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邂逅篇<八月二十八日>
《幻獸少年》 · 夢枕貘 · 1.7萬 字
第一章
大鳳吼久鬼麗一
在新宿夜裏擁擠的人潮中,有一頭抱病的美麗野獸,正抬頭仰望着明月。
望着明月的這頭野獸,他那溼潤、漆黑的雙瞳,映照着街道的霓虹。
他的眼中洋溢着難以形容的孤寂。迷失了歸途,無止境的彷徨,讓這頭野獸只能精疲力盡地凝望着明月。
這頭美麗的野獸,他的名字是大鳳吼。
大鳳感到迷惘。久鬼麗一的話語還在他耳中縈繞。
那一天──
自己與久鬼在大雨滂沱的丹澤山中相遇。他一臉錯愕地呆立原地,任憑猛烈的雨勢打在身上。
前方不遠的草地上,倒臥着黑豹的屍體。大雨落在黑豹烏黑的毛皮上,彷彿要衝去地上所有的髒污。
赤紅的鮮血,緩緩從黑豹的身體下方流向草地。流出體外的鮮血,因雨水而淡化了原本的鮮紅,逐漸被吸入大地之中。
看起來宛如黑豹的生命溶於雨中,迴歸大地。
久鬼就站在另一頭,與自己中間隔着黑豹。他穿着一條黑色的棉質長褲,上身搭着一件白襯衫。純白的布面,染成了一片赤紅。
是鮮血。
這並非是久鬼自身的血,而是來自黑豹。那頭以利牙咬傷了將近十來人的黑豹。
颶風猛烈地搖撼着整座山林。大地如同在咆哮。
“怎麼了,大鳳。”久鬼對着沉默不語的大鳳如此說道。他的語調輕柔。嘴角泛着秀麗的淺笑。
大鳳沒有應聲。他的思考陷入麻痺。
就在幾分鐘前,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他心知肚明。當時在西城學園的林中,久鬼肉體所產生的變化,適才也在自己身上重演。
當時,那頭黑豹正朝自己撲過來,大鳳全神貫注地將手中的刀子插入它的胸口。
“我可以和它對抗。必要的話,還能駕馭這股力量,供爲己用。”
被雨淋溼的手臂表面,像波紋似的顫抖着。震動之劇,就連肉眼也可以清楚地看出。
這股氣味傳入鼻中,大鳳頓時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在背後遊走。或許,稱之爲快感更爲貼切。
在皮肉裂縫處的內側邊緣,排列着魚鱗似的牙齒,閃着森森白光。
久鬼沉重地吁了口氣。嘴角浮現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是一顆毛茸茸的肉瘤。
大鳳不敢置信。
“久鬼學長,它是你殺的嗎?”
收起臉上的笑,他的臉色變得極其蒼白。雙眼燃起青白色的火焰。
久鬼的聲音中帶有些微的顫抖。
怪獸的嘴角冒着白色的氣泡。這些附着在獸毛上的氣泡纔剛冒出,旋即便被大雨沖走。在大雨的沖刷下,氣泡拉着長絲,滴落在草中。
不過,大鳳並不知情。
它並沒有肺,這是以喉嚨擠壓的方式,將吸入喉中的空氣往外推所發出的聲響。
裂縫中隆起一塊色澤亮眼的粉紅肉塊,逐漸變得突尖。是怪獸的舌頭。
鮮血的腥臭,登時化爲甜美的芳香。
“現在的我,和它勢均力敵。”久鬼如此說道。他全身充滿了牢不可破的自信。
“大鳳,你看這個。”
有一股衝動激盪着大鳳,他極欲將一頭活生生的動物撕裂,縱情地將臉埋入那散發着熱氣的溫熱血肉之中。
猛烈的大雨直接打在這頭怪獸的臉上。怪獸發出卡嚀卡嚀的咬牙聲。
久鬼該不會完全變身爲幻獸吧。
久鬼在箱根的別墅與由魅一起從九十九的面前消失,至今也才第五天。他的前額流有幾顆水滴,這並非是雨滴,而是汗珠。
突然間,久鬼的眼睛爲之一亮,彷彿發現了什麼。
倘若當時九十九沒能及時趕到,不知會有什麼後果。
興起了一股強烈的痛楚。這股痛楚,同時也是強烈的快感。
手臂皮膚下的肌肉在蠕動。好似在皮膚內側,有無數只細小的蛆蟲在鑽爬。而這些小蟲,就這樣在眼前逐漸變大。
大鳳微微點了點頭。
怪獸開始發出清楚的喉音。
“嗄。”
突然間,傳來一聲異樣的聲響,肉瘤破裂了。僅流出些微的鮮血。開口的裂縫,旋即產生了變化。
他的兩眼翻白。
過去,幻獸在久鬼體內侵蝕所帶給他的的不安、焦躁以及畏怯,如今已不復見。
大鳳知道自己當時的想望,他想一面抱着深雪奔馳,一面將她啃食。
一頭黝黑的野獸,正撕裂他的血肉,從他體內緩緩抬頭。
大鳳佇足而立,雨水急速奪去他的體溫。
“咻——”
被雨淋溼的長髮,貼在他白皙的前額上。水滴不停地從他的髮梢和鼻端滴落草地。
“大鳳,你看到了吧。”
粉紅色的雨水,從裂開的傷口流入黑豹的腹腔中,在裏頭淤積。
同一時間,大鳳也感到有個物體正從自己體內深處壓擠着筋骨,咬破身上的細胞,往上直竄而來。
“這是……”大鳳爲之一怔。儘管全身溼透,但喉嚨卻極其乾渴。
接着,大鳳變身爲幻獸,轉瞬間便將擄走深雪的那羣男子撂倒在地。
他心裏愈是深愛着深雪,愈是渴望用自己的雙脣、舌頭、以及牙齒,吸吮、舔舐、啃咬她的肉體。
大鳳渴望親手撕裂深雪的肉體,將她啃食殆盡,連內臟也不放過。他要侵犯深雪,恣意凌辱她雪白柔軟的身軀。
怪獸以它出現的相反順序,沒入久鬼的手中。
黑豹的腹部有一條極長的縱向裂痕。內臟外露,腹部朝天,大雨落在裂痕上,沖刷着血漬。
“你看。”久鬼如此說道。
“不是我。”
位置剛好就在手腕和手肘中間一帶。
大鳳現在完全無法思考。他只是靜靜地望着久鬼的雙眸。
四周已開始籠罩在一片幽暗之中,他的雙眸散發着猶如鬼火般的青光。
久鬼正朝着那頭怪獸發出某種意念。
怪獸發出了叫聲。它鼻子上方的毛皮突然隆起往後翻,冒出一對斗大的眼珠。這對眼珠色黃而混濁。
“嗄。”
它正骨碌碌地轉動着眼珠,直直地瞪着大鳳。沾溼的獸毛就這樣貼在眼球的表面上。
大鳳的分身從褲檔裏硬挺而起。背脊在體內發出嗄吱的聲響,逐漸扭曲變形,這一切都傳入大鳳的耳中。好怪異的感覺。
“呵呵。”久鬼的脣際露出一絲淺笑,但沒有笑出聲音。
剎那間,大鳳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久鬼……學長……”大鳳張着溼潤的雙脣,沉聲低語。
這道波紋緩緩地變大。波紋周邊的體毛顫動着。以肉眼可以看出的速度不斷地伸長。就像在看一部慢動作影片。
怪獸發出吼叫。聲似痛苦的呻吟。它向外伸出將近有二十公分長的舌頭,好比一條扭動的紅魚,拍打着毛茸茸的手臂。
久鬼將目光移向他腳底的黑豹。他的右腳腳尖伸入黑豹的身體下方,將黑豹整個翻過來仰躺着。
他還撲向深雪,抱着她的身軀在山中發足狂奔。至今,胸中仍留有深雪當時的體溫。
“殺害它的是幻獸。”
“嗄。”
“嗚……”一聲怪響,從怪獸的口中傳出。
被大雨衝去血漬的內臟,呈現出美麗的粉紅。
怪獸驀然閉上雙目,旋即復又睜開。然而,才過了幾秒短暫的片刻,它那黃濁的眼珠便又闔上。
“那個出現了對吧?”
久鬼的前額正冒出清晰可見的斗大汗珠。在這陣滂沱大雨下,久鬼彷彿渾身散發熱氣,嫋嫋而升。
“你變成那個了吧。”他說。眼中閃耀着喜悅的光芒。
“不是?”
從久鬼身上傳來他用盡所有意念,凝聚而成的一股鬼火般的壓力。
“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力量有多強吧。”他如此說道。
之前被監禁在久鬼玄造的別墅所留下的憔悴面容,從他的雙頰仍然依稀可見,但這樣的憔悴,卻只是爲久鬼那脫俗的美貌憑添幾許犀利和霸氣罷了。
怪獸和久鬼惡狠狠地瞪視着彼此,兩道目光之間的空氣彷彿會發出碎裂的聲響。
他在丹澤山中模仿山嶽修行法,極力抑制之物,如今竟然一口氣湧出。他想將這頭黝黑的猛獸壓抑在體內的行爲,反而提高了它的能量。
在這陣強風豪雨中,響起了久鬼愉悅的笑聲。
久鬼的右手開始產生變化。
久鬼憑藉自己的意志力讓幻獸現身。
由蛆變爲毛蟲,再由毛蟲變成更大的鳳蝶幼蟲,不停地膨脹隆起。
久鬼凜冽清澈的雙眸凝視着大鳳。他將襯衫的袖子卷至手肘的高度,露出手上的肌膚,緩緩抬起右手。
“沒錯。”
“嗄。”
怪獸的雙眼微微改變了位置,它從久鬼的手臂中抬起頭來望着他。
從他手臂隆起的肉塊中,又鼓起了另一個肉塊。是怪獸的鼻子。
“我現正在和它在對抗。”
裂縫的周圍朝上突起。是怪獸的下頜。
天空降下的雨滴一接觸到這裏,似乎馬上便會化爲蒸氣。
殺戮和破壞的慾望湧上心頭,幾欲矇蔽他的雙眼。
血花飛濺,一陣溫熱的液體灑向他的臉上。傳來了濃烈的腥臭。
久鬼的手臂變粗將近一倍。此時,他整隻手臂也長出了黝黑茂密的獸毛。
雨水極其冷冽。
怪獸的牙齒變得更爲粗大,冒出兩顆長長的犬齒。
全身的肌膚,緊繃着一股刺癢的感覺,全身雞皮疙瘩直冒。
不過,久鬼的紅脣依舊浮現着毫無畏懼的笑意。
“對抗?”
眼中充滿了憎恨。
變形的並非只有自己的肉體。就連精神也隨之變化。
“幻獸?”
“幻獸現身了對吧。”久鬼着一字一句地清楚說道。
“嗄!”
經過多次的反覆後,怪獸闔上的雙眼,已不再睜開。它的下頜嘶嘶地吐出囤積在喉頭的空氣。手臂上隆起的那顆毛茸茸的肉瘤,也逐漸變小。
他望着自己抬起的右手,眼中散發着異樣的光芒。
怪獸吐出舌頭,將它往上卷,呼了口氣。黏稠的唾液猛力甩向雨中。
“這就是幻獸。”久鬼神色自若地說道。
大鳳爲之語塞,無法言語。
“我戰勝它了。”久鬼如此說道,將手臂放下,從草地上滑向後方。
他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正視着大鳳。眼中露出冷冷的清光。
“自從在學園後的森林裏一別後,不知道已過了多少時日。”久鬼低聲說道。
久鬼指的是他第一次變身爲幻獸,襲擊深雪的那一晚。
大鳳就是第一次在那裏和久鬼展開對決,在危急之際,正巧被隨後趕到的真壁雲齋和九十九三藏所救。
“當時你並沒有回答我,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
“你要我回答什麼?”
“你和由魅上過牀對吧?”久鬼如此問道,聲中不帶一絲的激動。
他的語氣平順,如同流水。但正因如此,空氣中反而充塞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這句話傳入大鳳耳中之後,它的含意才猶如迴音般緩緩傳遞至腦中。
“你們兩人有發生過關係吧?”爲了讓大鳳明白他的意思,久鬼緩緩地沉聲說道。
大鳳點了點頭,雨水自他的下巴滴落。
久鬼嘴角輕揚,臉上掛着微笑。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是由魅主動勾引你的對吧。就像她當初對我一樣。”
“……”
“她就是用這招來讓幻獸覺醒。”
久鬼微微將雙腳打開。“不管怎樣,你和由魅上牀是不爭的事實。”
他抬頭仰望灰茫茫的天空,任憑雨水打落在他臉上。傾聽着狂風搖撼山林的隆隆聲響。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久鬼獨自望着天空喃喃自語,接着轉頭望着大鳳。“你不認爲嗎!”
“由魅?”
久鬼則是脣際帶着一絲遊刃有餘的笑意。
“我的意思是說,今天正是我們兩人做個了斷的好日子。”
“我想起了由魅以前曾跟我說過的一段話。”久鬼說道。“由魅說,我就像是經過琢磨的鑽石,而你,則是渾身泥濘的原石。這個比喻,還真令人有點難爲情呢。”
頭頂上的樹梢窸窸窣窣地響着,暴雨打向地面。
大鳳現在終於瞭解,過去自己曾有過的這個念頭,有多麼荒唐。
我贏不了他。
落地的同時,大鳳不忘弓起身子。兩手撐地,在草地上翻滾。
久鬼的神情,似乎正如此訴說着。
“不用現在就去。等你想通了之後再來找我也行。”
“不。”大鳳脫口回答道,連他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番話。
久鬼身上的殺意已然退去。他緩緩地朝大鳳走來。
大鳳當即向後退開。
久鬼咯咯地笑着。體內像刀刃般鋒利的緊繃殺意,頓時消失於無形。
頭頂的樹梢沙沙作響。
“由魅說她想見你。”
然而,久鬼的右腳也在同一時間蹬向地面。他的身子在大雨中飄然而起,和大鳳保持同樣的速度。
這是很微妙的攻擊距離,多一分則太過,減一分則太少。這幾釐米的判斷,有可能會讓加諸於肉體上的傷害減半,也有可能會倍增。
“新宿的歌舞伎町有一間叫做‘沃洛波羅斯(Ouroboros,譯註:希臘神話中的一條聖蛇。它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圓圈,象徵循環不止的生命之輪。也有另外一種說法,指稱它便是伊甸園裏的那條蛇。)’的小酒吧。你只要向酒吧老闆報上你的名字,他就會告訴你如何與我和由魅聯絡。”
“是因爲有由魅在的關係嗎?”
久鬼臉上首次綻放出柔和的笑顏。“你向來都蠻聰明的。”
大鳳登時繃緊全身,全神貫注。
然而就算是比劃和打鬥,只要出手毫不留情,也跟廝殺沒有兩樣。
久鬼此刻就站在他一開始與大鳳碰面時所站的位置上。
大鳳先前跟着九十九一起在山中飛奔,與黑豹搏鬥,跟龍王院弘和他的同夥動手,之後甚至還與九十九展開一場生死鬥。
大鳳的肛門因恐懼而緊縮,一陣戰慄從他的背脊直達腦門。
久鬼的表情開始慢慢產生變化。“還是……”
“離開他們,到我的地方去,這會令你感到害怕是嗎?”
欺負深雪的坂口被大鳳撂倒在地,令他得意忘形。就算坂口是被大鳳所打敗,但那並非是大鳳自己的能力所及,而是潛藏在他體內的那頭黝黑的怪獸——幻獸所爲。
這不是變身爲幻獸的前兆,與先前久鬼所釋放出的殺氣也有所不同。
久鬼看着大鳳,如同是在詢問他是否明白話中的含意。
不論是比劃還是打鬥,只要有一方認輸,或是被撂倒在地,無心再戰,一切也將就此結束。
大鳳往後退。久鬼也跟着前進,和他保持相同的距離。
接下來換久鬼踢出左腳,他以腳尖朝着大鳳敞開的跨下劃出一道鋒利的弧線。
大鳳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只是緊咬着嘴脣,直直地盯着久鬼。
久鬼以右肘彈開這一腳,將它化向頭頂的方向。
森林裏的林木被強風吹得扭曲變形,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向着昏暗的天際發出長號。
先躍向空中的大鳳,身體直接摔落地面。因爲。他在空中強行扭轉上身,失去了平衡。
一股好比刀刃般銳利之氣,盈滿久鬼全身。
“大鳳,你知道嗎?”久鬼說道。
久鬼是認真的嗎?!
但廝殺可就沒這麼單純了。
就算他是認真的,但認真的程度又有多少?久鬼只是想和大鳳比劃,還是想和他廝殺呢?
“你奪走了我許多寶貴的東西。”他沉聲低語道。
久鬼的腳尖從大鳳的臀部划向背部,劃破他溼透的襯衫,凌空而去。
從一開始久鬼展開行動至今,才經過十秒不到的時間。
久鬼由上而下,向他直撲而來。
“大鳳,你變強了。”久鬼說道。
“大鳳,我是認真的。”久鬼嘴角上揚,宛如已看透大鳳的心思。
這十秒不到的一來一往,已令他氣喘如牛。
過去久鬼一直壓抑的情感,穿破了他的皮膚,露出他原本的面目,轉瞬隨即消失。
“大鳳,你會來嗎?”久鬼柔聲說道。
“……”
“爲什麼?”
他腳下躺着那頭黑豹的屍體。這對大鳳來說,比較佔有優勢。
同一時間,久鬼也展開了行動。他朝大鳳直奔而來,形如鬼魅。
當久鬼說出由魅這句話時,剎那間,一張惡鬼般的表情從他臉上閃過。
久鬼高超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大鳳的動作已完全被他所看穿。
大鳳一面劇烈地喘息,一面往後退。久鬼也亦步亦趨地跟着往前。
大鳳從草叢裏抬頭望着久鬼。
大鳳縮緊臀部的肌肉,想在空中躲過久鬼這一踢。他甩動右臂,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在空中猛力扭轉上身。
大鳳腦中想的就是這件事。
大鳳露在衣服外的皮膚,在荒草的磨擦下,不久便已遍體鱗傷。
“……”
久鬼倏然向前。
雖然沒有直接碰觸肌膚,但這一擊似乎足以在肌膚上形成一道紅色的擦痕。
“我還真是嫉妒你呢。”久鬼說道。
在動作的同時,他揚起右腳,朝久鬼踢去。就像抽出一記長鞭,大鳳的右腳腳尖朝久鬼的下頜飛去。
他臉上白皙的皮膚底下,宛如潛藏着一張陰暗的鬼臉,正逐漸地滲露出表面。
就在久鬼的身子越過黑豹上方的瞬間,大鳳也微微往左移動。
大鳳在溼滑的草地上滾了兩三圈,雙腳落地的久鬼則是準確地緊追在後,腳尖凌厲的攻勢,削去了不少荒草。
大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你看到我剛纔的表情了吧。
“你的意思是說,只有你才能對我進行琢磨?”
兩人周遭的空氣爲之白熱化,淒厲之勢,彷彿會在空氣中留下一股燒焦的臭味。
大鳳自忖道。他想轉身逃跑。但如果久鬼是認真的,背對他將會招來更大的危險。
他支撐重心的左腳,猛力蹬向地面。他在心裏發出吶喊,是一種近乎祈禱的感覺。
大鳳臉上表情僵硬。
久鬼彷彿從大鳳的神色中猜出他的心思,接着說道:“要對鑽石進行琢磨加工,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同樣的鑽石。”
他已疲憊不堪,精神方面所承受的打擊也不小。然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技藝遠遠不及久鬼。
大鳳與久鬼再度對峙。
而他也趕緊趁着這個空隙,從草地上彈跳而起。
“你和我是同類。體內都養着一頭駭人的怪獸。若是放任它不管,總有一天,你將會完全被那頭怪獸所支配。不過,和幻獸對抗的方法倒也不是沒有。我可以教你這個方法。”
“你是沒有勇氣面對由魅吧?”久鬼以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說道。他面無表情。
“找你?”
“……”
“我現在正在某處接受療養。九十九也知道,我先前喫了不少苦頭。我聽說你人在丹澤,所以從療養的住處偷跑出來,到這裏來找你,沒讓由魅知道。八月下旬,我和由魅要一起到東京去。”
大鳳往後方躍開,如同是被這股暴風給吹跑似的。他滾進草叢中,弄得荒草沙沙作響。
如果處在這樣的距離下,便可對多一道動作的久鬼展開攻擊。
“……”
“就算是與久鬼對壘,也能打得平分秋色”
大鳳就這樣錯失了唯一的機會。
“到東京……”
久鬼微微壓低了身子。
那張惡鬼的容貌消失後,久鬼冷酷的臉上留着他那獨特的笑意。
“她有話想跟我們兩個人說。”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久鬼體內湧出勝過剛纔數倍的強大氣壓,朝大鳳迎面襲來,有如一陣暴風。
兩人若是以這樣的位置對峙,當久鬼要對大鳳展開攻擊時,勢必得多一個越過黑豹屍體的動作。
此時,久鬼踢出一腳,朝他的臉面直飛而來,大鳳趕緊伸掌將它往上方化解。
在看過久鬼利落的動作後,大鳳頓時瞭解久鬼是何等的認真。若是腳尖戳入肛門,那股劇痛足以令人當場昏厥。甚至有能因此喪命。
然而,久鬼並沒有採取行動。他佇足在原地,紋風不動。他以驚人的自制力忍了下來,不讓身體隨着氣的流動而採取行動。要是久鬼一動,大鳳身上的某處肯定會遭受致命的攻擊。
這是大鳳首次聽久鬼說出在他那幽暗的意識深淵裏,所潛藏的黑暗念頭。
大鳳沒有結實地挨中久鬼的攻擊,已近乎奇蹟。他被雨水淋溼,全身不住地起雞皮疙瘩。
“你在猶豫什麼?是爲了深雪那個女人?九十九?還是真壁雲齋?”
大鳳摸不透久鬼到底想說什麼。
整座山如同正代替久鬼而咆哮。
“雲齋老師、九十九、以及由魅……”
每個夜裏,畏懼自己逐漸變身爲幻獸,而忍不住偷偷跑到雲齋的住處,在黑暗中隔着門扉嗚咽啜泣的人,正是久鬼。
“我很想看看,你寶貝的東西被我奪走之後,你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逐漸籠罩而來的黑暗和雨勢,遮住久鬼半邊的臉龐。冷冽如花的久鬼,他的內心又多了一道陰暗的火焰。
現場有一股比黑暗更深沉的沉默。在那一瞬間,大鳳懷疑久鬼是否正在流淚。
但是他無從得知。大雨、幽暗,以及兩人之間的距離,讓他無法確認。
在山林的隆隆響聲中,黑暗逐漸瀰漫,急速籠罩了他們兩人。
兩人的身體輪廓,只看得見模糊的身影。深深的幽暗逐漸籠罩他們兩人,保留了大鳳與久鬼之間的距離。
分不清是誰先離開現場。
在不知不覺間,現場一切生物的氣息皆已消失,只留下那具黑豹的屍體,任憑風雨無情地吹打。
不見大鳳。
也不見久鬼。
厲風呼號,山嶽怒吼,林木痛苦地掙扎扭曲。
不論是誰先離開,他們的眼前同樣是一片黑暗。
在大雨滂沱之中,山巒、森林、以及黑豹的屍體,正被這片無限孤寂的幽暗悄悄地包圍。
第二章
龍王院弘弗列德利希·柏克
這裏是位於閒靜住宅區外圍的一處公園。
四周圍着一排低矮的圍牆,圍牆內種有幾株不同種類的樹木。在樹木的遮蔽下,難以從外面望見公園內部。
剎那間,龍王院弘感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壓,將夜氣擠壓得扭曲變形。
因此,龍王院弘纔會想以涼子當人質來加以要挾。
公園內有攀登架、溜滑梯、以及沙地。中央有一株高大的老櫻樹。旁邊立着一盞路燈。
他挺起上身。一陣劇痛遊走。
“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龍王院弘。”
有人正藏身在黑暗的深處看着他。
很難想象就在不久前,這座公園才上演了一場激烈的生死鬥,只是沒人知道罷了。
看來肋骨出現了裂痕。
“……”
就在他採取行動的瞬間,一道肉眼無法看出的強大力量,砰地一聲,擊向了櫻樹的樹幹。
他的肋骨因發熱而隱隱作痛。
龍王院弘以他負傷的身體,聚起了所能運出的所有真氣,氣聚丹田。
龍王院弘以匍匐的姿態,彎着背,壓低身子,凝望和眼前的黑暗。
然而,他並未發出呻吟。只是緊蹙眉頭,咬牙強忍着痛楚。他左膝抵地,緩緩地立起右膝。背靠着櫻樹的樹幹,探尋着眼前這片黑暗。
時值深夜時分——
“什麼人?!”他發出一聲犀利的吆喝,將凝聚的真氣發向四方。
沁涼的微風,摩挲着他的臉頰。
此人正是龍王院弘。
“什麼人?!”龍王院弘再次吆喝道。
“你所用的絕招很有意思,不過,威力太輕了。”
恐懼猶如一陣風,舔舐着他的背脊,龍王院弘頸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他失去了意識,整個人跌落地面,像一具人偶似的癱軟在地。
黑暗中,只見風兒不停地吹拂着櫻樹的綠葉。院內被這片靜謐的黑暗所包圍。除了趨向路燈的昆蟲和飛蛾不時地碰撞路燈所發出的聲響外,只隱約可聽見遠處傳來的車聲。
看起來就像是在陰暗的深海底,一尾巨大的魚正放出幽微的亮光,來吸引獵物靠近。
一切只因他在戰鬥的過程中,產生了不該有的邪念。因爲這股邪念,瓦解了兩人之間的戰鬥力所形成的微妙平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隔着櫻樹樹梢所望見的皎潔明月。樹梢因風而彎折,綠色婆娑,彷彿是要擾亂明月的光影。
兩人在黑暗之中對峙,沉默無語。
在路燈的照拂下,那道人影的頭髮發出銀白色的光芒。是名外國人。
是一道銳利的目光。一對猶如爬蟲類般冰冷的眼神,正靜靜地從某處緊盯着自己。
“……”
他在丹澤山親眼目睹的那頭獸人大鳳吼,他變形後的模樣又再次浮現在龍王院弘眼前。
是一種異常的死白。
唯有公園中央的老櫻樹周邊,在路燈銀白的光線照拂下,明亮中帶有些許的朦朧。
從龍王院弘的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的情況來看,似乎一息尚存。
——莫非是九十九?!
依然維持不變的,是他白皙的膚色以及硃紅的雙脣。
“你是在哪裏得知我的姓名?”
他伸手撫着痛處,讓扭曲的身體恢復成自然的姿勢。
白天時,公園裏充斥着孩子們的喧鬧聲,但現在卻籠罩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雖然對方的氣息,好比一股緩緩吐出的黑暗,綿延不絕地朝他傳來,但卻掌握不住他的方向。他所得到的只有感覺。猶如黑暗之中潛藏着一頭可怕而又詭異的野獸。
他下身穿着黑色的長褲,上身則是搭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
與大鳳和久鬼的白皙肌膚相較,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白。好比是在不見天日的洞窟裏生活的軟體動物。
他手臂的肌膚,與靠右斜斜伸直的頸部膚色,在夜裏看來依然白皙。
“柏克?”
與九十九酣斗的場面,一幕幕地在龍王院弘腦中緩緩重現。
他一手按着腹部,不住地思索。而各種原因,他心知肚明。
他感到背部一片冰涼。因爲先前一直背靠着地面,奪取了他的體溫。這種冰涼的感覺相當舒暢。
在兩人酣鬥之時,他便一直想着這件事。這就是他的敗因,造成了他的落敗。
龍王院弘本想以站在櫻樹底下的脅田涼子作爲人質,但最後未能得逞。就在他一躍而起,打算逃向樹上之際,卻在空中重重捱了九十九一記膝擊。
龍王院弘知道,當兩人在打鬥時,九十九體內有一股更勝以往的強大力量正逐漸地覺醒。
龍王院弘嘴角上揚,站了起來。他狠狠地瞪着對方,雙眼幾欲噴出火來。
龍王院弘維持野獸的姿態轉動身軀,臉朝向櫻樹的方向。
其實並非如他所想。此人雖然身高和九十九相仿,但身上的肌肉卻遠遠不如。他比九十九還瘦。
從櫻樹的樹幹背後,緩緩閃出一道巨大的人影。
有某個物體,沉沉地盤踞在老櫻樹的樹底下。一身黝黑,彷彿黑暗全凝聚於此。
龍王院弘之所以身體扭曲,就是因爲這個緣故。他並非是照自己的意思倒下,現在他這副模樣,直接呈現出他落地時的姿勢。
“什麼?!”
當然了,如果龍王院弘喪命,九十九應該也不會放着他不管纔對。他雖然身受重傷,但尚不足以致命。在清晨之前應該便會清醒,自行離開纔是。想必當時九十九心裏已做出這樣的判斷。
要是他不去想那女人的事,專心對付九十九,他們兩人至少能打成個平分秋色的局面。
龍王院弘露出一口白牙,強擺出倨傲的笑臉。由於他強忍着痛楚,所以笑容顯得僵硬。
耳畔傳來秋蟲在公園內某處鳴唱的聲響。
龍王院弘的頭部往右傾斜。渾身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這股真實的感受,逐漸湧上他的心頭。
在櫻樹樹幹的方向,有一道人影晃了一下。
他不知道對方是否對他存有敵意。若是對方一開始便對他懷有敵意,那麼,在他倒地的時候,對方應該可以展開攻擊纔是。
龍王院弘想深吸一口氣,但卻緊蹙着眉頭,發出一聲呻吟。因爲一陣劇痛正在他腹部到胸口一帶遊走。
“你是什麼人?”龍王院弘問道。
如今龍王院弘臉上所顯露的,是他原本的年紀。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男子。
“我見過你打鬥的模樣。”人影說道。他的腔調怪異,一聽就知道是名外國人,但日語卻說得正確無誤。
那張有如少年般的娃娃臉已從他臉上消失。
“我輸了……”龍王院弘喃喃自語着。
用不着隱藏自己的氣。因爲對方已清楚得知他的所在位置。
“你的動作很快。但不是光快就管用。”
當時雖然驚險地閃過了攻擊,但那頭獸人的利爪是如此逼近他的身體,從他上方劃過。如今,他感覺那道利爪就像是突然穿透了他的背脊一般。
龍王院弘一面瞪視着那名外國人,一面思索這個問題。
是龍王院弘和九十九三藏兩人的決鬥。
樹木濃郁的芳香,清在這片夜氣之中,飄入龍王院弘的鼻中。
——我就是這樣才感到不安。
龍王院弘渾身陡然爲之一僵。
龍王院弘咬牙切齒,心有不甘。
——我爲什麼會輸呢?
自己敗給了一個雖然身材魁梧,但卻從未嘗過女色的小鬼。
呼——
適才朝龍王院弘襲來的那股力量,是從正面而來。可能便是眼前這名外國人所發出的勁道,但他並不是從那股力量襲來的正面出現,而是從櫻樹的背面現身。
先前龍王院弘背靠着的地方,似乎受到某個強大力量的撞擊。
龍王院弘往地上一蹬,使出全身的彈力,水平地往橫向躍去。
沙沙。
“惹你不高興了嗎?”外國人說道。
一名男子仰躺在地,側頭靠在櫻樹的樹根上。
此處不甚寬敞,但空間足夠讓孩子們在這裏玩玩壘球。
此時,他猛然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
不過,龍王院弘現在的肌膚和嘴脣已不帶半點血色,他沐浴在路燈銀白的亮光下,宛若一具死屍。脣邊還拉着一條細長的血痕,甫才凝幹。
樹梢發出聲響,一陣搖晃,樹幹爲之彎曲。樹葉漫天飛舞。
公園內的照明,除了入口處和外面的馬路外,就只有這盞路燈了。
龍王院弘的身體,燃起一陣熾熱的火焰。
那並不是他所發出的氣。
——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人。
真是難看。他心裏這麼想着。然而比起難堪,更多了一份不甘。
龍王院弘睜開了眼睛。
“有一點。”
“我叫弗列德利希·柏克。”
“因爲我想拿那個女人當人質……”他抬頭仰望明月,復又喃喃自語了起來。
龍王院弘心中一凜。
——難道是那個怪物!?
龍王院弘的口氣變得很不客氣。原本在他體內的那個少年,已消失無蹤。
“因爲九十九是這麼叫你的。”
“你認識他?”
“我從小田原就一直一路跟着他。”
“喔。”
“他到新宿之後的事,一切我都瞧在眼裏。”
“他找我有什麼事?”
“你知道大鳳吼現在人在哪裏對吧?”
“你聽過我們的談話?”
在龍王院弘的追問下,柏克點了點頭。
——該死。
龍王院弘心裏一陣咒罵。
儘管先前如此小心翼翼,但還是被這名外國人給跟上,一想到此,他不禁對自己的遲鈍感到火冒三丈。
龍王院弘最注意的人物是警察,也就是日本人。當他一時疏忽,將所有心思擺在這方面之際,這位名叫柏克的外國人,便這樣趁虛而入。
也許正因爲他是外國人,自己纔會鬆懈,但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
能讓九十九和龍王院弘都沒有察覺,這位名叫柏克的男子確實不簡單。絕非等閒之輩。
“他人在新宿哪裏?”
“不知道。”
“你不是見過他了嗎?”
“見是見到了,但卻跟丟了。”
就像是揹着一個不知道能否打開的降落傘,從數千公尺的高崖上,往腳下這片高空一躍而下,需要相當的勇氣。
他再度縮短了雙方的距離。再一個腳尖的距離,就能進入他的攻擊範圍內。只要對手保持不動,他便能在頃刻間使出幾項絕招往對手身上招呼。
他強忍着痛楚,身體幾乎便要失去平衡。張開雙腳比較能穩住平衡。
長相怪異的柏克,睥睨着龍王院弘,發出一聲輕笑。
九十九曾經在夜裏,緩緩地走在一條不到一百公尺長的住宅街上。
如果是剛纔那個神祕莫測的絕招,現在他早就已處在對方的攻擊範圍內了。
“你是說真的嗎?”
對方若是街上的小混混,或是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些大學空手道社的社員,不管對方說什麼,龍王院弘也只會當做是耳邊風。因爲他自己很清楚,他的實力明顯地高出對方許多。
她在九十九的頸部和緩地吐息。酥胸碰觸着九十九上下起伏的胸膛。
當這句話傳入龍王院弘的耳中時,他的精神比肉體早一步突破了臨界點。
第三章
——要是沒被九十九打斷肋骨就好了。
比以往他所使出的任何一腳都還來得精湛。
“膽小的猴子能活得比較久。只侷限在猴子之間的猴王之爭,這樣纔是明智之舉。”
特別是像眼前這樣的傢伙。
龍王院弘的目光,帶着過去從未有過的異樣色彩。
這位體術天才,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瞧不起。
柏克並沒有回答龍王院弘的問題。
他一躍而起,右腳朝柏克的鼻樑踢去,好似一道黑色的閃光。
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只有一種過去從未體驗過的陶醉感。
龍王院弘心裏這麼想着。
“儘管是小猴子,也多少會運用智慧是吧。”
“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你所說的小猴子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龍王院弘如此說道。
他的臉浮現在路燈銀白色的光線中。
就在這一個腳尖的距離內,一定藏着對方的底線。
“如果是猴子,就不會展開如此魯莽的攻擊。猴子面對獅子這種比自己強的對手,是不會展開攻擊的。”
看來,在九十九的環抱下,涼子正感受着他的體溫,心中甚感寬心。
與九十九魁梧的身材相較,涼子的身型連他的一半都不到。宛如一位楚楚可憐的少女。
“呵呵……”
九十九以和緩的步調邁步而行。每當他踏出一步,涼子的身體便會搖晃,夾在兩人臉頰之間的髮絲摩挲着肌膚。
當精神或肉體中的任一方再也無法承受這份緊張時,就是重要的關鍵時刻。
龍王院弘滿腔的怒火,直衝腦門。
龍王院弘此話一出,柏克便揚起了下巴,彷彿整張臉也爲之微微高聳。
“有什麼好笑的?”
涼子溫軟的身軀,依偎在九十九壯碩的臂膀中。
龍王院弘又進一步縮小了距離。
如今,他正以同樣的步調,走在這條柏油路上。
而如今,龍王院弘卻受到柏克單方面的嘲笑。
“你找大鳳有什麼事?”
柏克的雙目倏然眯成一道細線。他高聳的眼窩深處,正綻放出一道青光,有如一把鋒利的薄刃。
“九十九隻是個空有魁梧身材的大猩猩,而你則是隻小猴子。”他沉聲說道。
這名擁有冷靜的頭腦,不會隨便受人挑撥的男子,已變得很容易動怒。
“什麼?!”
有這麼好的男人守護着自己,令涼子感到無比幸福。
儘管他曾對變身爲獸人的大鳳感到畏懼,也曾敗在九十九手下,但這全都另當別論。
龍王院弘暗忖道。
但眼前這位對手卻非如此。他摸不透對方的實力。
然而,他並不知道對方的攻擊範圍。
他將按在腹部上的手掌移開,壓低了身子。
儘管怒火幾乎讓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但龍王院弘並非是自制力薄弱之人,尚不至於失控衝向對手。
她身上穿的便服被龍王院弘撕裂,酥胸半露,直接摩挲着九十九的T恤。
龍王院弘的腳尖畫出一道圓弧,有如一聲嘆息,劃破了夜氣,朝着虛無的夜空飛去。
涼子修長的雙手纏繞着九十九粗壯的項頸,白皙的上臂一覽無遺。她緊擁着九十九,上身緊壓在他厚實的胸膛上。
九十九三藏脅田涼子
那是極爲怪異的長相。薄薄的鼻子,尖尖地往前挺出,途中轉了個大彎。是日耳曼血統的外國人特有的鷹鉤鼻。不過,他彎曲的情形尤其怪異。
“哼。”
涼子的體溫和自己的體溫混在一起,相互融合,頭髮粗糙的觸感,帶有一份不可思議的鮮明感。
“我只是覺得,你比猴子還難應付。”
對方的手臂相當長,所以攻擊範圍應該也相當廣。但到底有多廣呢?
燒燙的肌膚,不知何時,轉爲因懷抱涼子的嬌軀而變得更爲熾熱。
他對自己的功夫頗爲自負。
正因爲這句話說得不太流暢,所以反而愈讓人感到真實。看柏克並沒有開玩笑,他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但現在他一無所悉。
如同是看着一幕稍縱即逝的夢境。
這記筆直的攻擊,不留任何退路。是龍王院弘傾注全力所施展出的一記飛踢。
就算是九十九,他對龍王院弘的恨意,也正表示他對龍王院弘這一身功夫的敬意。
每當九十九手上施力,涼子也跟着抱得更緊,如同是對他的回應。
柏克瘦長的身軀,穩若磐石地矗立着。沒有擺出任何架勢。
九十九讓涼子枕在自己的右肩上,肩上傳來她頭部舒服的重量。她的右頰碰觸着九十九的右頰。兩人的耳鬢間夾帶着幾絲涼子的長髮。
龍王院弘想要猛然縮小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額頭上浮出涔涔的汗珠。
平時他只要和對手迎面而立,便能對對手的實力有相當程度的瞭解。有時還能做出相當準確的猜測,在心裏盤算,如果是這樣出招,對手會如何接招,如何展開攻擊。
他心中暗忖。
涼子閉上了眼睛。
——到時候,我可能會衝向這名男子。
涼子的髮香和淡淡的香汗氣味,鑽入九十九的鼻中。這氣味幾欲令他感到酥麻。在微風的吹拂下,有泰半飄散至夜氣之中,令九十九直呼可惜。
“你剛纔用了一招奇怪的招術。既不是合氣道的遠距攻擊,也不像是太極拳的發勁……”
龍王院弘的視線因滿腔的怒火,而在短暫的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清楚地感受到對手那股深刻不測的不尋常感。這就是那羣空手道社員與龍王院弘的差異之處。
他並沒有施力,但肌肉卻自己不聽使喚地顫抖着。
但卻無從得知。
——我現在所扮演的角色,就像是那幾個在新宿被我打趴在地的空手道社員嗎?
一位是龍王院弘的師父宇名月典善,另一位則是住在小田原風祭的真壁雲齋。
無懈可擊,精彩絕倫。
每當九十九吸氣時,那股壓迫感便會增加,吐氣後,那令人留連的感覺便逐漸遠去,讓他感到一陣不安。
他的視線頓時變成一片白芒。宛如全身的血液直衝腦門,撕裂臉部的皮膚,往外迸射而出。
“瞧你那張臉。突然蒼老了許多,一臉窩囊的模樣。”
“喝!”
涼子赤裸着雙腳。她在遭受龍王院弘襲擊時,穿着一身便服,就這樣被帶到公園裏來。
高挺的鼻樑兩端,有着不斷透射出冷光的一對碧眼,緊盯着龍王院弘。
龍王院弘微微張開雙腳。
這十公分不到的距離,有如一個無底深淵。
柏克淺薄的雙脣露出了微笑。
龍王院弘一口熱血衝向喉頭,縱聲怒吼。
雖然還不至於到無法和人動手的地步,但這得視對手而定。若是面對厲害的對手,便無法跟對方以命相搏。
感覺就像是在一個淡淡的夢境中,看着一道細長的彩色發條。
“你怎麼啦?”柏克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在他臉上浮現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不會笑的爬蟲類如果也能笑,應該就是這副模樣。
懷中的溫香軟玉,彷彿稍加施力便會捏碎。
儘管龍王院弘並沒有見識過多少外國人的鼻型,但它至少也明白這點。
像這樣的人,在龍王院弘過去所見識過的人物當中,只出現過兩位。
“什麼?!”
適才那場激戰的亢奮情緒,依然留在九十九體內揮之不去。
涼子閉上雙眼,傾聽着在九十九厚實的肌肉深處鼓動的心跳,深深爲之陶醉。
如同他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們的一舉一動般,現在眼前這名長相怪異的外國人,或許也清楚地看出他所有動作。
九十九抱着涼子邁步而行。他將右手繞至涼子的左腋,左手撐在涼子併攏的雙膝下。
龍王院弘感覺額頭上正冒着豆大的汗珠。渾身簌簌發抖。因極度的緊張,使得肌肉緊繃。
街燈逐漸向他靠近,不久便又逐漸由身後遠去。路上不見任何人影。
——要是被別人撞見了,不知道對我們這副模樣作何感想。
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深夜時分,一個彪形大漢,抱着一位身穿家居服,打着赤腳的女人,就這麼走在街上。
這副光景想必很少見吧。
涼子的腳底滿是泥濘,衣服被撕破,上身有一半裸露在外。九十九的臉上還留有他在海邊被坂口打傷的淤青,如今又再加上龍王院弘加諸的新傷。
若是遇見巡邏的員警,一定會靠近盤查。
或許還會遇見跟涼子住同一棟大樓的晚歸住戶。
可能性相當高。
雖然還沒被其他人撞見,但卻有一臺車子擦身而過。在車燈光線的照射下,駕駛一定看見了這對男女的身影。
若是傳出不好的風聲,對涼子着實過意不起。但九十九卻又捨不得放下涼子。
他不能讓涼子打着赤腳走在地上,而且,他還想要用自己的手臂和胸膛,去感受這個軟弱無骨、嬌嫩脆弱的身軀。
涼子和九十九兩人都沉默無語。
——涼子爲什麼不說話呢?
九十九在心中暗忖。
襲擊她的龍王院弘是什麼人物?九十九被那種男人盯上,其中又有什麼原由?
涼子有權利這麼問,而九十九也有義務回答她的問題。
若是一般的女子,在公園裏醒來時,就算是尖叫着逃離現場,也不足爲奇。
儘管九十九曾經在電車裏替涼子取回她被偷走的錢包,但是發生這種情況,一般來說,應該都會對九十九避之唯恐不及。
因爲兩人之間的關係,還如同是外人。
——我可以和涼子上牀嗎?
——我討厭涼子嗎?
臉頰接觸的部位,變得極爲火燙。九十九已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體溫,還是涼子的體溫。
涼子雙手往九十九的胸口一推,身軀離開了他的懷抱。
隔着一個嘴脣大小的距離,最後是由九十九將它拉近。
九十九正與一股瘋狂的衝動交戰着。他的身體比常人來得巨大,所以衝動似乎也更爲強勁。
九十九彎着腰,涼子緊貼着他的臉頰,搖着頭表示她的不願。
九十九不知如何回答。他腦中縈繞着形形色色的念頭。
涼子依舊閉着雙眼。
涼子的身體,從胸部到肚臍一帶的肌膚,與九十九有着直接的肉體接觸。
“就讓我這個壞女人來教你吧。”
九十九心跳加劇,胸膛的肌肉幾乎要被撐起。全身熾熱難當。
九十九想離開,但涼子不同意。和九十九的臂力相較,她的力量渺小得可憐,但九十九現在卻在她的施力下無法動彈。
九十九自忖道。
她的便服被龍王院弘撕裂,前面整個敞開。
“涼子小姐……”九十九以嘶啞的聲音輕聲說道。
“我已經完全愛上你了。”她移開九十九的雙脣,以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
涼子的臉頰,微微地在他耳鬢廝磨。
他們就處在從大門走進來的地板上。
九十九緩緩地走上大樓的階梯。他保持抱着涼子的姿勢,彎着腰,以捧着涼子膝蓋的左掌打開房門。走進屋內將門關上。
他心裏有這樣的想法。一時之間,也理不出個頭緒。
“帶我到房間去吧。”
涼子的呼息變得急促,在九十九的耳畔吐氣。她的臉頰開始緩緩地移動。
“九十九……”涼子維持着脣邊的接觸,做出這句話的脣形。
她張着水汪汪的烏黑雙眸,仰望着九十九。
他腦海中的深雪,正微張着櫻桃小口,烏黑的雙眸似乎有話要說,靜靜地凝望着她。
“涼子小姐,你的手……”九十九說道。
一股熾熱的情緒,充塞着他的四肢百骸。
這般難爲情的羞赧,令九十九更加熱血沸騰。
九十九嚥下口中的唾液,收起下巴,點了點頭。
九十九輕盈的地將涼子抱了起來。
九十九欲往後退,涼子趕緊迎上前,整個人貼向他,腰際扭動着,如同是要帶給他更大的刺激。
原本臉頰只有左右擺動,現在則是一面上下摩挲,一面往右邊移動。
在昏暗的公園中,龍王院弘的手掌從背後緊握涼子酥胸的那一幕景象,深深地烙印在九十九腦中。
自己先是迷戀深雪,現在又爲涼子所着迷,他實在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九十九覺得自己齷齪至極。
涼子睜開眼睛,望着九十九。“你怕我嗎?”
九十九撲向深雪,撕裂她的罩衫,想將她的身體佔爲己有。
一股柔弱、幾欲融化的香滑,在手掌中擴散開來。這股香滑逐漸從手掌流入血液中,感覺是那麼地嬌弱,彷彿只要稍加用力,便會輕易地將它捏碎。
這當中同時摻雜了對女人肉體的渴望。
涼子手上的勁道又加了幾分,彷彿要趕走他腦中的影像。
涼子站在地上,九十九想挺起上身,但卻無法辦到。因爲涼子纏繞在九十九脖子上的手腕,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涼子的紅脣,有一半是貼在九十九的右頰上-
九十九心中有個聲音在吶喊着。那聲音叫他要和涼子上牀,但同時又叫他不能這麼做。
沒這回事。他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位年紀比自己稍長的可愛女子,令他深深着迷。
每當涼子微微擺動臉頰,她的香脣便會碰觸九十九的耳腮。
涼子的雙脣彷彿在探尋什麼似的,在九十九的臉頰上緩緩遊移,朝他的脣際而去。
還有幾天前的那個夜裏,在小田原的海岸邊所發生的事……
涼子說過的這句話,又再次在九十九的腦中響起。
深雪的臉龐浮現在他眼前,喚起了他在丹澤時,深雪的酥胸壓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溫熱觸感。
她的雙脣緩緩橫向移動,如同在爬行一般。九十九的脣就在不遠的前方。
涼子移開雙脣,旋即又輕吻了一下,抬起了臉。
那是黑暗、粗暴的慾望。
有一股暴風,正猛烈地衝擊着他的肉體。那是會突然從男人肉體中狂野湧出的慾望風暴。
女人的胴體所散發出的甘甜芳香,籠罩着九十九。
像個小女孩似的。
他抬起涼子的臉龐,湊上自己的雙脣。右掌放在涼子的酥胸上,將它握在手中。
涼子的脣停止了動作。
“我比你想象中的還壞嗎?”
到此爲止,已是九十九剋制的極限。
心跳聲敲打着九十九的太陽穴。
兩腿間強力地湧出一股滾燙的力量。從牛仔褲的布面下不停地往上推擠。
“你還是處男吧?”涼子輕聲說道。
涼子的雙脣沒塗口紅,香滑柔軟。她的香脣也回報以意想不到的力量,將九十九的雙脣吸入口中。她撐開九十九的雙脣,溫柔地將舌頭伸入他的口中。
她雙手施力,臉部在九十九胸前摩挲。
她闔上雙眸,低着頭,發出一聲輕嘆,將臉埋進九十九的胸前。
九十九粗大的手指伸向涼子的下巴,抬起她的臉。
“今天是安全期哦。”她將嘴脣湊向九十九胸前,輕聲低語道。
涼子的腳尖接觸地面,但是她的上身依舊緊貼着九十九的胸膛。
如今,涼子體貼的沉默,令九十九爲之心疼,同時也充滿了感謝。
她以兩人緊貼的雙脣爲中心,臉部往左右微微地扭動。嬌軀隔着布面,碰觸着九十九那撐起牛仔褲的硬挺之物。
這股慾望已經在九十九的體內成形。
九十九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將雙脣湊上前去,將會發生什麼事。
他現在只想一直保持這樣,用身體去感受涼子的一切。
九十九當然明白,怎樣做會令女人懷孕。就算是要和涼子上牀,也要顧慮到這件事纔行。事實上,現在正有多倒數不清的念頭,在九十九的腦中閃過、消失。
她鬆開纏繞在九十九脖子上的雙臂,改爲環抱他的身軀。九十九厚實的肌肉,涼子張開雙臂也無法完全環繞。
涼子扭動着腰部,再次將雙脣湊上前去。送上一個更深情的深吻。
九十九將涼子放回地面,讓她腳先落地,猶如是在對待一尊極其珍愛的人偶。
兩人的脣際碰在一起。
九十九什麼事也不能做,只是緊緊地抱着涼子。
九十九體內緊繃的弦,頓時應聲而斷。在他腦中盤旋的諸多顧忌,也頓時煙消雲散。
九十九沒有想到,世上竟有這般美好的觸感。
連電燈也尚未打開。只有客廳的一盞小燈,散發着微弱的光線。
講得更明白一點,也許自己只是想要涼子的肉體罷了。
雙頰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