到你在這裏,來跟你打聲招呼罷了。”
此話甫畢,西本便避開九十九的目光,轉頭望向大海。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
“你知道那件事嗎……”西本望着大海,突然如此開口說道。
他的頭髮隨風飛舞,摩挲着他的右耳。
“哪件事?”九十九問道。
西本看了九十九一眼,旋即又望向大海。
“久鬼回到小田原了。”他輕聲說道。
“久鬼?!”
“沒錯,昨天阿久津打電話給我,說久鬼要回來,要大家一早到鬼道館集合。”
“你去了嗎?”
“我沒去。”
“沒去?”
“我一整天都待在這裏。”
他看着腳底的沙子,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潮溼的沙地上,被衝上岸的海浪給帶走。
“久鬼現在還在嗎?”九十九問道。
這身衣服已是多年前的樣式。顯得相當老舊。
卡嚀!
然而,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唯獨這兩人特別顯眼。
突然間,那隻狗很無趣地將它原本豎起的尾巴夾在兩腿之間,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
看他這副模樣,彷彿已有好一陣子沒洗過澡。到底有多久沒洗呢?光想到要問這個問題就覺得可怕。
是一頭野狗。
這裏雖然不收門票,但是有獅子、大象、海獅、黑熊、棕熊等動物,種類繁多,應有盡有。
九十九轉頭往後看。
不只因爲這裏是森林的緣故,這一帶原本就比較幽暗。
由於小田原市靠山,所以只是覆蓋在箱根外輪山的陰影下,天邊的白雲,還籠罩着落日的餘暉。
就在老者正要從它身旁通過時,那隻野狗猛然朝他撲去。
1
他甚至刻意走向那隻狗。
青年以一種毫不在乎的神情佇立於原地。
就像是這幾個月來從未梳理過頭髮,掉髮纏在頭上。
天守閣前的廣場,以及周邊的森林,有免費的動物園和遊樂場。
儘管折起了襯衫的袖子和長褲的褲角,但這身寬鬆的模樣,難掩這套衣服原本所應包覆的巨大空間。(譯註:這是九十九半藏的衣服。)
第三章
不過,他的精氣遠比那名青年來得冷冽。
不過,他雖然手長異於常人,但體型整體給人的印象倒還不差。有他自己一套獨特的風格。
這名老者也邁步而行,有如是跟在青年的身後一般。不過,他並沒有要跟蹤這名青年的意思。
映入眼簾的,是小田原城的天守閣,背後是清澈的藍空。他仰望着天守閣,口中輕聲喃喃自語着:“風祭、圓空山、雲齋……”
他臉上的皺紋並不深。看起來約莫只有六十出頭。
那名青年先走出車站外,老人也隨後從驗票口走出。
那隻狗完全不去理睬那對情侶,只是一味地朝着青年齜牙咧嘴。
這兩人互不認識。他們只是搭着同一班東海道線列車來到了小田原,湊巧一前一後地走出車站。
老者兩手空空,身上空無一物。身上看來也不像藏有毛巾或牙刷。
它發出了低吼,嘴脣外翻,露出一口的黃牙,鼻子周圍皺成一團。
那名老者就站在他身後,一身骯髒不堪的打扮。雖然身上穿着深色的長褲和襯衫,但髒污已極,幾乎無法辨識它原本的顏色。
青年朝着右手邊的小田原城邁步而去。
只要親眼目睹便可明白。
老者只是淡淡地瞄了一下那隻狗,沒有停下腳步。
然而,他身上所穿的襯衫和長褲,卻又更勝於他。
不知何時,老者也停下了腳步。
老者也啓身而行。他踩着徐緩的步履,走向左邊的道路。
就在那隻狗做出要攻擊青年的動作時,他突然轉頭面向那隻狗。
然而,他體內所散發出來的氣,卻與這名青年極爲相似。
這裏是小田原車站。
“哦……”
儘管已無日照,但燒燙的柏油,還會繼續在街上散發好一陣子的熱氣。
要是深雪知道久鬼回到了小田原,恐怕會感到不安。
看來,兩人似乎只是前往的方向相同罷了。
他看不到那名青年的目光。只見到青年直挺挺地矗立着,臉面向着那隻狗。
在小田原車站前的商店街上,路燈早已點亮,但來往的車輛卻還未亮起車燈。
野狗發出了一聲牙齒咬合的聲響。
他左手提着一個大布袋,和跟他同樣身高的正常人相比,他的手臂多出足足有一個拳頭的長度。一個拳頭的長度可不小。
他竟然就這樣通過東海道線的驗票口,坐上電車。絕對沒人會想站在這名老者的下風處。
那名青年來到了歧路處,停下腳步。看來,他正爲該走哪一條路而迷惘。
菊水組
這是通過森林的柏油路,老者所選的這條路,顯得極爲昏暗。
不過,這名青年之所以在人羣中特別引人注目,並非只是因爲他穿着如此寬鬆的長褲和襯衫。
若是伸長手指,似乎可到達膝蓋的位置。
如果那名青年體內所散發的,是屬於溫血動物的精氣,那麼,這名老者則屬於冷血動物的精氣。
那名青年身上穿着一件比他的身材大上許多的襯衫,外加一條寬鬆的長褲。褲腳往上翻了兩折。襯衫的袖子上翻至手肘的位置,但似乎翻了好多折,布面在手肘處鼓着好大一圈。
再往前走,會來到一處緩升坡。
道路在此一分爲二。往左是小田原城,往右通過東海道線的鐵路上方後,便可來到通往西城學園的道路。
形形色色的人,像沙丁魚似的混雜在一起,往小田原市散去。
這名老者的腰桿筆直,不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他的前額到後腦光禿禿一片。耳朵兩側,則是留着長及肩膀的白髮。
他給人的印象,有如是一頭棲息在森林中的野獸,假冒人類的形體,出現在文明的街頭。
與其說是白髮,不如說是灰色還來得較爲貼切。因爲還夾帶着幾根黑髮。
是一種野獸的精氣。
小田原城的天守閣,位於一座小山丘的山頂上,四周爲森林所包圍。
不論往左往右,都一樣是上坡。
那隻狗頓時不敢動彈。
他的身材結實壯碩。從上卷的衣袖中露出的雙臂,格外地粗壯。
就算他身長不滿一百八十公分,至少也趨近這個高度。
有兩名詭異的男子混入人羣中,從驗票口走出。
野狗壓低身子,腿部向後收。但尾巴依然高高地豎着。
從後面走來的那名老者,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其中一人是名老者,另一人則是名膚色黝黑的青年。
但這並不表示,這名青年的身材比一般人來得矮小。事實上,他的體格遠比普通人來得魁梧。
那名青年再度邁步而行,走向右邊的道路。
當時所發生的事,深雪至今仍不願提起。那是不可磨滅的可怕經驗。
“不知道。”西本搖搖頭。
即將沒入地平線的夕陽,在起伏的波浪上閃耀着餘暉。
雖然他也曬得一身烏黑,但是和那名青年相比,則又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黑。他這是污黑。
衣服的布面將汗水和污垢吸入纖維裏,變得有如皮革。衣服的破洞,露出他那滿身污垢的皮膚。
這隻狗似乎是將身上散發野獸氣味的青年和老者,看作是入侵它勢力範圍的其他野獸。
那名老者看得津津有味,眼睛爲之一亮。
眼前已來到森林的入口,比起車站周邊,此處略顯昏暗。頭頂有高聳的樹梢覆蓋着,儘管天色尚明,但樹蔭遮蔽了一切光線的反射。
一陣濃烈的野獸氣味,傳入老者的鼻中。是動物園內飼養的動物所散發的氣息。
深雪在西城學園後門的森林裏,遭到即將變身爲幻獸的久鬼襲擊,而她和大鳳所疼愛的那隻名叫三四郎的野狗,便是在那裏遭到殺害。
左手邊的森林中,突然竄出一隻大狗,朝着青年猛吠。
這次它不再吠了。
它發出求饒的嗚咽聲,一面後退一面轉身,逃往林中,失去了蹤影。
它張開滿口利牙,朝老者的小腿咬去。老者微微將腳移開。
就在此時——
突然間,一隻大狗出現在老者面前。就是剛纔向那名青年猛吠的那隻狗。
以體型的協調性來看,他那雙手臂比尋常人長出許多。
這名青年的膚色黝黑,神色精悍,目光炯炯。渾身散發着動物般的精氣。即使刻意掩飾,還是會自然而然地從他體內洋溢出這股野獸的精氣。
雖然眼下已不能稱作是白晝,但說是夜晚,又未免太早了點,剛好處於這日夜交替的時間點上。
一頭的捲髮,修剪得簡短平整。看他的年紀,大概不出二十。
青年走出驗票口,來到車站外,朝着右手邊的方向抬頭仰望。
夕陽已沒入山的另一頭,但天空依舊明亮。
深雪站在約二十公尺遠的沙地上,正凝望着大海。白色麻布裙下的一雙纖纖玉腿,極爲炫目。
一對走在附近的情侶,趕緊避往路旁,從旁邊通過。
他那如同刀刃般銳利的鼻樑,兩旁有着一對宛如飢餓猛禽的雙眼,散發着炯炯的黃光。
他們現在所談的事,已不用擔心會被深雪聽見了。
裏頭有剛下班的上班族、粉領族,以及學生。
它的脖子上沒有項圈,可見它不是有人飼養的家犬。
單就手臂的長度與身材的比例來說,不像人類,反倒像猿猴。
“久鬼他回來了……”九十九喃喃自語着。
想必是青年散發的那股野獸般的精氣,刺激了這條狗。他不停地狂吠。
下行的東海道線列車甫一到站,人潮便絡繹不絕地從驗票口魚貫而出。
這模樣讓人很不想和他面對面,在可以聞得到他呼吸的距離下交談。
他咬到的不是老者的肉,而是他的長褲。
野狗猛烈搖晃着頭部。長褲的布面發出撕裂的聲響。
此時,老者倏然伸出右手,輕輕鬆鬆地握住野狗的尾巴。
野狗一面低吼,一面鬆開緊咬長褲的利牙,朝着老者握住它尾巴的手臂張口咬去。
就在利牙即將鑽入老者的手臂之際,野狗的身體突然浮向空中。原來是老者握住尾巴的右手,一把將野狗給提了起來。
野狗的頭朝外,身軀在老者的頭頂畫了一道漂亮的半圓形。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野狗的頭部重重地撞向柏油路面。
發出一聲聽了很不舒服的聲響。
是骨頭碎裂、血肉淋漓的聲音。與西瓜摔爛的聲響極爲相似,但顯然不是。
那隻野狗的身體再次浮向空中,畫了一道半圓。
再次發出同樣的聲響。
不過,第二次所發出的聲響,比第一次多了幾分混濁。
是拿着溼毛巾撞向硬物所發出的聲響。
那隻野狗已經完全無法動彈。
在這片幽暗之中,只見老者的脣際揚起,露出V字型的冷笑。
意外地露出他強韌的牙齒。
黑暗中傳來溼潤的聲響。這名老者伸舌舔着嘴脣,將湧至口中的唾液吸入喉內。
老者握着野狗的尾巴,將它一手抱起,扛在自己的肩上,任憑狗血染紅他的衣衫。
緩緩邁步離去。
2
神社的境內,爲一片鬱郁蒼蒼的樹林所覆蓋。
位於馬路邊的一戶獨棟建築,便是菊水組的事務所。
兩人快步跑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不久便逐漸遠去。
“不知道。”老者如此回答。
才五分鐘不到的光景,又有其他人靠近。
老者就坐在石階的最頂端,青年來到他前方五階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菊水組的事務所位於南町。
屋內的中央擺着一張辦公桌,有三個人坐在椅子上。
對方應該早已發覺老者坐在石階上,而且也知道他在做什麼,但臉上卻不見絲毫懼色。
背對窗戶的那名男子,雖然看不見他的容貌,但是從他身後可以瞧見他臉頰的線條,看起來還相當年輕。
“你知道……圓空山嗎?”青年如此問道。
因爲他看到窗外有個老人,正靜靜地盯着他們瞧。
青年望着他的臉,端詳了半晌,突然轉過身去。
寬鬆的襯衫和長褲,此人正是在小田原車站下車時,走在老者前面的那名青年。
頭頂上漆黑一片,盡是嘈雜的風聲。
另一名男子也很快便注意到這名老人。
感覺他們正緩緩地順着石階而上。看來,這對情侶選擇這處神社作爲幽會之所。
“你想去那裏是嗎?”老人說道。
這名老者雙腳張開,腳下的石階染成了一片鮮紅。
“要是肚子餓了,這個拿去喫吧。”
三人看起來都還只有二十五歲左右的年紀。
此人正緩緩步上石階。
就算這名老者想向人問路,但只要他一出聲,大部分的人都會爭相走避。
這裏似乎離海不遠,隱約可聽見浪潮。
這兩人趕緊連滾帶爬地往石階下跑去。
“呃?”
其中一名身着襯衫的男子,鼻子下方還蓄着一小撮鬍子。
是中文語系者特有的腔調。
相當大的一塊肉。
他的晚餐是狗肉。
青年對着手中之物凝視了半晌後,張口便咬。當然是直接生喫。
“老爺爺,你有什麼事嗎?”留鬍子的那名男子問道。
背對着窗戶看漫畫的那名男子,穿着一件運動T恤。他對面的那兩名男子,穿着短褲的襯衫,釦子完全沒扣,衣服整個露在長褲外。
看漫畫的那名男子,正背對着窗戶,聊天的那兩名男子,則是正對着窗戶而坐。
一樓和二樓都亮着燈。一樓是事務所,二樓則是分成幾個房間。
“圓空山?”老人一面嚼着嘴裏的肉,一面反問道。
起初,這對男女並不知道老人懷中抱着的是什麼。他們只隱約看出那是團毛球,約一手環抱的大小。
他四處徘徊,啃着野狗的屍肉,花了三個多小時的時間,好不容易纔找到了這裏。
“你肚子會不會餓?”
燈泡的黃光照耀着他的背。
一看就知道是小混混。
“哼——”
她將來到嘴邊的尖叫聲,硬生生又吞回了喉內。
男子一手勾在女子的肩上,從手中感覺到女子肩膀的僵硬。男子也抬起了頭。接着,他將踏出去的前腳縮回,往後退了一階。
這棟建築,感覺比一般的民宅還要大許多,外觀看來像是鋼筋建造。
“等一下。”老者如此喚道。
他用金屬插起那塊肉,朝青年丟去。
他們纔剛通過石階的一半,便雙雙停下腳步。
兩名聊天的男子滿臉通紅。
桌上放着四瓶啤酒以及三個杯子。那三個杯子中,都還殘留着啤酒的黃色液體。
將三片狗肉送進嘴裏後,老者抬起頭,看着那名青年。
青年點頭稱是。
老者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依舊用他手中的金屬物,從那頭野狗被開膛破肚的腹中,割下生肉送入口中。
青年用右掌接住。
是狗的肝臟。
他右手握着一把散發金屬光芒的器物,從毛皮中割下某種鮮紅的物體,將它撈起送入自己口中。
“原來你也迷路了。我也是在找一處叫菊水組的地方,但是這地方我初來乍到,還不認得路。”
他將金屬物插入野狗的腹中,取下一塊顏色暗紅,有如果凍般的肉片。
“你知道嗎?”青年又再問了一遍。
“圓、空、山。”青年如此回答。
他的嘴邊、衣衫,到處血跡斑斑。
如今,在這間事務所前,站着一名蓬頭垢面的老人。他的肩上纏着一隻野狗的屍體,宛如圍巾一般。
就在二十多天前,九十九便是潛入這間事務所,撂倒了沼川在內的好幾名流氓。
這幕景象,委實詭譎可怕。
“好喫。”
當那名女子發現那是狗的屍體時,登時放聲尖叫。
老者望着青年,嘴裏兀自嚼個不停,但卻不發一語。
正在交談的這兩名男子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留鬍子的那名男子,不經意地將臉轉向窗外,表情頓時爲之一僵。
老者炯炯有神的黃色眼珠,居高臨下地俯看着這對男女。
老者使勁地嚼着口中的生肉。經過徹底的咀嚼後,吞進了肚裏。
其中一人正在看漫畫週刊雜誌,其餘兩人則是聊着天,嘴角掛着低俗的笑意。肯定是在談女人之類的事。
石階的頂端坐着一名老者,俯看着底下的街道。
此處爲久野原神社。
是一對年輕男女的聲音,兩人正臉紅心跳地交談着。
3
老人那一張血跡斑斑的臉,就這樣貼在窗上。
“你……知道嗎?”青年又再問了一次。
青年轉過身來。
窗戶裏的百葉窗是開着的,裏頭一覽無遺。
“好喫嗎?”老人問道。
老者眯着眼望着對方,一臉狐疑。
夜已深沉。路燈微弱的燈光,反而讓這小小的神社更顯詭異。
一樓的事務所裏有三個人。
那是張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的臉。像極了一頭削瘦的狐狸。
儘管偶爾有人肯爲他駐足,但卻鮮少有人知道這種黑道組織的事務所位在何處。
看漫畫的那名男子,察覺到兩位同伴有異,旋即回過頭看。他將漫畫放下,霍然站起。
青年回完話,再次背過身去。
在這座不甚宏偉的神社旁,有着一株高聳的銀杏老樹。
此人正視着老者,沿着石階一步一步走來。
這次只有一個人。
石階的頂端坐着一名怪異的老者,正在享受他的晚餐。
因爲他曾經見過此人。
他的日語有很濃厚的腔調,但意思表達得清楚明白。
那名女子先察覺到老者的存在。
從底下的街道順着破碎的石階往上走一百五十公尺,便可來到神社境內。
頭頂濃密的黑暗之中,頻頻傳來窸窣的嘈雜風聲。
“你餓了嗎?”老人問道。
神社的地面鋪着簡陋的石板,而在石階的頂端,則立着一盞只有燈泡的路燈,現在已相當罕見。
他們三人先是面面相覷,接着才往窗口靠近。
這裏並不是鬧街。事務所坐落的這條馬路,一到了夜裏,路上的行人便驟然減少許多。
就這樣凝視着眼前這名老者。彷彿在等待老者與他眼神交會的那一刻。
下面的街道,傳來了女子抿嘴而笑的笑聲。接着聽到的是一名男子的聲音,聽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
老者用鼻子輕哼一聲,再次將肉片送入口中。
看起來就像是膝蓋上擺着一件裁成一團的毛皮大衣。然而,現在正值夏天。
“會。”青年回答道。
老者一樣面無表情。
他們之間隔着一道窗戶。
難道是沒聽清楚?
“啐。”
男子一聲咒罵,用手指在窗上敲了幾下。這時,他似乎才發現到老者掛在肩上的那樣東西。
男子臉色驟變。
他打開窗戶問道:“你是來幹什麼的?”
然而,這名老者的表情,如同是能面(譯註:能劇的面具。)一般,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這裏就是菊水組嗎?”老者沉聲問道。
一陣血的腥味,從老者口中傳出,向着這三名男子撲面而來。
那股腥味,讓人幾欲當場將臉撇開。
是老者所散發的莫名氣勢,將這三名男子給震懾住了。不,與其說是氣勢,不如說是那股異常,令他們個個心驚肉跳。
“你是什麼人?”
“阿弘在這裏對吧?”
“阿弘?!”
“沒錯。叫我老是喫這種東西,我可受不了。”
老者伸手拍了一下肩上那隻野狗的屍體。
“我心裏想,偶爾也該讓他請喫頓飯,所以就來找他了。”
“我們沒聽過阿弘這個人。”
“哦?”
從二樓下來了兩名男子。想必是樓下的喧鬧,引起他們的擔心。
九十九曾不止一次在這一帶流連,直至深雪寢室內的燈火熄滅。
那兩名位在他後方的男子,似乎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其餘三名男子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一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爲止。
“去死吧!”
事務所內外,有兩名嘴巴整個裂開的男子在地上痛苦地打滾。看來,他們兩人得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聽見自己吹口哨的聲音了。
此刻,有名男子正雙手盤在胸前,漫步在夜裏的西海地大路上。
“雖然很像,但我不是乞丐。”
是九十九三藏。
“我就將這隻狗的臉,整個塞進你嘴裏吧。”
透過澤木的樹梢,可以望見深雪位在二樓的房間。
話雖如此,深雪的家可不是立着高牆的大宅。而是一戶極爲普通的人家,立於此處的一隅,反倒給人一種質樸之感。
“該死的傢伙!”一名男子在事務所內大聲怒斥。
從樓上走下來的那兩名男子其中一人,手握着匕首,一腳跨在窗口上。
“媽的!”
那隻被開膛破肚的野狗,它的狗頭就這樣塞進了男子的口中。
“好大的口氣!”留鬍子的男子放聲怒吼。
“打傷你的不是久鬼玄造的兒子,而是一個名叫大鳳的小鬼!”
“阿弘?”
此物名爲“隱劍”,是日本傳統武術所流傳的一種隱藏武器。
“不認識。”兩人同聲回答道。
鏘!
男子兩頰的皮肉,從脣邊到耳垂下整個裂開。
這名倒地的男子,嘴巴的傷勢和留鬍子的男子幾乎相同。
這名張口慘叫的男子,他上頜和下頜之間的臉頰皮肉,被老者橫向劈出的這一掌所劃破。
只聽見一聲尖銳的金屬聲,男子手中的白刃已飛至空中。
九十九心裏明白,就算鑽進被窩裏,一樣無法入眠。看來,他可能就這樣一面想着深雪,一面不知如何應付自己龐大的身軀,一直愁悶到天明。
沒聽過龍王院弘的名字,是他們的不幸。
長約十五公分有餘。是老者先前喫狗肉所用的道具。
窗邊有顆人頭,是個從前額到後腦光禿禿一片的老人。
在天神小路前轉進海岸的方向,走沒幾步便可望見深雪的家。
另外兩名男子咆哮道。
南町。小田原最有名的大宅街。
一過深夜十點,這條大路便幾乎遍尋不着半個人影。
老者瞪了他一眼,男子趕緊向後退了一步,腰部還撞到了桌角。
沼川曾經在小田原市,和同伴一起被即將變身爲幻獸的久鬼打得落花流水。
發出一聲骨肉碎裂的聲響。
西海地大路
啪嚀。
老者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開始有一股可怕之氣在蠢動。
這把V字型的武器底部有個洞,老者的右掌大拇指就伸在這個洞內。只要瞬間改變握法,便可藏在手掌中不被人看出,等到要展開行動時,再以完全不同的角度刺出刀刃。
老者轉身離開事務所。
“臭老頭!”
比起獨自一人悶悶不樂地待在房裏,這麼做反而能讓他感到平靜。
兩人一起望向窗外。
男子一躍而下,朝老者砍去。
這聲哀號不久旋即停止,轉爲呻吟。
“你喫過狗頭嗎?”老者如此說道。
由西海地大路往南走幾分鐘的路程,便可來到相模灣。在西海地大路的北側,隔着大宅街,有一條與其平行的國道一號線。
“這個老頭撂倒了義男!”
“你們不認識阿弘嗎?”老者問道。
組長當時是這麼交待的。
留鬍子的男子整個人往後仰,倒臥在屋內的地板上。
當這名男子想重新擺好姿勢時,老者已劈出右掌,從男子的側臉向他襲來。
從外人的角度來看,只看到這名老者的右掌啪地一聲,打中了男子的左頰。
男子之所以沒有倒臥地面,是因爲老者伸出左手,從窗外揪住他前胸的衣襟。
久鬼玄造與位於川崎總部的菊水組高層,有很深的淵源。而爲了追捕大鳳,川崎派遣龍王院弘到小田原的菊水組裏支援。在小田原的菊水組裏,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沼川以及其他幾名幹部。
當他們看到那名男子倒臥地上,混身是血的模樣,兩人不約而同地拔出了匕首。
“老頭子,你今天沒給個交待,休想離開這裏!”
爲了復仇,沼川開始四處找尋久鬼,但是某日,菊水組的組長突然找他去,要他把久鬼的事忘掉。
不過,在這名衝動的男子眼中,只看到老者的掌心裏有個黝黑、凸尖的物體。
但事實上,有個銳利的金屬前端,已從男子的右頰刺出。老者藏在右掌中的隱劍,從男子的左頰刺入,貫穿口腔,直透右頰。
看見他這副模樣,老者微微吐了口氣,彷彿已覺得意興闌珊。
“死老頭!”
“該死的傢伙!”
老者將這名男子一把拉了過來。
雙層建築,有個小庭院。庭院裏腫着一株澤木。
“哼!”
男子的腹部撞向了窗沿,發出痛苦的呻吟。捂住臉面的雙手爲之鬆開。
狗頭好似一攤鬆散的血泥。
而將這條大宅街南北一分爲二的,便是西海地大路。
“哦……”
“你是乞丐吧?”
“是他親口告訴我,他人在這裏,所以我纔來找他。現在既然他不在,我對你就用不着客氣了。”
當時整個事務所內,唯有在二樓和女人上牀的沼川這名幹部級的男子知道龍王院弘的事。
九十九之前潛入這間事務所內時,曾向一個名叫阿鐵的小混混打聽深雪的下落,對方同樣也不認識龍王院弘。
深雪的家,離西海地大路不到三分鐘的路程。
這裏是一條靜謐的大路。大路的左右,連接着漫長的大宅圍牆。
男子發出一聲哀號。
在距離國道不遠處,竟然有這麼一處寧靜的大路,對只是經過國道一號線的路人而言,實在是意想不到。
與其說是唾沫,不如說是青色的濃痰還來得較爲貼切。
“我這個人講究公平。”老者補上這麼一句。
與其說是栽種,不如說它從老早以前便已生長在此,聽深雪說,它的樹齡比她們家的房子還要久遠。
第四章
雖未進過深雪的房間,但九十九曾經聽深雪提起,她牀鋪擺設的右手邊可看見窗戶。
1
想必是在他發出哀號的瞬間,那把貫穿口內的隱劍刀刃便已割斷了他的舌頭。鮮血立刻從口中汩汩湧出。
他護送完深雪後,也回到了自己家中,但心裏千頭萬緒,無法成眠,於是又徘徊着走到了這裏。
“什麼?!”
這兩人手中都握着尚未出鞘的匕首。
那名留鬍子的男子,大吼大叫地從窗口探出頭來,就在此時,老者的右掌一閃,從旁向男子的臉部劈去。
“怎麼回事?!”
“就是龍王院弘啊。”
“什麼?”
“這裏沒有你要找的那個人。”
男子整個人仰躺倒臥在地。發出了骨肉碎裂的聲響,令人聽了發毛。
老者的右手電光一閃。
那名留鬍子的男子,朝老者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雙手捂着嘴,鮮血兀自從指縫中汩汩流出,有如無數條赤蛇,從男子的下巴纏繞着咽喉。
事務所內的男子們,對眼前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全身無法動彈。
渾身污穢不堪,他的雙肩被某個黝黑之物所染溼。
有如在他狐狸般的容貌下,一道魔性的黑影,倏然整個浮現。
他抬起右腳,踢向男子的胸口。
鮮血自男子的臉面飛濺而出,他整個人往後一仰。
不知何時,老者的右手中已握着一把V字形的武器,兀自發出混濁的金屬光芒。
和深雪呼吸着同樣的空氣,這帶給他一種幾欲麻痹的滿足感。
即使走在路上,他也會在心裏想着,不知深雪小時候,是以什麼模樣走在這條街道上。
深雪的小手,或許曾碰觸過這些住宅的圍牆,九十九光是將手放在牆上,心頭便感到不可思議的平靜。
今晚,九十九一樣眺望着伊人的窗口,直到屋內的燈火熄滅。
儘管燈火已熄,但九十九依舊毫無歸意。千頭萬緒湧上他心頭。
湧上他心頭的,並非只有深雪。
還有涼子、大鳳、雲齋、久鬼、久鬼玄造、坂口、西本,以及由魅,諸事種種,都在他腦中一一浮現,復又消失。
另外還有一件事,西本所說過的一句話。
“久鬼回到小田原了。”
傍晚,九十九回家後,曾打電話給阿久津。
“久鬼回來了是吧。”九十九如此問道。
“沒錯。”阿久津回答道。
久鬼向衆人說明,他之所以離開學園,是自己的意思,並且空手與各個社團的主將過招。
久鬼以他個人獨特的方法向衆人告別。
阿久津還告訴九十九,久鬼當時與菊地交手。菊地的指甲抓傷了久鬼的左臂。
久鬼回到小田原了——這件事就像壓在九十九心頭的一顆石頭。
背後的街燈,在柏油路上留下長長的影子。
——深雪。
九十九在心裏默唸着這個名字,那是他所愛慕的女孩。
他停下腳步。
當這句話傳入深雪耳中時,剎那間,她嚐到了身爲女人的喜悅,激動地幾乎渾身顫抖。
他的手極其冰冷。
接下來輪到我去忍受這一切了,深雪心裏這麼想着。
2
扣。
澤木的樹葉,在黑暗中嘩嘩作響。
大鳳復又微啓雙脣。
看來,他是沿着澤木的樹枝,才得以來到深雪位於二樓的房間窗邊。
九十九彷徨無措,茫然地矗立於原地。
深雪坐起身,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大鳳吼與九十九三藏。
冷冽的夜氣和嘈雜的蟲鳴聲,一起鑽入了房內。
深雪說着,打開了窗鎖。
此時傳來了澤木樹梢碰觸玻璃窗的聲響。
似乎開始起風了。
如果擁抱能解救逐漸變身爲野獸的大鳳,她將義無反顧。
當深雪心裏閃過這樣的念頭時,她甚至感到一種無比的幸福。
因爲物品都位在她所熟知的地方,所以就算閉上眼睛,還是能感覺到這些令人放心的重量正包圍着自己。
深雪這麼看待自己。
然而,大鳳現在正身在某處,孤獨地與自己搏鬥,深雪無法棄他於不顧,而去回應九十九的這份愛意。
不知何時,體內那頭野獸又會再度取代自己,此種旁人所無法想象的不安,想必一直折磨着大鳳。
但大鳳呢?
淡淡的美妙歌聲,在夜氣中嘹亮地鳴響。
大鳳到底忍受了何等的煎熬。
——大鳳。
如同大鳳忍受這樣的痛苦一樣,我也要忍受同樣的痛苦。
——從明天起,西城學園又將開學了。
“深雪——”
他也只有我了。深雪如此思忖着。
深雪可以看見大鳳孤零零一人隱身在黑暗中,面無血色、渾身顫抖的模樣。
這是深雪當時心裏的想法。
“等一下。”
如此毫不客氣的言辭,令人很難相信是出自九十九這位溫柔的巨人口中。
這不是夢。
“大鳳……”
扣。
若能不傷害任何一方,她實在很想將大鳳和九十九都留在自己身邊。
從那一刻起,深雪這才明白大鳳之前受盡多少痛苦和孤獨的折磨。
這時深雪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黑暗中睜着雙眼。
然而,恐懼的情緒,只出現在開始的一瞬間。
房裏並非一片漆黑。
深雪很想待在他身邊。
扣。
他們兩人都深深地吸引着她,深雪心裏明白。
她握住大鳳的手,一面輕輕將他拉進房內,一面凝視着他的雙眸。
——若是在認識大鳳之前,能先遇見這名巨人,不知該有多好。
感覺彷彿自己內心的異動,就這樣從窗外的黑暗傳了進來。
得起來拉上纔行。
然而,就連深雪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深雪大感駭異,一切有如是適才夢境的延續,她不禁輕聲喃喃自語。因爲她感覺自己若是放聲大喊,大鳳便會立刻從黑暗中消失。
在酒醉的情況下侵犯女人,若是九十九犯下這種惡行,他將終生爲此自責。即使她會原諒九十九,九十九也絕對不會原諒他自己。
如果她不知道大鳳有此種不爲人知的一面,也許不久之後,自己便會接受九十九的愛意。至少在海邊的那一晚,她心裏就有這樣的念頭。
或許每個女人都是這樣。
當大鳳變身爲幻獸,抱着她的身體離去時,深雪在心裏想着,只要是大鳳,就算會命喪在他手中,或是被他所侵犯,她都無怨無悔。
深雪的乳房就像發燒似的,由內而外不住地發燙。
不知不覺間,她已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爲何他什麼都沒說呢?爲什麼就不肯告訴我呢?
她想委身在九十九的溫柔中,讓他壯碩的臂膀抱個滿懷。
就連在海邊,九十九要侵犯她時,她心裏也沒有絲毫的恐懼。
同時也想再次體驗她在西城學園裏,與大鳳四脣相接時的那種雀躍與陶醉感。
——原來我是如此欲深溪壑的生物。
儘管無能爲力,但還是想緊緊地擁抱大鳳的身軀。
可聽見澤木葉碰觸玻璃窗的聲音。夢中微微傳來這樣的聲音。
扣。
渾身是傷,一路在後面窮追不捨的九十九,大聲地叫道。
“你離深雪遠一點!”
不用問也知道,大鳳處處替我設想。
她父母就睡在樓下,不能讓他們聽見開窗的聲音。
是極其細微的聲音,似乎與枝頭碰撞窗邊的聲音有所不同。
他不可能說出口,所以只好隱瞞。
但就在那個時候,有名男子從身後緊追而來,爲了營救她,甚至不顧自己的性命。他就是九十九三藏。
大鳳蒼白的臉,正從黑濛濛的玻璃窗外凝視着深雪。眼神滿是沉痛和哀傷。
在自己的房裏,躺在自己的牀上,夏天的薄被蓋至胸際,兩眼凝望眼前的黑暗。
此時的他,不知道雙腳該走向何方。
這裏是她所熟悉的房間。所有東西的陳列擺設,她都一清二楚。
大鳳和九十九都深深令她着迷,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不過,這個理由並不足以完全說服她自己的內心。
大鳳的雙脣顫動。
她將臉轉向右邊,眼前出現的是大鳳的臉龐。
深雪在夢中忽然想起,她還未將窗簾拉上。
大鳳伸手勾在深雪房間的窗緣上,不發一語地注視着她。
這裏是她自己的房間。
那是關於大鳳的夢。
深雪緩緩地打開窗戶,以防發出聲響。
是指尖與指甲同時碰撞玻璃的聲音。
深雪伸手放在大鳳勾在窗緣的手上。
但她也隱約覺得,若是起身這麼做,便會完全從夢中醒來。
“大鳳……”她再次低語。
如果可以,當時她實在很想用全身的力氣緊緊抱着九十九,回應九十九對她的愛意。
深雪知道,她雖然深深爲大鳳所吸引,但九十九對她而言,更有一分難以抗拒的魅力。
在丹澤山中,她親眼目睹大鳳變身爲一頭奇形怪狀的野獸。
深雪當時保護自己的行爲,其實是在保護九十九。
至少九十九是個正常人。日後會和適合他的女人邂逅,甚至可能墜入情網。
在這片青色的幽暗中,不論她睜眼、閉眼,眼前都會出現同樣的面孔。
四周傳來秋蟲的陣陣鳴唱。
他的雙脣微啓,微微動了兩三下,似乎有話想說,欲言又止。從他的脣形得知,大鳳正念着自己的名字。
葉尖沙沙地摩挲着玻璃窗。庭院裏,已開始有蟋蟀的鳴唱。
關燈後,深雪依舊輾轉難眠。在這一片靜肅的黑暗中,她一直睜着雙眼。
她明瞭大鳳不想展露出他的獸性,爲了和體內的野獸對抗,而在丹澤山裏閉關不出。
深雪輕聲低吟。
不,正確地來說,她心裏真正的想法是——要是沒能在丹澤山裏目睹大鳳變身爲怪獸的模樣就好了。
月光從牀鋪右邊的窗口瀉入。澤木的樹梢,在玻璃窗上留下陰影,迎風搖曳。
夢中,大鳳烏黑的雙眸凝望着她,臉上淨是哀傷、沉痛的深情。
真壁雲齋、九十九,以及大鳳,他們極力掩飾不讓自己知情的謎團,終於讓她看到了真相。深雪同時也瞭解到,他們對自己付出的愛有多深。
一樣的夜,不知大鳳現在身在何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進來吧。”
她不想再讓大鳳離開。
在大鳳還沒走進房內,關上窗戶前,深雪一直感到不安。害怕他又會消失在黑暗中。
樹梢碰觸着大鳳的身體,發出細微的聲響。
大鳳利落地進入房內,站在深雪的牀邊。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黑色的長褲。
深雪緩緩將窗門觀賞。
“怎麼了?”她從牀上走下,站在大鳳面前如此問道。
大鳳沒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深雪,兩眼幾欲流下淚來。
“怎麼了?”深雪復又問了一次。
突然間,大鳳緊緊地抱住深雪的身軀。
他所施的力道並不強,但也不小。
這股力道透着焦急,急欲將他說不出口的思念傳達給深雪。
深雪也按捺不住自己,伸手環抱大鳳的後頸。從短袖睡衣中伸出的細長、白皙的雙臂,緊緊纏繞着大鳳的頸項。
深雪閉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氣。
大鳳的身體極爲冰冷。
不知道他在窗外待了多久。深雪想用自己的體熱來溫暖大鳳冰涼的身軀。
她與大鳳身體接觸的部位,緩緩傳來大鳳的體溫。
她知道彼此的體溫正逐漸相互融合。不僅是體溫,感覺連血液也正在交融。
大鳳將自己的雙脣印在深雪的紅脣上。
實在是悲慘已極。她沒有放聲大哭,已可算是奇蹟。
“啊……”
男子沉默不語。
大鳳從深雪的臂彎中鑽出,由她的身旁走出被毯外。
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寒意行遍她全身。猶如蜘蛛冰冷的觸手,在肌膚上滑過。
“爲什麼……”
深雪心裏明白。
大鳳不是這樣的人。他應該不會這樣纔對。
兩人沉默對望,達數秒之久。
全身赤裸的大鳳站在牀邊,開始穿上衣服。
深雪只聽見澤木的樹梢發出一聲聲響。
漆黑的房內,響起了一陣小得不能再小的竊笑聲。
心念甫一至此,深雪登時感到一股強烈的失落感,有如體溫猛然從身體表面被奪走一般。
感覺有如九十九正站在背後很遠的地方,以哀慼的眼神望着自己。
在空無一人、晦冥幽暗的西海地大路上,九十九雙手盤胸,佇立良久。
他緩緩挺身向前。深雪的身後便是牀鋪。
那名男子正將剛穿好的襯衫袖口卷至手肘的高度。
深雪心裏這麼想着。
在射入屋內的月光照明下,甚至還散發着皎潔的光輝。
她以憐憫的眼神望着久鬼。
這陣寒意,讓深雪從夢境的餘韻中醒來。
聲音幾乎要傳到她在樓下沉睡的父母耳中。
那場迷濛的夢所產生的異樣感,就在深雪的懷中。
所以這是一場夢——她想借此讓自己心安。
那是冰冷無情,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走向窗邊,緩緩地打開窗戶。他伸腳跨上窗緣,再度看了深雪一眼。眼中泛着無盡的黑暗。
3
——怎麼可能。
他不是大鳳。
她覺得自己彷彿還身處夢中。
他是久鬼麗一。
九十九背後的水泥圍牆上,纏繞着整片的常春藤。
先將目光移開的人是久鬼。
雖然有人受到如此深的傷害,但卻沒有人能從中得到什麼。
久鬼以不會讓人誤會的清楚字句,道出了這番話。
長相和大鳳極爲相似。
每當她手上施力想加以抵抗,那股力量便會癱軟無力,消失無蹤。
剎那間,深雪發出了幾不成聲的細微尖叫。
男子緩緩轉身面向深雪。
深雪想低聲輕喚,但大鳳的一吻,已蓋住她的雙脣。
只見他一個縱身,沒入與他雙眸同樣顏色的黑暗之中。
在黑暗中,只看見久鬼V字型的笑臉。猶如面對一件欣喜不已的事,強忍着笑,卻從脣際間流露出這樣的笑意。
自己現在身上穿的是什麼樣的內衣呢?
她腦中浮現九十九的臉龐。
“你不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吧。”久鬼以冷淡的語氣說道。“因爲大鳳和由魅上過牀。”
有人在某處強忍着不笑出聲來。
雖然他具備了大鳳的所有特徵,但此人並非大鳳。
深雪的膝蓋背後牴觸着牀鋪的外緣,身體緩緩向後仰倒。
深雪被一股無法言喻的悲哀所緊緊包圍。
她當然心有不甘,但比起心中的恨,她更覺得悲哀。
——怎麼可能。
他的左臂,從手腕到手肘的肌膚,有好幾道令人看了發毛的抓痕。
深雪的嬌喘聲,聽起來是如此地遙遠。
“久鬼學長……”
深雪緊張得無法呼吸,不住地喘息。
不行!
是不久前纔剛造成的新鮮傷口。
他有着一頭波浪般的黑髮、溼潤的烏黑雙眸、微紅的朱脣。
“你是大鳳嗎?”深雪問道。
一陣寒意,再次行遍深雪體內。
她在夢中緊擁着大鳳時,懷中的他宛如逐漸變了個人似的。
這句話有如晴天霹靂,刨空了深雪的五臟六腑。
“剛纔我和你做過的事,大鳳也曾經和由魅做過。”
好怪異的不協調感。
露出了一口白牙。
不行!
深雪一面豎耳傾聽對方的動靜,一面緩緩轉頭望去。
沙。
儘管心裏這麼想,但卻始終說不出口。有如這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
在那激情有如烈火的瞬間過後,彷彿懷中只剩下夢的殘渣。
一股分不清是憤怒、憎恨,還是悲哀的情緒,湧上她的心頭。
——不可以。
兩人微微重疊的脣,就這樣開始往左右遊移。
大鳳的手掌,直接從深雪胸前敞開的衣襟伸入,撫及她的玉膚。
四周復又歸於一片平靜。
那名男子背對着深雪而立。從他的左斜後方,隱約可看見他的側臉。
不,發出這陣笑聲的對象和地點非常清楚,就是站在深雪面前的這名男子。
貫穿深雪的這句話,同樣也深深地刨空久鬼自己。
久鬼微紅的脣際,倏然向兩旁咧嘴而笑,上揚形成了V字型。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她的心頭,彷彿她已鑄下一個無法彌補的大錯。
大鳳柔軟的舌尖,正怯生生地試探着深雪的紅脣。
深雪錯愕地望着久鬼。
久鬼所消失的這片黑暗中,只有愈趨繁多的蟲鳴聲,正嘹亮地響個不停。
彷彿每當久鬼吐出一字一句,便會有豔紅的鮮血從俊美的久鬼全身溢出。
以固定間隔矗立於路旁的路燈忽明忽滅,有如九十九內心的寫照。
剎那間,深雪的視線一黑。
深雪頓時感到渾身發燙。
如果是大鳳,應該不會讓冷風在她裸露的肌膚上留下徹骨的寒意纔對。
冷冽的夜氣,鑽入之前大鳳所在的空間內,摩挲着深雪的肌膚。
想加以抗拒的念頭,就像放在爐火旁的軟糖,已逐漸融化。
她懷疑這是否是一場離譜的誤會。
他以機械般的動作,將先前脫在牀上的衣物又穿回身上。
想加以抗拒的念頭,與想將自己的一切全奉獻給大鳳的想望,在深雪的心中交戰着。
突然間,大鳳的雙脣強壓了過來。
“請你一五一十地將這件事轉告大鳳。”久鬼說道。“我隨時恭迎他的到來。”
男子並非皺着眉頭。而是強忍着笑。
一股如癡如醉、目眩神迷的麻痹感,傳遍深雪全身。
他背靠在一片高大的水泥圍牆上,望着眼前的黑暗。
深雪只問了這麼一句,便再也接不上話。
剎那間,彷彿失去了全身的體重。
4
她只發出甜美的一聲嚶嚀,送入大鳳的口中。
那是冷若冰霜的低沉笑聲。
這是夢。大鳳不會來這裏找我。
他有着一張輪廓分明的俊美臉龐。
他身長一百九十公分有餘,但這面高大的圍牆還高出他的頭頂許多。
右手邊沿着這面牆往前走沒多遠,順着圍牆右轉,便可望見深雪的家。
我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要是被雪齋知道了,真不知道會蒙受何等的揶揄嘲諷。
不過,他在這裏駐足停留,並非只因留有一份依戀。
而是胸中感到一股不安。
儘管令他不安的原因混沌未明,但他心裏卻很清楚。
“久鬼回到小田原來了。”
西本的這番話,令他牽腸掛肚。
幾個月前,就在久鬼欲侵犯深雪之際,恰巧遇上大鳳,最後他惡行未能得逞,變身爲幻獸,離開了西城學園。
由魅將她與大鳳之間的關係,告訴了久鬼。
“是我告訴他的。說我已經和大鳳上過牀了。”
這番話,是九十九在白蓮庵裏親耳聽由魅所說。
長久以來,久鬼一直以強韌的意志力,壓抑那頭在他體內不斷成長的野獸,而這極不容易維持的身心平衡,就在那一瞬間全盤瓦解。
甚至可以說,他用來壓抑幻獸的所有能量,已全部轉化爲憎恨大鳳的能量。
這股能量不是直接轉向大鳳,而是朝愛慕大鳳的深雪發泄。
自己的女人被大鳳所奪走,所以他也要奪走大鳳的女人,以作爲回報。
但久鬼的目的未能得逞,就此消失了蹤影。
接下來,九十九遇見久鬼的地方,是久鬼玄造位於箱根的別墅。
久鬼消瘦憔悴,令人不忍卒睹,在他被監禁的房間裏,全身赤裸地望着眼前的花朵。
一陣極其低沉嘶啞的聲音從九十九的脣間逸出,連他自己都覺得很陌生。
久鬼雙手抱膝,在空中全身蜷曲。他以穿着鞋子的雙腳腳掌,承受了九十九朝他使出的攻擊。
在空中翻了兩圈後落地。
“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這麼生氣呢。”久鬼說道。
原本寧靜的南町大宅街,逐漸響起了狗嚎聲,宛如是在呼應九十九的咆哮。
九十九龐大的身軀在繞過轉角的瞬間,有一股伴隨着強烈殺氣的風壓,朝他全身衝擊而來。
儘管已來到轉角處,但久鬼的速度依舊未減。他從轉角處縱身躍向空中,猶如一道魔性之影。
彷彿身體膨脹了一倍。
久鬼現在人就在小田原裏。
久鬼竄高伏低地閃過這些枝頭,在牆上迅速移動。身手有如猿猴。
普通人若是腹部承受如此強大的勁道,頃刻便已內臟盡碎,一命歸陰。
“你這傢伙!”
九十九當場脫去木屐,翻身往後一躍。
朝着幽暗天際呼號的狗嚎聲,以九十九和久鬼爲中心,向黑暗深處擴散而去。
九十九的聲音,有如因沸騰而不住冒泡的熱泥。
他鬆開盤在胸前的雙臂,邁步走去。
在街道的路燈及月光的照拂下,總算現出了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你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九十九。”
久鬼此刻身在空中,勢必無法躲過這一擊。
“我還順便將大鳳和由魅上牀的事,告訴了那個女孩。”
“喔。”久鬼低聲說道。
——要是久鬼敢對深雪怎樣的話……
他的右腳向地面猛力一蹬,像颶風般扶搖直上。圓木般粗壯的腳呼嘯而過,劃破寧靜的夜氣。
他眼中散發着妖邪的光芒。
九十九將幾不成聲的低吼,硬生生地吞回喉內。
松樹的枝頭,從大宅的庭院越過圍牆,延伸至那道黑影的頭頂。
黑影人單手伸出,握住了松枝。
如果以手臂來承受這一擊,招架的手臂勢必受傷不輕,而且九十九那一腳,還是會撞向久鬼的身體。
“我剛剛纔和她見過面。”
“久鬼……”
宛如撞向了凝固的空氣。
喉頭有個如同肉瘤般的鼓起之物。
久鬼硃紅的脣際,上揚形成了V字型,他的雙眸散發着鬼火般的磷光,緊盯着九十九。
不過,久鬼的武學天分與龍王院弘相當,甚至還在他之上。
久鬼的聲音,依舊清澈響亮。
厚約十五公分的圍牆上,有一道黑影蹲踞着,俯看着九十九。
“如果你遇到大鳳,可以幫我傳個話嗎?就說是我說的。”
“好強的力量啊,九十九。”久鬼神色自若地說道。
在夜氣中,只見九十九渾身升起陣陣的熱氣,有如白煙。
如同迎面吹來一陣疾風,九十九的頭髮倒豎,爲之捲曲。
雖然已化解了體重下墜的力道,但此物遠比貓來得沉重。
“就告訴他,你對由魅做過的事,我也對深雪做了。”
圍牆僅有十五公分左右的寬度。而且不時會有樹枝從大宅的庭院裏延伸而出,擋在牆上。
“唔!”
“久鬼!”
一股莫名的恐懼,自九十九的背脊油然而生,宛如寒意襲身,渾身不住地顫慄。
九十九的視線頓時爲之一黑。
“而你,就是我有生以來最想痛宰的人!”
不久,他的步調加快了一倍,木屐在柏油路上劈啪作響,開始發足狂奔。
九十九注入全身之力的這一腳,若是紮紮實實地捱上一擊,就連野熊也會被他一腳踢飛。
九十九忘了手下留情。
“對面就是深雪的家。”九十九壓抑激動的情緒,如此說道。
“久鬼!”
這面圍牆比九十九的身長還高,那道黑影輕輕一躍,便越過了兩百多公分的高度。
久鬼身形一晃。有如一道疾風,在圍牆上飛奔。
久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這句話可真不客氣。”
九十九的表情,瞬間變爲淒厲的惡鬼。
“我有生以來從未如此憎恨過別人。”
一陣幾欲令他暈眩的恐懼和憤怒,從腳跟貫穿背脊,進而穿出腦門,衝向天際。
“……”
與亞室由魅、亞室健之,一同從久鬼玄造位在箱根的別墅中消失蹤影的久鬼,如今就在眼前。
微風搖曳着松葉。
他轉過圍牆的轉角,沿着西海地大路,奔馳在同樣的圍牆上,如履平地。
此人正是久鬼麗一。
大宅的圍牆已來到了盡頭。
黑色的人影躍向了上空。覆蓋在圍牆上的松樹,枝頭沙沙作響。
他渾身的細胞,開始逐一迸制、沸騰。
速度之快,令人駭異。
一個翻身,赤腳站在柏油路上的九十九,趕緊壓低身子擺好架勢。
“久鬼!”九十九低聲喊道。
九十九魁梧的身軀,正朝着這道黑影急奔而去。
是某個東西在落地時所發出的細微聲響,也唯有九十九才能發覺。
“我正在欣賞毀滅。”當時,久鬼如此對九十九說道。
一股莫名的不安,令九十九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久鬼並沒有與九十九的攻擊硬碰硬。
“……”
兩人若是體格相當,倒還另當別論,但九十九和久鬼的體重卻相差一倍有餘。
他以粗厚的嗓音撂下這句話。
九十九的容忍已達到極限。
“久鬼,你怎麼會在這裏?”
就在這個時候,九十九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響。
九十九放聲怒吼。
他用雙腳吸收了九十九右腳的勁道,順着力量的方向彈開。
九十九也以同樣的速度,在西海地大路上疾行。
這裏是天神小路的入口。
“我絕饒不了你!”
若是瞄準他的頭部或是手腳,或許還能勉強躲過,但九十九的這一擊,卻是朝着他的身體中心而來。
他的聲音中帶有嘲諷的意味,想挑起九十九焦躁的情緒。
“好久不見了。”
九十九運起體內的真氣,正面承受這股衝擊。
經九十九這麼一問,久鬼頓時抿着嘴呵呵而笑。
“你倒很清楚嘛,九十九。”久鬼笑道。
他感覺到有某個東西,正從小巷深處快速往圍牆的轉角接近中。
在這之前,久鬼之所以沒有現身,想必是爲了恢復其原有的體力。若是他恢復了原本的肉體,體力也回覆如昔,而開始要對先前着手進行的事做個了斷的話……
好個石破天驚的獅子吼。
他不知道該喊些什麼好。
大致來說,九十九胸中的不安,指的便是這件事。
緊跟在殺氣之後,一道黑色的人影撞了上來。
頭髮像鐵絲一樣倒豎。
九十九全身的肌肉爲之緊繃。
聲音就來自前方小巷的轉角處。是深雪家的方位。
這聲巨響,震得久鬼所在的那面水泥牆也爲之顫動,劃破夜氣,震撼天地。
九十九從未遇過這般的殺氣。從撲面而來的這陣黑暗的腥風中,甚至感覺到有一道鮮豔的顏色自眼前吹過。
“她可真是個好女孩。錯把我當成大鳳了。不過,我原本就是刻意這麼安排。還真是過意不去呢……”
九十九向久鬼發散出一股憎恨的風壓。猶如燃燒着一團熊熊的黑暗烈火。
“無論你的力量有多強,終究都不是幻獸的對手。”
“住口!”
不管對手是久鬼還是幻獸,都已不是問題。
久鬼被關在箱根時,留在牢籠牆壁上的那些可怕刨痕,以及嵌在窗口上的粗大鐵條,被弄得嚴重歪斜的景象,剎那間,再度於九十九的腦中閃過。
但是這股恐懼,終究不敵他內心狂湧而出的憤怒。
“我絕對饒不了你。”
“就算是你也一樣,只要是黏人的臭蟲,就得趁早解決纔行。”
“你解決得了我嗎?”
一道忿恨的笑意,在九十九的厚脣邊揚起。
“好久沒跟你動手了。”
久鬼的左腳微向前移。
突然間,他臉上的表情變得睡眼惺忪。雙眼眯成一道細縫,面無表情。
有股不尋常之氣,在久鬼體內孕育而生,逐漸在久鬼體內盈滿、膨脹。
籠罩久鬼的夜氣輪廓,緩緩從內測滿出、變得歪斜。彷彿有一股強烈的能量團,驟然出現在久鬼體內。
周遭的空氣有如帶電似的,開始發出陣陣的刺意。
久鬼前額中間的肌肉,出現陣陣的蠕動。此處的肌肉緩緩鼓起,有如長出了肉瘤。在薄薄一片的皮膚下層,彷彿有一隻粗大的毛毛蟲在扭動着身軀。
眼下,這隻毛毛蟲又大了一圈。
“啐!”
九十九展開了行動。
傳來一聲肉體撕裂的聲響。
一想到這裏,斑孟立即飛奔而去。
“唔。”
幻獸不單只是會讓人變身爲野獸,還能獨立從久鬼的肉體中匍匐而出。目睹這一幕,令九十九大爲駭異。
“呼——”
那張獸臉的兩側,也就是久鬼額頭的肌肉,刷地一聲,迸裂成兩半。
“咿——”
九十九微微扭轉右腳腳跟,往地面一蹬,從地面反彈而來的反作用力,瞬間傳送至他的腳踝、腳脛、膝蓋、大腿、側腹、右肩、手肘,乃至於拳頭。
聲音悽美至極。
只傳來了一聲肉體交擊的聲響。
吞噬斑孟父母的巫炎,在雲齋從日本遠道而來的那一夜,也曾對天發出同樣的聲響。一個令他永生難忘的聲音。
斑孟豎起他敏銳的耳朵,專注地傾聽。
裏頭長出兩隻毛茸茸的手,正一張一合地動着。
摻雜着血泡的口水兀自從他口中流出,不斷髮出齒牙交鳴的聲響。
“呼咿——”
九十九的右腳腳跟,從旁襲向久鬼的臉部。
九十九揮出的拳頭,擊向久鬼向前伸出的手掌。
當然了,此非常人的肉眼所能看出。
剛纔的聲音並不是從久鬼的口中傳出。
它的下頜吐出了某個東西。
那不是鮮血。是黝黑如同泥漿的血水。
“呼咿——”
當久鬼的臉部轉正時,九十九原本甩向左邊的右腳,突然在空中猛然翻轉。
這張獸臉一面呼號,一面昂首。
是龍王院弘的雙龍腳絕技。
“呼咿——”
是個手長及膝的青年。
血水從指縫流下,化爲好幾道小蛇,在久鬼的臉上纏繞。
“嗄。”
隔着夜氣與久鬼對峙而望。
也就是住在臺灣的仙道師——猩猩,他的弟子斑孟。
化爲肉瘤鼓起的這個部位,讓久鬼對距離的估算失去了準頭。
附近的狗兒開始齊聲號叫,如同是在唱和。
“啊——”
當它的手肘,乃至於手臂整個露出來後,它便用手掌撐住了臉的兩側,亦即久鬼的臉頰。
聲音是從久鬼的指縫中傳出。
九十九的脣際發出一聲尖銳的吼聲。
“呼——咿——”
“喝!”
當然了,也能將體內的力量從全身向外發出。
那東西掉落在柏油路上,發出溼潤之物觸地的聲響。是一團血塊。
九十九看得心驚膽戰。
這聲巨響,以難以想象的反作用力,將九十九的拳頭震開。久鬼也大動作地往後躍開。
久鬼與他額頭的那隻野獸,正以絕美的和聲在唱和。
九十九在那一瞬間,迅速向後躍開。
一陣笛聲自它的下頜傳出。
“呼——咿——”
剎那間,有如空氣爆炸似的,發出了一道閃光。不過,這股飛散的氣,非常人肉眼所能見。
“嗚——”
一聲可怕的聲響揚起。
久鬼的脣邊泛着毫無畏懼的笑意。
就像是久鬼的肉體破裂,體內的氣向外迸射而出一般。
緊張的久鬼,倒抽了一口冷氣。
它朝着蒼穹呼號。
“呼——”
如此雷霆萬鈞的一擊,光是擦過身上的汗毛,便會令肌膚爲之焦黑。
久鬼的右手緩緩自前額移開。在他白皙的額頭中央,出現了一個覆蓋着黑色獸毛的野獸下頜。
當九十九要再度對久鬼展開攻勢時……
露出森森白牙。
久鬼體內逐漸盈滿的力量,又增強了許多。宛如有無數道細絲般的雷電,籠罩着久鬼全身。像極了發電現象。
“呼——”
這頭野獸正在運用它的手掌,要從久鬼的前額爬出。
九十九的腳跟踢中了久鬼前額鼓起的肉瘤。
有一股銳利的觸感。
九十九那如利刀的一腳,划向了天際,久鬼垂在前額的數根頭髮也被一併扯去。
沿着一號線往風祭走,前方左手邊一整排大宅的某一處角落,傳來了遠方狗羣的長號聲。
它扭動着身軀,逐漸往外挺出它那張臉。
這腳在空中畫了一道圓弧,甩向了左邊。
久鬼將臉往後收,欲躲過這一擊。
久鬼也挺直喉嚨,與天垂直,激烈地引吭長嘯。
不論是拳、掌、手指,還是手肘,身體任何一處部位都能發勁。
一想到久鬼變身爲幻獸時的模樣,便有一股寒意在背後來回地遊走。要打倒久鬼,就得趁現在。
久鬼以同樣的發勁,接下九十九的發勁攻勢。
又是一聲怪叫。
“嗄!”
他便是今天傍晚,和那名怪異的老者一同在小田原車站下車的青年。
那頭野獸在號叫着。
“呼——”聲音逐漸變得高亢。
“呼——咿——”
繼絲勁。
不只是下頜。久鬼的額頭生生撕裂,露出一張野獸的臉。
狗兒一隻接一隻地將號叫聲傳了開來,接着,他聽到一個並非是狗嚎,而是似曾相識的聲音。
久鬼站了起來。
——巫炎?!
它向着天邊尖銳地昂首呼號。一面呼號,一面伸出下頜。
此時,有一名男子正走在國道一號線上,朝向圓空山前進。
是那個聲音。
久鬼按着額頭,翻倒在地。他跪在地上,左手撐地,右手按着前額抬起了頭。眼中燃燒着熊熊怒火。
九十九龐大的身軀立即欺身向前。他的右腳腳尖揚起,朝後退的久鬼下巴飛去,迅如雷電。
“喔!”
久鬼的右手按着前額,血水自指縫汩汩流出。
砰!
5
他將腳跟所發出的勁道,沿着氣道集中至右拳。順着右拳,送出這股勁道和氣勁。
臉上出現了兩顆斗大的黃色眼珠。
“呼——”
這便是圓空拳的發勁。
久鬼一面後退,一面將臉轉向一旁,躲過了這波攻勢。
它揚起下頜,朝天邊發出笛聲。
——剛纔是怎麼回事?
不過,曾經同門修習過圓空拳的久鬼,他也能使出發勁。
這張血淋淋的獸臉,在久鬼的額頭上鼓起。
他的右腳有如一把沉甸甸的柴刀,劃破夜氣,直沒入久鬼的下巴。
笛聲轉爲溼潤混濁的可怕怪聲。
和聲融入夜氣中,嚮明月高掛的天際無限延伸。
聲音會打從人的五內,去動搖聽者的靈魂。
滿臉是血的久鬼,露出恍惚陶醉的表情,仰望明月。
九十九興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動。
潛藏在九十九心底的獸性,也開始發出不成聲的聲音,與其唱和。
此時,突然冒出一名男子。
一號線的方向,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獵豹般地朝天神小路飛奔而來。
是穿着一身超大號衣服的斑孟。
斑孟停下腳步。但一股猛烈的殺氣,卻依舊維持着他奔跑時的速度,從他停止動作的體內穿透而出。
斑孟全身發出一股野獸的獸氣,朝久鬼投射而去。
久鬼與他額頭的那隻野獸所發出的叫聲,登時戛然而止。
他與斑孟凝視着彼此。
當斑孟見到久鬼的模樣,得知此人不是巫炎時,他的殺氣頓時出現了躊躇。
就在這一瞬間,久鬼猛然向後躍開。
躍上了他身後的大宅圍牆上,在覆蓋着圍牆的樹梢上發出窸窣的聲響,就此消失在圍牆的另一頭。
九十九一動也不動。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斑孟。不,正確來說,他緊盯的不是斑孟,而是斑孟身上那條長褲的口袋附近。
那條寬鬆的長褲,在口袋的部位繡有一個小字。
寫的是日語,而且是漢字。
“亂”。
男子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不過,若是繞至他腳底的方向,便可看見雙腳的鞋底。從他雙腳鞋底模樣不同的這點來看,這名男子的左右腳似乎穿着不同款的運動鞋。
憔悴的面容、凹陷的雙頰,反而爲他的美貌更憑添了幾分顏色。
也許是受了傷,或是身上有病,所以才倒臥路旁,但也有可能只是在呼呼大睡。
就連鄉下來到都市的人,也只有一開始會在意這些躺在地下街的流浪漢們。
“被幹掉了?”
大鳳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看到他不置可否的態度,男子似乎是看成了另外一個意思。
1
如今這世道,有人光是打聲招呼,便被人捅了一刀,更有一名婦女,只是瞧了別人一眼,便被人用刀子給活活刺死。
八月三十一日。
就算是叫人來幫忙好了,要找誰?到哪裏去找人?這都是大問題。
和深雪在一旁聽着雲齋和九十九插科打諢,是何等愉快的事。
大鳳從剛纔起,就一直背倚着柱子,凝視着倒臥在對面那根柱子下的男子,將近有十五分鐘之久。
更倒黴的是,既沒跟人說話,也沒與人眼神交會,就冷不防地遭到襲擊。
他的腰部和膝蓋微彎,這副模樣有時看來如同是在沉睡。
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不過,這既不是垃圾,也不是垃圾山。而是個倒臥在地上的人。
他是個膚色白皙的俊美少年。
雖是炎炎夏日,但他卻穿着大衣。
男子發出微弱的呻吟聲,睜開眼睛。出乎意料地,眼前出現一對明亮的雙眸。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男子頭部不遠處有個傾倒的垃圾箱,裏頭有一些垃圾翻落在外頭。
“爲什麼這樣問我?”
他當然沒死。因爲他的胸口還緩緩地上下起伏着。
可以看見他左腳穿着的運動鞋,但右腳的鞋子則是藏在長褲裏,無法看到。
對方沒有應聲。
雖然並未經過多長的時日,但是大鳳感覺自從他離開北海道後,似乎已度過了很漫長的一段歲月。至西城學園就讀,認識九十九、深雪、真壁雲齋,以及在圓空山上生活的日子,一切彷彿都已是遙遠的夢。
不,衆人並非都只是因爲考量到這點,才從他身旁過而不停。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大鳳問道。
他的腳微微伸到了路面上。就連走在路上,從沒正眼瞧過這名男子的上班女郎,也能夠在即將撞上的時候,準確地跨越或是閃開,避免去撞到這名男子的身體。
“我被人揍了。”男子回答道。
當時便有某個東西在他體內誕生。
站在天橋上眺望,會覺得來往的人潮就像是都會的燈飾。
男子點着頭,一臉瞭然於胸的神情。
“頭部是吧。”
當然了,這是正確的做法。
看來,儘管她們正與人交談,但眼睛的餘光還是能看見這名倒地的男子。
“你爲什麼叫我?”他一臉納悶地問道。
大鳳戰戰兢兢地伸手搭在男子的左肩,輕輕地搖晃。
澀谷
他渴望回到圓空山。
大鳳說完話後,男子搖了搖頭,伸手至帶大衣的口袋內。
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粉領族、學生模樣的男女,陸續從這名倒臥在地的男子身旁走過。
衆人的目光都曾掃向這名男子,但幾乎每個人都是毫不關心地撇過頭去,腳步未有稍歇。
“冷不防地頭部捱了一記。”
約莫十五分鐘前,他經過這裏,發現這名倒地的男子後,他便無法默默地從他身旁走過。
男子打量着大鳳,彷彿是在看一件令他難以置信的事物,緊接着坐起了身子。
這裏是靠近車站的新宿地下街。
就這樣,大鳳認識了這名自稱自由人的巖村。
大鳳眺望着澀谷街上的燈光,一面回想着他與巖村結識時的事。
首先,面對這些不知是睡着還是昏倒的流浪漢,若開口叫他們,才發現對方只是在睡覺,那可就自討沒趣了。要是對方真的昏倒,經這麼一叫,就非得接着替對方做些什麼纔行。比如找人來幫忙,或者扛着送進附近的醫院。
他的兩頰消瘦,面容憔悴。身上穿的衣服雖然還不至於像這名男子那般污穢不堪,但也相去不遠。襯衫和牛仔褲沾滿了污漬。
他的右臂彎成弓形,臉頰枕在手臂上,倒臥在地。
他右手摸着後腦勺,緊蹙着眉頭。
“你怎麼了?”
是一件襤褸的大衣。
不過,這身骯髒的衣服,以及好幾天沒洗的一頭亂髮,都絲毫無損少年的美貌。
“嗯。”男子應聲道,看了大鳳一眼。
他是大鳳吼。
在另一根柱子下,有名少年靜靜地凝視這位倒臥地上的男子。
但這名男子是昏倒還是沉睡,光看他的模樣着實無法判斷。
他看着大鳳。
“想必有人知道我身上帶着錢。”他忿忿不平地說着,眼中還泛着淚光。想必心裏很不甘心。
在新宿的地下街或地下道里,以這副模樣睡在路旁的流浪漢,可說是隨處可見。
“是啊。好像被某個硬物給打中。”
大衣裏頭僅穿着內衣。下身穿着黑色長褲。不,應該說是泛黑。如果仔細一看可以發現,這是深藏青色的布料,因髒污而看似黑色。
但真正去細究的話,大致也就是這麼回事。
比起他位在久野的公寓宿舍,雲齋的房間更令他感到懷念。
他的雙腳沒穿襪子,直接赤腳穿着運動鞋。
他蓄着一頭長髮,滿臉鬍鬚。
“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嘛。”
第五章
九十九目瞪口呆地望着這個字。
看起來既像是一個大型垃圾,也像是座垃圾山。
那令他感到心平氣和。
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很自然地對這些倒臥地上的人視而不見。
不久,大鳳下定決心,邁步朝那名男子走去。
“你還這麼年輕,就過着和我們一樣的生活是嗎?”他來回地打量大鳳的服裝,如此說道。
“被人揍?”
正因如此,雖然他看來像是昏厥,而不像是在睡覺,但卻沒有人想上前確認。
“我大哥是九十九亂藏。”九十九低聲說道。
大鳳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大鳳突然心想,四月到五月,那段短短一個多月的時光,也許就是他人生當中最快樂的時期。
“一般來說,像我們這種人倒在地上,是沒有人會關心的。”男子獨自咕噥道。
一切轉變的開端,就是從他和深雪一起遭受坂口和他同伴的騷擾,然後大鳳將坂口打倒在地的那一天開始。
“竟然有人這麼狠。”
斑孟以犀利的目光掃向他。他那如同利錐般的目光,彷彿會鑽入別人的眼中。
甚至有一些吸毒者,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拿着刀子朝過路的行人猛刺。
不過一般來說,他們通常都是藏身在路旁或是道路的角落,或躺或坐,像這種橫躺在道路中央柱子下的情形並不多見。
男子就倒臥在道路中央的一根柱子下。
2
只要上前喊一聲,問題就可解決,但要是他有什麼突如其來的舉動,或是死纏着要錢,那可就惹禍上身了,所以衆人都極力避免和他有任何瓜葛。
不管是通知附近的車站站務人員、報警,還是打一一九,都得花一番工夫。
人潮洶湧。
“你認識我大哥嗎?!”九十九問道。
“被幹掉了。”
他在男子面前停下來,單腳跪地,開口向男子叫喚道:“你怎麼了?”
“大哥?”斑孟以怪腔怪調的日語回答道。
那天,大鳳拳拳打入坂口的肉體中,同時也體驗到自己逐漸變身爲野獸的那種感覺。那是一股令他渾身戰慄的亢奮。自己的拳頭痛毆別人的肉體,讓人骨頭碎裂的那種快感,籠罩他全身。
“錢包啊!我的錢包被偷了。”
他們很快便習慣了這種光景。而在心裏告訴自己:“哎,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有一道黑影躺在地上。
男子頓時臉色發白。
男子一動也不動。
“你沒事吧?”
一股巨大無比的黑暗力量,通過他體內深處細小的通道,一面撕裂大鳳的肉體,一面昂首往上膨脹。
——那就是幻獸。
在丹澤,大鳳有一半的肉體化身爲幻獸。他擄走深雪,不停地狂奔,甚至和隨後追趕而來的九十九展開廝殺。
自己再也無法回小田原了。
他心裏這麼想。
他再也沒臉面對深雪。他甚至還讓深雪見到自己逐漸變身爲幻獸時的悽慘模樣。
我再也不能回小田原了,但是,我又該往何方呢?大鳳心中漫無目標。
唯一的方向,就是久鬼所說——位於新宿的“沃洛波羅斯”。
只要到了那裏,向酒吧老闆報上自己的名字,對方就會告訴他久鬼的住處。
現在他甚至覺得自己對久鬼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有對抗幻獸的方法。”
久鬼當時是這麼說的。
大鳳對久鬼抱持着恐懼和憎恨。
那天,在西城學園校門後的森林裏,久鬼想侵犯深雪。
大鳳知道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自己和亞室由魅發生了關係,久鬼要對此展開復仇。
自己搶走了久鬼的女人——這個念頭,給了大鳳無懼無畏的自信。而打倒坂口和他的同伴一事,也讓大鳳產生了錯覺,認爲自己變強了。
他在短時間內迅速學會了圓空拳的絕技,這也讓大鳳對自己肉體的柔軟性大感喫驚。
大鳳的確是變強了。甚至認爲自己足以與九十九和久鬼分庭抗禮。
面對自己體內那頭不斷成長的可怕野獸,爲了逃避它所帶來的恐懼,大鳳不斷磨練自己的拳技,同時也沉溺於由魅的肉體中……
將這股自信和迷失趕出大鳳體外的人,正是九十九。
巖村不太談他自己的事。
巖村向他行了個禮,兩眼朝上看着對方。
女子呼喊的聲音,摻雜着樂音傳了過來。
“不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巖村還如此囑咐道。“得儘可能不要造成別人困擾。”
“去新宿。”
會不會打從一開始,由魅便已發現潛藏在久鬼和自己體內的幻獸呢?
大鳳點了點頭。
巖村走在前頭。大鳳跟在他後頭走下階梯。
因爲落敗,反而讓大鳳得以確定自己還算是個正常人。
也許在巖村的腦海中,描繪了這麼一幅景象。
各個店家的後門似乎都聚集於此,裝着空瓶的啤酒箱層層堆疊,垃圾袋和塑膠桶雜陳。
巖村曾告訴大鳳,他有大學的文憑,但沒說是畢業自哪一所大學。
在丹澤山中,久鬼告訴大鳳,由魅想見他一面。
巖村雙肩向內縮,兩眼正視前方,對着沉默不語的大鳳如此說道。
“我只是去見一名以前見過面的女子。”
然而,大鳳同時也感到不安。他隱約感覺到,要是他去了“沃洛波羅斯”,久鬼便會牽着他走向一個無法想象的世界。
一旦世人得知大鳳的特殊體質,媒體絕不會輕易放過。
“巖村先生。”
巖村走進裏頭,在一處漆黑斑駁的木門前停下腳步,看起來像是某家酒店的後門。
巖村右手拎着一升裝的空瓶,晃呀晃地朝道玄板的方向走去。
大鳳正從巖村身上學習如何在都會中獨立謀生的技術。
“嗯。”巖村回答道。
巖村一直嘀嘀咕咕地嘮叨個沒完。
之前雲齋和九十九請醫生爲大鳳檢查身體時,最注意的便是這個問題。
他還曾經這麼對大鳳說過。
對方一定得是個在技術和知識層面都很可靠的醫生,而且還要值得信賴。然而,要調查大鳳身體的異狀,絕非個人獨立作業所能完成。
醫生爲了自己成名的野心,也許在解剖過大鳳的肉體後不久,便會將情報外泄。
門打開了,一名年輕的男子探頭出來。
年齡不詳。似乎比大鳳起初所想的還年輕許多。大概是三十出頭。
大鳳的身高與巖村相仿。體重看起來也一樣。
大鳳百思不解。
巖村告訴大鳳,這種走法是自由人的禮節。
大鳳也曾多次走到店門前。
“晚安。”
大鳳正爲此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有人在他背後拍了一下。
他感到不安,擔心自己前去見她,會被她所俘虜,遭到實驗動物般的對待。
正因如此,巖村才稱自己是自由人。
“謝謝您。”
看來,他指的是大鳳發現他昏倒在地,而將他喚醒這件事。
若是人類這種生物的體內,都住着這麼一頭野獸的話……
——只要去“沃洛波羅斯”的話……
巖村隨後又加上這麼一句,開懷地笑着。那是大鳳喜歡的笑容。
——因父母離異而被父親強行帶走的少年,受夠了父親的暴力相向,所以來到了新宿,找尋他在某家酒店當女侍的母親。
幻獸又爲何只潛藏在自己和久鬼體內?
巖村道完謝,男子便關上門,消失於門內。
“時間到了嗎?”
此時道玄板的人潮還相當多。與一過晚上七點,商店街的店家便關起店面,頓時一片冷清的小田原相比,實在有着天壤之別。
然後,他的後腦勺捱了一記,錢財被洗劫一空。
——由魅。
不久,從道玄板往右轉,走進了一處狹窄的小巷。
這條狹窄的街道里頭,還有更狹窄的巷弄。是條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
巖村似乎很喜歡大鳳,可說是卯足了勁照顧大鳳。
大鳳對巖村所說的時間,指的是喫飯時間。
對於從事這項作業的多名人員,都得做同樣的要求。
“我都知道。你不時會去那裏對吧?”
巖村還說道,似乎是在他買山手線的回程車票時,有人瞧見他錢包裏的錢財。
“小吼,這件事我只跟你說。其實啊,我可是個有錢人呢。”
巖村的意思是,該去收集食物了。
依他所說,他的勢力範圍在澀谷,但那天又爲何人在新宿呢?
夏天的飲食街對自由人來說,稱得上是天國。有多到拿不完的食物,而且最棒的是,食物並非是冷的。不過,食物容易腐壞,是唯一的缺點。
“不過,和流浪漢沒什麼兩樣就是了。”
他很想知道這是一傢什麼樣的店,與由魅和久鬼又有何關聯。
那個人尾隨在巖村身後,在他走進廁所內時,以某個東西砸向他的後腦。當他醒來時,人已躺在廁所附近的那根柱子下,是大鳳把他叫醒的。
“是的。”大鳳點點頭。
大鳳已經找到那家叫“沃洛波羅斯”的店。
“你不去上學,沒關係嗎?”巖村問道。
——我該去見她嗎?
等大鳳走到他身旁後,巖村小聲地說道:“你今天又趁我睡覺的時候跑去了對吧?”
“想必你有你的理由。加油囉。”巖村說道。
大鳳暗自思忖。
他很有可能會被當作一個招攬顧客的展示品。
“明天開始,就又是新學期的開始了。”
久鬼已走上和大鳳同樣的道路,而且他甚至能靠自己的意志去對抗幻獸。
在雲齋的命令下,大鳳與九十九展開了一場搏鬥,最後以落敗收場。
也許自己就能和久鬼一樣,學會控制體內那頭幻獸的能力。
“原來是巖村先生啊。”男子說道,轉身向門裏的人喊着:“喂,巖村先生來了。”
“我可是個知識分子呢。”
他身穿白色襯衫,打着黑色的領結,搭配一條黑色長褲。
他要去見的那名女子,以及他遭竊的錢包裏有多少錢,巖村從未提及。
“所以囉,最後我沒能遇見那名女子。”
大鳳回過頭去。
照這樣來看,現在也許只有久鬼能理解他內心的想法。
“就算是要和女人見面,身爲自由人,還是萬萬不能帶着錢搭電車。”
“啤酒、啤酒——”
“寂寞人的心情,真的是隻有寂寞的人才能瞭解啊。”
“要啤酒的話,這裏有。”男子如此說道,目光掃向大鳳,接着便搬出了一箱裝着空瓶的啤酒箱。
巖村落寞地笑着。
他敲了敲門。門內沒有回應。於是他又敲了一次。
“怎麼啦?小吼。看着街道發呆啊。”巖村如此說道。他醒來之後,從靠近澀谷車站的天橋下鑽了出來。
不過,他雖然知道要調查“沃洛波羅斯”與久鬼和由魅的關係,但該從何查起,卻毫無半點頭緒。
還是其他人體內也有幻獸的存在?
是巖村。他左手拎着一個一升裝的空瓶。
巖村是他的姓。他並沒有說自己叫什麼名字。
亞室由魅這個女人,似乎握有一切的祕密。
感覺就像是附身的惡靈離開了自己的軀體。
走在前面的巖村放慢了腳步。這似乎是他所打的暗號。由於人潮減少,所以他叫大鳳和他並肩而行。
看來,巖村打算走他平時的路線。儘管時值八月,但他還是縮着背,一副冷嗖嗖的模樣,走在道玄板上。
然而……他終究還是無法逃脫潛藏在他體內深處的那頭魔獸的利牙。
一切關鍵就掌握在由魅手中。
“……”
自從在新宿遇見巖村後,這幾天,大鳳幾乎都和他在一起。
大鳳心裏這麼想着。
巖村就只說了這些,對於當天所發生的事,他對大鳳隻字未提。
若是解開幻獸之謎,也許便能瞭解自己出生的祕密。
不過,路上的行人看到巖村從前方走來,都會從旁邊避開他。儘管巖村縮着揹走在路上,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是在享受行人躲避他的模樣。
箱子裏裝的酒瓶,瓶底都還留有啤酒。有些甚至還留了不少。看來是店裏的客人所喝剩的。
巖村首先取出一瓶剩有最多啤酒的,嘴脣湊在瓶口上,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還很冰呢。這名客人可能纔剛走。”他笑嘻嘻地自言自語道。
他將自己帶來的一升裝酒瓶置於地上,動作利落地將剩餘的啤酒從其他酒瓶倒入這一升裝的酒瓶中。
“小吼,你要不要也喝一點?”
大鳳搖搖頭。
“還是要會喝酒比較好。就算是自由人也一樣……”
巖村眼中閃耀着光芒,將啤酒全部倒進了瓶內。
在大鳳眼中看來,巖村似乎在做這項工作時,最樂在其中。
此時,大鳳猛然想起雲齋在喝燒酒時的神情。
這兩人的容貌感覺有些許的神似。
接下來就是大鳳的工作了。他抬起啤酒箱,將它放在門外那層層相疊的啤酒箱上。
門邊的牆壁上,立着一根掃把,下面擺着一隻畚箕。
巖村手持掃把和畚箕,開始清掃這附近散落一地的垃圾。
裏頭最多的就是菸屁股。
想必是店裏工作的男男女女,趁着工作的空擋在這裏吞雲吐霧。
當中有不少沒抽幾口便被棄置一旁的香菸,有些則沾着口紅,如同是這些在夜世界裏討生活的男女們,沒有半句怨言的呢喃低語。
小便的尿騷味在小巷裏隨處可聞,似乎是廁所客滿,或是有人嫌麻煩,直接就在這裏小解的緣故。
“裏頭也有一些很討厭的店家,不過,還是得幫他們掃。”
每天早上,巖村會將店面的周圍掃過一遍。他與店裏後門的工作人員好似相當熟稔。
“裏頭可是放着好東西呢。不過,那是美紗的,千萬不可以說拿就拿哦。”他像是在告誡小孩子似的說道。
他們走出了小巷。
巖村隨後靠近,站在大鳳身後窺探,嘴裏嘀咕個不停。
“小吼,你怎麼了。”他向大鳳喚聲道。
大鳳走到塑膠桶前,掀開蓋子。
都會的夜空中,高掛着一輪明月。
“小吼,你怎麼了?”
大鳳點了點頭。
大鳳一走出小巷,便停下腳步,雙手握緊拳頭,低頭看着地面。
她凝視着大鳳的一雙大眼,充滿了女性魅力。年紀看起來與巖村相仿。
巖村折返而回。
突然間,他大手一伸,捏了一把開胃菜,直接就往嘴裏送。
“小吼,你要不要也來一塊炸雞?”
走沒多遠,他回頭看了大鳳一眼。
她在自由人中,算是相當注重打扮,耳際還戴着不知從哪撿來的耳環,左右不一。
巖村一面說,一面將塑膠桶的蓋子給蓋上。
“你去那裏打開蓋子看看。”巖村說道。
—完—
掛在她右耳上的耳環,怎麼看都像是玻璃制的仿造品,但她本人則堅稱那是鑽石耳環。
“是的。”
巖村說出上牀這兩個字,使得大鳳心中怦然一跳。
“謝了,我不需要。”
“因爲美紗頗具魅力,所以這家店裏的人對她照顧有加。”
巖村握着這一升裝的酒瓶,緩步而行。
大鳳沒有應聲。他低着頭,酒店看板的燈光映照在他蒼白的臉頰上。
裏頭有一袋裝着餿水的黑色塑膠袋。塑膠帶上鋪着一層錫箔,上面裝着滿滿的開胃菜、花生、炸雞,以及意大利麪。
打掃完後,巖村指着小巷的裏頭說道。那裏有用來裝餿水的塑膠桶,蓋子和桶身上寫着“眉美”兩個字。
“哼,都是些好東西對吧。有時裏頭甚至還有魚子醬呢。”
“這件事,你可別告訴美紗喔。”巖村如此說道,嘴裏兀自嚼個不停。
“你看,那裏不是有個寫着‘眉美’的塑膠桶嗎?”
“自由人是不能工作的,不過,這也不算是工作啦。”
“是嗎?你好像不喜歡喫肉,連碰都不碰。不過,連雞肉也不喫嗎?”
這句話纔剛說完,巖村便突然小聲地說道:“這件事你也別跟人說喔。美紗她好像經常會和這家店裏的人上牀呢。”
巖村這番話的意思是,這是答謝對方的免費服務。
這時他才發現,大鳳全身正不住地顫抖。
巖村伸手搭在大鳳肩上。
大鳳想起他初次遇見美紗時,美紗一直盯着他說道:“好可愛的男孩啊。”
他在澀谷與某幾戶店家一直保有這樣的關係。
“像你這樣挑食,是當不了自由人的。”
大鳳認識美紗。澀谷也是她的勢力範圍。是位女自由人。大鳳與她有過兩面之緣,巖村曾向美紗介紹過他。
大鳳搖頭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