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十九彷徨篇Ⅰ

1

宮小路

從車站錢走向海岸的方向，越過國道一號線，小田原的霓虹街就坐落在這裏的一處。

也許是臨海的緣故，林立着許多海產爲主的小喫和居酒屋。儘管是個不甚寬敞的角落，但是酒啊、俱樂部、酒店等店面櫛比鱗次，連色情三溫暖也一應俱全。

過去，這裏曾是小田原的鬧街，但是如今，往日的盛況已不復見。生意已全被車站周邊的居酒屋和酒店所搶走。

但入夜之後，四處會亮起鮮豔的霓虹和燈光，展現出其名副其實的景象。

在宮小路的邊緣處，有一間名叫“紅狐”的小酒吧。

這家店並不大，僅有四間包廂，以及頂多只能做滿十人的吧檯。不過，裏頭陳列擺設的小飾品，皆有退局的品味。

吧檯和包廂，有一半坐滿了人。

來此的大多爲熟客，彼此都有點頭之交，有時他們會隔着很遠的座位打招呼。

店內的吧檯上，坐着一名大漢，遠看有如一個巨大的異物。

此人正是九十九。

九十九的面前擺着一瓶俗稱“達磨”的三多利old酒瓶，以及一個裝了冰塊的玻璃杯。（注：達磨指的是不倒翁，這種酒瓶形狀是遠胖的葫蘆形，故有此別名。）

九十九正喝着酒。

他喝得不是摻水的威士忌。他剛喝完玻璃杯裏的酒，將杯子放在吧檯上。

他巨大的手掌握着酒瓶，將威士忌倒入玻璃杯中。

威士忌裝不到玻璃杯的一半，瓶子裏的酒便已經見底。

好快的速度。兩小時不到，一整瓶就便已被喝個精光。

“麻煩再給我一瓶。”九十九低聲說道。

“你酒量可真好。”

那名端酒過來的女子，將新的酒瓶放在吧檯上，如此向九十九說道。

女子身子向後一縮。

他當時一隻腳被九十九握在手中，一隻單腳跳個不停。

今年六月的時候，劍道社的西本和三名男子，曾經從前面一家名叫“coclty”的小酒吧裏一同走出，眼前這名男子便是其中一人。

他昏迷了將近一個小時之久。

“小林，你好死相哦。”

九十九開新酒瓶，將裏頭的液體裝滿玻璃杯。接着他拿起杯子送進口中，一口氣便喝去了一半。

“你放心吧。我不會說那種不識相的話。我從國中就開始喝酒了。不但如此，還抽菸、玩女人呢。”

“哦，你挺能喝的嘛。”

他將玻璃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幾乎不辨其味。

九十九看了男子一眼。

“小林，你認識這位客人啊？”

男子的脣邊又揚起讓人看了不太舒服的笑意。

九十九的內心極度空虛。

女子和男子齊聲而笑。看來，這是司空見慣的事。

男子以驚訝的表情看着九十九。店裏嬉鬧的酒客，全都一起鬨然叫好，拍手鼓掌。

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完全摸不着頭緒。

算了，不重要。九十九心裏這麼想。

他很清楚色情酒店和這種一般酒店的差異。

正因如此，他才選擇了這種酒店。

但意識卻依然清醒。

“你是西本的朋友對吧。”

“這位客人酒量很好哦。他這已經是第二瓶了。”

男子的指尖僅從女子的胸部上方擦過。

不久前，當雲齋要啓程前往臺灣時，他們兩人曾經喝完一升裝的燒酒。

他們滿臉通紅，不知道這是他們續灘的第幾家店了。這幾個人看來似曾相識。九十九始終想不起來。

現在的他，與當時的西本沒有兩樣。但是他並不明白西本的心情，但現在他多少能夠體會了。

——他們不是我能應付的對手。

一整杯的威士忌，九十九就像是在喝啤酒似的，將它一飲而盡。

他將威士忌送進口中。

“沒錯。”

三名年輕的男子，朗聲走進了店裏。

“你是不是上錯店啦？”

“多喝點嘛，我陪你。你在這家店裏說喝的酒，全算我的。”

一瓶新酒，轉眼便又喝去了三分之一。

“嗯。”

“是不是發生什麼不順的事啊？”

大鳳出現在圓空山後，不久便離去，從那之後，已經三天過去了。

不過，獨自一人在這種店裏喝酒，倒是從未有過。

從隔天晚上開始，九十九便開始在圓空山飲酒。

九十九將粗壯的手臂橫放在吧檯上，如此說道。

獨坐在後麪包廂的那名男子，也端着自己的玻璃杯，移到吧檯的座位來。

“小哥，你酒量真好。”

不過，或許這只是錯覺，其實是酒醉讓他產生這樣的想法。九十九在心裏這麼想着。

男子的話聽了讓人煩心，但是要擺脫他話語的纏繞，卻更是心煩。

九十九隻是冷淡地回了一聲。

剛纔那名女子在一旁搭話。

外面傳來店門開啓的聲音，店內人聲鼎沸，好不熱鬧。也許是有常客來了。

“不過，高中唸到一半就被退學了。”

自從九十九走進店裏，它巨大的身軀就一直吸引着店內所有人的目光。這些就可們會利用談話時的空擋偷看九十九，他轉眼便將一整瓶酒喝光的模樣，全瞧在他們的眼裏。

九十九第一次到這種店裏喝酒。

他之前在圓空山時，已先幹了一瓶。因爲酒瓶見底，所以纔來到這裏。這已經是第三瓶了。

九十九隻是想盡情地喝酒，女人的服務只會惹他心煩。況且，那種服務他也負擔不起。

九十九想從座位上站起，但卻被身旁的男子給勸住了下來。

“你還真能喝，對吧。”

不論是柏克，還是幻獸，這都不是他所能應付的對手。在箱根時，光是抵擋久鬼的攻擊，他便已竭盡全力。

他坐在九十九左側的位置。

“真有你的。”

周遭的人見了他那高大的身軀和樣貌們似乎沒人會以爲他是個高中生。頂多會認爲他是某所大學的體育系學生吧。看起來實在不像文學院或是理工學學院的學生。

從後頭走來的這名男子，講究到如九十九的空杯中。

女子一臉掃興。

“你來啦。”

不久，一名男子往九十九身旁的位子坐下。

九十九並沒有說話。

倒完酒後，從後面坐到吧檯來的這名男子終於露出了笑容。他少了一顆門牙。給人的印象，就像是跟人打架，而被打掉了牙齒。

當時責備西本的他，現在跑到哪兒去了呢？

就在他配合對手的發勁，以自己的發勁擊向對手的那一瞬間，一陣衝擊襲向他的後腦。不管怎麼說，自從他修習圓空拳以後，從未有過如此的慘敗。

雖然覺得煩人，但是男子的話語，在酒酣之際聽來倒也悅耳。

他想起了西本。

只要喝酒聊天，便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彼此心意相通，九十九似乎已明白這個道理。

九十九總算想起來了。

那一晚的夜半時分，他在臉貼着地面的狀態下醒來。

就是就沉默不語。

眼下並不像他和雲齋對飲時那般快樂，但九十九現在卻很像沉醉在酒精所產生的短暫錯覺中。

“你還是高中生吧？”

那名叫小林的男子低聲說道，話中別有含意。

他手上拿着一個玻璃杯，裏頭的酒加了水。他好像來自後面的包廂。

酒客們齊聲拍手，表示他們可以公然地欣賞九十九的一舉一動，現場瀰漫着這種氣氛。

“砰！”

“沒錯。”男子如此說道，伸手襲向那名女子的胸部。

自己到底能喝多少，他心裏也沒個準。

“你還記得我嗎？”男子問道。他似乎也認得九十九。

男子拿起酒瓶替九十九的杯子倒滿酒。

男子在一旁向他搭訕，死纏着不放。

這次是真的醉了。身體熱了起來。起初入口覺得麻辣的威士忌，現在以入喉不辨其味。

周遭空無一人。

“……”

當他往身後的包廂望去時，只見當時見過的其中一名男子也正看着他，一臉陰陽怪氣的模樣。剛纔一同走進的另一名男子，則是不見了蹤影，也許是跑去上廁所了吧。

衆人的這項興趣，現在已完全不需要掩飾。

“我想起來了。”九十九如此說道，將頭轉向後方。

他獨自一人被棄之一旁。

九十九有生以來，第一次爲了買醉而喝酒。

“嘿嘿。”

現在已是晚上九點半。

如今他的醉意更勝當時。

他並不是第一次喝酒。過去曾經陪雲齋喝過幾次，也曾經獨飲。

是剛纔喧鬧地走進店裏的其中一名男子。看起來的確很眼熟

他理着短髮，銳利的眼神讓人看了不太舒服。雖然嘴角掛着一絲不正經的微笑，但眼神卻絲毫沒有半點笑意。

男子將玻璃被放在吧檯上。

九十九就坐在這名男子與小林中間。

儘管白天沒喝，但入夜之後，他便開始狂飲。

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由他去吧。我何必裝模作樣呢。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你……”男子突然開口向他喚道。

四名大人喝的爛醉，吐了一地的酒，合起來正相當於九十九體內的酒量。

九十九和剛纔一樣，轉眼杯子便已見底。

酒客們又是一陣鬨堂叫好。

——我到底在幹嗎啊。

就是就暗自忖道。

簡直就像是在表演，同時也是一道好看的下酒菜。

然而，他心中的不悅，逐漸變得逐漸變得模糊。

成爲衆人目光焦點的這股快感，開始勝過心裏的不悅。

他在這點店裏所喝的第二瓶酒，已經見了瓶底。

不知何時，先前不見蹤影的那名男子，現在現在也回到這裏。

“我們去一個更好玩的地方吧。”

那名叫小林的男子如此說道，隨即站了起來。他將手伸進九十九的腋下，將他扶起。

九十九腳下一個踉蹌。

這三名男子笑眯眯地扶着九十九。

當九十九想付錢時，小林伸手加以阻攔。

先前坐在九十九左邊的那名男子代他付了錢。

他們離開了店裏。三人圍着九十九慢慢地走着。

九十九深深吐了口氣，抬頭望着天空。

天邊閃耀着稀稀落落的星光。外面的空氣溼滑溼熱。

我得回圓空山去——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但是他也覺得，就這樣憑這羣男子帶着他走，也挺不錯的。

這三名男子圍住九十九，將他帶往一處位於宮下路的神社內。

這股無從宣泄之氣，是他對自己的滿腔怒火。

它正化成一股無法抑制的內壓，從內而外地擠壓着他的肉體。

他咬牙切齒。亟欲伸手將自己的腹部撕裂，將腹中那滿含着憤怒、哀傷、憎恨，百感交集的情感凝聚倒一空。

他感到全身的皮膚內測隱隱發麻。宛如肌肉間被塞滿了面紙。

每當這些攻擊打在他的身上，便會有一股莫名之物，如沸騰的氣泡般，從他體內湧向全身。

數株松樹林立。神社內的中央，鋪着石板。

就是就縱聲長嘯。

有大鳳在黑暗中抬頭仰望的身影。

他清楚地感受到拳頭的前端傳來骨肉碎裂、血花飛濺的觸感，猶如正看着一步慢動作影片。心裏感到一陣痛快。

有兩名男子從九十九身後將她緊緊抱住。同一時間，前方也有好幾個揮拳向他襲來。毫不留情的拳頭，重重地落在他的身體和臉上。

九十九的鼻血直流。咽喉裏滿是腥臭的液體。

有久鬼玄造的臉龐，對着自己說：“你是爲什麼而活？”

“他一個人就喝光了兩瓶酒呢。”小林在後面搭腔。

就像是將好幾公噸從臭水溝裏撈起來的穢物，丟進熔爐裏悶煮似的。

看着別人的肉體被自己的雙手破壞。擊潰，這份歡愉傳遍他的全身。

“是三瓶。”

一股鈍痛在頭部敞了開來。

是他殺進菊水組事務所，將沼川擱倒在地時，那名在一樓接線生的男子。

從這羣男子的身上，傳來一股陰沉的氣息。

這羣男子都還很年輕。從他們的長相來看，較年輕的約莫二十歲左右，年紀大一點的，也都不滿三十歲。

就是就想起了當時深雪哪軟綿綿的酥胸。

在爐裏悶煮的穢物中，有自己被柏克打倒在地的身影。

每挨一拳，這股憤怒便會取代痛楚，囤積在他體內。

有四個人手上握着木刀。其他人則看不出來。

木刀的前端應聲而斷。

他的下巴歪向一邊，外翻的舌尖上，有一顆沾滿鮮血的斷齒。

“只要能將你擱到，我們就能在組裏揚眉吐氣了。”鐵如此說道。

九十九渾身寒毛豎立。

九十九伸手摸了一下，只見手掌浪漫了整片鮮紅。

此時，在九十九體內的某處，有某樣東西迸裂飛散。

雖然他微微側身閃躲，但木刀的動作還是快了一步。

不，這甚至無法稱之爲憤怒。

那名男子的手臂，從肘關節的部位方向變成了直角。此番樣貌委實古怪詭異。

“你這樣可不妙哦。你們菊水組現在不是紛爭不斷嗎？那件綁架事件至今還沒解決，如果現在又搞出這個問題來，會被警察給盯上的。到時候，你非得砍掉小指謝罪不可。”

松原神社。

有一股令九十九渾身戰慄的快感在他背上游移。

2

想必這三名男子當中，有人認識菊水組的成員，並且從中得知九十九與菊水組之間的過節。

九十九見過其中一名男子的面孔。

“你真的醉了嗎？”

緊抓着九十九的這羣男子，感覺到他的肌肉在他們的手中隆起，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有股翻譯繃緊着九十九的皮膚。

我的體內竟然有這樣的東西？

“我今天可不只是喝醉哦。”九十九說道。

“嚇！”

神社內一片昏暗。只有屋外的電燈。

口中吐出的唾沫，盡是一片鮮紅。是鼻血流至口中的緣故。

他話還沒說完，便有一名男子從背後發出一聲怒孔，朝他撲了過來。

緊抓着九十九的那羣男子，如同是在獅子身邊嬉鬧的小狗，頓時便被打分的老遠。

九十九是體內盈滿而出的這陣節奏的演奏者。他只要順着就走舞動身體即可。

突然間，這三名男子倏然離開九十九身旁。

九十九吐出滿口的酒味。

他叫做鐵，當時在二樓玩麻將的男子，便是這麼稱呼他。是菊水組裏的小混混。

手持木刀的男子頓時失去了武器，就是就將他的右手夾在自己的左腋下，握住他的手腕，猛力往上一扭。

現在的他，笑容滿面。

原本應該穩穩踩在地上的雙腳，爲了保持平衡，微微地向前後移動。

一直過去未曾體驗過的節奏，在他體內竄流。

在地面不住打滾的這名男子所發出的呻吟聲，如同天籟般悅耳。

在店裏遇見的那三名男子，其中有一個人中途不見了蹤影，原來就是這個緣故。

對於自己體內不斷湧出的這種感覺，令九十九感到戰慄，同時也感到欣喜。

此地位於宮小路的一偶，是僅存的一處古意盎然的暗夜空間

木刀直接命中了九十九的頭部。

是血。

此時鐵真正朝着地衝了過來，九十九使勁揮出一記重拳，打中鐵的下顎。

然而，見到他臉上笑容的人，並不會感到心安。倘若深雪目睹了這一切，恐怕也會閉上眼睛，不忍卒睹。

一把木刀從正面直劈而來，九十九右腳腳尖往上一楊，將木刀踢向了空中。

九十九舉起右手，用手指比了個上的手勢。

——怎麼了！

鐵整個身子倒飛了出去，還未發出哀嚎便以仰躺在地，白眼外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惡！

“不對，不是兩瓶。”

有深雪哀慼的神情，對着自己大叫：“我就算是死在大鳳手中，又不會有任何怨言！”

他頸後的寒毛，正緩緩地豎起。

那名叫鐵的男子，在九十九面前取出小刀。原本掛在他脣邊的笑意，也隨之變得僵硬。

鐵雙手握着小刀擺在腰際，朝着九十九中衝而來。

頭髮間有一股溼熱之物，緩緩地來到了前額。讓他感到一陣麻癢。

九十九的身體正展開行動，他的每個行動，爲的都是擊潰對手的肉體。

只聽見“扣”地一聲悶響。

木刀的刀尖，狠狠刺向他的腹中。

一共有九個人。連同小林這三人在內，共有十二人。

毆打他腹部的男子當中，有不少人握着手腕不住地呻吟。這也難怪，九十九的腹部注入了全身之力，若是以未經鍛鍊的拳頭加以毆打，自然會落得這般下場。有如一拳打在岩石上，一個不小心，甚至還會手腕骨折。

緊接着噶嚀一聲，男子的手骨發出了令人發毛的聲響，一股痛快無比的快感竄過九十九的背脊。

他全身籠罩着一股奇異的感覺。

九十九一面說，一面數着周遭的人數。

九十九微微將雙腳打開，如此說道。

他奮力扭轉身軀嗎，雙臂猛然往上彈。

九十九緊咬着嘴脣。

他的肉體完全無視於眼前襲來的任何攻擊。

可惡啊！

“媽的！”

鐵的臉上乏起黑氣。

是一種五味雜陳的情感凝塊。

“原來是這麼回事。”

像這種負責接電話的小弟，以他的人脈所找來的人手，不太可能會帶槍，但是懷裏藏着小刀或是匕首，倒是可以預見。

此時，從神社的暗處冒出多名男子，將近有十人之多。

但九十九幾乎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他們不值得同情。

九十九以粗壯的手臂擦去前額的鮮血，整個額頭染成一片鮮紅。

他的身體隨着這陣節奏而舞動。

那名叫做鐵的男子如此說道。聲音中充滿了畏懼。因爲他深知九十九的可怕。

“你這個樣子，真的很適合當個接線生呢。你不是怕老鼠嗎？聽說你曾經因爲看到老鼠，而尖叫着往外衝呢。”

男子發出一聲哀嚎，整個人倒臥底面，這聲哀嚎聽得九十九大感痛快，幾欲爲之酥軟。

現在的他，宛如一尊怒目金剛。

“我的心情也很糟。況且，我現在喝醉了，下手不知輕重，所以你們最好有所覺悟。”

那是殘忍至極的笑顏。

3

當九十九回過神來，眼前已經躺着八名男子的軀體，宛如八根圓木一般。

其中有一幫人，還兀自發出痛苦的呻吟。

其他人似乎已在慌亂之中逃逸。

九十九體內那陣狂怒的暴風已然散去。

一陣無力的虛脫感向他襲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九十九環顧四周，眼前的一切彷彿都是另一個人乾的，與自己無關。他簡直無法置信，這全是他一人所爲。

九十九慌感無主地邁步離去。

他的頭髮散亂，臉上滿是鮮血。渾身的血跡已開始凝固，產生一股緊繃感。臉上帶有淤青，衣服上也處處濺着血跡。

九十九尚未察覺，現在自己的某樣有多麼令人驚駭。

他感到無限惆悵。自己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大家都已離我而去。

久鬼和大鳳也都拋下我一個人而去。

現在就連雲齋也不在身邊。

就是就現在只想見深雪一面。

他多麼渴望將臉埋在深雪的胸前，像個孩子似的沉沉睡去。

九十九突然感到一陣醉意。

他踩着踉蹌的步履走向海邊。

所幸沒有半個往來的行人。

深雪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他已經再也無法按捺。

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他完全不去想。

電話亭的玻璃上，映着他的面容，外頭一片漆黑構成他身後的背景。

人體內永不停歇的時間，不斷溢滿而出的時間，在這短暫的瞬間，在神學的體內收起了雙翅，展開休眠。

右手邊不遠處，是早川的河口。

迂迴道路的路燈，微弱地照在她雪白的臉頰上。

無論喝得再多，依舊無法滿足他的乾渴。

深雪現在明白，眼前這位巨人，如今正懇切地渴望溫柔的慰問。

4

她變得更爲美麗動人。

雖然有着仿若可聞的女人香，但絕非是肉體的腥羶。因爲肉體的氣味，似乎已從她身上褪去。

當他並沒有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凝視着蒼穹，心中感到寬心。

羣星高掛天際。

他知道自己緊握着深雪的手極爲熾熱。

他拿起電話筒，投入錢幣。

海風吹進，夾帶着浪潮濺起的水花。

稚氣未脫的雙脣微微撅起，猶如正看着某個令她心痛的景象似的，緊蹙着秀眉。

深雪講電話的聲音，當然沒有傳入她父母的耳中。

儘管容貌和肉體依舊保有少女的無邪，但精神方面卻已急速地轉化爲成熟的女人。

深雪的肉體，宛如是即將展開漫長之旅的時間，用來讓雙翅暫時喘息的旅店。

其實，深雪也很明白九十九對自己的愛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爲了確認深雪現在就在身邊，對着自己說話，九十九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籲出。

九十九所呼出的酒臭，被海風帶往幽暗的天際。

好舒服的感覺。

天旋地轉。

她垂着烏黑的長髮，髮梢摩裟着九十九的臉頰。

原本便潛藏在深雪體內的特質，如今正一點一滴地顯露在外。

從她家到荒久的海岸，如果走快一點，不到五分鐘便可到達。之所以要三十分鐘之久，想必是要避開父母的耳目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那一剎那，深雪以爲九十九可能會突然放聲大哭。

途中有個啤酒自動販賣機。

過去所未見過的強韌內芯，正緊布在她那看是妖精般柔弱的內面之中。

往腳的方向望去，是黑漆漆一片的相模灣，遼闊無垠。

九十九在不知不覺中閉上了雙眼。

夜間海釣的船隻，在幽暗的海面上點綴着點點燈火。

她不禁懷疑，眼前的男子和那位喜歡說話、個性溫柔的巨人是否真的是同一個人。

九十九伸手將深雪拉了過來。

九十九緩緩抬起他巨大的手掌，放在深雪置於他額損的小手上。

看來，深雪打算等父母就寢後，再從房間窗戶溜出去。雖然話中沒有提到，但卻有這樣的弦外之音。

深雪從未見過九十九這幅模樣。

九十九以他僅有的零錢，買了罐裝啤酒。

打開眼睛，眼前出現的是深雪的臉龐。

然而，未能見深雪一面，跟寧就是就感到痛苦難熬。今晚是否能撐過去這樣的煎熬，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胃部好沉重。

“我喜歡你”這句話，他總局還是說不出口。只是緊緊地抱着深雪溫暖的身軀。

九十九再度朝海邊走去。

背部傳來了低沉的浪潮聲。

玻璃上的容貌，有如剛喫過人的惡鬼。

“我在電話中聽說了。”

九十九將雙手繞到深雪的背後，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星辰緩緩轉動，天地逐漸傾沉，肉體彷彿能感受出其變幻的速度。

深雪纖弱的身軀，就這樣壓在九十九身上。

“深雪……”

這裏是荒久的海岸，購房時西湘迂迴道路。路燈爲沙灘帶來了迷濛的亮光。

“我……”

他的喉嚨乾渴難耐。十一灌的啤酒，就這樣一罐又一罐第流入喉中。

他打算將自己這副摸樣，赤裸裸地攤在深雪面前。

不，感覺到旋轉的，是他自己的身體。他感覺身體正急速沉入沙中。

“大鳳他走了……”九十九喃喃自語着。

那日在山上，她壓在九十九身上，那厚實的胸膛所傳來的感觸，她至今仍然感覺得到。如今，和當時相同的感觸，就在自己身體下方。

“我遇見了大鳳了。”九十九低聲說道。

天蠍座位在南方的水平線上，溶於這一片黑暗之中。如同仰躺在天地的交界處，俯瞰着夜空底下的萬物。

九十九以全身去承受這個聲音所帶來的感觸，閉上雙眼，彷彿要讓這份感覺浸潤全身的每一處細胞。

他以強忍痛苦的眼神抬頭望着深雪，手掌加了幾分力道。

深雪回答他，只要能給她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便沒有問題。九十九給人的感覺不同於平時，所以深雪很快便做了答覆。

如同是一隻脫去舊衣，逐步脫皮的毛毛蟲，正緩緩地變身成蛹，進而化爲蝴蝶，展開鮮豔的雙翅，一切的過程全都呈現在眼前。

他睜開了眼睛。

事實上，在這短短數天當中，有許多事發生在她身上。甚至不禁讓人覺得，那個事件不過只是用來讓他脫變的誘發劑罷了。

河口的對面是早川港。配合着燈塔明燈的閃爍，海面漆黑的波浪上忽而滿是耀眼的紅光，忽而復歸於一片幽暗。

九十九的臉面紅腫，到處都是淤青。臉上和T恤沾滿了血跡。並非全然是他自己所流的血。

而且還渾身酒臭，讓人很像將臉轉開。

因爲在激烈的運動下，酒精發揮作用，他又喝下了大量的啤酒。在這種情況下，不會覺得有異樣反而才奇怪。

深雪在他的臂膀中扭動着。

真沒出息！原來這纔是真正的我。

“九十九……”

她家位在南畔，就在海邊不遠處。

九十九似乎陷入了片刻的沉睡。

“大鳳他不會再回來了。”九十九接口道。

深雪像慈母般似的，再次柔聲向九十九問道。

深雪掛斷了電話。

磅礴的水量不斷湧入大海的這股分量感，透過沙地傳遞了過來。

眼前的九十九，像極了一頭受了傷、奄奄一息的野獸。

深雪柔聲問道，眼神充滿了伶惜。

“等一下……”

“發生什麼事了嗎？”

九十九簡短地將不久前大鳳現身圓空山的事告訴了深雪。

“我現在想見你一面，你可以從家裏溜出來嗎？”他向深雪如此問道。

在這短短几個月的時間，深雪的外貌有了驚人的改變。

九十九仰躺在沙灘上，海風從他身上吹拂而過。

深夜十一點已過。就算是九十九的邀約，深雪的父母應該也不會准許她外出。他們對綁架事件，至今餘悸猶存。

途中有一座電話亭。九十九走進電話亭內，他那巨大的身軀，如同是硬塞進去一半。

醉成這副德行，當然是他的首次體驗。

當他醒來時，只感到前額有個溫軟的膚觸。

九十九急欲作嘔。

“九十九，你怎麼了？”

高崇的箱根外輪山，爲西方夜空的地緣鑲邊。

耳畔還留有剛纔深雪從電話的另一頭所傳來的聲音。

大鳳他走了——當他喃喃說出這句話時，九十九體內有股衝動，如同潰堤般湧上心頭。

他體內滿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糊狀物。他很想將他一吐而盡。

這三十分鐘，是九十九提出要求，深雪點頭同意後所決定的時間。他對深雪和她父母都相當過意不去。

眼前這名巨人正緊緊地抱着自己，她也很想用同樣的力量去抱緊這名巨人。她有一股衝動，想用盡全部的力量，緊緊摟着九十九。

如果自己是在遇見大鳳前，早一步認識這名巨人就好了……

現在的她辦不到。

“不行！”

深雪掙扎着。

“大鳳不會回來了。”

每當深雪在九十九的臂膀中掙扎，她雙峯柔軟的觸感便會碰觸着九十九的胸口。

九十九感覺到，有個兇暴之物，正從他的肉體深處往上直衝而來。

大鳳的容貌突然從他腦中掠過。

這幅景象旋即消失無蹤，只剩狂野的衝動盈滿了九十九全身。

他抱着深雪坐起，左手放在她的胸部上。與她津貼的臉頰開始滑動，探尋着深雪的雙脣。

“不可以，九十九，我求求你！”

深雪不想看到這樣的九十九。

“你就這麼喜歡大鳳嗎？”

深雪的罩衫破裂，發出了尖細的聲響。

此時，九十九的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住手！”

有隻強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九十九的肩頭。

九十九回過頭看，坂口就站在他的面前。

九十九雙手一鬆，深雪趕緊從他的雙臂中掙脫。

九十九一面嘔吐，一面趨身向前。他以右腳勾住坂口的左腳，將坂口壓倒在地。

九十九再次張口大嘔。

“呻，身爲不良少年的我，並不打算對你說教。”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坂口問道。

“瞧你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

要擋格坂口一半的攻擊，已用盡他的全力。

坂口的右膝飛起，擊向他的臉部。

一團帶有酸味的黏糊之物，沾滿了坂口的右大腿。

儘管如此，還是未能構成致命傷，因爲九十九順着坂口攻擊的方向偏過頭去，自己滾向沙地上。

他壓低身子，擺好了架勢。姿勢相當沉穩，無懈可擊。左手所纏繞的繃帶，在黑暗中更顯潔白。被龍王院弘這段的手指，就包覆在繃帶下。

“坂口，你的攻擊對我完全沒用。”

“喝！”

他抱起坂口的身軀，讓他整個人仰躺。

坂口緩緩起身，對準九十九的頸部，由上而下重重地使出一記肘擊。

真丟臉。

他嘴裏嘟噥着，將口中殘存的嘔吐物連同唾沫一起吐向地面。

“要動手是嗎？”

九十九的胃部有團沉重之物。頭部疼痛欲裂。隨時都有可能嘔出滿腹酒水。

坂口露出些許詫異的神色。

他跪坐在地，一動也不動。任憑浪濤打在身上。

這種基本的踢擊可以讓九十九摔得人仰馬翻，實在很難置信。

九十九心想，如果就這樣被深雪嫌棄，那倒是求之不得。

不知道深雪現在是以什麼樣的神情看着自己。

“什麼？”

他緩緩地抬起頭。

他再度爬了起來，氣喘吁吁。他感到搖搖晃晃。坂口的拳頭不像先前那些小混混那般軟弱無力，他的每一拳，都滲進了九十九的骨髓裏。

深雪這句話纔敢說出口，九十九右腿便以踢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向坂口的頭部側面襲去。

坂口停止了動作，隨着退卻的浪潮飄去。

哇地一聲，他張口嘔出胃裏的穢物。

只聽見一聲悶響，九十九的太陽穴被一腳踢中。

冰冷的浪潮，猛然從九十九身後向他襲來。

是個似曾相識的熟悉臉孔。

他不停地嘔吐。但是不管嘔的再多，還是一樣沒完沒了。

九十九從浪花的白色泡沫中霍然起身，雙手握住坂口的右腳。

在陣陣波浪下，坂口又動了起來，他挺起溼透的身軀，以膝蓋跪在沙地上。

“坂口——”

九十九被打飛了出去，整個人往後仰。

浪潮沖走了他嘔吐的穢物。

“你喝酒了是嗎？”

來者正是真壁雲齋。

這股幾欲將他撕裂的羞恥，令九十九不禁放聲咆哮。

深雪正站在前方的沙地上望着自己，眼中噙着淚水。在她身後，還立着另一個人影。

對方的滿頭白髮和雪白長髯，正隨風飄舞着。

“怎麼啦！”坂口扯開嗓門叫道。

他吐得滿沙地都是，臉就這樣栽在上頭。

九十九緩緩起身。

九十九竟然會喝成這樣，這令他感到難以置信。

他的步履蹣跚。眼中燃燒着熊熊怒火。

他的雙手和膝蓋，長滿了溼冷的海沙。正身處浪潮與岸邊的交界。

九十九看了深雪一眼。

“你要來妨礙我是吧？”

“那你就閃一邊去吧。”

“我喝酒不行嗎？”九十九滿臉通紅地說道。

九十九跪着走了起來。

雲齋緩緩走向前。

“之前剛好也是這個地方和你動手。”

他順勢將身子移向一盤，朝着坂口出力的右方，狠狠地將坂口的身體往退去的浪潮砸去。

九十九整個人跌落地面。

“那可不行。”

九十九曲身捧腹，巨大的身軀彎成了弓形。

看到他這副摸樣，坂口頓時蹙起了眉頭。

他的右肘擊中九十九的腹部，右肘打得九十九的下巴整個揚起。

他使出的每一項攻擊，一記重拳挨向九十九的臉，接着擊中了他的腹部。

坂口吐了一口唾沫。

從九十九的脣際，傳來了幾不成聲的嗚咽。他抬頭望着雲齋，頓時眼眶盈滿了淚水。整張臉皺成一團。

嘔吐物從他口中噴出，他龐大的身軀倒臥地面。

坂口不客氣地笑着。他雙腳往後一踢，脫去了腳上的木屐。

緊接而來的大浪打向他們。只見兩人的身軀在浪濤中忽而纏繞，忽而分離。

坂口從上方猛力一躍，使出一記沉穩的飛踢。

九十九頓時滿臉通紅。他臉上露出深雪從未見過的神情。

他手撐在沙地上想要起身。

“別生氣哦。現在的你，沒有資格生氣。”

九十九趴在沙地上，背部像瞎子一樣蜷曲，全身不住地扭動。再次張口大嘔。

九十九將坂口的身子拖了回來。

九十九縱身躍起，勉強躲過這一擊。

他甫一着地，坂口便又朝着他展開第二波攻擊。是一擊左後迴旋踢。

“爲什麼你會被我打得這麼悽慘！”

“你這個沒有頭腦的大金剛……”

冷不防地，坂口衝進九十九懷中。

一擊重擊的痛楚在九十九的臉部遊走。他抱着坂口的右膝，大口嘔了起來。

深雪微微一聲驚呼。

坂口的聲音中，帶有憤怒和惋惜。

“我不想和受傷的人動手。”

坂口的臉部和胸口，猛烈地打向水面，紮實地撞進水面下的沙地。

“住手。”

“你給我閉嘴！”

九十九的身軀經過兩三個翻滾，一口氣從沙地的緩坡上滾落。

坂口的右腿往九十九的腰部呼嘯而來。

他吐了一口唾沫，連同口中的沙子一起吐出。

自己現在正如同是當時的西本。

“老師！”九十九用盡全身的日期大喊。

“你自己不也一樣受傷嗎！再說了，我跟醉漢打架從來沒輸過。”

胃部緊縮、痙攣，一股溫熱苦澀之物，順着食道直湧而上，湧過咽喉，從嘴巴不住地往外溢出。

“我沒說不行。”坂口回答道，澀然一笑。

坂口以右肘擋住這腳，順勢飛出左腳，向九十九支撐中心的左腳踢出。

九十九吐出滿口的酒臭。

“你不應該是這麼軟弱的啊！”

他毫不留情地使出一記前踢，直達九十九的心窩。

坂口一面揮拳往九十九身上招呼，一面大聲咆哮。

“九十九——”那張臉正以熟悉的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

“深雪打電話給我，說你怪怪的，所以我纔來這裏。”

“呻。”

九十九對着退去的浪潮，再度大嘔了起來。

就算醉得再怎麼嚴重，這樣也未免太不像話了。

九十九立刻便站了起來。

“怎麼啦，九十九？”雲齋如此說道，就像是在撫慰一個哭泣的孩子。

聲音中滿是慈愛。

九十九以粗壯的雙臂撐在沙地上，將臉埋入其中，開始放聲大哭。

好漢九十九三藏。

年僅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