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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冊

《幻獸少年》 · 夢枕貘 · 7.9萬 字

序章

大鳳吼正身處夢境中。

又是那個夢。

一個被怪獸生吞活剝的夢。

一隻可怕的不明怪獸,一頭鑽進大鳳的腹中,爲所欲爲的撕裂他的內臟。

可以聽見怪獸的沉吟聲,摻雜着它咀嚼人肉所發出的溼答答聲響。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獸,大鳳一點頭緒也沒有。是真實存在的某種肉食性動物?還是僅存在於夢中,由噩夢所創造出來的異形怪獸?

只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這隻怪獸是從大鳳的體內加以啃食,而不是體外。怪獸的頭確實是在大鳳的腹中,但它的身體,一樣也是在大鳳身體裏面。

就像是大黃蜂的幼蟲會從它所寄生的毛毛蟲體內啃食其身體一般,這隻怪獸也是從體內啃食着大鳳。

也許早晚有一天,這隻怪獸將會咬破他的肉體,跑出體外現出其原形。

每年都有幾次會做這個夢。

是什麼時候開始做這個夢,大鳳已不復記憶。感覺好像從懂事的時候起,便已開始。爲什麼會做這種夢,他自己也不清楚。

被啃食的部位,每次夢見的都不一樣。

雖然記憶不是很鮮明,但大鳳每次做夢,都不會夢見自己被啃食相同的部位。

相對的,怪獸在啃食每個部位時,都相當地仔細。不論是每一根體毛,還是每一個細胞,它都絲毫不放過。

有時一根指頭,就足足啃食了一整晚。

如果現實世界中真有這種肉食性動物的話,想必會滴血不剩的將它的獵物給肢解吞噬吧。

大鳳現在被啃食的部位是肝臟。

身體傳來真實的感觸,一條粗糙灼熱的舌頭,正在舔舐他的骨頭,啜飲他的鮮血。

“你有看到那個吧。”高個子的男人開口說道。

就算現在不說,對方早晚也會知道大鳳的班級和姓名。既然已經記住他的長相,身爲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只要有心調查的話,明天馬上便可查出。

高個子的男人打開皮衣的扣子,從懷中取出一本書。

這個男人將會一直纏着自己不放,直到畢業。

“一年級。”

他比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的大鳳還高出幾公分。短短的頭髮經過一番整燙,戴着一副細金邊的眼鏡,口中還不停嚼着口香糖。

“哦,抬起頭來。”

大鳳在剛纔那家書店裏,才首次和這兩個男人照過面。當然更別說是交談了。

傍晚時分。

異常的學園

“今天才剛完成入學典禮啊。我可是把話先說在前頭,你敢去告密就給我試試看。不過,我看你也沒那個膽。”

他停下了腳步,回頭一看,只見兩名男子站在眼前。

凌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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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班,大鳳吼。”

“就是這個。”

“少裝蒜了。”高個子的男人壓低了聲調如此說道。他很清楚,用這個方法比大聲怒吼更能給對方帶來恐懼。

一位身材瘦長,另一位則略顯矮胖。兩人都是剛纔大鳳在書店裏所見過的面孔。他們身穿黑色皮衣與牛仔褲。與一身學生服打扮的大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大鳳再次點頭。

高個子的男人對大鳳的容貌重新打量了一遍。

高個子的男人將手繞到大鳳的肩上,一起並肩而行。看在別人眼裏,肯定會認爲他們是久未見面的朋友。不過,這名男子手上施力的勁道可不小。

“等一等。我還信不過你。如果你只是現在乖乖聽話,之後卻跑去告密的話,那我們可就麻煩大了。”

高個子的男人對始終低着頭的大鳳如此說道。

這世上就是有人老是會被欺負。儘管本人沒有意識到這點,但在不知不覺間,便會誘使別人暴力相向。

“我可以回去了嗎?”

如果說出自己的班級和姓名,一切就完了。

至於另一位矮小的男子,身高恐怕連一百六十公分都不到。他站在較低的位置,不發一語,只是一直目不轉睛的看着大鳳。他的黑眼珠,明顯地比一般人還小上一圈。

一聽到這句話,大鳳感到一股絕望感朝他襲來,彷彿整個人陷入地底一般。

大鳳站在巷弄深處,這兩名男子站在外面,像要堵住出口一般。

因爲屈辱,使得他滿臉通紅。

這幅長相,就像是同年齡的少女一般。而且還是絕世美女。

大鳳至今仍是童子之身。

這兩人先離開書店,等大鳳出來,然後尾隨其後。

那本書是高個子的男人剛纔在書店裏偷來的。大鳳在現場目擊了一切。

大鳳臉上露出畏怯的神情。

這道光芒令大鳳感到不安。

“看你的紐扣,是西城學園的學生吧。你念幾年級?”

矮個子的男人沒有回答,依舊是悶不吭聲,用他細小、黑暗的眼睛,緊緊盯着大鳳。

這種異樣的感覺,着實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給人感覺有點病態。

“把你的班級和姓名報來聽聽吧。”

高個子的男人在面對大鳳的美貌時,有一段時間臉上浮現出近乎茫然的表情,但旋即又恢復爲原本眯成細線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瞳下,潛藏了剛纔所沒有的一種性虐待的光芒。

兩人年紀都和大鳳差不多。可能是高中生,就算猜錯,看起來也不像國中生。

“一年C班……”

他現在知道對方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了。

怪獸發出一陣低吼,聲似低沉的雷鳴……

恐懼是不可避免的,但同時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衝動,希望這隻怪獸將自己的肉體完全吞噬。那是讓肉體溶化的一種舒服甜美的誘惑。

不過,大鳳的美貌帶有一種脫俗感。

第一章

他一面被潛藏在自己體內的怪獸啃食着,一面感受着這股甜美、不可思議而又黑暗的戰慄。

“看到什麼?”大鳳如此回答。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這令他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內心開始動搖,爲此感到懊惱,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這點。

大鳳吼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走過開始亮燈的商店街。

“哦……”對方藏在眼鏡後的眼睛,和眉毛一起微微往上揚。“長得挺帥的嘛。”

那是一位目前當紅的女星所拍攝的裸體寫真集。爲了將自己的目光從那本書上移開,大鳳低下頭來。

他的臉上滿是面皰,臉部皮膚如同皺紋一般,不禁讓人聯想到橘子皮。儘管他的身材矮胖,但身體卻是相當的厚重結實,砍死充滿了爆發力。一旦動起手來,氣勢想必會比這位高個子的男人高出許多。

現在被撕裂啃食的,正是自己的骨頭和血肉。自己正非常清醒的看着這一幕。

大鳳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怪獸那粗糙的舌頭舔舐着自己肉體的每個動作。

“喂,等一下。”

天色尚早,但這條距離大路不到數十公尺的巷弄深處,已顯得有些昏暗。

他還不能相信自己目前所處的情況。他原本甚至以爲,自己只是被捲入一個離譜的玩笑中罷了。

大鳳的背後突然響起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

“怎麼又來了。”大鳳不禁在心裏這麼想。

“……”

現在該做的,就是極力避免刺激對方,然後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該怎麼做纔好呢。”

這個字眼閃過大鳳的腦中。

就像是爬蟲類冰冷的舌頭舔在臉頰上一般。

“你有看到吧?”高個子的男人將剛纔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接着,大鳳被帶至一處遠離大路的狹窄巷弄。有一邊完全被灰色的大樓壁面所堵死,是條死巷。

每當怪獸的石頭在自己的血肉上游移,便有一股戰慄興奮的快感行遍全身。

這是地方都市隨處可見的景象和喧鬧。

女人的肉體所帶來的快感,大概就像這樣吧,大鳳心裏這麼想這。

大鳳猛然打了個冷顫。

大鳳的確是長得五官端正。他的皮膚雪白、晶瑩剔透。波浪般的頭髮,蓋過半邊的耳際,露出下方線條流暢的頸部。雙眼皮的眼睛,加上又黑又大的眼珠,溼潤而且明亮。配上微紅的雙脣。

大鳳依然雙脣緊閉。

“不說是嗎?”

一直不肯鬆口的毅力,馬上急速萎縮。

“好久不見啦。”

大鳳就是這樣的人。

被啃食的恐懼感愈深,愈會陷入莫名的陶醉中。

四月,依舊是櫻花盛開的季節,也正是冷熱宜人的時節。

大鳳點了點頭。

混雜的人們,各自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身體沒有任何痛楚,但骨肉被支解的那種撕裂聲,令人難以忍受。

他說話的語氣,既不是對着大鳳講,也不是對着他身旁的矮個子說。還面有喜色地揚起一邊的脣角。

大鳳照着他的話抬起了頭。

沒有半個路過的行人。

偏偏就在入學典禮的當天,就被出了名的混混給盯上。

說的一點也不錯。

“你沒去告密吧?”

他細長的眼睛,透過眼睛盯着大鳳。嘴角一樣帶着一絲輕蔑的淺笑。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折磨獵物爲樂。

嘴角帶着一絲輕蔑的淺笑。

高個子男人的聲音中,帶有明顯的恫嚇意味。

當兩人目光交會時,這名男子兇狠的眼神,至今仍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我們是你的學長,一樣是西城學園的學生。所以稍微跟你打聲招呼。希望你不要太多話。”

終於說出來了。原來自己是這麼害怕暴力的人。

個子較高的男子將手搭在大鳳肩上。

雖然他一直沉默不語,但這樣反而令人覺得不舒服。

“只要稍微調查一下,馬上就知道了。”

說話的是這個高個子的男人。另外一個矮個子男人則從剛纔起便一直不發一語。

他整個人籠罩在恐懼中。

當時大鳳趕忙將視線撇開,只感覺有一股銳利的目光朝着他的臉頰直刺而來,如今這種刺癢的感覺又再度重現。

車站附近的鬧區人山人海。有準時下班的上班族,買完東西回家的家庭主婦,學生、男人、女人。

他一定有某方面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我想到一個好方法。你也去那家書店偷本書吧。這樣一來,你跟我們就是一夥了。這樣你纔不會去告發自己的同夥。”

高個子的男人伸舌舔着嘴脣,輕薄地歪嘴而笑。

行竊的事被撞見,只是他們的藉口,這兩個男人的目的是要折磨他們手中的獵物。

“喂,如何?”

高個子的男人站在一旁盯着大鳳的臉瞧。

“我、我辦不到。”大鳳一邊說着,一邊心想,違和自己會遇到這種倒黴事。

他想要力量。

只要自己有足夠的力量,就能打倒這兩個人。

屈辱、憤怒、憎恨,完全摻雜在一起。

高個子的男人走近大鳳身旁,這使得那個矮個子的右邊露出了空隙。要是能出其不意地衝過去,或許能逃離這裏。

“你辦不到?”

“……”

“那你就把錢留下來吧。”

“錢?”

“就是這本書的書錢啊。由你來付……”

這句話還沒說完,大鳳便已衝了出去。用肩膀撞向高個子男人。

高個子男人承受了這股力道,一時站不穩,背部撞向了水泥牆。

“臭小子!”

他發出疼痛的呻吟。

高個子男人一時身體懸在空中,待他重新站穩,便已察覺出自己和這名巨漢的實力差距。

這個名叫菊地的矮個子男人,原本一直空無一物的右手,突然像變魔法似的,跑出了一把彈簧刀。刀身長度約有十五公分。

這次他打算出其不意,對着巨漢的膝蓋後側展開踢擊。

“除非是被虐待狂,否則誰想喫苦頭啊。”

“你想喫苦頭是吧。”

他一面說着,一面抱起菊地的身子,讓他躺在自己的腳下。

“可是,既然我都出言制止了,要是就這樣閃一邊去,他不就太可憐了嗎?”他以悠哉的口吻說道。

“對了,久鬼他還好嗎?”

“動手啊,菊地!”他倒在地上,對着那名矮個子叫道。

從大路那邊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

他已經完全抓狂了。

菊地已經暈了過去。

高個子的男人全身爲之一震,抬起了頭。那個矮個子的男人同樣轉過頭來看,他臉上首次出現有點像是表情的神色。與其說是喫驚,不如說是近乎困惑。

“真像是你的作風。”

“你什麼時候回大阪的?”由魅對着巨漢如此問道。她的視線已轉向巨漢身上。

“好久不見了,九十九。”

“喝!”

“由魅小姐。”這個名叫灰島的高個子,叫了女子的名字。

他雙手抱住菊地,緩緩打開雙腳。繞至菊地背後的右手,握着原本應該在菊地手上的刀子。

由魅環顧過四周之後,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便將視線停留在大鳳身上。

當他們提到久鬼這個名字時,灰島的表情因驚訝而變得僵硬。

不論是腰圍,還是腰部的緊實彈性,都無可挑剔。修長的雙腿,比起時裝模特兒也絲毫不會遜色。腳踝也相當纖細。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名高個子的男人已經作勢欲逃了。

“你是什麼東西啊!高個子男人咆哮着。”

看來,他還搞不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他臉上滿是困惑的神情。

他甚至還懷疑在場的每個人是否都已聽到他的心跳聲了呢。

如果真是如此,可見在這種狀態下,巨漢依然遊刃有餘。

灰島此時的表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那纖長睫毛形成的眼線內,閃閃發亮、水汪汪的眼珠,與大鳳的眼睛四目交接。

身材高大的男人,很多都是膽小鬼。或許他就是以這招恫嚇的方式,多次成功地靠氣勢壓制住比自己高大的對手。他的恫嚇功力可說是相當高明。

“你可真是把我看扁了。”

大鳳感到一陣震撼,就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心臟似的。他急忙將目光移開,用拳頭擦去滴落的鼻血。心跳速度愈來愈快,連臉頰都感覺得到,可以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用不着畫眼線的美麗大眼、塗有和罩衫相同顏色口紅的雙脣、披肩的直髮。不,最突出的,應該是她美豔容貌下的神祕微笑,印象鮮明地擄獲了大鳳的心。

是個魁梧的巨漢。

“混賬!”

“呸。”他吐掉嘴巴里所嚼的口香糖。“媽的!”

“打架時用這種東西是不行的哦。”

那個矮個子的豆花臉,正面無表情地俯看着大鳳。原來是他絆倒了大鳳。

然而,這個巨漢卻絲毫不爲所動。

“到此爲止吧。如果你做出強盜的行徑,就不能只是當作一般的打架來看待囉。”

大鳳以爲巨漢被刀子所刺中。

一名男子矗然站在眼前。

“今天。想說好久沒到街上晃晃,結果恰巧被我撞見了這一幕。老實說,我是爲了方便才走進這個巷弄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此時,大鳳正穿過那個矮個子的身邊。

猛力的一圈朝大鳳的臉部襲來。

由魅的紅脣忽地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的貝齒。這一笑,彷彿看穿了大鳳的內心。

一陣聲嘶力竭的哀嚎由他的喉嚨喊出。他鬆開抓緊大鳳胸襟的左手,抱着自己的右手蹲了下來。以惡狠狠的眼神瞪着大鳳,嚴重充滿了血絲。

“渾小子!”

這名高個子的男人頓時身體往前傾,臉頰滑過地面。

“大致的情形我可以想像。灰島和菊地想向他勒索時,正好被你給撞見。”

左拳擊中了他的臉頰,而且不只是兩拳。鼻子深處滿是帶有焦臭味的物體。一種溫溫熱熱的東西,從鼻孔滑出,流到了脣邊,而且還帶有一股鹹味。是血!

大鳳的本能敏感地察覺到這點,所以他纔將目光移開。在此期間大鳳自己也曾情慾高漲。不過,他的意識因爲肉體的疼痛,還沒察覺到這點。

菊地發出野獸般的的叫聲,將刀柄貼近自身的腰際,猛力撞向巨漢的身體。這種像是電視或電影中才有的流氓打鬥場面,大鳳今天算是親眼目睹了。

“灰島,我勸你最好住手。這個男人不是你們應付得來的。”

起初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肺部整個堵塞。因爲背部受到撞擊的疼痛,使得呼吸停止,無法喘息。

高個子的男人抓住大鳳的胸襟,將還在喘個不停的他一把提起。

高個子男人將手伸進癱軟在地的大鳳口袋中,探尋他的錢包。

由魅的容貌深深地烙印在大鳳的眼中。

他斜嘴而笑,爬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由魅對於灰島的叫喚充耳未聞,只是一直盯着這名巨漢。

可能是這名巨漢在一瞬間奪走了刀子,並在菊地身體的某處施予足以令他昏厥的撞擊。

“九十九,你還是老樣子沒變。”

灰島說話的用字,感覺年代相當久遠。

從他的表情中可以透露出,他心裏對於由魅稱作九十九的這名巨漢,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應對。難以分辨他到底是敵是友。

“嘿嘿……”

這兩人的身體撞在一起,停格了兩三秒的時間,一動也不動。

“混賬,你在耍我是吧!”

高個子的男人所揮出的拳頭,就這樣狠狠地打向水泥牆。

由魅的視線還是一直停留在大鳳身上,彷彿被大鳳脫俗的美貌所深深吸引。

他將大鳳的後腦朝着水泥牆猛撞。

大鳳心想,巨漢一定是在攻擊時手下留情,菊地纔會這麼快醒過來。因爲巨漢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可見他並不是很認真。

他的腳尖扎紮實實地踢中大鳳的腹部。

當由魅現身時,整個目光焦點瞬間便移往她身上。相當兩眼的登場方式。

巨漢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相當迷人的燦爛笑容。實在很難想像現在正處於兵刃相向之際。

“就是這麼回事。”

相形之下,就連高個子的男人也顯得嬌小許多。此人身長一百八十公分有餘。如果岩石般肌肉賁張的肩膀上,有着粗壯的脖子,柔和的表情帶着微笑。

“原來是由魅啊。”

大鳳被這股爆炸性的恐懼給震懾住了。他幾乎在無意識下,側頭閃過這一拳。那瞬間的動作,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如同拳擊手般的反射神經。不,就算是拳擊手,在被人抓住胸襟的狀態下,也無法這麼利落的閃過這種近距離揮出的拳頭。

被毆打時,大鳳所感受到的是溫度,這種感覺勝過痛覺。臉部就像着火般地灼熱。

“不行哦。”

大鳳捧着肚子,整個人彎下腰來。劇烈疼痛讓他的眼睛滲出了淚水。

正當他以爲自己已經穿過矮個子身邊時,大鳳突然整個人騰空。身體輕飄飄地,完全失去了重力,緊接着,一股劇烈的衝擊襲向了他的背後。

菊地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那是女人充滿情慾的面貌。

就在起身的瞬間,高個子男人立即揮拳襲向巨漢。但巨漢只是微微晃動一下上身,便躲過了攻擊,幾乎沒有動到身體。兩腳依然站在原地不動。

在大鳳他們所站的位置與大路的中間,站着一名女子,雙手叉在腰際。

她的完美身材,就算是女人見了,也不禁會發出讚歎。

用這種不搭調的滑稽口吻說話的,正是那名巨漢。

巨漢抬起了左腳,閃過了踢擊,此時對手正轉身轉到一般,接着他便直接以這隻左腳撞擊對手的臀部。

“由魅小姐,這個小子……不,這位仁兄認識久鬼先生嗎?”

“給我閃一邊去。這和你沒有關係。”高個子男人以此恫嚇對方。

由魅踩着優美的步伐,走向這四人所處的位置。他走起路來抬頭挺胸,下身穿着一件黑色短裙,上面搭着一件火紅的罩衫。

只感覺自己僵硬的尖叫聲,與自己的喉嚨糾結在一起。

“比你們認識的還要早得多。”

自己現在一定是滿臉通紅吧。

“我只是個路過的路人。看這裏的氣氛挺火爆的,所以就來管一下閒事。”

那個矮個子的男人——菊地,從剛纔起,便一直板着一副可怕的臉孔,狠狠地盯着九十九。在他乍看面無表情的神色下,對於適才遭對手玩弄的憤怒和屈辱,正怨責地燃燒着。

罩衫的胸襟敞開,毫不吝嗇地展露出她雪白的肌膚。她豐滿的胸部撐起了罩衫的布面,如同是在衣服內向人挑逗似的。紅布間所露出的雪白乳溝,令人不禁心跳加速,着實美不勝收。

好驚人的快動作。他是什麼時候出手,如何動手,大鳳完全沒有看出。

就在此時……

高個子的男人也是這麼認爲。

他立起皮鞋的腳尖,踢向大鳳的腹部。大鳳不自覺地將腹部往後縮。但依然閃不過他的踢擊。因爲高個子男人那股激動的情緒向他襲來,使得大鳳的精神頓時萎縮。

“今天的事就這麼算了。回去吧。”由魅以催促的口吻向灰島和菊地如此說道。

灰島點了點頭,但菊地對此置若罔聞,依然緊盯着九十九不放。

“喂,把那個還我。”

九十九將彈簧刀丟向菊地的腳下。菊地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該適可而止了吧。你剛剛不是才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嗎?要不是我趕到,你恐怕還沒辦法像這樣全身而退呢。”

由魅的這番話,讓菊地的臉上蒙上一層黑霧,這一切都看在大鳳眼裏。極度憎恨的烈焰,就像鬼火般,在菊地的眼中熊熊地燃燒。

——這個男人喜歡由魅。

大鳳直覺這麼認爲。

正因爲喜歡由魅,所以纔會對讓他丟臉的九十九怒不可抑。

“我們走。”

由魅離開後,菊地向九十九放射出忿忿不平的目光,旋即便跟在由魅的身後。看來,他對大鳳的事已經完全沒放在心上。

當大鳳看到菊地緊跟在由魅身後的模樣時,他內心湧現出一種近似疼痛、火熱而又莫名的感覺。

當時大鳳尚未發現,那是他對菊地的一種嫉妒心。

“代我向久鬼問候一聲啊。”九十九對這由魅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由魅轉過身來。“看來,我們很快會再碰面的。還有旁邊那位可愛的帥哥。”

三人的身影消失了。

夜幕業已低垂。

大路的燈火,以及頭頂大樓窗口所溢射出的燈光,灑落在這條巷弄上。

“我也該走了。”

九十九邁開了步伐。他的步履輕盈,與他龐大的身軀實在很不相稱。

是一位留着長髮,身材修長的少女。

“大鳳。”有個女孩叫着他的名字。

她有着一對雙眼皮的溫柔眼神,正對着大鳳微笑。烏黑的秀髮上,落着一片櫻花花瓣。

大鳳鬆了一口氣。

突然被對方這麼一問,大鳳急忙點了點頭。實際情形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2

大鳳將三明治丟在自己和這隻狗的中間。狗兒跑了過來,一下子便將三明治吞進了肚裏。

“也難怪啦。先前的打扮,和現在這副模樣差太多了。令你大喫一驚嗎?”

大鳳再次展露出笑顏。

操場內即將隨風飛散的櫻花,沐浴在朝陽下,顯得格外燦爛奪目。

他穿過了校門,比一般學生上學的時間還早到一個小時。校內空無一人,整個校園一片靜肅。

“啊,你的臉……”

此時,由魅的身影突然浮現在大鳳的腦海中。

3少女的名字是織部深雪

“沒錯,是我由魅。亞室由魅。”

大鳳無來由地感到狼狽不堪。就像是被人當場看到自己的糗事一般。不知道自己當時在餵狗兒舔牛奶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可能是一臉的稚氣吧。

少女將臉轉向大鳳。

爲了擺脫這股激盪的情緒,他朝着櫻桃樹下走去。

“哦……”

昨天的由魅再怎麼看,都像是二十歲或是二十多歲的年紀。難道女人卸妝後,就會有這麼大的轉變?

“好乖、好乖。”

經過走廊的新生們,都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他們。不過,由魅對此一點兒也不在意。

就連說話的用辭也和昨天不同。

“有人找你哦,大鳳同學。”

“我只是來這裏看你。這就是我的目的。”她抿着嘴笑。

“那就謝謝你了。”

大鳳皺着眉頭,把還剩有牛奶的瓶子遞給了那隻狗。狗兒一面搖着尾巴,一面怯生生地靠近。

“會是誰呢?”

“真是遺憾。我還以爲我是最早到的人呢。”她看着狗兒如此說道。

“你是……由魅小姐?”大鳳終於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不過,由魅的魅力依然絲毫未損。她那彷佛會散發香氣的美豔肉體,儘管包藏在制服下,依然在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郁而迷人的氣氛。那就像是一股帶着磁性的氣氛,包圍在由魅肉體的四周。

西城學園,位於神奈川縣小田原市內的私立高中。

“你也是C班的?”

與同年齡的少女相比,她顯得有點晚熟,還帶有天真無邪的一面。一股中性、像妖精般的氣質,圍繞着少女的肉體。

這時才發現自己早已飢腸轆轆。原來他還沒喫早餐呢。書包裏裝有剛纔在車站前買的三明治和牛奶。

“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也是吧?”

“關於那件事,待會兒自會有人來找你。”

他臉上浮現出豪邁的笑容。那是讓人相當放心的笑容,洋溢着一股溫暖。

他將瓶子傾斜,讓白色的牛奶溢出,狗兒馬上便將它舔得一乾二淨。儘管已經沒有牛奶可以溢出,但它還是將舌頭伸進瓶中,想將沾在內側的牛奶舔乾淨。

大鳳將手放在捱揍的部位,站了起來。原本舔着瓶子的那隻狗立刻跳開。

這使得他滿臉通紅。

她那豐滿的胸部,以及目不轉睛地盯着大鳳看的雙眼。就像是某種殘香一樣,使得大鳳原本平靜的內心激起了陣陣漣漪。

“你的臉還好嗎?還會痛嗎?”

少女微微撅起了小嘴。淡粉紅色的嘴脣表面,形成了潔淨的皺摺。

“謝謝你。”大鳳急忙開口向九十九道謝。

從東京搭新幹線到這裏,耗時約四十分鐘,從新宿搭小田急線,則大約要一個半小時。

大鳳想起了那一對從火紅的布面下露出,雪白而又豐滿的胸部。

大鳳今天提早出門。

屋頂可以遠望西邊箱根外輪山的層層山巒,以及北邊的丹澤山地。俯瞰小田原城,可以望見相模灣就位在天守閣的對面。

“你竟然比我還早到學校,看來你挺早起的嘛。”

大鳳的眼前站着一位女孩。長得五官端正,確實是很漂亮。雖然各自比大鳳還小,但在女生當中已算是相當高挑。

爲了不想遇到昨天那兩個人——灰島和菊地,今天一大早就到學校裏來,這種行爲真是愚蠢。

他現在知道眼前的由魅和昨天的由魅是同一個人。然而,做完的畫面,與現在眼前這位由魅的模樣,實在是很難重疊在一起。

“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

九十九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小心一點。要是被那班人給纏上而受了傷,那顆划不來哦。”

九十九離開後,這條巷弄只剩下那把刀子和大鳳的身影,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今天回想起來,昨天的事就是一場噩夢。既然是噩夢,就該早日將它忘掉。雖然想這樣說服自己,但肩上的壓力卻未因此減輕。

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學生站在一旁。笑着看向那隻狗。

經過了安排座位、自我介紹、幹部推選,一個上午就這樣結束了。

那件事已經結束了。如果那兩個人不會再來纏自己,今後或許就能好好地在這個新環境中生活。

“嗨。”

看來,少女總算注意到大鳳的臉了。

烏黑水亮的眼珠,以及豔麗的脣形,的確是最近才見過的。答案都已經快呼之欲出了,但卻卡在喉嚨出不來。着實令人感到焦急。

“我沒有嘲弄我啊。”

大鳳是在班會的自我介紹中得知這個名字。深雪應該也是在班會中知道大鳳的名字。

“是啊。你也是吧。你該不會也是C班的吧?昨天在分班時,我感覺好像有見過你。”

“沒錯。導師是大石老師。”

“你人真好。”

這裏的房租遠比市中心便宜。雖然便宜,但是就一個獨具的高中生而言,負擔也不輕鬆。

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無聊的事。

校舍位在小田原城的西邊,山手的城山上。地處箱根外蛇山巨大山壁皺襞的坡度終止處一帶。

“我可以當你是跌倒。”

眼前這名女孩,無論左看右看,都只像個普通的高中生。

“是個女生。長得很漂亮呢。”

“是三年級的。我剛纔要出去時,有人叫住了我。她在教室的入口處等你。”

“是我啦。認得出來嗎?”她臉上帶着調皮的微笑,如此說道。

他坐在樹幹下喫起早餐。

“有人找我?”

大鳳吼所住的公寓,是位在小田急線上,離新宿有一段距離。

——是自己太多心了。

“你都這麼早到學校來嗎?”

操場顯得出奇地寬廣。

“小事一樁,用不着道謝啦。”

“你明明就是在嘲弄我。請說明你來意吧。是爲了昨天那件事嗎?”

大鳳點了點頭。

耳畔突然響起了女人的聲音。

接下來是午休,大鳳以麪包解決了一餐,這個時候,織部深雪跑來找他。

他起身向深雪道謝後,便向着走廊走去。

“從國中就一直是這樣了。我喜歡這種空無一人的爽朗氣氛。”

“什麼?”

“請不要嘲弄我。”

大鳳笑了。昨天被揍的地方還隱隱作疼。被狠狠地K了四拳,所以現在當然還是會感到疼痛。

一股不安感,讓大鳳的胃整個緊縮了起來。昨天那兩個人的長相,旋即又在他眼前浮現。

“你也是新生嗎?”大鳳開口問道。

“你和人打架對吧?”

“我完全認不出來。”

當大鳳拿起最後一個三明治時,發現有一隻狗正緊緊盯着自己。它從身旁櫻桃樹的樹陰探出頭來,視線停留在他手中的三明治。那是一種飢餓的眼神,令人看了不忍。

“你不用驚慌。他們不會對你怎樣的。依我的判斷,情況恰好相反。”

她的聲音中似乎帶有一絲嗔怒。但大鳳並沒有察覺出。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內心也產生了一個問號。

“這是……”

少女的臉龐顯得分外耀眼。

牛奶瓶滾落地面。

大鳳眯起了眼睛。

“相反?”

“大概吧。久鬼心裏所想的,有時連我也摸不透。總之一句話,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沒什麼好怕的。”

“你說的那位久鬼……”

“不行、不行。”由魅打斷了大鳳的話。“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只是來這裏看你的。現在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那就放學後再見囉。”

由魅留下嫣然一笑,便轉身離去。大鳳一回到教室,便傳來一陣低沉的起鬨聲。

“美女喔——”

“帥哥的動作總是比較快喔。”

“已經被你上過啦?哪天你玩膩了,拜託你讓給我玩玩吧?”

“別忘了留幾個女生給我啊。”

口哨聲和笑聲不斷。

五六名男學生圍成一圈看着大鳳。他們是這陣騷動的核心。

他們的揶揄中,包含着憎恨。

這對大鳳而言,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又來了。

大鳳心裏想着。

又是這樣。大部分和大鳳同年紀的男生,第一次見到他時,總會出現同樣的反應。他們先是對大鳳的美貌感到喫驚,接着便本能地對大鳳產生憎恨。

正因爲彼此有如此程度的差異,纔會有這種現象。

就算他們嘴巴上不說,大鳳還是能敏感地感受到。

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自己也不清楚。等他察覺時,周圍已瀰漫這種氣氛。大鳳是在上了國中之後,才知道他們這種反應,是衝着自己的美貌而來。所以大鳳學會對他們視而不見。

從那以後,大鳳機會沒有半個真正的朋友。他的自我意識過分強烈,就連跟那些對他的容貌沒特別感覺的人,也無法和睦相處。

“是你嗎?”

“該怎麼做呢?”男子凝視着花朵如此說道。

當大鳳察覺時,自己已脫口說出這樣的回答。

他只是一直注視着左手中的菖蒲。

榻榻米地面約有二十張榻榻米的大小,木板地面則約有三十張的大小,中間沒有隔板。榻榻米地面由柔道社使用,木板地面則由空手道社和劍道社使用。

因爲這聲巨響來得太過突然,他可說是被嚇得無法動彈。要是敲在桌子上的這一擊,力道再稍有增減的話,大鳳恐怕便會發出一聲驚叫。

就像是一支熟練的畫筆,輕描淡寫地勾勒出一幅日本畫,帶有洗練的意境。

他的制服下,繃滿了壯碩的肌肉。儘管隔着布面,也能清楚知道他經過相當的鍛鍊,全身無一贅肉。從他肉體中散發出的感覺,就像是肌肉所產生的氣壓一般。

但是不能表現在臉上。

大鳳緊張得心臟一陣緊縮。

大鳳跟在一位身着空手道服的男子身後,走進了鬼道館內。

不,他是不敢出聲。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出聲,聲音一定抖得比昨天更厲害,完全暴露出自己的懦弱無用。

他在走進鬼道館時,便被要求脫去拖鞋。

大鳳總算是聽懂了他的意思。低頭看着水盤。

由魅當時所指的,原來就是這件事。

“我會去。”

咚!

鬼道館與白蓮庵一棟建築如此一分爲二,彷彿帶有肉體強健如鬼神,心靈聖潔似白蓮的一種含意。

“我的也是。”男子喃喃自語道,就像是深深瞭解大鳳內心想法一般。

一看便知道是高年級生。雖然沒有昨天的那位九十九那般高,但體重和他相當。

“我還沒自我介紹呢。”男子正面注視着大鳳的眼睛。“我叫久鬼麗一。”

夕陽的餘暉,從南面的牀邊滑落至大鳳膝下的榻榻米上。

“你可以到我這邊來坐嗎?”

“這朵花的確很漂亮,但我已經形塑出一種美,對這種美而言,就算這朵花開得再美,也只是累贅罷了。”語畢,他將剪刀放在榻榻米上。

爲大鳳帶路的是一名個子矮小、身穿空手道服的男子,他向身穿學生制服的這名男子行了個禮,便和大家一樣,跪坐在行列中最靠邊的位置。這名身穿學生制服的男子,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兩人的到來。

當教室內的每個人都屏息靜觀之際,教室前門突然打了開來,走進一名男子。

他全身散發着一股對自己的絕對自信,這是大鳳所沒有的。那不是較弱之美,而是由內而外散發光芒的美。儘管是小小的動作、語氣、神情,也都一致地表現出他強烈的意志。

所有人將目光掃向大鳳。

男子似乎是在詢問大鳳如何在插花中擺放這跟菖蒲。

“早已決定?”

坐在座位上的大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臉超然的神情。

由西城學園的劍道社、柔道社以及空手道社共同使用。緊鄰鬼道館西側,有一棟屋背相連的建築,名爲白蓮庵。它們原本是同一棟建築,但後來加了壁面區隔,被一分爲二。

“啐。”坂口一臉不屑地說道。“竟敢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

突然一聲巨響。

紫色的花落在榻榻米上,宛如發出了“咚”的一聲。

鬼道館的內部分爲榻榻米地面和木板地面。

一位穿着學生制服的高大男子,在由魅的帶領下,正走進這裏。

發出這粗大嗓音的,是起鬨的這羣男生當中的核心人物坂口。他在自我介紹時,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在國中時曾經是校內的老大,連級任導師也爲之皺眉。不過,他有着一身結實的四角形身材,看來所言不叫。

是個高大的男人。

這名身穿學生制服的男子坐在榻榻米地面的最裏頭,衆人排列在他左右兩側,他微微地伸出左手,側着頭,彷彿正在沉思。他左手握着的,是綻放出紫色花朵的菖蒲。右手則握着一把剪刀。

男子拿起又瘦的剪刀,輕鬆地便將手上的菖蒲花給剪了下來。

“膽子挺大的嘛。看你的臉,像是昨天才和人單挑過……”

接着,他將手上的菖蒲伸至大鳳面前。

這名男子說了幾句話之後,將目光停留在大鳳身邊的坂口幾秒鐘的時間,不發一語地走出了教室。

大鳳的美貌,在一年C班內已成了衆人的話題。

大鳳的膽小,讓他戴上了面具,但對手並不明白這點。

“沒錯。就像這樣。”

他霍然站起,朝着大鳳的作爲走來。

也正因爲貌美,效果更是卓越。不過,這只是一層玻璃面具罷了,不但薄,而且易碎。只要略爲施加暴力,三兩下便會露出真面目。昨天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我是空手道社的阿久津。今天放學後,希望你能到鬼道館來。你會來吧?”

“……”

“挺有女人緣的嘛,大鳳。”他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這根菖蒲不論怎麼擺放,都會破壞水盤上所營造出的協調感。

“是嗎?那我們就這樣揍了。我會派人來接你。”

這名男子一面搔着頭,一面用困惑的神情看着周遭這羣正襟危坐的男人。

“你是故意現給我們看的吧。”

大鳳對他們視而不見。

大鳳緊張的神經已瀕臨極限。就像是脹滿的氣球,只要針頭輕輕一碰,馬上便會破裂。

“你們裏頭有個叫大鳳的人嗎?”男子開口問道。聲音低沉、沉穩。

“你是大鳳吧。”這名手握菖蒲的男子,突然睜開眼睛說道。

但大鳳依然沉默不語。

“是的。”

館內突然變得一片靜肅。

他那令人驚奇的深邃漆黑雙眸,突然轉向大鳳。

好像又有人進來了。

上來之後便是木板地面,裏面則是榻榻米地面。有幾個坐在左右行列邊緣處的男子,直接就跪坐在地板上。

鬼道館坐落在校舍的西側,是一樁木造建築。

白蓮庵較爲狹窄,有一部分採用寬敞的茶室風格設計,由茶道社和花藝設共同使用。

這名男子以炯炯有神的犀利目光,看了教室內一眼。

坂口就是這樣。

坂口就站在自己身邊。

這是他自然學會的一種保護自己的方法。

這名男子正對着面前的水盤在插花。

“該怎麼做,其實早已決定。只是見了你之後,想聽聽看你的想法罷了。”

他擁有不遜於大鳳的美貌。兩人的長相當然不同,但他那股優美,卻和大鳳是共通的。是一種脫俗之美。

男子的視線再次又回到他手中的菖蒲。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呢?”

坂口揮拳對着大鳳的桌子猛力一敲。

大鳳踩着緊張的腳步,來到這名男子面前,跪坐了下來。

不過,這樣反而會引人反感。

原本喧鬧的教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目光全部聚在這兩人身上。空氣中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不過,茶道社和花藝社的社團活動室是分開的,各有各的空間,由一般的社團成員使用。

大鳳知道深雪現在正關切地注視着他。

是大鳳自己給了他們一個好機會。

大鳳回過頭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放纔好。”

全班只有坂口毫不閃避地與他四目交接。

他的聲音很沉穩。當聲音響起,屋內似乎因此顯得更爲靜肅。

不像那些過於自我要求的人那樣,只擁有一個僵硬的肉體假象,他是從內而外一點一點地滲出。

白蓮庵的前方不遠處是一片雜樹林。雜樹林連接箱根外輪山山麓,相當遼闊。

大鳳如同是被震懾住一般,點了點頭。

此時,大鳳感覺到背後有人。

坂口一陣冷笑。

看了他的容貌,大鳳微微一怔。

阿久津的出現,使得大鳳的事完全被拋諸腦後。坂口轉身朝同伴的方向走去。

裏頭並非空無一人,人數將近百五十人。這麼多人全部端正地跪坐在兩側的牆邊,閉着雙眼。

一個淺淺的橢圓形水盤,裏頭裝了水,上面插着三枝菖蒲。其中一枝已經開花,剩下的兩枝只有葉子。雖然構成很簡單,但卻有股莫名的平靜感。一個凜然而立之物,再次寧靜佇立的空間,呈現出無法言語的協調感。

大鳳沒有因此而叫出聲來,可說是近乎奇蹟。他的表情依然沒變。

大鳳記得這個長相。

不過,這名男子和大鳳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幾乎所有人都身穿空手道服、柔道服或劍道服,只有一個人穿着學生制服。

大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腳下是木板地面,透過襪子,傳來了硬質木板冰冷的觸感。

這個時候,大鳳才驚覺到自己答應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他的表情就像能面一樣。(譯註:能面,日本能劇中所戴的面具,沒有表情變化。)

當這名男子與大鳳眼神交會時,他臉上露出了和善、迷人的笑容。

“嗨,又見面了。”

他就是昨天解救大鳳的巨漢九十九。

5九十九一屁股坐在大鳳身邊。

好歌威風凜凜的駕駛。宛如岩石一般。

“你看起來挺有精神的。”久鬼說道。

“是啊。雖然我很想說‘你也一樣沒變’,不過,你現在看起來可不簡單呢……”

九十九略微環顧坐在左右兩旁的衆人。

久鬼只是在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你已經去過圓空山了嗎?”久鬼問道。

“還沒。我打算等這裏的事忙完了,再去拜訪雲齋老師。”

“我已經一年多沒和他見面了。若你去拜訪他,替我傳個話,說久鬼向他問好。”

“我知道了。不過,先讓我的腳伸展一下吧。這種跪坐的姿勢,實在不合我的個性。”

九十九改成了盤坐的姿勢。

“你也可以輕鬆地坐沒關係。要是賠這裏的人一起跪坐,鐵定會兩腳發麻。”九十九對着大鳳如此說道。

“你可以放輕鬆沒關係。”久鬼點頭說道。

“我就這樣沒關係。”大鳳緊繃着雙頰回答道。

他的雙腳已經開始麻痹。但他不像九十九那樣,有盤腿坐在地上的勇氣。他已完全被現場的氣氛給震懾住。

現場的每個人,在自己來這裏之前便已跪坐在地,自己既然晚來,又豈能比他們先採取舒服的坐姿呢。大鳳好歹還有這麼一點堅持。

不過,他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已完全被久鬼和九十九所看穿。

那是相當悲痛的聲音。

“是。”這名男子抬起了頭。

“閉嘴!”久鬼開口說道。低沉、平穩的聲音,不容任何人抗拒,相當斬釘截鐵。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我辦不到。”大鳳開口說道。雖然聲音因緊張而嘶啞,但他的話語中充分傳達出自己的意念。

大鳳偷偷瞄了由魅一眼。

弱勢真要動手,一定得是自己實力變強後,靠自己的力量將灰島打倒在地。

“由我負責”這句話,指的當然是校方委由他來管理的意思。雖然不知道這句話所指的權限有多大,但是從現場的氣氛來看,必定不單純只是由他負責這麼簡單。

“阿久津。”久鬼開口說道。

不論發生何事幾乎都面不改色的九十九,現在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含着苦藥一般。

“久鬼先生,那是……”灰島回答的聲音,聽起來很勉強。

由魅的眼睛正熱切溼潤地閃耀着光芒。她那形狀秀麗的鼻孔,正微微地鼓起。明顯呈現出她興奮的情緒。

久鬼再次將臉轉向大鳳。

久鬼的話令大鳳心中一陣寒意襲來,他大感驚訝。

“可是這裏……”大鳳環顧了一下坐在四周的這羣身穿道服的男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阿久津猛烈的前踢便已向着菊地的腹部招呼。這是相當強力的一擊,充分運用了自身的體重。

他是午休時前來找大鳳的那名男子——空手道社的阿久津。

他以銳利的目光瞪視着九十九。比一般人還小的黑眼珠,因憎恨而燃燒出耀眼的光芒。

灰島雙手捧着肚子,蜷縮着身子不斷扭曲。

“我要回去了。”

在體力上未必會遜於久鬼的阿久津,以及柔道、空手道、劍道的這些個中好手,似乎都完全臣服在久鬼的魅力下。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了,真是敗給他們了。”九十九如此說道,一吐心中的不悅。“你找我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久鬼對於在場的這些男人,擁有絕對的支配權,就如同獨裁者一般。

“住手!”

然而,大鳳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聽說你對我的朋友九十九持刀相向。雖說你並不知情,但還是不能原諒。不過,這也算是你找錯了對象,不,也許應該說,好在你遇到的是九十九。若是你遇上了我,可能有一隻手臂非折斷不可。”

“花藝社是嗎……”

“阿久津,對菊地不用手下留情。給我全力地打。不過,只有一點要注意,得避開要害。”

“如何?”

“誰叫你唉逞強。”九十九苦笑道。

大鳳心裏有個願望,他想將懼怕暴力的心情以及暴力本身,化爲自己的力量,隨心所欲地加以運用。憎恨暴力的想法愈強烈,這種願望也愈強。他很想詛咒自己的怯懦。

兩名男子從右手邊的行列中站了起來。是那兩個一高一矮的男子,灰島和菊地。兩人都穿着空手道服。

大鳳鬆了一口氣。看了這位巨漢的笑容,讓他大感放心。

此時,久鬼開口對正要轉身離開的大鳳說道:“大鳳,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否加入我們花藝社呢?”久鬼冰冷的眼神注視着大鳳。

剎那間,大鳳腦中完全搞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不過,這就像是在雷電的閃光後,延遲了一會兒才響起的雷聲一般,大鳳總算知道他這句話的含意了。

“你有動手毆打大鳳對吧?”

“拜託你揍我吧。不然的話,我……”

真是一幅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

“灰島、菊地,你們到前面來。”

然而,那絕對不是嚥下這種情況。假借他人之力,動手毆打眼前這個極度畏縮的男子,這不是自己所渴望的。

“我明白了。”

灰島頓時全身僵硬。

“大鳳,昨天灰島揍你幾拳,你現在可以當場全數奉還。我準你這麼做。”他若無其事地說道。

“鬼道館的管理,由我負責。”久鬼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是的。”

“差不多該說出你的用意了吧。不過,看到大鳳也在這裏,我已經可以猜出十之八九。”九十九開口說道。

大鳳感覺得出,灰島現在異常地緊張,甚至讓人爲他感到同情。至於菊地,則是以他細長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完全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麼。

“我是社長。”

大鳳沒有應聲。在尚未弄清楚久鬼的用意前,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聽說他們兩人昨天做了一件很不得體的事。”

他的眼睛停在某個男人身上。

九十九站了起來。

“四拳……應該是四次吧。”

“你應該還沒決定要參加哪個社團吧。”

“灰島和菊地也是空手道設的成員吧。”

“這根本就是私刑嘛。”

久鬼和九十九都給人一種充滿自信、像大人般的成熟感,不過,這種個性卻有點異於常人。

久鬼的聲音,凜冽地劃破了空氣。

“菊地沒有對大鳳動手吧。”

大鳳不讓自己如釋重負般的情緒顯露在臉上,以聽起來像是有點生氣的聲音如此說道。因爲對自己雙腳麻痹這件事感到羞恥,所以纔會驅使他這麼做。

“下手稍稍控制一下輕重。”久鬼向阿久津喊道。

“只有我對大鳳動手。”

“你就睜大眼睛看我被揍吧。你非看不可。我根本就不痛不癢,你好好看着吧……”菊地嘴裏念念有辭地說道。

相反的,九十九的臉上卻清楚地表現出他的不悅。看到他的神情,大鳳鬆了一口氣。他感到慶幸,至少現場還有這麼一個正常人。

“隨你高興。喂,大鳳,不要再和他們扯下去了,我們離開吧。”

“我想看你插花。”久鬼的雙眼,靜靜地凝視着大鳳。

“我喜歡花,不過……”大鳳欲言又止地說道。

他宛如一頭巨大的熊。走到灰島面前停下了腳步。眼睛忽地眯成一條細線。

“我明白。”

久鬼的喃喃自語甫畢,灰島便突然大叫了起來!

“聽說他甚至連刀子都用上了。大鳳的臉上還留有被毆打的痕跡。那是灰島乾的是吧?”

在九十九的催促下,大鳳也站了起來,但他雙腳已不聽使喚。因爲麻痹,雙腳有一半已失去了感覺。

他們走到了前面,站在九十九身旁,保持了一段距離。

菊地的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紫。可能是想起了昨天所受的屈辱吧。

“有。”

菊地嘔個不停,將中午喫進肚裏的東西全都吐得一乾二淨。

他的身材與阿久津相差太多。身高更差了三十公分,體重則差了無十公分以上。

“我希望這麼一來,昨天所發生的事能就此一筆勾銷。”久鬼直截了當地說道。

“不用擔心會有什麼後果。用不着客氣。”久鬼催促着不發一語的大鳳。

菊地的身體飛出了數公尺。

“沒什麼大不了的。過去的事就算了。”九十九如此說道。

灰島顯得相當畏縮,一臉的可憐樣。

在答話的剎那,他的雙手幾乎也同一時間反覆出拳。

“打了幾次?”

和昨天菊地拿刀刺他時的那種說話語氣一模一樣。

菊地依然佇立在原地,一臉不滿。表情仍沒有多大的改變。

“……”

“揍我吧,大鳳。”

“動手吧。”以剛硬的聲音喃喃低語的,正是菊地。

“沒錯。”

灰島的臉頰中了兩記正拳,腹部中了兩記前踢,利落地擊中,合起來一共是四下,與大鳳被揍的數目相同。

久鬼悠然地將目光掃過這羣身穿道服、排列在兩旁的男人們。

在這樣的影響力之下,也許久鬼要某人死,對方便會馬上成爲一具屍體。

不,準確來說,自己現在還是想狠狠地揍灰島一拳。講得更明確一點,那是想讓自己變強的一種慾望,亦即對暴力的飢渴。就算對手不是灰島也無妨。

徒手對戰時,體重的差異決定了一切。

“身爲主將的你,就代替大鳳來教訓他們吧。”

“我……”大鳳低下頭來,以避開久鬼的目光。

“我沒事。”

以前自己從未真正動手打人。該怎樣揍人,一點頭緒也沒有。昨天倒還另當別論,但今天已經完全沒有想揍灰島的意思。

“直說無妨。”久鬼說道。

他一面吐,一面用熾熱的雙眼瞪視着九十九。他陰暗的眼中,燃燒着青白色的鬼火。

“接下來換菊地。”久鬼冷淡無情的聲音再度響起。

九十九發出一聲厚重的斥喝。

阿久津霍然站起。

“回答我。”

大鳳結結巴巴地應着,並在腦中思索該如何接話。

正在大鳳不知所措之際,一句非他腦中所想的話,很自然地就此脫口而出:“不過,我不喜歡你。”

說出這句話之後,大鳳才意識到這句話的含意,他全身打了一個冷顫。

在場聽到這句話的男人,無不爲之震驚,整個屋內籠罩着這股氣氛。

一片鴉雀無聲的屋內,突然想起了一陣笑聲。

聲音並不大,是從喉嚨深處傳來的一陣“呵呵呵”的笑聲,彷彿發生了什麼好笑的事似的。

原來是九十九。

“說的好。大鳳,這讓我對你另眼看待哦。”九十九將手搭在大鳳肩上。

“被反將了一軍。”久鬼如此說道。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我們走囉。”

在這聲道別之後,九十九一手勾在大鳳肩上,踏步向外走去。“”

第二章

圓空拳

1

原本應該是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只有織部深雪獨自一人待在裏頭。

當大鳳走進教室,深雪一看到他,便開口問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

“我好擔心呢。因爲空手道社的人把你叫了出去……”

“這麼說來,你是在這裏等我囉?”

大鳳話一出口,頓時感到狼狽萬分。

他覺得自己這麼問,似乎是太露骨了點。自己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卻不由自主地說漏了嘴。他感到臉頰發燙。

他這種平淡無奇的說話語氣,反而充滿了真實感。

“我是不是妨礙到你們啦?”

“真的嗎?”

“你真是高大。”深雪抬頭看着九十九,如此說道。

“你誤會了。我們還沒……”大鳳急忙想要澄清。

“就是那裏了。”九十九指着掛在入口上方的名牌。

時值夕陽晚照時分。

接着,他和深雪一起往外走。

“老師沒有家人嗎?”

“我哪裏誤會啦!”九十九舉得很有意思,故意這麼說道。

“你昨天用指尖在菊地背後某處輕輕戳了一下,對吧?”

或許每個男人都在自己的心中養了這麼一頭野獸吧,大鳳在心裏這樣想着。

在道別時,深雪像個孩子似的低着頭,交互看着大鳳和九十九的臉,愉悅地發出一陣笑聲。“拜拜。明天見囉。”

九十九笑着走在他身邊,此時大鳳刻意轉移話題,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這指的並不是建築。

“九十九。”

“九十九,你很厲害吧?”

他想緊緊抱住深雪纖細的身軀,褪去她的衣衫,用手掌好好地去感受那尚未發育完全的胸部。

走沒多遠,深雪突然停下腳步。

但是他說話的語氣,一點兒也沒有傷腦筋的感覺。

當兩人跟深雪道別,邁步離開時,九十九用手肘撞了大鳳一下。

“要變得比自己更強,是不可能的。”

大鳳想到了這點。

“大概一九○公分左右吧。不過,那是很早以前量的,現在或許又長高了兩公分吧。”

“沒錯。原本那就只是雲齋老師自己封的稱號罷了。”

“想到久鬼。他以前的眼神也和你一樣。”

“我想讓自己變強。”

“請你帶我去那裏。你之前說過要去圓空山。”

這三個人走在一起,只有九十九的頭特別顯眼。

一般人就算對自己的本領再有自信,應該也會謙虛地說自己沒什麼。但是聽了反而會讓人感到不舒服。

“有多強呢?”

“你不是纔剛搬來小田原不久?聽你說哦,你之前都在大阪……”

那是很令人稱羨的高大身材。如此高大的身軀,總會給人笨拙遲鈍、肌肉鬆弛的印象,但九十九可不一樣。他的肉體極爲勻稱,肌肉也很解釋。

空氣中滿是夕陽的餘暉,微弱地照在木板上所寫的筆墨字。

“是啊,是很厲害。”九十九很坦率地回答道。

“……”

從一位等待着自己歸來的少女身上,感受到那惹人憐愛的摩擦時,一股狂野的肉體慾望油然而生。

“我家往這邊走……”

深雪潔白纖細的小手,整個被九十九的手掌所包住,完全看不到。

“什麼事?如果是要談女人的事,我可以一竅不通喔。”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讚歎。

“好像寺廟呢。”

“是啊。”

深雪的雙頰羞紅,低頭看着地上。

“嗯。”九十九一手放在結實的下巴上,自顧自地點着頭。

上面寫着“圓空山·真壁雲齋”。

“謝謝你。”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大鳳刻意大聲地向她道謝。

“是啊。”

“這就是圓空山。”九十九如此說道。

眼前這位少女的肉體中,是否也曾吹過這樣的狂風暴雨呢?

“這下可傷腦筋了。”

大鳳也跟着停了下來。

“纔不是呢。九十九,你從以前就認識久鬼了是嗎?”

“你是不是有從事某種運動?不,應該說是空手道或武術之類的。”

大鳳突然有一股衝動,想將深雪緊緊地摟在懷中。

那是一種突然向男人的肉體襲來,像狂風暴雨般激烈的渴望。

“我也可以變強嗎?”考慮再三之後,大鳳總算說出了這句心裏的話。

他們兩人坐上了開往箱根湯本的巴士,在風祭站下車。

“哦……”九十九的聲音中帶有些微的詫異。“你看得出來?”

“我叫九十九三藏。”

“你好像提到過圓空山……”

“這個嘛……”九十九抬頭望着夕陽西下的天色。“算蠻強的吧。”他臉不紅氣不喘地如此回答道。

“沒錯。你曾經在他那裏學過空手道嗎?”

“這個嘛……”

“或許可以變強吧。”

“老師獨自一個人生活。可能是在田裏,或是採山芋去了吧。沒事沒事,等一會兒他就回來了。”

“不,因爲動作太快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有那樣的感覺。”

“這女孩不錯哦。”

大鳳覺得自己內心激盪的邪惡慾望,彷彿被她一一所看穿。

“就是在那裏學的。”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頭貪婪的野獸。

九十九停下腳步,望着大鳳。

“就是這間房子?”

“你不用知道。我只是剛纔看了你的眼神之後,突然想到罷了。”

“沒錯。如果要比自己更強,也許會毀了自己。”

“你是指雲齋老師嗎?”

“你有多高?”深雪一邊走着,一邊問道。

“自己?”

深雪抬起了頭。她那明亮烏黑的雙眸,正以天真無邪的表情看着大鳳。

大鳳向他介紹過深雪之後,九十九倏地伸出了他巨大的右手,握住深雪的手。

走過柑橘田往上行,約十五分鐘的路程,便走進了一片稀疏的雜樹林中。踩過雜草叢生的小徑,一戶獨棟的房屋矗立眼前。然而與其說是房屋,不如說是一棟木造小屋還來得更爲貼切。

九十九一看到他們兩人,便以他粗大的手指搔了搔頭。

“好在你沒事。”深雪低着頭如此說道。她的眼皮呈現微微的桃紅。

就像真言宗的高野山以及天台宗的比歡山一般,在佛教中,他們並不直呼宗派和寺廟的名稱,而是以山名來代替。(注:真言宗即密宗。天台宗即法華宗,以《法華經》爲教旨。)

周遭已略顯昏暗。

2

“什麼?”

“那當然。多少會比現在強一點。不過……”

“久鬼他和我一樣?”

“不簡單喔。大鳳,你說的一點而也沒錯。”

大鳳一時說不出話來。

九十九伸手往那歷經風吹雨淋的雙扇木門上一推,裏頭明明沒人,但門卻意外地應聲而開。

九十九和大鳳對於鬼道館所發生的事隻字未提。而深雪似乎也很懂得看情況,對這件事一句話也沒問。

“這話怎麼說?”

“我待過這裏。在版區大阪錢,我曾經住過這裏。我高一時,曾經在西城學園待過半年。後來因爲我老爸工作的關係,臨時轉學到大阪的高中就讀。我原本就是小田原這邊的人。今年春天,我老爸又回到了這裏,所以我也一起回來了。”

“好像沒人在呢。”在探過屋子裏的情況虎,九十九如此嘟噥道。

“這樣或許也挺有意思的。我也蠻想安排你和雲齋老師見個面呢。”

“我的身高是一五六公分,和你相差了三十五六公分。”

到了校門前,看到九十九已經在那裏等候。

“想到什麼?”

光聽這樣的回答,實在感覺不出他有多厲害,但十幾與他那巨大的身軀並肩而行後,就連那種不經意的說話語氣,也充滿了氣勢。

大鳳以挑戰性的眼神注視着九十九。

“你看得出來啊?”

“喲!”

“來,我們進去吧。”

九十九讓大鳳先進去,自己也隨後走進。

映入眼簾的,是未經鋪設的土石地面。接着是木板地面和圍爐。爐上吊着個鐵鍋,下面是覆蓋着一層灰的餘燼,還可看見未完全熄滅的火苗。

裏面比預期的還來得寬敞。乍看像是古樸的小屋陳設,但是當九十九點亮了燈,大鳳立即便明白未必是這麼回事。

附有錄影機的彩色電視、最新的音響組合、冰箱、一般的家電用品,全部一應俱全。

圍爐前面放着酒瓶和茶碗。茶碗旁擺着一本半開的書,是最新一期的《Sce》。

“還是老樣子沒變。”

九十九忍着嘴角的笑意,在圍爐前面一屁股坐了下來。

大鳳也在那裏盤腿坐好。

真壁雲齋。

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現在絲毫沒有半點頭緒。

“老師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大鳳看着牆上的書櫃如此問道。

書櫃裏從動物圖片集,到漫畫、小說、科學書籍都有,每種都以同樣的比例收藏,封面朝向外側。

“等他回來,你就知道了。”九十九開心地回答道。

看來,真壁雲齋和九十九的關係相當親密。

“對了,你要不要試試看?”

九十九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向大鳳使了個眼色。

“大鳳,老師早晚會回來,到時候,你要不要埋伏在入口處,狠狠地揍他一頓?”

看他好像在描述一出古裝劇似的。

“揍他?真的還是假的?”

大鳳點點頭。

雲齋拿起一個約兩公升大小的瓶子,將裏頭的燒酒倒入茶碗中,眯着眼睛喝了起來。

“是啊。”

九十九穩穩地坐着,一直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

“是嗎。”

大鳳深深一鞠躬。

“你覺得怎麼樣?”雲齋一臉調皮地皺起了眼角,如此問道。

“嗯,和他的眼神一樣。”

“嘿嘿。”

“你什麼時候在那裏蓋了這麼一個房間啊?”

“你很老實。你爲什麼想變強?”

“沒帶禮物來啊?”

“這麼說來,就算是懦弱無用也沒關係囉?”

“九十九,還不快過來。我這個好東西,像你這種懶人恐怕是無福消受,不過,看一眼是不會喫虧的。”

“我還真想親眼目睹一下呢。”雲齋眯起了眼睛。

“哦,竟然敢對久鬼這麼說?”

九十九纔剛一說完,雲齋便嘖嘖嘖地感嘆了起來。“你這樣是不會出人頭地的。頂多只能像我這樣。”

雲齋看着大鳳一臉認真的表情,忍住不笑。

雲齋興高采烈地看着他們兩人的反應,一手“啪”的一聲放在那臺電腦上。

“果然沒錯。”

“我知道,只是打個比方嘛。”

“真是令我大喫一驚呢。”九十九伸手撫摸,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

“想要變強的心,是沒有限度的。不管你變得多強,世上還是有比你更強的人存在。到最後,在強者面前,你一樣抬不起頭來。就算你成爲這世上最強的人,但只要對手有槍炮在手,一樣英雄無用武之地。‘砰’的一聲,一切到此爲止。再說,人是會變老的。一旦上了年紀,早晚會敗在年輕人手上。”

“人家大猩猩可是很溫馴的動物呢。”

雲齋瞪了九十九一眼。

雲齋注視着大鳳,發出了一聲讚歎,就像發現了一樣有趣的東西似的。

“老師愛說教的老毛病又犯啦。”九十九接話道。

“沒錯。你也見過久鬼嗎?”

雲齋站了起來,轟隆一聲將書櫃打開後,走進了裏頭。

“老師,這東西你會用嗎?”

是名男子的聲音,語調中洋溢着一股不可思議的溫暖。

“是空手道嗎?還是其他武術?”

“你也認識久鬼嗎?”大鳳向雲齋問道。

“我就是想像老師你這樣啊……”

“你要是使用電腦這玩意兒,腦袋肯定會打結。我從以前就說過,九十九惟一的長處,就是這一身蠻力,跟大猩猩沒兩樣。”

“你想變強是嗎?”

“我現在都在忙着打電動呢。”

“那就不知道了。”九十九裝傻地說道。“就當作是問候吧。反正好久沒見面了。”

他緊盯着大鳳的眼睛,小聲地說道:“這可是龍巖呢。”

“唔。”

“我多少會一點,不過,就是對它不在行。”

“讓您失望了……”

“表情不要那麼嚴肅嘛。我又沒說不教你。我有樣東西要給你們看。跟我來,這件事待會兒再談。”

“那還不是一樣。”九十九果然也是一樣眯着眼睛。

“你可以鉚起來揍他沒關係。就站在大門旁邊,等老師走進來後,隨你高興怎麼打都行。也可以用旁邊的那根木棍哦。”

“用揍人的方式來代替問候,我可喫不消啊。你可真是個不肖弟子。”

“你師傅我當然會用囉。如今這個時代,要是連這種東西都不會用,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說這什麼話。是你自己擅闖民宅。”

書櫃嘎吱作響地往一旁移動,從裏頭走出一位滿頭白髮的男子。

看起來,九十九早就準備好等着說這句話了。

“大鳳想向您學習圓空拳。”

“你在大阪住昏頭了是嗎?只要有一年多的時間,就算這裏蓋起了高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是個僅容旋馬的小房間,但在牢固的桌上,穩穩地擺放着一臺電腦和其周邊器材。看來價格不菲。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說‘我不喜歡你’。”大鳳急忙澄清。

“什麼?”

古裝劇中的名人,總是能拿出鍋蓋之類的東西,穩穩地擋下那些修煉武術的年輕人所施展的攻擊,但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這種事嗎?

“喂喂……”此時,突然從某處傳來一個聲音。“竟然在討論這麼危險的事。”

“你就這句話比較中聽。”

“和久鬼一樣?”大鳳終於也開口了。

“不過,要是有強大的力量,對自己也會更有自信。”

話還沒說完,雲齋就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圍爐前。

“所以我說那是歪理。我想讓自己變強。”

“只要我能變強,便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

大鳳抬起頭,以不服輸的眼神望着雲齋。“請教我圓空拳。”

“嗜好。”

“我沒這麼說。會不會打架,只能說是這世上多種競爭項目中的一項罷了。”

“名字聽起來很響亮,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小孩子玩的把戲罷了。”

“其實是不同的,不過,外行人看起來可能大同小異吧。”

“久鬼對吧?”

“我都不知道老師你躲在裏面呢。好詐哦。”

如果不看他那一頭白髮的話,感覺大約只有四十出頭,但他卻一身年輕人的打扮。這樣搭配起來,倒是莫名地想成。

“老師。”九十九對這書櫃的方向說道。

“過去我曾多次屈服在暴力下,捨棄自己的尊嚴。昨天要不是九十九出手相救,我連身上的錢財都將保不住。”

“就是這麼回事。”

“確實是狡辯。”雲齋滿不在乎地說道。

“與世無爭。不與人爭,便不會有勝敗。”

“我知道。”他將剩下的燒酒一飲而盡。

“啐!你在大阪學到的,就只是逢迎拍馬啊?”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說起話來像是在生氣,但可以感受出他的聲音中滿是慈愛,眼中洋溢着笑意。

“老師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只要了圓空拳,就可以變強了嗎?”大鳳將之前他同九十九的話,又再重複了一遍。

牛仔褲搭着一件棉質襯衫,衣袖捲到了手肘上。

“不會有事嗎?”

“嗜好?”

“是電腦。”大鳳說道。

3

“沒錯。”

“有人家財萬貫,有人畫技超羣,儘管他們沒有力量,還不是一樣對自己充滿自信。”

“等等。我現在興致正好,就讓我多說一點吧。”

“哦?”

“大鳳跟久鬼第一次見面,就對着他說‘我討厭你’呢。”

“對了,你爲什麼買這個東西。”

“哦——”

“真是狡辯。”

“以前他和九十九一起在這樣學過圓空拳。”

“就算不是很會打架,也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生活啊……”

於是,大鳳和九十九兩人便跟在雲齋身後走進了裏頭的房間。

“他叫大鳳,就是我帶來的禮物。”九十九這才向雲齋介紹了大鳳。

“有什麼好驚訝的。很多電玩軟體裏頭,都有我的心血呢。”

大鳳覺得這實在嘲諷。於是他沉默不語。

“那是歪理!”

“並非只有力量強,才能行使暴力。有人爲了金錢,連你所說的尊嚴都可以罔顧,像我就知道不少這種人。當今的社會,若是真想保護自己,只要好好存錢就行了。不過,金錢也不是萬能的。”

“圓空拳?”

他的嘴角上揚,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和九十九的笑容有着共通之處。

“是什麼樣的遊戲啊?”

“你好好見識一下吧。”

他打開了開關。

畫面左側出現了一個小人的形狀。

從那寬大的臀部、尖挺的雙峯,可以清楚明白那是一個承認女子的側面影像。她身上似乎是一絲不掛。

畫面右側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男子似乎也是一絲不掛。在他的腰際處,停着一根像棒子的物體。

“這什麼啊?”

“男人的那話兒啊。”雲齋一聲竊笑。“要開始囉。”

他話纔剛說完,畫面中的女人便開始逃跑。

畫面中,有表示道路的區塊,女人逃往裏面。男子則緊追在後。

才一轉眼,他已抓住那個女人。看來,這個遊戲雲齋玩得滾瓜爛熟。男子從後方抓住這名女子後,挺在他腰際的那話兒,一把插入女子的臀部。

女子的形體經過多次的閃爍後,兩人再度分開、女子的腹部膨脹了起來。似乎意味着她已懷孕。

接着,從女子的腹中跑出了三個小人。挺在男子腰際的那話兒,也垂了下來。這次改換成女子反追那名男子。

男子開始逃跑。

“如何?”雲齋操縱遊戲的手停了下來,如此問道。

女子立刻一把抓住那名男子,壓在他上面。

男子的身影消失,遊戲就此結束。

“這實在稱不上是健康是嗜好。”

“其實接下來纔好玩呢。那個逃跑的男子,如果能夠超過二十秒以上不被逮到,他那話兒將會重振雄風,改換那個女子逃命了。還有,剛纔不是生了三個小孩嗎?只要二十秒的時間一過,他們就會長大成人。一個是女人,一個是警察,另一個則是男同志。若是在警察面前碰女人的話,警察便會飛奔而來,用警棍痛毆你一頓。不過,警察很怕那個男同志。他傲視被男同志逮到,遭到侵害,便會就此消失。男子被女子追着跑的時候,只要讓男同志逮到,就不會有事。當他被侵害時,女子不會對男子下手。要是兩名男同志碰在一起。,兩人將會同時消失。還有,每四個警察,就有一個會變身成爲男人。”

聽雲齋說話的語氣,彷彿對這遊戲一點也不會感到厭煩。

昨天,大鳳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九十九用指尖在菊地的背後某處戳了一下。動作之快,如同電光火石一般,所以他也懷疑那可能是眼睛的錯覺。

“可是……”

“我們人啊……”雲齋對着大鳳說道。“光只有強大的力量是不行的。不過,沒有力量更是萬萬不行的。剛纔我已說了許多,所謂的‘強’,和仁慈是同樣的意思。外國人也曾經說過:‘我要是不夠堅強,就無法活下去。我要是不夠仁慈,就不配活在這個世上。’如果改成我們的說法,就是所謂的‘仁者無敵’,這是我們應該奉行的法則。”

這些人平時嘴巴上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是一到與人一決勝負的時刻,便會燃燒起一股錯綜複雜的情感,令大鳳感到震驚,而那樣的強烈情緒,大鳳總是可以敏感地感受到。

“在學校表現怎麼樣?你跑步的速度應該很快吧?”

“龍眼?您剛纔也曾經這麼說……”

九十九脫去學生制服,上身穿着襯衫,大鳳則是打着赤膊。

雲齋撅起了嘴,再次重新對大鳳上下打量。

“大鳳。老師的意思是,你只要一個月帶一瓶燒酒來,就可以來這裏學圓空拳,看你覺得怎麼樣。如果用一瓶燒酒,只是換來賠老爺爺喝茶聊天的話,也許有點不太划算。”

大鳳尚未明白他問這句話的含意,愣在原地。

“是的。”大鳳點了點頭。

“要玩這個?”

大鳳能夠輕鬆從事的,就只有器械體操這類的運動。而這也僅只於課堂活動,他並沒有刻意加入社團。

“大鳳,身體放輕鬆去打。就當作是在做輕鬆的運動。”

“把衣服脫掉吧。”雲齋向大鳳說道。

“就是說啊。”九十九說道。

“我明白了。”

“你有從事什麼運動嗎?”

雖然曾經在電視上看過拳擊和摔角,但光只是這樣,身體是沒辦法像那樣活動自如的。

“哦?”

沒有恐懼、沒有驚訝、沒有任何感覺,是一道感覺的閃光。雲齋的聲音有如利刃,斬斷了大鳳的猶豫和自我意識。

“來吧。”九十九如此說道。以柔和的眼神看着大鳳。

“雖然有資格,但是他這張嘴,會害他沒命的。”

一股力量從背後一把將他推了出去。就像是有人第一次跳傘而猶豫不決時,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突然被拋至空中一般。

當他想要超越對手時,只要感受到對方那股閃閃發光的鬥爭心,瞬間便會鬥志全消。儘管對手已氣喘如牛、上氣不接下氣,但仍然有一股可怕的執着信念向他投射而來。

“我有什麼樣的素質?”

大鳳呆呆地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當他發覺雲齋的意思是要自己和九十九過招時,他急忙插話道:“這太亂來了。我不行啦。你突然要我和九十九過招,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也不算是看見。只是有那種感覺。”

九十九漫不經心地聽着雲齋這番話,一臉的苦笑,走了幾步後,站咋木板地中央。那裏有將近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閒。

他幾乎沒有擺出任何架勢,雙腳微微分開,雙手自然地垂放。

大鳳覺得大失所望。不過,對眼前這位帶點滑稽的雲齋,卻不會想動怒,真是不可思議。就算你想對他發火,也無從施力,怒氣無從發泄。

那是一具結實的肉體。

“全部脫掉。”

“因爲你看起來比九十九聰明多了。拳法這玩意,終究只是用來殺人的技藝。如果我們只是在學習、傳授這種殺人技巧,那跟殺戮沒兩樣,這將不是我所樂見。這個安排,是爲了讓你我都能取得平衡。我覺得早晚有一天,這玩意兒會將世人一分爲二,區分成操控它的人,以及受他操控的人。但那也只是暫時的現象,日後應該每個人都能操控它吧。不過,那是更久以後的事。不管你日後會成爲哪一種人,絕對都不能只懂得打打殺殺。至少也要懂得使用這玩意兒。”

突然間,大鳳的背後響起了雲齋所發出的一聲巨大聲響。就像電流似的行遍大鳳全身,綁在他身上的無形絲線應聲而斷。

“沒有,並沒有特別從事什麼運動。”

他隨心所欲地操控了大鳳的行動。

“嗯。不過,我還沒替這個遊戲取名。有沒有什麼好名字呢。取名叫‘捉迷藏’,感覺好像差了那麼一點。大鳳,你覺得呢?我還做了許多其他的遊戲,可以替我想個好名字嗎?”

這時候,九十九的聲音插了進來。“老師,大鳳看得見我的寸指破呢。”

“你要全力以赴啊!”他還記得班上導師經常如此告誡他。“只要全力以赴,你應該可以跑得更快纔對。”

“喝!”

“沒錯。隨便你怎麼玩都行。基本的內容我會教你。你就隨自己高興去玩吧。這就是我開的條件。”

4

“真好意思說!自己剛纔明明還叫大鳳揍我呢。你得挨大鳳幾拳,喫點苦頭,才能明白師傅對你的用心良苦啊。”

大鳳脫去學生制服,裏面剩下襯衫。

“哇,真假。”九十九如此說道,但卻一點都沒有那樣的感覺。

“我就是想讓你們見識一下這玩意兒。我打算日後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中國拳法招術都灌輸在這裏頭。對於各種流派的招式是如何形成,以及各個流派之間的關係,我也想加以調查,然後編撰成書。不過,目前想到了這個新的遊戲,覺得挺有意思的。你們那裏目前正流行的幾款遊戲,其實是出自我的電子呢。電玩業者也不時會來這裏找我。”

不過,光是這樣,他的存在感便已使得大鳳退縮不前。

“……”

這裏儘管地處小田原,卻是靠近山邊的地方,人住在這種山中小屋裏,卻玩着電腦,而且還叫人圓空拳這種拳法。這個男人真是深不可測。不,看他給人的這種了無生氣的感覺,與其說他是男人,不如稱呼他老人比較貼切。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再說,你的拳頭,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打中九十九。就算被你打中,對他來說,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根本不痛不癢。他遲鈍的地方,可不是隻有腦袋呢。如果你可以的話,就算宰了他也無妨。要是能讓他掛彩,讓那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能夠稍微安靜一下,那可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呢。”

“有勞您了。”

該怎麼做好呢?現在一點頭緒也沒有。自己從未揍過人,就連怎麼揍人也不會。

雖然已回到有圍爐的房間,但這三人依然站着。

他將順勢前衝的大鳳轉向自己這邊,好讓大鳳接下來能夠自然地出手。

“一整天啊?”

“你要給我們看的東西,就是這個嗎?”

“什麼條件?”

“就是昨天我輕輕戳菊地一下的那招。”九十九回答道。

“哦……”雲齋以難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你來這裏時,一定要在這個房間裏玩這個喔。”雲齋拍了一下電腦。

“原來如此。”雲齋一臉瞭然於胸的神情。

他想起自己國中時,不,應該說從他懂事起,不論從事什麼運動都是第二名。長跑也是第二名,短跑也是第二名,不管參加什麼樣的運動,總是有一兩個人在自己之上。

大鳳看了九十九一眼,之間九十九故意縮着身子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憐喔,我怎麼會有個這麼狠心的師傅呢。”

之後回想起來,當時一定是以很不堪入目的姿勢撞向九十九。

“不過,我總是隻能得第二名。”大鳳補充道。

夜晚冷冽的空氣,觸碰着他的肌膚。但他的肉體卻因爲興奮而感到微微發熱。

全身無一處贅肉。儘管削平的腹部顯得單薄,但卻不會給人消瘦的印象。

“你看得見九十九的寸指破?”

“這樣好了。一個月一瓶燒酒,你覺得如何?”雲齋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算是吧。”

這種感覺,九十九和雲齋兩人倒是有不少相似之處。

然而,大鳳就是無法全力以赴。

站在眼前的九十九,穩若泰山。

“你當真?”九十九一臉擔心的表情。

“什麼?”九十九一臉詫異。

“九十九……”

“是。”

雲齋頻頻點頭,瞪了九十九一眼。“喂,你要不要和大鳳過幾招?”

雲齋看着大鳳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內心的想法一般。

“不過,我有個條件。”

“非常好。你的肌肉已經長得相當不錯了。”

“真的可以嗎?”大鳳聲音激動地說道。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玩這個。”

九十九接得極爲巧妙。不論他是完全閃過大鳳身體的撞擊,還是牢牢地接住,大鳳的動作一定都會就此停住。

大鳳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感覺就像是獨自一人被孤零零地丟在一處寬闊空間。

“寸指破?”

“所以我纔想學圓空拳。”

“別緊張,試試看就對了。九十九不會對你出手的,你用不着擔心。”

“是嗎?”

當時的那一瞬間,菊地手中的刀子跑到了九十九手上,菊地變得一動也不動。

大鳳的身體幾乎在無意識下自己動了起來。他已渾然忘我。

“就是潛藏在你體內的素質。”

“和大鳳小玩幾招。我也想順便看看,你在大阪有多少長進。”

大鳳打着赤膊,正要動手解下褲子上的皮帶時,雲齋伸手加以制止。“褲子就不用脫了。”

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大鳳戰戰兢兢地站在九十九面前。

“另外,你這對龍眼挺有意思的。雖然還未明顯地顯露在眼神中,但卻讓人很想看看所有龍全部現身會是什麼模樣的。”

他的手腳飛舞,與大鳳身體的接觸若有似無。大鳳的身體就像是受到他的誘導一般,隨之擺動。

“笨小子。你要是真的認真對大鳳動手,他會被你揍扁的。你不可以出手,只能閃躲大鳳的攻擊。相對的,大鳳則是要使出全力。”

在運動神經方面,似乎從小就高人一籌。可是在跑馬拉松時,明明覺得自己只要稍微再衝刺一下,便可輕鬆地超越對手,但卻是怎麼樣也辦不到。

然而,比賽過後,展露出爽快神情的,反倒是他們這些人。因爲在比賽時,那股強烈求勝的執着信念,已經完全從勝利者的心中消除。

大鳳赤裸着上身站在地板上。

“渾小子,少在一旁鬼扯。等你下次帶禮物來,再說這種大話吧!”雲齋苦笑道。

兩人如同正在翩然起舞。

大鳳只要在九十九的引導下活動身體就行了。

全神投入的大鳳,逐漸顯得遊刃有餘。如同被人拋至空中,正在渾然忘我之際,猛然張開了降落傘,總算有餘裕可以欣賞周遭的風景。

九十九就站在自己面前,臉上帶着微笑。“就是這樣,大鳳。”

大鳳的動作愈來愈有長進。他自己也能感受得到,肉體中的肌肉逐漸獲得了紓解。

不僅是肉體,當他看到九十九的臉,精神彷彿也獲得了自由。

九十九所帶給人的感覺,不是鬥爭心,更不是恐懼感。他正放鬆着全身,從內心去享受舞動身體的樂趣。大鳳可以感受得出來。

這種感覺是前所未有。

自己就像是受到了誘導一般,大鳳的內心變得平靜,想要隨心所欲控制自己肉體的情緒,正逐漸地沸騰了起來。

他明白九十九也和他一樣。

九十九也期待着他加快動作。

“你可以連腳也一併用上。”九十九說道。

他往膝蓋旁安全地踢出一腳,就像是在教大鳳方法一般。

大鳳立即模仿這個動作。

“就是這樣。很好。”

兩人之間的攻防,頓時變成了九十九示範招式給大鳳看,再由大鳳模仿其動作。

九十九一再地反覆使出相同的招式,直至大鳳學完爲止。每次他都會小聲地給予建議。

大鳳的手腳依照九十九所言,自然地動了起來。從自由搏擊中的迴旋踢,到膝蓋、手肘、拳頭的所有動作,大鳳都逐一仿效。

雖然九十九也很不簡單,但是大鳳能跟上他的要求,足見其運動神級與衆不同。他的腳抬得很高,完全不像是一個門外漢。

就連大鳳自己,也對自己的能力感到咋舌。

黑影落地時,九十九剛好也趕到,兩者幾乎是同一時間。

“在外面對吧。”九十九接話道。

“就像是幽靈一般。”

很難相信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察覺就像是隻過了十分鐘或是十五分鐘。

“嗯。”

圓空拳對拳的執着,不像空手道那般極端。

這份意識,化爲“我變強了”的真切感受,不斷湧至大鳳的心頭。

好棒的一場演奏。

若是能巧妙地點中穴道,則不只是女人和小孩,就連大漢也能輕易地撂倒。用區區一根手指,便可使人昏厥,必要時,甚至能取人性命。

雲齋站了起來,他們兩人也跟着站起。

“什麼人!”

當大鳳開始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時,攻守的節奏也隨之改變。

大鳳也察覺出這股異樣。在他的脖子正後方一帶,有一團模糊的影像。宛如纖細的蜘蛛絲纏繞在那裏。

九十九已經將手放在雙扇門上。

在放學的同時,大鳳也換上了運動服,將書包和學生制服塞進揹包裏,就這樣揹着一路跑到圍空山。和雲齋、九十九一起在回空山共進晚餐。

大鳳能夠感應到,隔着木板的一端,傳來了一股詭異的瘴氣。突然間,瘴氣開始移動了起來。

黑影所落腳的樹枝,因爲承受其重量而彎曲,黑影便是利用此以反作用力進行移動。如同猿猴一般。

大鳳的動作逐漸在變化着。他不單只是聽從九十九的指示,也開始會照着自己的意思做出不同的動作。

雲齋的視線沿着房間的牆壁,緩緩地環顧四周。

大鳳的身體,就像是泡過熱水澡似的。汗水如同蒸氣般,不斷地從肌膚上散出。

看來,是某種不祥之物。

接着,從黑暗的深處,隱隱傳來野獸微弱的吼聲。

大鳳原先對圓空拳的印象,跟空手道差不多,但後來他便明白兩者之間存在着很大的差異。

“多喫點飯啊!”雲齋如此招呼着。

5

雖說是要磨練自己的內心,但是該怎麼做,一點頭緒也沒有。因此大鳳所能做的,就只有磨練自己的技藝。

這聲號叫多次揚起,之後又歸於一片寧靜。

“好可怕的傢伙……”九十幾呼了口氣,宛若放下心頭的重物。

大鳳的成長令人驚異。就連九十九也爲之咋舌。與其說是學習,不如說是大鳳喚起了自己肉體中原本便有的記憶——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

“九十九,你察覺到了嗎?”他低聲說道。

只見兩道黑影交叉,如同被撕裂一般,又分成了兩道黑影彈了開來。

一邊的影子佇立不動,另一邊的影子則是以同樣的速度,往黑暗的深處跑去。

“在屋頂。”雲齋銳利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雲齋一手端着裝有燒酒的茶碗,咕嘟咕嘟地喝着,沉浸在燒酒的香醇中。

此外,空手道大多是採直線的動作,而相對的,圓空拳的動作則是以員爲基礎。

九十九以蜿蜒起伏的動作,在地面上奔馳,緊追在黑影之後。

“或許這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的前兆。”雲齋喃喃自語的這番話,就像一顆小石頭,落入大鳳的心湖中。

一股喜悅自大鳳體內深處湧出。

“不是簡單的人物喔。”

大鳳無言地望着九十九,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九十九一把將門推開,向外衝了出去。

“你們兩個都很不簡單。遠超乎我的預期。特別是大鳳,不論是何時、何地、和人,只要能有你這樣的表現,馬上具有空手道黑帶的資格。”

除了在西城學園上課的時間外,他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磨練技藝上。大概只有睡覺和喫飯的時間,才稍有歇息。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夜風。樹梢在這片夜空下,沙沙作響。

——好厲害。

在大鳳原有的天性已經九十九巧妙的指導下,帶來了如此的成果。

空手道段數較高者,有不少人的拳頭長繭,變得奇形怪狀,但圓空拳則不會堅持要將拳頭鍛鍊到這種地步。它重視動作和呼吸,遠勝於力道。

想不到有這樣的境界。

第三章

他還說道:“動物原本就不會鬥爭和殺生。它們之所以殺生,若非爲了食物,便是爲了保護自己。只有人類纔會以殺生爲樂。”

他能自由自在地控制手腳和腰部動作的緩急,心隨意走地攻擊對手。

“剛好一個小時。如果我不喊停,你們打算一直打到明天天亮嗎?”

大鳳鬆了一口氣。

雲齋和大鳳緊隨在後。

黑影突然猛力地動了一下。

自己的身體竟然能有如此利落的動作。

兩人的動作與一開始相比,加快了將近一倍的速度。就像是一對跳着既定舞步的舞者。

後來趕上的大鳳,向九十九跑來。

大鳳自己也很清楚這點。

九十九語聲甫畢,一股深沉的黑暗便緩緩從屋頂上傳來,這股氣息帶給人一種可怕又邪惡的壓力。這與殺氣不同,是一團情緒的烈焰,充滿莫名的詭異與未知。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表現。”

死鬥變

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的人影,正是九十九。他的襯衫靠近心臟的部位,被劃出一道筆直的裂痕。

大鳳真切地感受到這點。

“我沒事。”九十九以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不知道。看起來像人,但卻散發出一股可怕又詭異的氣。”

然後,隨着時機和當時對手身體狀況的不同,要巧妙地探尋移動中的穴道,從某個特定的方向進行點穴,就算對手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都絕非易事;更何況是在搏鬥中,只要對手一動,簡直就可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突然間,屋頂上的異物跳了起來。黑影躍上了空中,在樹梢上留下了聲響,就此躍往林中。

“你們指的是那個嗎?”大鳳縮着脖子說道。

感覺就像是兩名演奏着不同樂器的演奏者,自在地激盪、融合彼此的樂音,一步步走進聲音與節奏的入化之境。九十九正不斷地引導出沉睡在大鳳體內的潛能。無窮無盡。

自從上雲齋的住處習武后,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

隨心所欲。

看來是毫髮無傷。

大鳳完全不明其意。

咻——魯咿——

那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哀怨吶喊。聲音中滿是孤獨、苦悶,以及冰冷的憎恨。

——我變強了。

三人圍在圍爐旁用餐。

一頭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魔獸,在黑暗的深處,暗地裏發出一聲號叫。

宛如一場自由爵士的音樂會。

1

“大鳳,不簡單哦。”九十九說道。他以讚歎的眼神看着大鳳。

雲齋告誡大鳳,別沉迷於技藝中,要磨練自己使用技藝的心。

當雲齋的聲音響起時,大鳳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就像是個孩子正在玩着某個好玩的遊戲,卻被人硬生生地給拖走一般。

好厲害。

而每天一大早,他便離開公寓,在清晨的校園內進行一個小時左右的訓練。之後再以先前買好的麪包和牛奶充當早餐,這便是大鳳每天必做的功課。

數天前,雲齋曾對大鳳說過:“打鬥技巧的優劣高低,充其量,就像是小孩子在玩遊戲。不過,這種遊戲的技巧,卻足以讓人致命。然而,殺人並不是技巧本身所造成,而是取決於另外一個因素。技巧本身也只不過是它的道具罷了。在這層含意下,不論是你所學習的技巧還是槍支,兩者都是相同的。如果單純只是要殺人,槍支反而是個更方便的道具。”

“哦,你也感覺得出啊?”

雲齋也趕到了。一臉酒醒了的表情。

只剩下頭頂的樹梢,因這片黑暗而沙沙作響。

好驚人的跳躍力。

“小心,就在大門外。”雲齋說道。

換言之,比較起來,以力量來壓制對手的力量,這個方式來得快又省力。

“是的。”

當大鳳聽到這個聲音時,他感覺到潛藏在自己體內的黑暗生物,正在蠢蠢欲動。似乎有某樣東西已從大鳳體內覺醒,想要與此吶喊相呼應。那是一種充滿誘惑的感覺,彷彿全身每個毛孔都顫抖了起來,說不出的舒服。

在屋頂的尖端,有個黑影蟄伏着。彷彿只有那裏盤踞着一股深沉的黑暗。

它是將人類肉體內部的“氣”向外爆發,以此作爲發勁的方法。人體內有“氣”流通的通道,名爲經絡。經絡上分佈有七百零八個經穴,人們稱之爲祕孔,此乃鍼灸上所指的穴道,亦即人體的要害。

他宛如一口深不可測的深井。愈是汲取,愈會湧出更多的泉水。他貪婪地吸收着九十九所傳授的內容,無論再怎麼多也不會感到滿足。

雲齋在田裏摘來的蔬菜,摻入一些肉所炒出的這道菜,加上味增湯,便是今晚這頓飯的菜餚。原本話說個不停,拼命將燒酒往嘴裏倒的雲齋,突然噤聲放下手中的茶碗。

大鳳感到欣喜若狂。

魯咿——唔——

“九十九!”

“那是什麼東西啊?”

那不像是人類的動作,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到此爲止。”

大鳳現在所修習的,便是這種講究力道的招式,他覺得自己變強的,也正是這種力道。

大鳳自己也很清楚這點——就在那天的早上。

大鳳坐在操場的一隅,喫着深雪做的三明治。

自從那天起,他們兩人每天早上都會在這裏碰面。並沒有特別相約,只是很自然地會這麼做。

深雪不時會帶自己親手做的早餐到學校來,今天也是一樣。

就坐在大鳳第一次和深雪開口說話的那株櫻桃樹下。當時開滿櫻花的櫻桃樹,如今已全數散盡,只剩一片翠綠的嫩葉。

兩人中間躺着一隻狗,看來狀甚悠哉。那是隻白色的雜種狗。就是他給了大鳳和深雪那次交談的機會。

每當大鳳將三明治丟給它,狗兒便會爬起來喫。這隻野狗已經完全配合大鳳來安排自己每天的作息。

彷彿就像是躲在某處看着大鳳練習似的,每當大鳳練習結束,要開始用餐時,它便會從某處冒出。

“狗真的很喜歡親近人,就連野狗也一樣。”深雪一邊撫摸着狗兒的背,一邊說道。

“狗原本就喜歡和人親近。”

大鳳將喝完的牛奶瓶遞給狗兒舔舐。

他說話的口氣,感覺比一個月前更有男人味了。也許他認爲自己現在已不比從前的想法,已化爲顯露在外的氣質吧。

這隻狗的名字叫三四郎。是深雪取的名字。而“三四郎”是“白色”的縮寫。(譯註:日文中的甲即和白色音近。)

“你看,那個人不是上次那位小姐嗎?”深雪抬起頭,輕聲說道。

大鳳順着深雪的視線望去,只見校門口站着兩個人影。

分別是一男一女,久鬼麗一和亞室由魅。

他們兩人站着不動,一直望着大鳳和深雪。在確定大鳳與深雪已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後,兩人走了過來。

“這麼早,我還以爲是誰呢。”由魅開口道。她右手持着書包,左手夾着一個小包裹。烏黑的雙眸,交互地在大鳳與深雪身上打量。

“感情不錯嘛。”她將視線停在深雪身上,如此說道。

獨自一人。

“還好幾十萬只的老鼠,某一天突然一起行動,全部往蘆湖裏跳。”

似乎自己體內潛藏的一股陰暗,正莫名地與久鬼相互吸引着。

大鳳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此時突然感到一陣喧鬧,走進了五男一女。

包裹中裝的是生肉。

他可能在城裏的道場經歷過一番鍛鍊吧。

由魅向大鳳眨了眨眼,語帶玄機地說了一句“改天見囉”,便跟在久鬼身後離去。

“你開始學圓空拳了吧?看一下不會喫虧的。”

“爲什麼找我去?”

原來是坂口帶了同伴前來。他所帶來的這四個人當中,有兩個是大鳳的同班同學。

三四郎立刻叼了裏頭一片鮮紅色的物體,轉身就跑。才一眨眼的公分,便逃進了雜樹林中。

只有坂口還是跟平時一樣。只是帶有些許的緊張。

他默默地解開學生制服上面的第一顆紐扣。好粗大的手掌。

大鳳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爲了看清這一點,他絕帝國獨自一人前往鬼道館。

大鳳意識到自己莫名地被久鬼所吸引。不,吸引這個說法並不恰當。因爲當中欠缺吸引這個辭彙中歲帶有的陽性感覺。

深雪大叫道,但無濟於事。

“他們所有人都到齊了嗎?”大鳳的聲音還是難掩緊張的情緒。

“其實你大可自己當老大,用不着這樣大費周章地來打敗我。”

語畢,久鬼轉身離開。

大鳳看得出來,坂口現在很冷靜,並不會感到緊張。

“我先在此聲明,這可是打架哦。”坂口說。

“大鳳是我叫來的。他今天的見證人。”久鬼以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說道。

看來,他經歷過不少陣仗。

自從上圓空山習武后,這一切便很自然地瞭然於胸。

“沒關係。那又不是你養的狗。我也曾經多次見過那隻狗。我不會跟野狗計較的。將這麼好喫的東西拿到狗兒面前,是我自己太疏忽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箱根曾經出現大量的老鼠。”

大鳳很自然地走向鬼道館。

在那一瞬間,原本以爲會火冒三丈的坂口,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你可真是固執。”

久鬼的眼神露出銳利的光芒。

“好像是。”久鬼如此回答道,現場只有他一人穿着學生制服。

沒看到坂口的身影。

由魅撿起了包裹。

“我們開始吧。耍耍嘴皮子,我可是說不過你。”

2

“對方說他們有五個人。所以我也配合他們的人數。”

“沒錯。”

深雪抬起頭,看了久鬼的容貌一眼,旋即又低下頭來。

就像是在等由魅說完似的,久鬼這時也開口了。“那麼,今天放學後,就等你大駕光臨囉。”

他們之所以將雙肩聳得更高,爲的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那就隨你高興吧。你不用擔心,只要是跟鬼道館有關的事,全部由我負責。不論是比賽還是打架,全都一樣。不過要是你輸了,而跑去哭訴的話,事情可就有點麻煩了。”

“不可以這樣,三四郎!”

面對坂口的質問,就顧用跟先前一樣的微笑,來代替回答。

這裏一共有五個人。有久鬼、阿久津、一名身穿柔道服的男子,一名身穿劍道服的男子,以及另外一名男子菊地。

深雪低頭不語。

“有……”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在鬼道館,到時候會禁止一般學生進入,不過,我會交待他們讓你進去。”

坂口正治——一個月前,差點和大鳳引發衝突的那名大漢,當時幸好是阿久津代替久鬼前來找大鳳,才得以大事化無。不過,那天從他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氣勢,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高一的學生。

就是因爲想到這點,大鳳纔沒說。

“……”

它突然跳向由魅夾在腋下的小包裹。

“你要是被我打趴在地,這所學校的老大位置,就由我來坐。”

“你果然來了。”久鬼注意到大鳳的到來,臉上露出微笑。

阿久津體內的氣瞬間高漲了許多。

才一陣子沒見,他的容貌更顯秀麗。宛如青白色的火焰所構成的一朵花。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鋒利的硬質玻璃。

“你們班上有個叫坂口的人嗎?”

由魅向後跳開,紙包裹從手中掉了下來。

放學鐘聲響起。

“你之前就曾經被久鬼找去,哦,原來你是他們的同夥啊?”

不停滾動的紙包裹打開了一半,裏頭露出鮮紅色的物體。

坂口的怒氣像熱氣似的朝大鳳的臉面直衝過來。大鳳感到自己的鬥志驟減,整個人爲止怯縮。不過他沒有顯露在臉上。

那名女子則是亞室由魅。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坂口渾濁沙啞的聲音倏然響起。“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些老鼠囉!”

光是這樣,便已散發出一股可怕的氣勢。

看來,大鳳嘴角的一絲笑意,多少激起了他的怒火。

之後的那十分鐘,大鳳在去與不去之間徘徊,一再地自問自答,最後好不容易纔爲這件從早一直猶豫至今的事做出了結論。

自久鬼以下,每個人都跪坐在地。

“久鬼學長。你爲什麼後來不再學圓空拳了呢?”大鳳在久鬼身後如此放聲問道。

“這麼說的話……”

大鳳沉默了一會兒,三四郎打破了這種沉默。

大鳳想起了班上那個身材極爲壯碩的男人。

這點,大鳳看得一清二楚。

“那可不行。因爲凡事都有個規矩。有些事就是得這麼做纔行。”

“你可真是自信滿滿呢。與大鳳可說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類型。”久鬼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笑意。

坂口不動如山地矗立在地板中央處,凝視着久鬼。

“這羣自尋死路的老鼠,應該是一隻也不剩了吧。”

“是我一時大意。”

“算了,待會兒我再慢慢地審問他。”

“坂口向我挑戰。聽說他想當這間學園的老大,我暫且先派阿久津代替我去跟他交手。時間就在今天放學後。如果方便的話,你要不要來觀戰呢?”

“啊!”

原本以爲現場的氣氛應該會更殺氣騰騰纔讀,但眼前卻完全沒有那種氣氛。

他上圓空山習武已經一個月了,就算被人知道,也沒什麼好訝異的。況且自己和久鬼念同一所學校,尚且他以前也曾和九十九一起在雲齋的住處學過圓空拳。

“大鳳。”久鬼說道。

“從你開始嗎?”

“我知道。”

久鬼沒有回答。他依然背對着大鳳,頭也不回地離去。

“不是這樣的。”大鳳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就笑烏龜縮起了脖子一般。

“那又怎樣?”

看不到其他人,領大鳳感到納悶。

深雪原本想跟來,但硬是被他給勸了回去。這件事他也沒跟九十九提及。如果告訴他這件事,九十九可能會阻止他前來吧。

阿久津霍然站起。他不發一語地環顧坂口一行人。

“對不起。”深雪一臉歉意地低頭道歉。

“我們早點把事情解決吧。我們可不是來這裏聊天的!”

“他還沒來嗎?”

看來,是由魅將坂口和他的同伴們帶進這裏。

他的拳頭有着像是練空手道所長出的厚繭。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包裹放進書包裏。

坂口正面承受了這股氣勢。

“有什麼好笑的!”一股火焰般的殺氣,自坂口全身湧出。

坂口帶來的這四人,一走進這裏,便完全被現場的氣氛給震懾住。儘管他們個個都習慣與人逞兇鬥狠,一臉目中無人的模樣,但似乎也從現場的氣氛中感受到,這次與過去他們所經歷的陣仗截然不同。

“你不是大鳳嗎?”坂口發現了大鳳,開口說道。“你這小子怎麼會在這裏!”

早在十分鐘前,大鳳就已看到坂口走出了教室。

大鳳感到莫名的狼狽。

阿久津和坂口的體格不相上下。兩人光是互相瞪視,便使得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熱氣。

好驚人的氣勢。

大鳳大蔥剛纔起便忘了就座,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情勢發展。甚至連由魅來到他身邊也渾然未覺。

先出手的人是坂口。

“看我的!”

話才一出口,他的右腳便朝向阿久津的臉上踢出一記迴旋踢。

阿久津閃身後退,避開了攻擊。坂口踢出的右腳,直接向前踏出,緊接着以右腳爲軸,左腳向後踢出。

這是極爲巧妙的連續攻擊,不過,這都還只算是在試探對手實力。

阿久津以左肘外側擋住坂口的左踢,將攻擊化解至身體外側。

接着,阿久津毫不留情地對準坂口作爲軸心的右腳,猛力一踢。坂口抬起右腳,擋下這記攻擊。

這是下段踢的基本抵擋方式。

接下來的瞬間,阿久津的另一隻腳貼着地面直掃過來,掃中了坂口的腳。

坂口滾倒在地面上。

阿久津揮舞着粗壯的手臂和雙腿,虎虎生風地襲向不停在地面打滾的坂口。

一面翻滾,一面抵擋對手攻擊的坂口,猛地站了起來。

阿久津的一記前踢,就這樣陷入甫才起身的坂口腹中,像是早等着接下這一擊似的。

坂口的身體彎成了弓形,整個人飛了出去。若是紮紮實實地捱了這樣一擊,身材嬌小的人恐怕會飛得更遠。

但坂口馬上就站了起來。

“媽的,挺厲害的嘛。”他的嘴角揚起一絲目中無人的淺笑。

這和反擊相比,可說是迥然不同的情況。一面翻滾一面起身的同時,被對方踢了一腳,整個人遠遠地飛了出去,但卻沒造成多大的傷害。

他的恢復力之強,令人喫驚。

從他漂亮的逃跑動作來看,完全感覺不出一絲的羞恥和躊躇。此等過人之處,甚至讓人看得想拍手叫好。

“你已經相當疲憊了,現在就算我答應了你,也沒什麼好驕傲的。請隨便用一樣你喜歡的武器。這場架,我就從頭到尾赤手空拳地和你過招吧。”

他全身爲止一縮,猛力跳往後方。原本準備再揮出一擊的手臂,完全喪失了距離感。

就在他後退的同時,坂口硬是挺住了身子,不讓自己再往後退。

阿久津將手上的血擦在道服的褲子上,擺好了架勢。

“在剛纔打鬥的過程中,你是不是在他的腳上動了什麼手腳?”

“雖然還有其他人想和你較量……”

這兩人又再度滾落地面,纏繞在一起。沉重的肉體撞向地板,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大鳳一面在腦中想着這還一事,一面欣喜若狂地注視着這兩人的攻防戰,當他注意到這樣的自己時,他感到一股新鮮的驚訝感。

“喝!”

坂口歪嘴而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右手戴着黑色的鐵指環。

久鬼淺薄的紅脣,倏然咧嘴而笑,露出花朵般的燦爛笑容。

“久鬼學長。”大鳳說道。

聽他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像是即將和人展開一場廝殺。

“你要讓我?”

一旁的由魅,以水汪汪的雙眸看着這一切。

毫無任何殺氣。

“沒錯。我就知道你可能看得出來。”

“你總算上場了,久鬼。”坂口高興地咧嘴而笑。

大鳳從久鬼的雙眸深處,望見了青白色的火焰。

大鳳此話一出,久鬼便點了點頭。

一股熱氣自他口中迸出,一連串的連續技如排山倒海般地使出。

“如果看得出來……又代表什麼呢?這個答案,由你自己來回答吧。”

坂口感到背後有一道電流流竄而過。

久鬼驀然站起。

“後會有期。”

坂口急促的呼吸,已恢復了平靜。

或許坂口逃走這件事,是久鬼始料未及的。

“如果你那是龍眼的話,就看得出來。那是我傳達給你的訊息。”

阿久津使勁地抵擋坂口的猛拳。突然間,阿久津看出了破綻,由下而上,一拳打中坂口的下頜。

久鬼一樣站在原地,不爲所動。

雙柺是一種木製的武器。雖說是木製,但有時一擊便能擊碎筋骨,是很危險的武器。

“等一下!”此時,鬼道館內響起了一聲凜冽的聲響。

“如果看得出來,又代表什麼?”

在這股氣勢的籠罩下,坂口不由自主地開始往後退。

在那件事之後,他又與久鬼談了一會兒,所以現在天色已晚。這麼晚了,深雪還在這裏等他,其實令大鳳感到欣喜。他只是無法坦率地表達出心中的感受罷了。

儘管整個人衝了過來,但他還是不忘用雙手緊緊護住自己的臉面和頸部。幾乎在同一時間,坂口撞上了阿久津,而阿久津的手肘也擊中了坂口的肩頭。

阿久津強壓心中的不滿,以粗獷不羈的神情和態度退往一旁。

儘管那是在久鬼的氣勢震懾下所揮出的一擊,但他已充分算準了距離。感覺就如同是雙柺穿過了久鬼的頭部一般。

“我那是在測試你。如果你看不出來,那就成了我個人一廂情願所寄給你的情書了。”

阿久津站了起來,神色恐怖至極。

久鬼苦笑道:“真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會逃跑。”

坂口從學生制服下取出一對雙柺,兩手各握一把。

話雖如此,若是換做普通人,可能便已分出勝負。

一場令人眼花繚亂的攻防戰就此展開。

“訊息?”

雖說是爲了爭取老大的地位,但其實坂口是爲了自己而戰。阿久津只是久鬼的代表。這樣的差距,縮小了實力的差距。

兩人都已氣喘如牛。

久鬼望着坂口,微微側着頭。

坂口的那四名同伴,看得目瞪口呆,只是呆呆地望着坂口逃離的出口方向。這四人遲了好一會兒,才急忙起身,落荒而逃。

阿久津鬆開緊抱着頭部的雙手,朝手掌看了一眼。上頭沾滿了血跡。他用幾欲噴火的眼神抬頭望着坂口。

“我只是覺得你的左手好像在他的腳上輕輕戳了一下……”

“隨你便,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不行嗎?”

坂口一頭撞向阿久津。

兩人就這樣纏繞在一起,摔倒在地。坂口壓在阿久津身上。

阿久津低沉的嗓音,因憤怒而顫抖。

“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坂口的嘴脣變得僵硬。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打架,不是比武。”

“喝!”

坂口的雙柺呼嘯一聲,閃出一道白光。

阿久津等人原本想隨後追趕,但是被久鬼制止了。

“我不是叫你先回去嗎?”

坂口這才領悟到,眼前這個人的等級,與過去和自己交手過的對手相比,簡直有着天壤之別。他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流這麼多冷汗。

“嘿嘿,我原本就打算用這玩意兒。”坂口說道。

坂口這次並未採取先攻,也沒有與對手保持距離,只是擺好架勢,緊緊瞪視着久鬼。

久鬼的眼神望了穿劍道服和穿柔道服的那兩名男子一眼。

在實力方面,很明顯的是阿久津居於上風。坂口之所以能勉強對付,全憑他驍勇善戰的膽識,以及高昂的鬥志。

坂口劇烈地喘息着,居高臨下地俯看阿久津。

他將一時退卻的坂口彈開,站了起來。坂口也跟着立即起身。

久鬼的臉正逼近自己的面前。

“我?”

坂口手中的那兩把雙柺,不斷朝久鬼的臉部襲來。

然而,坂口的攻擊根本無法傷及久鬼分毫。他的攻擊完全落空。

他們逃跑的模樣,實在連坂口的一半都比不上。

是久鬼。

他的招式中蘊含了驚人的速度與破壞力。宛如在攻擊中投入了他畢生所有的能量。彷彿只要久鬼身體的某處承受了這樣的攻擊,骨頭便會硬是而斷一般。況且,久鬼的身材足足比坂口小上兩圈。

大鳳約略可以看出阿久津較有勝算。

“混賬!”

“你不過來的話,我可要出手囉。”久鬼若無其事地說道,邁開步子向坂口走來。就像突然吹起的一陣風那般平凡無奇。

阿久津則是蹲坐在地,雙手抱頭。

“喝!”

大鳳的語氣中,帶有生氣的味道。

“你果然看見了。”

“不過,由我陪你過招,你不介意吧?”

他不顧性命地展開反擊。

坂口如電光火石般,一個迅速的轉身,朝着出口死命地跑去。

如同那五月的和風,甚至帶給人一種爽朗的感覺。

“我得讓你一些天行。”

回到教室後,看到深雪依然等在那裏。

“你退下吧,阿久津。我並不是說你輸了。我只是想親自和坂口過招罷了。”

“啐!”

坂口以華麗的技藝,將這對雙柺舞動得虎虎生風,擺好了架勢,顯得威風凜凜。他不不像那些小混混,只會耍着雙截棍耍帥,中看不中用。

雙柺的前端正好擦過久鬼鼻尖一公分處。久鬼的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

久鬼轉過頭來,以期待的眼神望着大鳳。

“請讓我來。我還能打!”

3

“我沒說不行。只是,都已經這麼晚了。”

就在久鬼身子一沉,欲閃過攻擊的瞬間,意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

坂口完全不清楚久鬼是如何閃過剛纔那一擊。

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籠罩這名大漢全身的每一寸肌膚。

雙柺配上他的動作,兩者相得益彰。

最早緩緩爬起的人是坂口。

“那有什麼關係。”

深雪和平時不太一樣,說話口氣比較衝。

教室裏只有大鳳和深雪兩人。沒有開燈的教室,已略顯昏暗。

“人家只是想等你回來。”

“等我?”

深雪點了點頭。

這種孩子氣的姿態,反而讓她顯得更有女人味。當然,深雪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深雪雙頰紅暈。她所說的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愛的告白。

爲了岔開話題,她趕忙問道:“結果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是久鬼學長和坂口同學是事啊。”

大鳳簡短地陳述了剛纔所發生的事。

“太好了。我原本還以爲結果會更嚴重呢。不過,久鬼學長算是第二次找你去了。你跟他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跟他沒什麼關係。”

“跟那位女生也一樣嗎?”深雪低着頭說道。

“女生?”

“就是今天早上跟久鬼學長在一起的那位女生啊。之前也曾經來過。”

就在一個月前,大鳳被久鬼抓去之前,由魅曾經來見過大鳳。大鳳和坂口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引發了衝突。

“我們之間根本就沒什麼。”大鳳如此回答道,但他的腦中卻浮現出由魅那擁有魔鬼身材的姿態。體內的血液爲之沸騰。

——原來如此。

“不要再說了!”大鳳大聲地吼道。

就在校舍後面,西側的雜樹林中,大鳳和深雪被五名男子所包圍。站在大鳳面前的,是坂口。

大鳳的身體整個熱了起來,但這是和剛纔截然不同的感覺。

“那傢伙不是人。而且那也不是空手道之類的功夫。那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如果沒親自和他交手,是不會明白的。”

“哼!”

在一片昏暗中,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

就在剛纔,他還一直覺得自己已脫胎換骨,就像是在做夢似的。

坂口此話一出,這羣男子便鬨然響起一陣低俗的歡呼。

他靠近坐在一旁低頭不語的深雪,伸手搭在她肩上。

大鳳的臉頓時熱了起來。他對深雪的憐愛之情整個湧上心頭,從未如此強烈。大鳳極欲想讓她那纖細、溫暖的身軀,緊靠着自己的肉體。他想盡情用身體去感受女人的體溫。

“是你在踢出最後那一腳時,被對方打傷的吧。”

這是他第一次擁抱女人的身軀。光是這樣,便已經有一股令人酥麻的快感在體內擴散。

“我對自己的本領還有點自信。我原本以爲,如果對手是那個阿久津的話,倒還另當別論,但若換作是久鬼,就算他再怎麼三頭六臂,我還是有自信可以解決他。因爲我們的身材差太多了。就算我被他打了兩三拳,但只要他挨我一拳,一切就結束了……”

在這羣人的包圍下走來的這段路上,大鳳又回覆爲他所熟悉的自己。他們散發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波動,充滿了血腥暴力,讓大鳳變成了一直極其膽小的動物。

“住口!”

深雪的眼中泛着淚光。

大鳳湊上前去,貼上她的雙脣。

坂口慢步走來。右腳微微在地上拖着。

“做全套的也沒關係喔。”

“不用客氣,請繼續。”

“叫深雪幫你換褲子吧。”

事情演變成這樣,一切都完了。

剛纔明明才和深雪接吻,現在卻又想着這件事,大鳳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膽寒。

“媽咪。”

“你的臉色不太好。”

位在入口處的電燈開關被人打開,教室內頓時一片明亮。

“你們逃不掉的。”坂口的眼睛露出猙獰的兇光。

他們模仿女人的聲調,發出嗲聲嗲氣的聲音。

大鳳心想,自己是被狂熱的情緒給衝昏頭了。最近自己的精神狀況似乎出了點問題。

這羣男子們逐漸將圈子縮小。在昏暗的樹林中,他們的黑影顯得更具壓迫感。

“從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大鳳覺得血氣直衝腦門。

大鳳脫口說出這句話。如果是在一個月前,實在很難相信這會出自他口中。

對大鳳和深雪來說,這都是他們的初吻。

“你就尿吧。到時候光着身子回去就行了。”

“你哪隻腳怎麼了?逃跑的時候跌倒了是嗎?”大鳳說道。

“啐!”

“可是,那位女生好像對你很感興趣呢。”

坂口就站在那裏。他身旁還有剛纔那四名男子。

“儘管如此,你還是逃得挺漂亮的嘛。”

“你們看,我們這位帥哥現在的表情,就像是嚇得快要尿褲子了。”

深雪秀髮的香氣,刺激着大鳳的嗅覺。當大鳳伸手撫摸深雪的秀髮時,她揚起了臉,緊閉着雙眸,嘴脣微微颳起。

——當時爲何會說出那麼挑釁的話呢?自己要是安分一點,就不會喫這種苦頭了。

“你們最自豪的,就只是夾着尾巴逃跑,和嘲笑女人是嗎?”

大鳳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深深爲由魅所吸引,但同時也有感於深雪的可愛,這兩種心情,他至今才清楚地意識到。

“喂,搞什麼,這小子在發抖耶。”其中有位男子發出了一聲驚呼,之後旋即變成一陣訕笑。

“不像我那麼孩子氣……”深雪細小的聲音,帶點沙啞。

一時爲之辭窮。

對年輕女孩而言,特別是像深雪這樣的女性,從未受過此等嚴重的羞辱。不僅初吻被人撞見,而且還淪爲笑柄,受人嘲弄。

“求求你們不要這樣。”深雪的聲音空蕩地響起。

大鳳甫一開口,深雪便站了起來,緊緊抱住了他。

“來,你們就在這裏繼續剛纔沒做完的事吧。”

在大鳳的這一生怒吼下,這羣人在一旁起鬨得更爲起勁。

男子揮了一下拳頭。儘管沒有碰到大鳳,但大鳳已將身子往下沉。

心念至此,他的心跳立即隨之加快。

“哪會啊。”

深雪溫香暖玉的嬌軀,就這樣抱在大鳳的臂膀中。她的身體巍巍發顫。

“撫摸我吧。”

“是啊。當和他正面交鋒時,我感到背脊發涼。老實說,我當時很想甩頭就跑、要是我再繼續打下去,恐怕就不只是腳趾受傷就能了事。一直到剛纔久鬼和那個女人回去之前,我都還不敢回學校呢。”

大鳳的雙臂緊緊抱住了他,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

那兩人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呢?

“什麼?!”

大鳳的激動情緒已經消退。他現在腦中滿是後悔。

“你倒是說句話啊。”其中的某人伸手欲推大鳳的肩頭。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吧。”

不過,對這番話最感到驚訝的人,不是這羣男人,而是大鳳自己。若是以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只會拼命地想着該如何避免對方的暴力相向,但自己現在卻說了反話。

“你想打架是吧?”坂口以低沉攝人的嗓音說道。

“嗯……親愛的。”

“……”

“我……”

“……”大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我可是拼了命呢。”

“不知道怎麼做是嗎?”

他走近大鳳身邊,眼睛上吊地瞪着大鳳。“大鳳,給我到外面去。既然你說了那種話,想必已有所覺悟了。”

“什麼?”

“嘿嘿,你要大叫的話,剛纔在教室的時候就應該這麼做了。既然都來到了這裏,就死了這條心吧。”背後有一位男子如此說道。

此時,一股昏沉的黑暗,在教室內靜靜地瀰漫着。

“我不想念這間學校了。”

“她長得很出色……”

大鳳也忘我地抱住了深雪。

這股氣勢,就連地痞流氓也會爲之膽寒。

透過手的傳遞,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從大鳳流向深雪,同時也從深雪流向大鳳。

原來深雪在嫉妒由魅。

大鳳反射性地閃開。

他現在只是強忍着不讓雙腳顫抖。要是能坐倒在地,哭着乞求他們的原諒,或許會輕鬆許多吧。若不是一旁有深雪在,大鳳也許會當場跪地求饒呢。

“不要停。”

當大鳳得知久鬼和由魅一起回去的事,他的胸口微微感到一陣刺痛。

大鳳這才意識到自己和深雪目前所面臨的事態,是何等兇險。

“有意思。”

對方則是響起了一陣噓聲。

先前他們倉皇逃跑的狼狽樣全被大鳳撞見,所以這才卯足了勁折磨他。

他們兩人大喫一驚,急忙分開。

“那還用說。有個比我更厲害的傢伙存在,我哪忍受得了啊。如果是和阿久津對打來一決勝負,那倒還能接受,但換成久鬼可就不行了。他就像是毒血蛭一樣。與其身上爬滿了毒血蛭,還不如將手伸進獅子口中呢。”坂口一吐心中的不快。

這羣男子的臉色爲之一變。

“應該是那個時候,久鬼用指尖在你右腳的腳趾上動了什麼手腳吧。”

他完全被震懾住了。

“挺唯美的嘛,喂!”

那是無意識的動作。

那四名男子繞到大鳳和深雪背後,將他們團團圍住。

坂口的臉色頓時一陣鐵青。“沒錯。我的大拇指關節脫臼了。”

“……”

就在不久前,他們纔在別人面前狼狽地逃竄,這份內心的創傷還未消除,大鳳的這番話,無疑是在傷口上撒鹽。

好較弱的香肩。

這名男子頓時漲紅了臉。“混賬!”

這次他則卯足了全力,一拳揮了過來。

大鳳的身體很自然地躲開了那一拳,接着伸掌擊中那名男子的臉頰。他不是出拳,而是用手掌的底部,來擊打那名男子的臉頰。男子被打得往後仰倒。大鳳與九十九的練習成果很自然地顯現了出來。

大鳳感到頭部發熱,腦中一片空白。他生平第一次動手打人。整個人被一股驚人的恐懼感所擄獲。

——我動手打人了。

這下已經無法挽回了。自己將被這羣男人打得遍體鱗傷。

那名男子站了起來,一頭撞向大鳳的腹部。

撞到了。

大鳳的身體彎成了弓形,向後便倒。地上的雜草滑過他的臉頰。

“喂喂喂!”

男子救助大鳳的胸襟,一把將他從草地上抓起。

深雪在一旁尖叫。

坂口從背後抓住了深雪。“不準跑。等事情結束了再說。”

當大鳳眼角的餘光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一股灼熱感在他臉上爆發。那名男子的拳頭正好搭在他臉上。

大鳳的後腦撞向身旁的梁樹樹幹。男子湊上前繼續揮拳。

“別打了……”正當大鳳如此喃喃自語時,又飛來一拳,擊中了他的下巴。

接着,他被人從樹幹上拉了起來,一陣猛烈地撞擊,將他彈飛了出去。另外三名男子抱住了即將倒地的大鳳。

“還沒完呢。”

“好戲才正要上場。”

大鳳的腹部和臉面,遭到拳頭狂風暴雨般的侵襲。他的口中滿是溫熱的腥臭之物。是血,是從鼻子流入口中的鮮血。

就像烈焰焚身般地熾熱。大鳳死命地掙扎,如同是要擺脫烈焰的焚燒一般。

一再地揮拳。

突然間,大鳳肉體深處有樣東西破裂了。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坂口並沒有發出恐怖的尖叫,這點的確不簡單。

三人全都倒在大鳳的腳下。其中甚至還有一位折斷了肋骨。另一面男子則是撞斷了門牙,滿臉是血。

“哈!”

渾身筋疲力盡。

大鳳發狂似的掙扎。

爲什麼我會面臨這種遭遇呢?

在女人面前受到這樣的侮辱,卻只能一籌莫展,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悲哀。甚至想上吊自殺。

最後是那名持刀的男子,那把刀刺中了他的大腿,他在地上打滾,不住地呻吟。

“住手,這件事跟她無關。”

坂口將深雪朝着大鳳推了過去。

步履蹣跚,眼前一片黑暗,他回想着自己現在身在何處。

有個東西在大鳳的肉體內摩擦作響,並抬起了頭,緩緩地往上蠕動爬行。大鳳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就像是母親在胎兒分娩時所發出的聲音。

有一股黑暗的氣團,正阻滯在大鳳體內。宛如這股黑暗的能量過於巨大,而大鳳體內的通路卻又過於狹小。

深雪的尖叫聲,劃破周遭的昏暗,聳入雲霄。

大鳳的下半身不蔽一物,對這羣男子而言,實乃不幸。面對上半身學生服,下半身赤裸的大鳳,他們那種瞧不起他的心情和恐懼,兩者衝擊在一起,實在是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

心念甫一至此,他便感覺到身體正緩緩地傾倒。

“別看!大鳳,我求你別看!”

大鳳沉沉睡去。

充滿了無法形容的虛脫感和解放感。

他的雙瞳散發着一股青白色的火焰。

當時,大鳳最後所感覺到的,就是青草的觸感和女人的聲音。

大鳳開始衝了過來,一面跑一面咆哮。

她急欲伸手遮掩,但坂口從後方予以阻撓。包含大鳳在內,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深雪的酥胸上。

他卯足了全力揮拳。對方的肌肉被他打得扁平,骨頭嘎吱作響。

他的肉體發熱。

大鳳站了起來。

大鳳舒服地仰躺在草地上。青草撫娑着他的臉頰,感覺無比涼爽。

他的褲帶被解下,拉鍊也被拉了下來。褲子連同內褲整個被往下拉。

大鳳的身體飛上空中,就像猿猴一樣,朝着這名男子躍去。男子被彈廢出去,背部撞向樹木,一動也不動。

剎那間,恐懼消失了。接踵而來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驚奇快感。一種肉體恍惚的境界。

坂口的大手伸入深雪的胸際。他的手在支付下的胸部一帶遊移,這比一覽無遺更引人遐想。

宛若置身天堂。

他們應該像在面對久鬼的時候一樣,不顧一切地逃命纔對。這場打鬥,就像是獅子將纏在自己身旁嬉鬧的小狗一腳踢開似的。身形單薄的大鳳,已完全壓制住這三名男子。

白蓮庵

“喲喲喲。”

在此一瞬間,這幅景象烙印在大鳳的眼中。

大鳳的臉變得像惡鬼一樣。他俊俏的臉龐變得歪斜,一臉不輸給惡魔的神情。

好舒服。

“那可不行。我這個人做事最講求公平了。”

當他看到深雪滿臉是淚的臉龐,頓時覺得意識逐漸遠去。

一股黑暗的能量充塞在大鳳體內,不斷膨脹,甚至爆發開來。

“喂,把他的寶貝亮給那女孩看吧。”

“不要把臉撇開,好好瞧個清楚。”

耳畔音樂傳來女人的叫聲,似乎是在叫喚自己的名字。

大鳳因眼前的屈辱而滿面通紅。他希望此時深雪能將臉撇開。

一股冷意向大鳳的胯下襲來,他感到有一陣風吹過自己的私處。

在後來發出野獸呼號的同時,大鳳也放出一聲恐懼的悲鳴。

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樣,大鳳不停地揮拳。

“只對大鳳這樣,有點不公平吧。”坂口輕聲地說道。

若能就這樣躺在地上,會是何等舒服的事啊。

那東西猛然衝入他的四肢百骸。

身穿學生制服的久鬼,面向着壁龕跪坐着。壁龕裏擺放着剛插好的鮮花。

在得知他們的意圖後,大鳳猛力地扭動身體。

這四人手上使出的勁道更大了。

大鳳感到背後有一股恐懼的寒意竄流。

那是野獸的號叫聲,令人聞之色變。

就在他跑抵雜樹林的出口處時,頭頂的樹梢突然一片沙沙作響。

“織部的私處也得讓大鳳瞧瞧纔行。”

是大鳳。

傷勢最輕的,反而是一開始便被大鳳打倒的那名男子。

大鳳終於回過神來。

第四章

大鳳向一旁跳開,以閃過深雪的衝撞,坂口倒是趁隙發足狂奔。不過,坂口認爲自己能夠逃離大鳳的掌握,這明顯是對大鳳能力的誤判。他實在不應該放了深雪。

其中一人旋即站了起來。

另外三名男子立刻朝着大鳳衝了過去。其中一人手上還握着刀子。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擁有力量。他的視線被一片深紅的黑暗所遮蔽。血氣上衝,憤怒矇蔽了雙眼。

“這小傢伙想早點進入你那裏面,正蠢蠢欲動着呢。”

在圓空山學了約一個月的拳法,在實戰中完全派不上用場。對方的氣勢遠勝過他的花拳繡腿。

“深雪,你看清楚了。你喜歡的大鳳,他的那話兒就是這副德性。”

坂口站在原地,嚇得全身寒毛直豎。

“砰”的一聲,身體接觸到了地面。

大鳳騎在坂口身上,發狂似的拳如雨下。每當他向坂口打出一拳,就有一陣快感竄流全身。

坂口雙臂交叉,以此抵擋這一擊。接着,他就維持着這個動作,整個人飛了出去。

“別再打了,坂口會沒命的!”深雪握緊大鳳滿是鮮血的拳頭,拼命地吶喊。

“不要。大鳳,救我!”深雪呼喚着大鳳的名字。

大鳳發出一聲咆哮。接着伸腿踢出猛烈的一擊,向坂口襲來。沒有任何招式可言,就像是全力擊出的一根粗大圓木。

“你是第一次看這玩意兒嗎?”

聽他的語氣,就像是想到了什麼點子而伸舌舔着嘴脣一般。

在這一瞬間,大鳳縮起了身體,而在下一瞬間,他已躍上了空中。他輕輕鬆鬆地便越過了這三人的頭頂。與其說像猿猴,不如說像飛鳥還更爲恰當。

每次我愈是想要逃避,對方就愈會暴力相向。我就像是磁鐵一樣,會吸引周遭的暴力靠近。

他們讓大鳳仰躺在草地上。死人合力將他壓制住,其中一人就要解開褲帶。

溫柔的陷阱

身體滾燙得難受。

他使出了驚人的力量,就連這四名大漢也壓制不住。從他口中迸出一聲悲鳴。他甚至沒有察覺這個聲音是從自己的喉嚨傳出。

一刀黑影落在坂口的面前,在草地上筆直而立。

揮拳。

這三人還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他們已被嚇得魂不附體。

肉體的最深處,似乎有某樣東西已然成形。彷彿是一團黑暗、詭異陰森的能量。它就這樣逐漸在大鳳體內膨脹。一股不祥的瘴氣逐漸往上衝,像心跳般地鼓動着。

深雪伸手放在大鳳的額頭上,感受到火燒般的灼熱。

在半扯半脫的情況下,深雪的制服和罩衫一同被褪去。她的胸罩肩帶斷裂,酥胸半露。

他的後腦紮紮實實地撞向樹幹,當場昏倒在地。

那四名男子被大鳳的身體給彈飛了出去。四人全部翻倒在地。

“大鳳,你這傢伙……”

雙拳疼痛不堪。

大鳳看得咬牙切齒,牙齒間發出摩擦的聲響,體內的血液幾欲沸騰。

信樂燒(譯註:信樂這個地方所燒紙的陶器)的圓形水盤裏,有夏爐、山齒朵以及桔梗,呈現出絕妙的協調感。兩朵紫色的桔梗花,賦予空間真實的深度感。其周圍的空氣顯得極爲緊繃。彷彿伸手便可碰觸到這股張力。

拳頭擊向坂口的肌肉和骨頭所發出的碰撞聲響,以及血的腥味,均讓大鳳沉醉其中。

當坂口看到大鳳站在原地,以烈焰般的眼神看着自己時,他硬生生地將這句話給吞回肚子裏。

1

在大鳳的攻擊下,他之所以還能保護自己,完全是出自男人天生強韌的戰鬥本能。

“臭小子!”

我到底做了什麼?

連接鬼道館的隔門對面,傳來了一名女子的聲音。

她不等久鬼回答,便打開隔門走了進來,此人正是由魅。她手上拿着一個小包裹。

“肉買回來了。”

她坐在久鬼身邊,將包裹放在榻榻米上。

久鬼不發一語地望着壁龕。

“好亮麗啊。”由魅看着水盤如此說道。“感覺彷彿禁不起一絲風吹呢。”

“的確是如此。”久鬼如此說道。“太過完美也是一種缺陷。不過,我所插的花就是這樣。”

他那背脊挺直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十幾歲的高中生。

“那名叫大鳳的男子……”

沒有人問話,久鬼自己便開口說道。

這對他而言,是很罕見的情形。

“好我擁有相同的氣味。不過,他的缺點太多了。光是要保護自己,便已無暇顧及其他。不過,這也正是他的有趣之處。就如同一個摻雜着泥土和鑽石的袋子般。插花這門技藝,便是將泥土和鑽石全部攤在水盤上。正因如此,我纔想看他所插的花會是什麼模樣。”

“你對他,似乎在泥土這一方面比較有興趣呢。”

“沒錯。因爲鑽石的原石都是發現自泥土中。”

“你是經過琢磨的鑽石,大鳳則是依舊滿身泥土的原石。”

“你這比喻未免也太露骨了。”

“不中聽嗎?”

“是不中聽。不過,也可以這麼說。”

“怎麼說?”

“如果鑽石也有思想的話,不論是哪一顆鑽石,看到比自己更大更美的鑽石,心裏應該不會感到舒服吧。”

“回答我!”

九十九回去後,由魅和巨貴兩人四目對望了好一陣子,沉默不語。

“那我就殺人。”久鬼用毫無感情的聲調說道。

“哪件事?”

九十九的神情宛如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那是令人不由得產生一股寒意的眼神。

再加上那個被不知名怪獸啃食的夢這可說是大鳳的老毛病了。驚人的高燒持續三天左右,便會奇蹟似的退燒。

“你是我的女人。”他離開由魅的紅脣,低聲說道。口氣變得有些粗暴。

“就算原始再厲害,我也不認爲它能有這樣的表現。”

聽到由魅這番話,久鬼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那是當然的。儘管還只是顆原石,但鑽石畢竟是鑽石。要是隨便去招惹它,受傷的會是玻璃本身。”

“你們在說哪件事?”由魅一臉詫異地問道。

“你騙人。我看得出來,你對那裏並沒有任何依戀。”

“那根本算不上是暗地裏幫忙。再說,那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

大鳳知道自己正在發燒。

光是這樣,就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勢。

“沒錯。我和他上牀又怎樣?”

“真正的原因是這個吧?”由魅的目光落在榻榻米上的包裹。

“看來,結果會和我預料的一樣。”

夢中彷彿看見了九十九和深雪的臉。

久鬼把由魅拉了過來,將嘴湊上她的雙脣。

他甚至有這樣的念頭。

每次總是發生在六月前後。今年則是提前在五月便發生了。

“沒這回事。畢竟他也造成那麼多人身受重傷。對方也是有家人的。”

——原來如此。自己的肉體已經被那頭怪獸給啃食殆盡了。

“那也沒辦法。這件事,我多少也有點責任。”

久鬼不發一語地伸出手來,從由魅的制服上握住她的胸部。手上使了不小的勁道。

“高燒?”由魅在一旁插話道。

“……”

就像是被關在一片粘稠的火紅熔岩中,呼吸困難地喘息着。

“向來都是這樣,不用擔心。”

“就看他是要接受我的挑戰,或者只是把它當作一個玩笑。從中便可瞭解他這顆原石的分量。”

隔門打了開來,九十九緩緩走進、

久鬼將手放開,由魅回覆爲原來的姿勢。

突然間,久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鳳心想,是那頭黑色的怪獸現身了,在他體內大肆破壞着。

“這樣啊。”

“救命啊!”大鳳縱聲大叫。

“大鳳也注意到了這個訊息。”

“很痛耶。”由魅小聲地呻吟道。

“好在我有你這樣一位好朋友呢。”

如今,這也在他那暗紅色噩夢的最底層,與其他衆多的記憶片段一起沸騰。

“我就是騙不了你。”久鬼的臉上意外地浮現出一絲苦笑。

好長的一個噩夢。

“我不會殺你。我要殺的是大鳳。”

“那麼,他又是怎麼想呢?”

久鬼端正的臉龐,微微地泛起了紅暈。

大鳳音樂感覺到自己做了這樣的回答。

“坂口被他打敗了。而且傷得不輕。”

“當然只是個玩笑。現在的問題是,他會怎樣來看待這件事。”

“想和他上牀對吧?”

“久鬼。”首先發聲的是由魅。“你去年也曾經這樣對吧?”

“真壁雲齋?就是你以前和九十九一起向他學習圓空拳的那位老爺爺,對吧?”

全身的肌肉筋骨都感到劇烈的刺痛。宛如被某種力量強烈地扭轉,身體幾欲變形。關節嘎吱作響,肌肉發出悲鳴。

“你要殺我?”

“沒用的。”黑色物體回答道。

“……”

“然後呢?”

“你後來爲什麼要離開那位老爺爺呢?”

“你是不是想和大鳳這樣?”

“沒錯。坂口他們原本風評就不太好,這樣對他們來說,或許還會因此感到慶幸呢。大鳳的行爲只能說是正當防衛。不過,算是有點防衛過當……”

“因爲鑽石是屬於鑽石本身。最後的細部裁切,由自己動手就可以了。”

“除了深雪外,其他人應該是在家察看一個星期左右。坂口他們姑且不論,大鳳也在家察看一星期,這點或許九十九會無法接受吧。”

“就是我們剛纔在談的大鳳那件事。”久鬼回答道。

久鬼點了點頭,不發一語。

“你是我的。”包住大鳳的那個黑色物體如此說道,聲音聽起來像是滴着粘稠的污水。

“看來這件事是被壓下來了。”

“我要進去囉。”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頭靠着後腳站立的灰熊,彎着腰走進籠子裏。不過,他的表情遠比灰熊和善多了。

“你好像對大鳳很感興趣是吧?”他眼睛上吊地看着由魅。“我說得沒錯吧?”

“我聽說了。昨天他和坂口動手。”

“那個男人也算。還有另外一個人,真壁雲齋。”

“挑戰?”

這番話在九十九說來,帶點嘲諷的味道。

“不要緊吧。”九十九向他問道。

“大鳳的狀況怎樣?”久鬼問道。

“看來應該是妥當了。”

她烏黑的雙眸,寓意深遠地望着久鬼。

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無蹤,變成一張如同能面似的臉龐。

“這件事形式上的處分,學校方面,也不希望這件事上做文章。能在學校內部平息這場風波,校方也會鬆一口氣吧。今天會由部分的老師對這件事進行討論,結果應該是會和我所預期的一樣。”

“有一件關於大鳳的事。”

“他是個神祕莫測的任務。也就是他將我琢磨成器的。”

九十九鎖着脖子瞥了內部一眼,彷彿是在說這個房間過於狹小。接着他便盤腿坐在地上。

2

“你是說九十九?”

“還不知道。昨天和坂口交手時,我傳遞了一個訊息給大鳳。”

“你永遠也逃不掉的。”

而且情況比往常嚴重許多。

“是啊。”

“先前深雪打電話到圓空山告訴我這件事。於是我昨晚便打了通電話到久鬼的住處。我聽說他父親在地方上人面甚廣。應該會有不小的幫助纔對。”

“聽說連醫生也查不出原因。大鳳自己是說不用擔心。一好像一年會有一次這種情況。”

“結果如何?”九十九劈頭便問了久鬼這一句。

“是啊,我就是想。”

大鳳發現自己已經被一團黑色的物體所吞沒。看來,他似乎是被那頭黑色的野獸給吞進了體內,自己只是在它的內臟中沒命地逃竄罷了。一個像是肉塊般的粘稠物體,將自己緊緊地包住。帶着一股灼熱。

“對不起。”由魅強忍着顫抖說道。

九十九點了點他那寬大的下巴。

正當由魅鬆了一口氣時,從隔門的對面傳來了一個粗響的嗓音。

“他的事?”

他同時也知道這種高燒,每年一度都會在夏天來臨前造訪。

他那黑暗、冷若冰霜的雙眸,緊緊瞪視着由魅。

大鳳覺得這好像是自己的聲音。

“我今天早上看過他之後纔來的。他還在睡。而且高燒不退。”

“那件事,就是九十九告訴我的。”

“久鬼其實是暗地裏幫我們忙。”

“久鬼,你在裏面嗎?”是九十九的聲音。

“那是因爲與人撿到了原石,並加以琢磨。”

“沒用的、你逃不掉的、就算有人來救你也一樣逃不掉、你只是白費力氣、好熱、好熱、你已經是我的了、我也是你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你是我……”

大鳳在不知不覺間,激動地自言自語了起來。

久鬼和由魅、九十九、深雪、雲齋、以及坂口和菊地,他們的臉逐一浮現。

坂口滿臉是血,死命地甩着頭,不斷地大聲喊痛。他一面指着身上的每一處傷口,一面大叫:“這是你乾的!這是你乾的!”

在經歷了幾欲令人昏厥的痛苦煎熬後,大鳳在不知不覺間,恢復了平靜。

然後……

他知道自己正逐漸甦醒。

就像是從深遠的水底慢慢浮上水面一般,他逐漸恢復了意識。

睜開了眼,出現在眼前的是九十九和深雪的臉龐。兩人正憂心忡忡地望着自己。

“嗨。”大鳳開口道。

深雪的臉上終於綻放出笑顏,但旋即又皺起了一團,眼淚奪眶而出。

她正兀自哭泣。

大鳳意識到自己這聲問候,似乎時機不對。

剎那間,之前失去的記憶,就像是拉長的橡皮筋回覆了原狀般,又重新回到他的腦海。

“我到底是怎麼了……”

“你一直昏睡不醒。”九十九回答道。

他的聲音讓人聽了很舒服,甚至會令人覺得,這個大男人怎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把話說得如此輕柔。

一股深深的安心感,盈滿大鳳全身。

“已經三天了。你今天早上才燒退,我們好不容易纔鬆了口氣。”

“現在幾點?”

“我都不知道。”

“你想要的東西,我替你帶來了。”

“對不起。我並沒有可以隱瞞。”

突然間,他被一股詭異的感覺所驚醒。

九十九信守諾言,自掏腰包買了這些牛肉,交由深雪來烹煮。

“我們今天就此打道回府。從今晚開始,你自己一個人睡,不會感到孤單吧?”

“我問你,你是膽小鬼嗎?怕我嗎?”

夢中,坂口的容貌似乎多次出現在自己面前。他臉上滿是鮮血,狀甚恐怖。

“晚上都是九十九留在這裏照顧你。”深雪接着說道。

“大鳳,這三天來,雲齋老師白天一直都在。”九十九說道。

味道很可口。

“我原本想聯絡你的父母……”九十九開口向滿臉笑容的大鳳說道。“所以去問了你們班導師大石老師。他說你父母都去了美國……”

有一陣隱約可聞的氣味,飄散在這片黑暗中。

她雙手撐在大鳳頭部兩側,所以身體未和他緊貼在一起。

“用不着道歉。這件事,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就行了。我剛纔也說過了,你現在就好好睡上一覺吧。”

“那有什麼關係。我是在詢問你父母的事情時,從大石老師那裏聽來的。”

“詳細的清醒,等日後你想說,再說給我們聽吧。現在首要之務,就是好好休息。”

剛纔他纔將兩人份的上等牛肉,連同生菜一起喫個精光。但卻依然無法饜足。不是量的問題。他想要的,是其他東西。

由魅突然將臉貼上,將紅脣印在大鳳的脣上。表面才一微微接觸,便立刻退了開。

大鳳終於脫口說出自己心裏一直牽掛的事。

“你是不是覺得很不滿足?”

“我……我不知道。”

“沒錯,是我,由魅。”

“……”

儘管如此,大鳳還是在不知不覺間,昏昏沉沉地睡去。

“明天深雪會來替你做早餐和晚餐。”

大鳳渾身爲之一震,吞了口口水。

“他可能覺得自己多少該負點責任吧。他的父親在地方上人面甚廣。認識不少的市議員、警察以及醫生。就連中央也有其管道,而且他也捐了不少錢給西城學園。”

正當大鳳欲坐起身時,由魅立即輕輕地壓在他的身上。她以非常近的距離將臉貼向大鳳,由上而下地俯看着他。

一股快意,沿着腰部到嘴脣的這道身體中心線,迅速地竄流。

“這是你海K坂口他們所得到的報應。”九十九笑着道。

“最好不要突然喫固態的食物。廚房裏有先前做好的湯。是深雪做的。你今天就拿它來解饞吧。等明天看過你的情況後,看你想喫什麼,都可以給你喫個過癮。有沒有想喫什麼?明天傍晚我買來給你喫?”

大家都爲之一笑。

“我好像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呵呵呵。我很清楚。你想要的東西有兩個。不過,我說不出口。”

不過,自己還未感到滿足這件事,他實在是無法向九十九開口。

大鳳記得這個東西,是當時的那個小包裹。

“再多躺一會吧。別太勉強。”

“學校方面呢?坂口他人現在怎樣?”

這一切全都是自己所造成的,關於這點,大鳳至今仍沒有這樣的感覺。若非臉上被人打傷的疼痛,以及兩手的繃帶,他簡直難以置信。

“要……要什麼?”

“嗯。”

她的聲音極輕,如果沒有嘴脣的動作,恐怕會完全聽不出來。

此時,大鳳的肚子響起了一陣響亮、健康的聲音。

“已經晚上九點了。”

“老師您也來啦。”

“說吧,你是不是很想要。”由魅開口說道。

“是啊,請容我不請自來。”雲齋抬起手上的茶碗,點了點頭。

那是雲齋的聲音。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我想要的東西?”

“我騙你幹嘛!”雲齋咕嘟咕嘟地喝着燒酒。

3

由魅格格地笑,她全身的重量壓在大鳳的腰上,若有似無地與他接觸着。隔着布面,大鳳堅挺的部位可以感受到由魅的體溫。

“好。”

就在數天前的某個清晨,他在學校操場上與久鬼和由魅碰過面,當時由魅手上拿的就是這個包裹。大鳳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正欲起身的大鳳,感到手上一陣刺痛。他從棉被中伸出雙手一看,發現拳頭上裹着繃帶。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

“這是……”大鳳看着自己的拳頭如此問道。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雲齋笑着說。

“是久鬼出面?”

“你醒來啦。”枕邊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大鳳也隨之笑顏逐開。

“是由魅小姐嗎?”大鳳輕聲地說道,側頭轉向聲音的方向。

但愈是可口,愈是感到不夠滿足。

“沒錯。”由魅輕柔的嘴脣,如同歌聲一般。

“覺得很不滿足對吧?就算喫了再多的肉,還是覺得不夠滿足。喫得愈多,愈是難忍心中的渴望。我很清楚。其實你現在還想喫。”

是女人的香水味。

“是,非常餓。”

“我想喫肉。”大鳳回答道。

自己體內的某樣東西爆發之後所發生的事,殘留在記憶中,如同是片段而又零散的夢。坂口似乎被自己整得很慘。

他的面前,放着一瓶燒酒瓶,手上拿着茶碗。

“真的嗎?”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習武新手,用未經鍛鍊的拳頭揍人,就會有這種結果。”

也許是睡眠充足的關係,他始終無法沉睡。一些零散的影像,在熄了燈的漆黑房間裏忽隱忽現。

就在她退開時,還用她那溫熱、色澤粉紅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大鳳的嘴脣。

由魅嫣然一笑。

她側坐在一旁,擺出撩人的姿態,俯看着大鳳。她那烏黑水亮的雙眸,因爲外頭燈光的襯托,在這片漆黑中閃閃發光。

大鳳知道自己的聲音嘶啞。

“大家互相唄。改天就換你來照料我的大小便吧。”

在路燈所瀉入的光線照拂下,房內看來就像是漆黑的海底。而由魅正處在海中。

大鳳將頭側向左邊,看見雲齋背靠着窗戶盤坐在地,正笑着看着自己。

“我纔沒做那種事呢……”深雪急忙解釋道。

“看來,你是想喫肉喫到飽呢。”

“對了。一切都是這位小姐在打點。就連幫你把尿還有倒尿壺的事,她也都一手包辦呢。”雲齋一臉認真地說道。

“感覺好像全身的力量都沒了。”

由魅倏然抽身,撿起一個放在榻榻米上的東西。

大鳳只知道,自己腰部中心的地方,正劍拔弩張。他怕被由魅知道。

“學校方面,你還可以再休息四天。好像是久鬼暗中做了一些安排。坂口他們的事也已經解決了。”

是個熟悉的聲音。

他喉嚨發出了“咕嘟”的一聲聲響,清楚地在這片黑暗中傳了開來。

大鳳感到異常的飢餓。雖然感覺已經喫飽,但肉體的某處卻有個東西一直貪婪地叫着“還要、還要”。

“你今年春天才從札幌的國中進到這裏,也難怪會不知道。”

“什麼?”

“沒問題的。”

那塗滿口紅的雙脣,散發着妹豔的水亮光澤。她的雙脣倏地向兩旁張開,在潔白的牙齒裏顫動着的舌頭,宛如一個詭異的生物。

“你獨自餓了嗎?”

九十九和深雪回去後,大鳳依舊爲這樣的痛苦而感到悶悶不樂,輾轉難眠。

香水和充滿魅力的女性身軀,令大鳳的腦部感到一陣麻痹。

“我的也拜託了。還是……由這位小姐來效勞呢?”雲齋看着深雪漲紅的臉,放聲大笑。

裏頭是……

在成人的標準中堪稱絕色的美女,展現出充滿誘惑的笑顏,欲魅惑眼前的男人。

昨天九十九告訴大鳳,他是因爲請假而不用到學校,但今天他才知道,其實這是在家查看的處分。而連同坂口在內的那三個人,則是受傷住院。

房裏有其他人。

大鳳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腹中這股強烈的飢餓感。感覺就像是成了餓鬼。

“深雪都在早上和傍晚時來這裏爲我們做飯。”

“生肉。”

當由魅輕聲說出這兩個字時,一股可怕的衝動貫穿大鳳全身。

沒錯。就是它。

我就是想要生肉。

我想大啖生肉,直到撐滿整個胃爲止。我想將臉整個埋進滴血的生肉中,盡情地大快朵頤一番。

大鳳有一股衝動,想朝着生肉撲過去,一把將它搶過來,好好享受一番,但他硬是忍了下來。

“你想要這個吧?”由魅的聲音再度響起,宛如在歌唱。

“好了啦。不用再裝了。這沒什麼好感到羞恥的。你想要這個對吧。那你就說吧。說出來,你心裏會比較舒服的。你現在應該是非常迫切需要這個東西,幾欲發狂纔對。”

“沒錯。”大鳳回答道。“拜託你。拿給我喫。”

大鳳的身體就快要被這股痛苦的慾望給撕裂了。他的喉嚨深處發出像狗一樣的低吼聲。

由魅的嘴角忍着笑意,打開了包裹,大鳳坐起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盯着。

久鬼、深雪、九十九、圓空拳,一切的一切,都已被大鳳拋諸腦後。現在,他的腦中只有想要早點享受生肉的慾望。

一塊遍體通紅,帶着些許白色脂肪的鮮肉,出現在這片黑暗中。

“來,喫吧。”

此話一處,大鳳立即朝這塊肉撲了過去。他垂涎四溢,一把將那塊生肉送進嘴裏,加以撕裂。

入口即化般的肉質甘甜,在他口中滿滿地擴散開來。

大鳳跪在地上,盡情地享受過這頓生肉大餐後,終於清醒了過來。

此時,他的背後突然有個像蛇一般軟綿綿的物體,纏繞住他的脖子。是由魅雪白光滑的雙臂。

由魅還在他的耳畔吹着溫熱的氣息。“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還有一樣東西是你想要的。”

她雪白的手臂,緩緩地將大鳳轉過來面向自己。她對這大鳳微笑,美豔不可方物。

久鬼與大鳳單獨會面時,坦然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這就是花藝社今天的主題。”

他在跪坐着的久鬼面前,坦率地盤腿而坐。他以對等的姿態承受久鬼的目光。

“雲齋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龍巖到底是什麼?”

“沒錯。”

他的美貌,也比過去更加出色。

“沒錯。”久鬼點頭稱是。就像是老師面對一位理解迅速的學生一般。

關於坂口那件事,已經在學生們之間傳開了。他們看大鳳的眼神,也已不同於以往。

由魅壓在大鳳身上,單手解開了罩衫的紐扣。

大鳳硬挺的部位正隔着布面頂着由魅的大腿。她像是收到刺激,腰部開始扭動了起來。

停了大鳳的回答後,久鬼一陣苦笑。

望着即將走出房間的由魅,大鳳想開哭問她有關幻獸的事。

“我特殊嗎?”

面對久鬼的提問,大鳳不知該如何回答。感覺就像是在禪話輪問答。

久鬼現在麼那麼可怕了。

大鳳悠然地望着久鬼的眼睛。那不是挑釁的眼神,而是坦蕩的眼神。若是以前,他一定不敢像這樣看着久鬼,肯定會將目光挪開,極力掩飾自己緊張不安的情緒,不然就是以充滿挑戰性的眼神望着久鬼。

大鳳的眼皮只微微地顫動了一下,便陷入了真正的熟睡中。

“我正在心理想着,得向你道謝纔行。”

“沒錯。沒有生命,就等於不死。那麼,不死又意謂着什麼呢?”

大鳳全身籠罩着一股超然的野獸氣息,帶有一絲神祕感。

那晚如癡如狂的陶醉感頓時重現。

“那麼,沒有生命意謂着什麼呢?”大鳳沉思了一會兒,如此問道。

當時自己還處於我那個我的狀態,所以不是記得很清楚,但大鳳自己也沒想到他有這麼厲害。雖說已開始學習圓空拳一段時間,但才短短一個月的修行,實在很難相信會有此等表現。

此時大鳳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爲了見由魅一面,纔會來到這裏。

4

“沒錯。”

就像是擁有一身美豔毛皮的花豹,散發着優雅的氣質。

“對了,大鳳。”久鬼換了個話題說道。“那裏不是有兩朵玫瑰嗎?”

“大鳳,你變了。”

“沒錯。儘管是人造花,卻做得很像,如果站在遠處,乍看就像是真花一樣。不過,若是將兩者擺在一起,其中的差異便可一目瞭然。假造的東西就算做得再像真品,結果還是一樣。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久鬼說完這番話後,便沉默不語,彷彿他已說了太多。

“女人的身體……”由魅說道。“你還沒體驗過吧?”

自己的確是應該向他道謝。明明就是來這裏向久鬼道謝,但一站在他面前,謝字就是說不出口。

自己什麼都沒做,只是被捲進一場風波中罷了。大鳳在心裏如此想着。

大鳳變了。

這件事想來可怕,但也充滿了樂趣。

“所以你才笑是嗎?”

大鳳的身體開始隱隱作疼。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企求什麼。

大鳳人在上面。

感覺如同是小孩一下子蛻變成了大人。

“從你的眼睛可以看出,這頭龍總算開始漸漸嶄露頭角了。”

如果知道了,不知道眼前這名男子會做何表情。

但是,卻說不出話來。

“這是人造花對吧。”

聽說久鬼爲了他動用了不少關係,在醫生和學校方面做安排。不過,大鳳也聽說久鬼是爲了他自己好才這麼做。不論是對學校方面,還是對坂口這羣人,都已用最妥善的安排平息了這場風波。

“那就是……我,女人。”

他感到口乾舌燥。

大鳳心裏想着,自己和由魅之間所發生的事,不知久鬼是否知情。也許他還不知道吧。

由魅保持原來的姿勢,和大鳳交換了位置,改爲她在上面。

大鳳點了點頭。

大鳳這也是老實話。他一點兒也感受不出自己哪裏變得不一樣。只是覺得自己不像以前那樣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就是這個嗎?”

在這場狂風暴雨吹襲過後,他陷入不省人事的沉睡中。宛如全身的活力,已全部注入由魅體內一般。或許是他剛纔所喫的生肉當中,摻有某種藥物也說不定。

久鬼的臉上露出愉悅的微笑。也許是因爲大鳳所提的問題,正如他所期望。

難道這就是自己的轉變嗎?大鳳在心裏如此想着。

它渴望着生肉,以及火熱喘息的女人肉體。爲了追求這兩樣東西,大鳳的肉體傳來陣陣的疼痛,令他幾欲發狂。

她的雙脣溼黏、火熱,而且柔軟。由魅伸舌進入大鳳口中,纏繞住他的舌頭,百般地逗弄。接着,她伸手繞至大鳳背後,就這樣抱着他,向後仰躺在棉被上。

他離開由魅的春,從上而下地看着她。

由魅穿好了衣服。她站了起來,靜靜地忘了大鳳一會兒,她以爲大鳳已經睡着。

在重回學校的第一天,大鳳到白蓮庵造訪久鬼。

“哪裏特殊?”

“再過不久,幻獸就會出現了。”她低聲地喃喃自語。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

“你果然是變了。”久鬼接着說道。

大鳳分別看了右側的玫瑰和左側的玫瑰一眼。他立刻便明白久鬼所說的含意。右側的玫瑰缺乏生命感。

那時而在上,時而在下,扭動、嬌喘、仰挺、潔白如雪的女人肌膚。

“應該是吧。”

不過,謝字卻始終沒辦法說出口。

不過,還是該向他道謝纔對。

乍看大鳳時所給人的印象,與久鬼給人的印象很相似。話雖如此,他還是和已臻至完美的久鬼不同,大鳳有一種未經精雕細琢的感覺,一種目中無人的神情,那是久鬼所沒有的。

“讓我來教你吧……”

大鳳狂野地搓揉他握在手中之物。他渾然忘我地深陷在這股不斷朝他襲來的慾望當中。

由魅的眼神中,藏着妖豔的笑意。

“你指的是龍眼嗎?”

久鬼不待大鳳回答,便自己說出答案:“不死,正意謂着不滅。人造花並不會凋謝。正因爲不會凋謝,所以人造花稱不上美。花之所以可貴,就在於它會凋謝。正因爲凋謝,所以更凸顯出它的美。”

“我自己也不清楚。”大鳳看着自己的雙拳如此說道。他手上還綁着白色的繃帶,但只綁在手指根部的部位,生活上沒什麼不便之處。

若非如此,這一切又是怎麼造成的呢?大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試着面向着它,看着右側的玫瑰。懂它的含意嗎?”

看到許久未來學校上課的大鳳,任誰也會有這樣的感想。

可是……

適才做菜給他喫的深雪那可愛的倩影,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但這很快就從他腦中消失。

由魅起身穿衣的窸窣聲,聽在半睡半醒的大鳳耳裏,是如此地悅耳。

大鳳一面審視着自己腦中不斷浮現的無厘頭想法,一面享受着當中的樂趣。他覺得嚥下正在享樂的自己很可笑,於是臉上自然地綻放出笑容。

“啊……”大鳳不自禁地發出聲來。

她的臉龐慢慢地靠近,雙脣緩緩地湊了過來。大鳳避不開這一吻。

當由魅離開房間時,大鳳依稀感覺到她說了一句話,讓他感到很不可思議。至於她到底說了什麼,大鳳已不復記憶。

“表示不死。”

他的言談之間,少了一份自謙。

“就舉坂口他們的事爲例吧。你能夠做出那樣的事,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吧?”

壁龕上放着兩個細長的花瓶,裏頭各插着一朵玫瑰花。兩朵都是黃色的玫瑰,花瓣邊緣點綴着紅色。

“你在笑什麼?”就顧問道。

“大家都這麼說。不過,我自己倒是沒這種感覺。”

生肉,以及女人的氣味。

以前他那略帶女人味的陰柔之美,現在已搖身一變,充滿了陽剛之氣。不,與其說是陽剛之氣,不如說是帶有一股野性還更爲貼切。

當感到體內有某個東西爆發時,他的腦中便已是一片混亂。後來這股爆發導致大肆破壞,等他清醒時,才發現自己躺在渾身是血的坂口身上,深雪緊緊抱着他的手。

不過,還是得當面向久鬼道個謝纔行,所以大鳳來到了白蓮庵。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想見久鬼一面。

他直視着大鳳的眼睛。“就是這對眼睛……”

“因爲沒有生命是嗎?”

就像是大鳳體內少了個什麼東西似的。他變得不同於以往。有另外一個東西加諸在大鳳身上,讓這名少年給人的感覺,與以前截然不同。

“大鳳,我剛纔突然想到。”久鬼正經地說道。“也許你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作用。”

“真的……”他彷彿是在提醒對方似的,接着補上了這句。

“我的眼睛怎麼了嗎?”

“那是中國式的說法。指的是英雄,或是擁有特殊才能和命運的人,其眼睛所呈現出的形體。”

要不是有久鬼出面,事情恐怕無法如此順利落幕。一想到這點,大鳳心裏便湧現出一股真誠的感謝之情,感激久鬼圓滿地爲他平息了這場風波。

接着,她伸手抓着大鳳的右手,放進她揭開紐扣的罩衫下。裏面什麼也沒穿。

“我指的是關於坂口他們的事。不,不只是他們,還包括了灰島、菊地,甚至連我在內。”

“這話是什麼意思?”

“也許你身上有某樣東西,會很自然地引誘出沉睡在人們肉體深處的獸性或是暴力傾向。你是否從以前開始,就很容易受人欺負呢?”

經久鬼這麼一說,大鳳頓時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打從小時候起,就算沒事走在街上,也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引來一些散發暴力氣息的傢伙。

不論是菊地他們,還是坂口,都是這樣的情況。

“若真是這樣,那可就出人意料之外了,也許坂口和菊地他們纔是真正的受害者。因爲從結果來看,真正受到嚴重傷害的人,反而是他們。”

至少菊地和灰島這兩人的事,是你乾的吧!大鳳很想這麼說,但他硬是把這句話給吞進了肚裏。

大鳳心裏雖然否定久鬼的說法,但同時也有另外一個自己,承認他的指控。

“我也是這樣。”久鬼接着說道。

“你也是?”

“沒錯。”久鬼點着頭,臉上露出自嘲的笑靨。

“我今天似乎話特別多。最後我再提醒你一件事。要提防由魅。”

“……”

大鳳覺得自己適才的心思彷彿已完全被久鬼所看穿,一時之間,他感到怯縮。

“她是個危險的女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大可不必明吧。不過,你最好別靠近由魅。”

“嗎久鬼學長你呢?”久鬼應該還不知情。大鳳一面在心裏如此盤算着,一面如此問道。

剛纔的隱隱作疼,還未完全消散。

久鬼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大鳳。他的眼底有一道青白色的火焰。

如果他還在屋頂上,此人想必擁有過人的隱身術。不論是跳往空中,還是藏身在屋頂,他都絕非泛泛之輩。

黑影再度躍向高空。

“原來如此。”

風在草地上吹拂而過。雲齋不動如山,只有輕風吹過,舞動着他那滿頭白髮,恰似芒草因風而搖曳。

樹梢婆娑搖曳,嫩葉的氣味溶入空氣中,周遭飄散着一股甘甜的芳香。

屋頂上好像有人。

接着,他以鬼魅般的速度往左移動。

雲齋如此推測。

“希望有一天……能一睹你親手所插的花。”

大鳳無言以對。

“真是個不錯的夜晚,你說是吧?”

雲齋原本半閉的雙目陡然圓睜。他瞥了一眼從圍爐裏緩緩而升的輕煙,眼神隨着煙勢往上移。

黑影靜止不動。

這道黑影踢了他的右手一腳,逃向更高的空中。

他神色愉悅地喃喃自語道。

雲齋臉上露出了笑容。

雲齋抬頭看着天花板,出神地望着輕煙飄出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條線。

1

往戶外走去。

原本坐在地上的雲齋,此時霍然起身。

可能是跳到空中了吧。

他就這樣跑入雜樹林中,展開跳躍。相當驚人的彈跳力。

他手中有樣東西貫穿空氣直飛而來。就在即將擊中雲齋臉部之時,“哐啷”一聲,發出醫生銳利的聲響。

這股瘴氣的絲線,纏繞住雲齋,並且逐漸增強。

但黑影的速度依然未減分豪。

只能用藝高人膽大來形容。

於今年摘用眼追尋着那個東西在屋頂上移動的背影。對方則以雲齋爲中心,如同是在畫圖一般地移動着。

“喝!”

還是感應不到那股氣。

事實上,這道黑影與雲齋接觸的部分,只有手和腳。黑影如同電光火石般踢出的這一腳,雲齋以右手手掌接了下來。

他將手上的瓷器碎片投向黑影。似乎沒有擊中,而是像有幾個碎片被吸入其中一般,就這樣消失在黑影中,並沒有聽到東西掉落地面的聲音。由此看來,這道黑影是在空中直接徒手接住碎片。

“大家都怕你,對你言聽計從,但我可不會這樣。”

轉瞬之間浮現的黑影,緊接着在下個瞬間,便再次移入黑暗中,斷絕全身的氣息。

“喝!”

“是誰呢?”

這次感覺有擊中了。

夜風吹拂着雲齋的臉頰,帶來一絲快意。

“是你嗎?”雲齋問道。

“我一點兒也不怕。”大鳳回答道。

剎那間,那東西的氣消失了。

盤腿坐定,閉上雙眼,進入禪定之境。

雲齋瞄準對方的腳,將手中的石頭丟了過去。剛纔所丟的瓷碗碎片,其實是假動作,真正用意是爲了丟出這顆石頭。

輕煙裊繞着外露的樑柱,順着斜斜的天花板所構成的排煙口,往外飄了出去。

在那道爲青白色火焰所籠罩的影子躍向空中的瞬間,青白色的火焰瞬間閃耀出刺眼的光芒,朝着雲齋直衝而來。就在他撞向雲齋的同時,雲齋身上也釋放出一道和這股火焰同樣耀眼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光芒射向鏡子,然後又以同樣的亮度反射回去一般。

他仰頭將茶碗中的燒酒一飲而盡,瞪視着天花板。

“也許日後有一天,我們兩人會以命相搏。”久鬼冷冷地撂下這句話。

“對我給你的訊息所做的回答。”

黑影的動作開始顯得有些紊亂。

“有意思。”久鬼說道。

“什麼?”

“嗯。”

雲齋則是依然穩坐在地。

深夜。

黑影所投出的石頭,被雲齋手中的茶碗給接了下來。

“想和我較量是嗎?”

“之前的某個晚上,你也到過我這裏對吧?”

“那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哦……”久鬼的眼睛突然眯成一條線。

雲齋獨坐在圍爐邊,一面燒着柴火,一面飲酒。這是白天大鳳才送來的燒酒,作爲他每月的學費。

雲齋緊盯着天花板。

就這樣又過了三十分鐘。

迎風搖曳的樹葉婆娑聲,傳進了無力。若是豎耳傾聽,會引人沉沉睡去。

從黑影的體內不斷冒出黑暗的瘴氣,一圈又一圈地逐漸擴張,從背後包圍住雲齋。支柱借風送出細絲,大概就是像這樣吧。

雲齋深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這一片黑暗縱聲說道。

如果有個和雲齋一樣好眼力的人在一旁觀戰,那麼他眼中所呈現的景象應該會如下所述。

雲齋停下腳步,看着黑影所跳往的樹枝處。

雲齋寸步不移。

如果他已完全隱形,則雲齋所釋放的氣將會穿透而過,無法得知他的存在。不過,屋頂上這位神祕客卻對底下的雲齋微微透露出他的意識。他在窺探雲齋。雲齋所釋放的氣,接觸到神祕客的身體,藉由這針頭般微細的縫隙反射而回。

“有意思。”

然而,他應該會在房子四周着地纔對,但卻沒有這樣的感應。就算是跳往附近的樹上也一樣。不論他是跳到樹枝還是樹幹上,空氣所傳來的樹葉摩擦聲,勢必會產生某種變化。

大鳳注視着他的臉,沒有將視線移開。此時,久鬼的嘴角倏然揚起,勾起一絲笑意。

幻獸之利牙

“看來,你已經做了答覆。”

同那道黑影一樣,雲齋的氣也溶入空氣之中,消失於無形。不過,他的形體清楚可見。

拿到黑影跑向左邊,他也以同樣的速度往那個方向奔去。

他的影子輕飄飄地飛上了空中,宛如沒有重力般。他躍過雲齋的上方,幾乎擦到雲齋的頭頂。

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這是尋常人肉眼所無法看出的。

他低聲喃喃自語。

充塞於四周的瘴氣,不斷地膨脹擴張,在空氣中產生多道裂縫。

久鬼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夜風吹過這片深沉的黑暗。初萌嫩芽的新綠氣息,瀰漫在這陣風中。

雲齋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霍然起身。

第五章

大鳳感到背脊一陣涼意。“你對坂口用的那個絕招,有什麼含意嗎?”

黑影也在樹上的黑暗處停下動作。

是瓷器破裂的聲音。

——看來他還在屋頂上。

雲齋與黑影間的距離逐漸縮小時黑影展開了行動。宛如一隻逐步靠近獵物的大蜘蛛,是如此地小心翼翼,幾乎至神經質的地步。

一道電流般的氣流激盪,在兩人之間爆裂。

他左手依舊拿着茶碗,

這樣的高手,爲何會露出這樣的破綻,讓人察覺出他的行蹤呢?

他抓住離地五公尺高的枝頭,身體一個翻滾,人便站上了枝頭,接着利用樹枝的完全彈性,跳往更遠的樹幹而去。

突然間,聽到了一道呼氣聲,有某個東西開始移動。幾乎可以說是無聲無息。

一道銳利的呼氣聲,自黑影的口中逸出。

雲齋將全身的氣朝着天花板發散而去,如同鎂光燈所發出的閃光。

“我人就在這裏。你想什麼時候動手都行,儘管放馬過來!”

黑影在空中一個翻滾,以匍匐的姿態着地。

“你從剛纔便一直在窺探我。不過,躲在那種地方,滿是煙霧,不是很難受嗎?”

黑影沒有回答。

“嘎!”

他猛然坐在草地上。

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有一團黑影盤踞在雲齋背後五六公分處,有如黑暗凝固在該處。

潛藏在屋頂上的黑影,承受到這股氣的放射,在雲齋意識的籠罩下,短暫地浮現出身影。

大鳳目不轉睛地瞪視着久鬼的雙眼,頜首示意。

呼——

他只是發出如此微弱的喘息聲。

“我從你身上,並沒有感到真正的殺氣。你來這裏的用意,並非是要和我一較長短。你到底用意何在?”

影子依然沉默不語。彷彿聽不懂人話。

“等你想說的時候再來吧。我要去黑就了。”

雲齋轉身離去。

他走進小屋中,關上了門,再次喝起燒酒。

不久,他感到門外的一片漆黑之中,有個東西正逐漸靠近。

那東西在門外停下腳步,蹲踞不動。

“你來啦。”雲齋如此說道。

吼……

外面傳來野獸喉嚨深處所發出的聲響。

現在,這道黑影已不再隱藏自己身上的氣。隔着這扇門,傳來了他陰暗的思緒。雲齋正一面喝着酒,一面緩緩地以自己的思緒來和對方的思緒做感應。

黑影滿是沉重、痛苦的思緒,如同黑泥一般包圍着黑影本身。

在這沉重的泥淖中,有個光芒耀眼之物,正在呻吟、掙扎、痛苦地翻滾。

看起來就像是自己用手掐住脖子,爲此痛苦不堪。

“你感到彷徨嗎?”雲齋問道。

“沒錯……”黑影以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這已不是一兩次的事了。你是不是曾經有過幾次半夜來我這裏,像現在這樣哭泣?”

圓空山上只有九十九和雲齋兩人。

“是啊。”

平時老愛開玩笑的雲齋,今天不同於以往,變得相當寡言。

“他將不再是自己?”

“……”

現在已是深夜十點。

九十九覺得大鳳改變最大的地方,在於他打鬥的姿勢。有個散發耀眼光芒的鬥爭本能,在大鳳體內日漸茁壯,這是他以前所沒有的。

九十九和往常一樣,來到了圓空山,雲齋和他聊着天。

雲齋站了起來,將大門打開。

“等一下!”

“就是因爲彷徨,他纔會用那樣的方式接近我。真是悲哀。他只能藉由鬥爭的方式,來告訴我一件事。”

這是位於小田原的一條燈紅酒綠的霓虹街,裏頭酒吧、俱樂部、酒館、小喫店林立。不過最近生意都被車站前周邊的酒店和餐廳給搶走,昔日的情況不再。

“有事拜託我?”

九十九在心裏如此想着。

“昨天晚上,我遇到一個怪人。”

“嗯,暫時先不要告訴他。”

小酒吧“COCITY”。

“苦衷?”

隨着技藝的日漸純熟,會想找人來試試自己的功力。特比是像大鳳這樣,在短時間內便已脫胎換骨的人,在這方面的平衡調適,勢必極不穩定。

那是昨晚發生的事。

2

“經你這麼一說……”

而且,他有時說話很不客氣,讓九十九大爲喫驚。

“說的也是。”

在久鬼周遭的人們當中,大鳳之所以也會被雲齋點名,九十九可以理解。如同雲齋所做的暗示,大鳳與久鬼極爲相似,這點更是巧合,令人大感不可思議。

“他告訴我,他將不再是自己。”

他是九十九三藏。

“是啊,當老師你說有話跟我說時,我還以爲是要談大鳳的事呢。”

大鳳沒三天就有一天不見人影。今晚他一樣沒來。

總算說出來了。

而大鳳每三天就有一天不會上圓空山,確實有點蹊蹺,九十九已微微察覺出這點。

“救我……”

九十九也一樣難掩心中的詫異。

“那傢伙又來啦?”

這家店就位於宮小路的中央。在一處可以看望其入口的巷弄陰暗處,有個巨漢一動不動地站着。

大鳳對深雪的態度日漸冷淡,這令九十九覺得很遺憾。

“他感到彷徨。正因爲彷徨失措,纔會做出這樣的行徑吧。他到我這裏來,也不止一兩次了。”

“他是劍道社的主將,跟我同班。聽說他好像生病了,但是班上的同學去探望他,回來卻說西本沒病,倒像是在害怕什麼。”

那是有如泣血般的聲音。因哀傷而痛苦扭曲的野獸叫聲。

九十九正在等着“COCITY”裏頭的某位客人。

“沒錯。”

儘管大鳳沒來這裏的日子,不見得都與由魅有關,但大鳳跑去找由魅,是可以確定的。

儘管白天顯得冷清,但入夜之後,四處亮起了燈火,便會展現出十足的歡場氣氛。

“久鬼在離開這裏之前,也是像他這樣。”

“就是之前的某天晚上,潛藏在門外,還劃破你衣服的那個人。”

“噢——”

聲音的最後,變成了野獸的低吼。

是由魅。

如同是一扇開着的門突然關上般,黑影的思緒消失,他的氣也隨之化爲無形。

“我將不再是我。在那之前,請你救我……”

“跟大鳳也不能提嗎?”

“離坂口那件事,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他的功夫也突飛猛進了許多。還有……”

嚕……嚕……

因爲他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怪人?”

“害怕?”

他正拼命壓抑自己激動的情緒,所以說話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地傳進雲齋的耳中。

黑影正在哭泣。

聲音中滿是撕裂身體般的悲痛。

對於九十九這樣的回答,雲齋眉頭爲之一皺。

雲齋目不轉睛地看着九十九的雙眼。

宮小路

“不過,你不可以直接跑去問久鬼。”

“他爲什麼事感到彷徨?”

“你是想說……他和久鬼愈來愈像了,對吧?”

“久鬼身邊的西本,這一個禮拜都沒來學校。”

“嗯,我要你暗中調查久鬼最近的情況。”

“老師,你的意思是說,那個人是久鬼囉?”

“不知道。只是覺得有這樣的可能。”

“就顧進來怎麼樣?”雲齋如此問道。

他感覺得到,黑影的身子頓時縮成一團。

啦……嚕……哩……

“要我救你是嗎?”

“幫助什麼?”

當他看到隱藏在大鳳體內那股難以理解、詭異而又黑暗的能量,有時心裏也不禁爲之一驚。

“大鳳是嗎?”

“好。”

雲齋停了下來,看着九十九的臉,似乎是要他把話接着說下去。

他身穿短袖T恤和牛仔褲,衣服下雞肉賁張,從內側撐起了布面。宛如他的肉體周遭飄蕩着一股熱氣。

“最後再去找久鬼。先從久鬼的周遭開始調查,看也沒有什麼異狀。”

“我聽過這個聲音。”雲齋說道。“你是久鬼對吧?”

順着風勢,傳來了遠方野獸的號叫聲,讓人聞之色變。

“如果真的是久鬼,那他來你這裏的目的是什麼?既然要來,大可光明正大地走正門進來拜訪老師你啊。”

外頭空無一人。只留下因風搖曳的小草,因爲適才黑影的重量而變得傾斜,有如他所遺留的痛苦殘滓。

黑影發狂似的縱聲吶喊。

“西本?”

大鳳很想和人動手較量,爲此感到心癢難耐,九十九也很清楚這點。

“還是老樣子。”

“我明白了。”

“大鳳那小子變了。”

“也許他有苦衷吧。”

“有件事,我只跟你說。”雲齋說。

九十九向雲齋說道。

巨漢已經在那裏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關於久鬼的周遭,別忘了把大鳳也算在內。”

“我稍微和他過了幾招,那傢伙渾身散發着一股詭異的氣,既不像人,也不像野獸。”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好像是要我幫助他。”

這一個月來,彼此心裏所想的事,終於付諸言辭,相互做了確認。

醉客有時會和他搭訕,但這名巨漢只是沉默不予理會。他背靠着建築的壁面,一直緊盯着“COCITY”的入口。

“是啊。聽說歇斯底里地對他們說:‘是久鬼叫你們來查看我的嗎?我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說。’”

“嗯……看你的表情,倒是沒有很意外嘛。”

“幫助他?”

“沒錯。所以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去辦。”

雲齋簡短地訴說做完發生的事,雙手盤在胸前。

強勁的夜風吹向雲齋的臉龐,帶來了新綠的氣息。

“嗯。”

雲齋點了點頭。

這是昨晚發生的事。

於是,今天放學後,九十九便來到了西本家。但並沒有見到西本。依他母親所言,這兩天他都沒回家,只有打了通電話,說他住在朋友家裏。

九十九便聯絡了幾位跟西本過從甚密的朋友,最後終於查到西本出入的場所。

就是宮小路的“COCITY”。

九十九現在就是在等西本從“COCITY”中走出。

手錶顯示現在已是十點三十分。

約莫又過了五分鐘,西本才從這裏步出。

西本喝得酩酊大醉。他滿臉通紅,手上還夾着一根菸。同行的,還有三名看起來像混混的男子。

九十九背部離開牆壁,快步朝西本走去。

西本察覺到九十九的存在。他的臉頓時扭曲成一團。香菸從他嘴邊掉落。

“嚇!”

自西本口中發出一陣痙攣般的尖叫聲。

3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西本。”九十九說道。

“你來幹嘛!我可是什麼都沒說喔。”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不要!”

西本已經完全失控了。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你回去吧!”

男子用左腳支撐身體的重量,爲了不失去平衡,他用單腳跳個不停,樣子狼狽萬分。

“喝!”

我恐怕無法全身而退。九十九嘴巴上雖然這麼說,但這並非是他的真心話。他要是認真起來,轉眼間便可將這三人撂倒在地。他之所以說自己有可能會受傷,爲的是給人臺階下。

九十九將手搭在西本肩上,一起同行。

連場像樣的打鬥也沒發生,便已分出了勝負。

那名高唱民主精神的男子,突然出拳打向九十九。他必定是算準了自己這邊有三個人,連同西本在內,足足有四個人之多,所以纔敢貿然出手。

九十九喃喃自語着,和西本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威風凜凜地站在沙地上。

緊接着攻過來的,是一名看似常與人打鬥的男子。

“沒錯,我還要去喝酒。”

“你想和我們去趕下一攤對吧?”

今晚的事,想必會在這三人心中留下一道難以平復的傷痕吧。

“不要,你不是久鬼的同伴嗎?”

九十九帶着不停呻吟的西本,走向了海邊。

在持續十幾分鐘不斷地揮棒後,喝了不少酒的西本已逐漸上氣不接下氣。

就他們來說,儘管對手身材高大,但是在一個高中生的威嚇下,若是就此打退堂鼓,臉面實在掛不住。

“要是再打下去,我勢必得認真跟你們動手不可。這麼一來,我恐怕無法全身而退,而你們,待會兒也就無法再享樂了。”

西本頓時噤若寒蟬。

“我們去喝下一攤。”

“喝!”

光是這樣,便已令這名男子大感震懾。

西本在九十九的臂彎裏放聲大哭,激動地顫抖着。

“來吧,西本!”九十九縱聲說道。

“我不會說的,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嗚咽聲旋即轉爲號啕大哭。

“我們到海邊走走吧。”

作爲這場街頭打鬥的開端,這一拳可說是無可挑剔。然而,他的拳頭卻未能打中九十九的臉。

西本手上握着一根長一公尺有餘的木棒。像是掃把之類的把柄。這東西應該是被海浪給衝上岸,就在西本剛纔蹲下的時候,正巧被他發現。

九十九手肘微彎,擋下了這一擊,緊接着下個瞬間,他牢牢握住了這名男子的右腳踝。

“就是這樣,西本。這樣纔像你。放馬過來吧!”

只聽到一聲悶響,木棒從中斷成兩截,前端飛了出去,在空中轉個不停。

“哦……”

這三名男子靠在一起,緊盯着九十九。他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九十九,考慮着該不該再次向這名巨漢挑釁。

聽他這番口氣,是想保住自己的顏面,但是一隻腳被九十九握在手上的模樣,實在是不堪入目。

看來,他的確知道一些久鬼的祕密。

突然間,西本開始嗚咽了起來。

另外兩人也緊跟其後離去。

一陣大浪襲來,九十九全身都被海水浸溼。

看他們的樣子,似乎很難決定該如何對付九十九。儘管已經擺好了架勢,隨時都能展開一場廝殺,但是面對九十九如此龐大的身軀,還是會敬畏三分。

九十九輕輕伸出左手,用手掌接下這一拳。男子的拳頭打向他厚實的手掌,只發出一聲像是拍蚊子般的聲響。

西本好歹也是劍道社的主將。若在平時,像適才那三人,他就算空手對付他們也綽綽有餘。如此驍勇的西本,現在渾身上下已無一絲鬥志。看來他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西本手上還緊握着剩下的那半截斷棒,九十九一把將他抱住。

“你爲什麼知道我要跟你談久鬼的事?你果然知道一些關於久鬼的事。”

他臉上浮現出笑意。

“我明白了。我們也不想讓你掛彩,再說,我們還得去續攤呢。”

看到西本這番狼狽樣,與他同行的這羣像混混的男子們,一時之間對九十九產生了誤會。

也許是在裏頭喝酒時,與西本結識的吧。他們認識最多不過三四天,還處於打得火熱的階段。

原來是九十九的右手腕在頭頂的位置掃中那根木棒,木棒應聲而斷。

“不,我不要。”

這三人都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日後必定是某處的地痞流氓。

九十九緩緩地說道。

隨着這一生吆喝,西本像一陣疾風般的展開猛攻。如同變了個人似的,他展開了氣勢凌厲的攻擊。

“小哥,你就改天再來吧。如你所見,西本不想和你講話,而且,我們現在正玩得起勁呢。這個時候,你就應該改天再來,這樣才符合民主精神嘛。”

西本使出渾身的力量,迎面朝着九十九的額頭使出猛烈的一擊。

在這種情況下,儘管有時明知不是敵手,還是會硬着頭皮蠻幹。

“你清醒了嗎,西本!”九十九叫道。

“你該不會是想跟他說,不可以抽菸喝酒吧?”

“我是西本的同學。我找他,並不是要來向他說教。我只是想和他談點事情。只要跟他講完話,隨便他是要喝酒還是抽菸,我一概不管。”

九十九對這名男子的話充耳不聞。

這一踢加上了自身的重量,速度和平衡都相當完美。看來他的拳腳功夫相當有一套。

海面傳來陣陣的浪潮聲。

“西本,只要一下子就好。你把詳情說給我聽吧。”

九十九搭在西本肩上的手一移開,西本馬上便蹲了下來。

眼前只留下西本一人,他就像是隻膽小的野狗,以怯生生的眼神注視着九十九。

九十九不斷地移動,閃避西本的攻擊。

當波浪浸溼到他的腰際時,九十九將西本丟如不斷向岸邊湧來的波浪中。

宮小路離海邊並不遠。不用五分鐘便可走到。穿過西湘迂迴道路的下方,來到了沙灘。

九十九鬆手放開他的腳,這名男子立刻迅速向後跳開。

他們很快便做出了結論。

他佯裝揮拳,然後突然使出一記右迴旋踢。

“西本,你覺得呢?你想和這位小哥好好聊聊嗎?”另一名男子故意這樣說給九十九聽。

雖說是酒醉,但他畢竟是那位擁有劍道三段實力的西本,如果是熟悉他的人見到他這副模樣,肯定會懷疑自己是否看錯。

這三個人之中,有一位像是大哥的男子,用白眼看着九十九的眼睛。他的眼神極爲彪悍,看來是經常與人逞兇鬥狠。

當九十九走向他時,西本發出一聲尖叫。

一股銳利的呼氣聲,從九十九的喉嚨迸裂而出。

西本站了起來,放聲大叫,朝九十九展開攻擊。

“西本,我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九十九如此問道。

雖然腳下是殺敵,但次似乎西本的動作可說是窮其畢生所學。

“西本……”

他就像是個孩子似的,任性又頑固。

“你還挺能溝通的嘛,小哥。不過,我們西本沒這個意願耶,不管你有什麼話要說,總不能勉強人家吧?”

好一句老舊的臺詞。

“啐!”

他的步履蹣跚。

“小哥,你對我們這位哥兒們有什麼意見是嗎?”

西本全身溼透,九十九雙手抓住他的胸襟,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喝!”

相當精妙的假動作攻擊。

在迂迴道路的路燈照明下,沙灘顯得分外明亮。

西本的眼中充滿了血絲,他的表情如同惡鬼一般。

那名先前被抓住右腳,像是大哥的男子,發出輕蔑的聲響,轉身離去。

“別再打了,好嗎?”

九十九抱起泣不成聲的西本,走向海岸邊。儘管打向岸邊的波浪浸溼了他的雙腳,他還是不斷地向前走去。

他拳揮的時機恰到好處。

“哇——”

“謝謝你。”九十九回答道。

——怎麼會這樣?

“很好!”

當九十九這麼說的時候,完全沒考慮到其他人的存在,這樣的態度想必讓對方火冒三丈吧。

西本點了點頭。他浸溼的頭髮,緊貼在額頭上,糾纏在一起,垂至眼睛的部位。然後,他嚴重已不再有那惡鬼般的神情。宛如附身的惡靈已退去。

九十九低頭閃過,一根像是棍子之類的東西,呼地一聲劃破了空氣,從他頭頂呼嘯而過。

九十九不禁在心裏打了個問號。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媽的,放開我。”這名男子大聲吼道。

西本漲紅着臉大聲叫道。

西本停止了哭泣。

九十九雙手搖晃着西本。

“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九十九話纔剛說完,西本便接着回答道:“我看到了……”西本小聲地說着,突然間,他彷彿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眼中佈滿了恐懼的神色。

“你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久鬼在喂肉……”

“肉?”

“哪天,我不小心走進白蓮庵裏,久鬼正在喂肉。正好被我給撞見……”

“這是怎麼回事?”

“久鬼的表情好可怕,不像是人類。他問我‘你看到了吧?’我趕緊回答道‘我沒看到,我什麼都沒看到。’久鬼聽了之後笑着說‘你很聰明,聰明的人總是活得比較久。’我要轉學。西城學園我已經待不下去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搬走。你說是吧,九十九……”

西本已全身虛脫無力。

這個男人,今後恐怕再也無法手持竹劍與人動手了。適才與九十九的這場打鬥,也許就是他今生最後的一場比試。他生存下去的勇氣以及與人鬥爭的這股泉源,宛如已被人連根拔除。

不過,九十九還是非得向他問清楚不可。

“你再說清楚一點,久鬼到底是喂肉給什麼東西喫?”

西本用凝望着遠方的眼神,看了九十九一眼,接着低頭看着地面,低聲說道:“久鬼喂肉給自己的右手喫。”

4

九十九佇立在白蓮庵門前。

它的入口就在眼前。

這不是與鬼道館相通的入口,而是讓人從外面直接進出的正門入口。

裏頭採茶室風格的設計,所以入口矮小,身材高大的九十九在此顯得行動相當不便。

“久鬼喂肉給自己的右手喫。”

九十九背後感到一股可怕的寒意。

由魅突然圓睜着雙眼大聲叫道。

他知道大鳳正往圓空山而去。

對上了由魅,九十九多少有點喫虧。他深處大手,撫着自己的臉頰。

“真不巧,久鬼已經知道我和大鳳的關係了。”

砰地一聲,他的肩膀首先落地,身體擦向路面,不住地打滾。

“給我站住!”

“我說好要和他單獨見面的。你又爲什麼會在這裏?”

“喂!”

“你說什麼?!”

“你再不把手放開,我就要朝你刺下去了。”

“久鬼人呢?他還沒來嗎?”

“你聽好了。你和久鬼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在久鬼和大鳳之間腳踏兩條船,休想你會平安無事。”

“什麼!”

“過來這邊,再次跟沼川先生賠不是。”

九十九朝由魅撲了過去,一把揪住她的胸襟。

由魅像男性般爽朗地笑着。

“九十九你好。”

“你就不會饒我,是嗎?”

“這件事沒辦法跟你說,這是我和久鬼之間的問題。”

“我對他們都是真心的。”

還有很多時間。

“哎喲!”

儘管九十九報出大鳳的名字,但由魅的表情仍舊沒有絲毫改變。

久鬼身上穿着短袖襯衫。

“你撞到人也不打聲招呼,想就這樣離開是嗎?”

他甚至感覺到,這次如果這股內壓的能量竄流全身,到時將會是自己的末日。

在流氓的社會中,最重要的就是面子。被別人瞧不起,特別是這種什麼都不懂的小夥子,若是悶不吭聲,是無法在這個圈子裏生存的。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可惡!”

他一面痛苦低吟,一面縱聲長嘯。

他馬上重新站起。

“……”

他剛纔抓住久鬼手臂的那隻右手,流出汩汩鮮血。鮮血滴落在路面上,染成一整片暗紅。

“你還在這裏摩擦,不要緊嗎?”她說道。“我剛纔將大鳳的事告訴久鬼。他聽了之後,馬上便奪門而出呢。”

埋伏在大鳳的公寓等他回來,是比較聰明的辦法。但在那之前還有一段時間。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壓抑住這股不斷猛烈湧出的能量。

九十九一聲吆喝,將門打開。

“我可沒這麼說。如果你是真心的話……我是說,如果你不是真心的,只是要玩弄大鳳的話……”

“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罷了。不過,答案很清楚地寫在你臉上。”

此一同時,與鬼道館之間的隔門霍然打開,一團黑影朝九十九直撲而來。

“那我就趁這個機會,跟你說件事吧。”

其中有一名男子,伸手抓住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臂。

是菊地。

昨晚西本的這番話,至今言猶在耳。

漠視,就是對他們最大的侮辱。

“好痛、好痛……”

“沒錯。”

久鬼轉過身來,望了沼川一眼。他俊美的臉龐,如同是在燃燒一般。

雖然離鬧區甚遠,但還是有來往的行人。

九十九一面說着,一面將他龐大的身軀移入室內。

“抱歉,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就行了。”

他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如果不這樣走動的話,也許體內這股不斷湧出的強大內壓會就此爆炸也說不定。久鬼開始注意到這股內壓的真面目。

九十九右手揮出,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那團黑影飛了出去。“咚”的醫生,撞向白蓮庵的牆壁。

“放開她。”菊地低聲說道。

“我進去囉。”

他彎腰探頭進去,只見由魅端坐在地上。身旁空無一人。

九十九一聲低喊,隨即衝出了白蓮庵。

“臭小鬼!”

他說話的口氣很認真,聽起來恰如其分,一點也不誇張。不是恫嚇,更不是開玩笑。

“你怎麼會知道?”

5

“抱歉。”

大鳳現在正危在旦夕。

還僅是個少年的久鬼,只是用大人的口氣留下一句“抱歉”,便即轉身離去,宛如無視於對方的存在,這令沼川感到怒不可遏。

久鬼漫無目的地快步走在小田原市裏。

過去這些時日,他一直不斷地在歷平自己的精神。然而如今,這股力量即將獲得完全的解放。

;另外兩名男子,立刻趨前探視。

“沒想到那個地方躲了個瘋狂的崇拜者啊。”

“就算你這句話是肺腑之言,但要是久鬼得知你和大鳳之間的關係,他一定不會放過大鳳。久鬼他可不是傻瓜。他應該多少已經察覺到了吧。”

“他離開了?”

此時久鬼的臉上若是有一絲怯縮,或許整件事便可就此平息。但很明顯的,久鬼的行徑就像是瞧不起對方一般。不,也許更爲惡劣。

由魅向九十九問候道,聲音中滿是笑意。

——真不像是我的作風。

走近他們的一些剛下班的上班族和家庭主婦們,立刻繞往道路的另一邊,從旁邊通過。雖然他們都將目光放在久鬼這一行人身上,但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兩人之所以會撞在一起,一來是久鬼沒有注意到沼川,二來是沼川刻意不加以閃避。

突然間,迎面來了一名男子,撞向久鬼的肩膀。

他只留下這句話,便又轉身邁步走去。絲毫感覺不出怯縮和恐懼,充滿了灑脫。不,甚至可說是過於灑脫。

“是關於大鳳。”

他茫然地走着。

“他來過了。不過,就在不久前離開了。”

“還有另外一個人——大鳳,對吧?”由魅微笑着說道。

“你有什麼事嗎?”

“什麼?”

午休時,他已請人聯絡過久鬼,所以現在久鬼應該是已經屏退手下,在裏頭等着他的到來。

當這名男子粗魯地拉着久鬼的手臂時,他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摔倒在柏油路上。

久鬼停下腳步。

“哎呀!”

不過,他不可能隻身潛入圓空山,在九十九和雲齋的面前與大鳳動手。

沼川穿着一套高級西裝,打扮得光鮮亮麗,年紀大概還不到三十。

九十九鬆開了手,一臉的苦笑。

“是我告訴他的。說我已經和大鳳上過牀了。”

他們兩人完全搞不清楚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由魅在九十九面前,坦誠了自己與大鳳之間的關係。

這位男子是個流氓,名叫沼川。是菊水幫的人,在小田原一帶惡名昭彰。

鮮血從他的鼻孔流下。他手中的小刀寒光閃閃。

“怎麼了?”

跟在沼川身後的三名年輕小夥子,立刻便朝久鬼身後墜去。

“你要我離開他對吧?”

九十九話才說完,由魅便開始抿嘴而笑。

“等一下。”沼川以低沉嚇人的嗓音說道。這是不折不扣的流氓專業發聲法。

“大鳳!”

當他聽到由魅說出她與大鳳之間的事情時,他那原本一直湧來壓抑這股內壓的緊箍,頓時便被拋諸於九霄雲外。正因爲他是久鬼,所以過去才能一直壓抑住體內這股已然抬頭的黑暗能量。

在他那眼白偏多的眼神中,小小的黑眼珠散發着瘋狂的光芒。

“因爲我覺得,現在似乎不宜讓你和久鬼碰面。”

那名男子的右手,有好幾根手指憑空消失了。傷口看似是被某個東西所咬斷,血流不止。

久鬼的臉上顯得極爲蒼白。

其中一名男子抽出一把閃亮的匕首。

“臭小子,你到底做了什麼!”

“混賬!”

這兩名男子臉色驟變,縱聲大叫,就在此時,久鬼也有了動作,迅如疾風。

在那一瞬間,這兩名男子對於自己身上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渾然未覺。

其中一名男子的下頜碎裂,混着落齒的鮮血自他口中溢出。

至於另一名男子,他緊握匕首的右手,手腕和手肘之間的骨頭被彎成了難以置信的角度,刀尖向着自己的鼻頭,他正以驚恐錯愕的眼神看着這一幕。他被這段的部位,白骨刺破了皮肉,整個突出在外。

啦……啦嚕……

一陣狂野的嚎叫聲,自久鬼的喉嚨溢流而出。

他朝着沼川奔去,如同是一把離弦的弓矢。

他的身體一躍而起,絲毫沒有改變原本的速度,就這樣越過沼川的頭頂,直奔而去。

沼川整個人往前傾倒,臉部撞向了路面。全身詭異地痙攣着。

久鬼被一股異常的興奮所包圍,如同是體內的細胞膨脹、沸騰了起來一般。

他像是被烈焰灼身,不停地狂奔。

久鬼腦中突然浮現出某人的容貌,那是之前曾和大鳳在一起的深雪。

奔馳中的久鬼,嘴角像V字型般揚起。

他一面跑,一面露出惡魔的邪笑。

6

“大鳳有在這裏嗎?”

“……”

“九十九,你要試試嗎?”雲齋說道。

大鳳的臉色爲之一變。“九十九,其實是你喜歡深雪對吧?所以你纔會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雲齋的眼中露出光芒。

“老師……”

“你這話什麼意思?”

九十九不發一語地脫去了襯衫,展露出他結實的上半身。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不是你一句話就能決定。請你別插手。”

“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呢……”

“請直說吧。”

“好了,好了。”

“你最好別靠近由魅。”

“如果你沒辦法戰勝九十九,就贏不了久鬼。照情況看來,你早晚都會和久鬼交手。你覺得呢!”

“有什麼規則嗎?”九十九問道。

“……”

“做不出來?如果是以前的你,爲了活命,就算是向人下跪也在所不惜,不是嗎?”

“也許日後有一天,我們兩人會以命相搏。”

雲齋之前一直喝着酒,笑眯眯地聽着兩人的之間的對話。直到此時纔開口。

九十九緩緩將雙腳朝前後張開,微微壓低身子,擺好了架勢。他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右手握拳,以手肘微彎的姿勢往前伸出。他的左拳比右肘更靠近身體內側。雙拳幾乎擺在同樣的高度,呈一直線。

“你和由魅的事,已經紙包不住火了。”

配合大鳳的動作,九十九也展開了行動。他那對粗壯的臂膀,像是在扭毛巾似的,一面微微地晃動,一面配合着大鳳右手的動作。

那是令人稱羨的體格。

然而……

大鳳拉開他擺在上方的右拳,開始有節奏地動了起來。同時他也使出了輕快的步法,往左繞圈。

“你覺得自己現在能夠打贏九十九嗎?”

“……”

當然了,心裏多少有點害怕。但最早浮現在他心頭的,是一種困擾的意識。自己並非是因爲害怕而感到困擾。最先感到困擾,之後纔有害怕的情緒。而這種害怕的情緒,也並非只是單純地感到恐懼。那是他在認真評估過久鬼的實力後所得到的認知,認定他是一個難纏的對手。

“久鬼是個很可怕的人。我倒是很想看看,你這個大男人會如何應付他。”

“我也很想瞧瞧你們有多大的本事。今天正是個好機會。”

九十九穩若磐石。不管從任何方位施力,都無法撼動他半分。

在九十九的追問下,大鳳搖了搖頭。

“深雪又不是物品!”

大鳳微微一笑。那神情和久鬼笑容如出一轍。

“你打算怎麼樣?”九十九說道。

無論使出何種假動作,可能都會輕易地被他所看穿。

“真是難得呢,九十九。我這還是第一次看你這麼生氣。誠如大鳳所言,你是真的喜歡上那個女孩了。”

——我不會輸的。

“怎麼了,九十九。”

大鳳低頭不語。

“你應該也覺得自己多少變強了點吧。如果有機會,甚至還想找人試試看這些絕招,對吧?”

儘管沒有刻意去控制,還是會自然地從體內滲出,就是這樣的一股“氣”。

“她是個危險的女人。”

“好,就這麼定了。”雲齋自顧自地說着。

“被我說中了吧。”

九十九一趕到圓空山,便看到了大鳳,令他鬆了一口氣。

“久鬼?”

他光是站在原地不動,便有一股肉體風壓般的氣勢朝大鳳襲來。這是肉體的細胞所向外溢流的能量。

他看着大鳳和雲齋,似乎有話說不出口。

“久鬼似乎想對你下手。”

“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如果大鳳有這個意願的話,我可以奉陪。”九十九看着大鳳如此回答道。

“你和由魅的事,久鬼已經知道了。她今天已經將這件事告訴了久鬼,這是由魅親口跟我說的。”

這兩個多月的時間,他的肌肉變得更爲厚實。比起四月時,他跟九十九過招時的體重,足足增加了四公斤之多。這四公斤幾乎都是肌肉。

大鳳此話一出,九十九瞬間便將來到嘴邊的話,又給吞了回去。他的眼神顯露出內心的動搖。

大鳳準備要讓九十九大喫一驚。

“太好了。”九十九一面說着,一面走進屋裏。

“你沒有遇到久鬼嗎?”

“久鬼跑出去追你,自從他離開白蓮庵後,就沒有再回去過。”

這個男人鮮少會在話中帶刺。

“你的眼神透露着,你不認爲自己會輸給九十九。就算贏不了,但若沒有真正動手,很難說是誰輸誰贏。如何?你現在是不是躍躍欲試,而感到手癢難耐呢?”

就在一個月前,久鬼所說的那番話,再次浮現在大鳳的腦海中。

九十九確實是很強。他的實力比城裏道場的水準高出許多。不,光是強還不足以形容,簡直可說是深不可測。

雲齋將裝滿了酒的茶碗放在地上。

大鳳以目中無人的眼神,與九十九四目相交。

大鳳在心裏一陣竊笑。

“……”

九十九吼道。這聲怒吼,會令人不由得害怕地縮成一團。

九十九認真了起來,滿臉怒容。

“你要我被插手?瞧你說的好像是個大人似的。”

九十九突然吞吞吐吐起來。

“由魅?”

“發生什麼事了嗎?”

“……”

大鳳的雙腳和九十九採同樣的擺法。他們兩人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只有拳頭的位置不同。九十九的拳頭採一前一後,大鳳的拳頭則是採一天一地,也就是一上一下。

就算與久鬼對壘也一樣。

和九十九交手,他沒有贏的把握。不過,也不會輸,大鳳有如此無畏的自信。

“九十九如果願意的話,我沒有意見。”

“什麼怎麼樣?”

大鳳在心裏盤算着。

“那是因爲……”

“……”

“好了,好了。”

“是有關由魅的事。”

雲齋喝着燒酒,大鳳正在他面前進行招式的演練。

接下來改爲大鳳可以去配合九十九的節奏。他打算當兩人的呼吸步調一致時,突如其來地改變呼吸節奏。

大鳳也默默脫去了運動服。他雖然不像九十九那般高大,但渾身無一處贅肉的肉體,與九十九相比毫不遜色。

九十九說話的口氣,語中略帶揶揄。

被人一語道破,大鳳渾身爲之一僵。

倒不如說,大鳳對此抱着一份期待。

此時,雲齋慢條斯理的聲音插了進來。

“難不成你要跟久鬼跪地求饒嗎?”

——你慢慢跟上我的節奏了。

“我覺得深雪很可憐。她深愛着你呢。”

自從坂口一事以來,在大鳳體內微微燃燒的那股黑暗火焰,成了他自信的根源。讓他覺得自己有這樣的實力。

“不用不好意思。你喜歡深雪的話,我就將深雪讓給你吧。”

“大鳳,你是不是多少有點自信了?”

“哈哈,規則這東西,你們兩人自己心裏有數,只要遵照着你們自己的規則去做就行了。如果想踢對方的命根子,也可以狠狠地踢他一腳。”

“我指的是包含深雪在內。”

他滿心期待,心跳加速。自己一試身手的機會終於來臨了,而且對手是九十九。以往的那些打鬥,根本就沒有一試身手的價值。不過,如果換作是九十九的話,倒是個無可挑剔的對手。

當大鳳從九十九的口中,聽到自己因爲由魅的事而成爲久鬼鎖定的對象時,他心頭浮現的,並不是恐懼。

“是。”

“不,我還沒辦法勝過九十九……”

“混蛋!”

九十九用手摩挲着嘴角,彷彿已下定主意。

——我不用手下留情。

當大鳳與九十九的呼吸重疊在一起時,他突然改變了步調。

他可以放慢節奏。

就在九十九的節奏追過大鳳的那一瞬間,一記毫不留情的飛踢,往九十九雙手間的空隙處滑入。

踢中了!

本以爲是這樣的一記飛踢,卻無聲無息地被吸入九十九的懷中。

九十九早已等着這招。

大鳳的腳被九十九的手肘給彈向了空中。九十九間不容髮地隨後跟上。被彈至空中的大鳳,腳還未着地,九十九緊接着“呼”的一聲,朝他的腹部飛來一腳。

大鳳用剩餘的另一隻腳,朝九十九這腳踢出的方向彈跳,以雙手抵擋住這記飛踢。

好驚人的衝擊力。

大鳳整個人飛了起來。感覺如同是被一臺小卡車給撞飛了出去。不過,並沒有造成什麼傷害。

整個人被彈飛出去的大鳳,輕飄飄地在空中使出一個後空翻之後着地。

九十九不給他有喘息的機會,拳如雨下地朝他身上招呼。

這一連串的快拳,汝排山倒海而來。卻完全沒有一記正拳是對這大鳳的臉部。

若是結實地捱上九十九一圈,恐怕就連骨頭也會被應聲擊碎。

大鳳已完全被壓制住了。

可惡!

大鳳體內有個東西正不斷地沸騰湧出。就是和坂口動手時所產生的那股感覺。他心中的鬥爭本能正在嘎吱作響,愈是摩擦激盪,感覺愈是強烈。

沒錯。就是它。我等的就是它。

大鳳在心裏吶喊着,彷彿是要將坂口事件中,那個令他驚恐萬分的感覺給重新挑弄起一般。

“他跑去埋伏是嗎?”

大鳳起身穿上了運動服。

此時,九十九已講完電話,一臉蒼白地走向了雲齋。

“你總算醒來了。”雲齋說道。“這個笨蛋真是的,下手都不知道輕重。”

“九十九,剛纔真是對不起。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朝大鳳襲來,頓時令他感到腦部一陣麻痹。

這條路線會通過橘子田,穿過雜樹林,最後抵達西城學園的後門。他打算先來到西城學園,再從那裏到小田原火車站。

他知道九十九的臉色驟變。

在這片灌木草叢中,大鳳腳下似踢到了某個東西。

“該道歉的人是我。因爲是我先刺激你的。你就原諒我吧。”

雲齋則是搖着頭說道:“那個女孩也很可憐……”

“唔!”

雖然無法用言語形容,但是敗在九十九手下,這證明了自己還算是正常人,這令他感到心安。

大鳳微微一笑,低頭望着地上。“我要回去了。書包就先讓我放在這裏。我今天打算跑步回去。”

——是血的味道。

他穿上膠底運動鞋,打開了大門。

“……”

剎那間,大鳳心裏閃過一絲對九十九的憎恨。

大鳳心裏這麼想着。不過,他並不會感到心有不甘。甚至還有些欣喜。

7

大鳳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之後只聽到身體落地的一聲悶響。

九十九一臉歉意地笑着。

“三十分鐘前。”

那是甫才流出的鮮血,而且還一面隨着脈搏跳動散發着熱氣。

九十九在一旁極着頭,他的右手留着一道齒痕,還在微微地滲血。

不久,大鳳便到了西城學園後門的雜樹林,此時,他感到一股奇異的氣味撲鼻而來。

此時,九十九也注意到雲齋手上的東西。

書包中露出的小包裹,吸引了雲齋的注意。

“那個叫西本的男子,說久鬼喂肉給自己的手臂喫是吧。”

“沒錯。你朝我跳來的那一剎那,我感到一股可怕的殺氣撲面而來。於是我立即護住喉部,不知不覺間,就全力使出了寸指破……”

“久鬼並不知道大鳳什麼時候會回去,他會一直在那裏埋伏到這麼晚嗎?”

“這麼說來……”

“那我走囉。”

九十九似乎已恢復成他平時的模樣。

如同是被這股氣味所迷惑一般,大鳳一腳踏進雜樹林的草地中。

“久鬼剛纔爲了這大鳳,而離開了學園。大鳳來這裏的事,他也早就知道了。然而,久鬼卻沒有來這裏……”

“什麼時候的事。”

“九十九,其實是你喜歡深雪對吧?所以你纔會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我輸了。

是九十九和雲齋。

一陣快意的涼風,吹向大鳳的臉龐。

“抱歉,大鳳,我不自覺地認真了起來。”

在新綠的氣味中,微微摻雜着一股溫熱的腥味。

大鳳頜首。

那東西在當時便已現身,如今他已滲透至大鳳的每一個細胞。眼下只要將火點燃,讓它醒來即可。

他一面說着,一面將包裹打開。

裏頭摻雜了令人畏懼和熟悉的感覺。

他當時的表情必定極爲淒厲。

“是從大鳳書包裏拿出來的。”

大鳳藉着皎潔的月光,在山路中奔馳。雖說是山路,但四輪的小型車勉強可以通過,路面兩側的胎痕清楚可見。

大鳳猛然一躍而起,輕輕鬆鬆地便越過了九十九的頭頂。

當大鳳心中閃過這個念頭時,九十九的左手已戳入他的側腹。

當九十九忙着打電話時,雲齋不經意地望了大鳳的書包一眼,突然眉頭一蹙。

“你要小心久鬼哦。”九十九如此說道。

雲齋和九十九兩人四目相望,一臉複雜的神情。

深雪和眼前的九十九,兩人的臉重疊在一起。

——可惡的九十九!

“誰叫老師你叫我和大鳳過招。”

大鳳從圓空山所在位置的風祭,越過一座山頭,跑向小田原火車站。

九十九聞言,頓時臉上一陣鐵青。

當大鳳醒來時,之間眼前有兩張臉,正擔心地望着自己。

雲齋將包裹放在手上,如同是在掂重似的,上下來回晃動着。

“久鬼的女人跟大鳳上牀。如果他要報仇的話……”

“你昨晚說過……”

“快點打電話給深雪。你知道她的電話嗎?”

拿到手中一摸,裏頭的東西,似乎正如他所預料。

他停下腳步。

“怎麼啦?”

那是平時的九十九。

對準着九十九的喉嚨。

雲齋眼神銳利地望着九十九。

就在此時,大鳳體內有某樣東西嘎吱作響,如同已具有形體一般。渾身的細胞和血管,產生一種不尋常的異物感。

“我早背起來了。”九十九一邊伸手拿起話筒,一邊回答道。

有時從林間的縫隙處,可看見小田原市的街燈。夜晚的景緻美不勝收。

“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可能。”

包裹上印着小田原市內一家肉鋪的商號。

大鳳回想起他側腹部被寸指破戳中時的景象。

“應該是久鬼吧。”

他在另一頭落地,如一隻怪鳥般,朝着正欲轉過頭來的九十九飛躍而去。

眼前的視線逐漸化爲一片漆黑。

夜幕低垂,玉兔東昇。

——寸指破!

當時坂口和深雪的臉龐,浮現在大鳳面前。

大鳳猛然察覺出這股氣味的出處。

從小田原火車站的西邊出口,到大鳳位於足柄的公寓,以他的腳程,很快便可抵達。

8

當時的一瞬間,自己竟然會用憎恨的眼神望着九十九,這令大鳳感到無法置信。

“老師,深雪被一名男子叫了出去,對方自稱是大鳳的朋友,她至今還沒回到家。”

“那是什麼?”

“老師,你指的是深雪嗎?”

大鳳微微一笑,低頭望着地上。“我要回去了。你就原諒我吧。”

——會是什麼呢?

大鳳看着九十九手上的齒痕,一想到那是自己所爲,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那麼,他們會去哪裏呢?”

大鳳門也不關,便邁開步伐跑了起來,不久便消失了蹤影。

氣味變得益發灑冽。

裏頭露出一塊新鮮的生肉。

“那是我做的嗎?”

九十九的動作清楚地映在大鳳眼中。就像是在看慢動作電影。

“咋。”雲齋低吟道。

“難道是對深雪下手!”雲齋驚呼道。“這下糟了。你這個豬頭,怎麼沒有早點發現呢!”

他打開書包,取出了包裹。

“久鬼對上大鳳,這下事情可麻煩了。”九十九喃喃自語着。

九十九以右手護住喉嚨,左手朝大鳳的側腹伸去,勢如利刃。

他將臉湊近,頓時一股血腥的氣味撲鼻而來。

“這什麼啊?”

大鳳發現了這個東西,發出一聲驚呼。

這血淋淋的東西,是三四郎的頭!

看它如此的慘狀,似乎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所扭斷。

“三四郎……”

當大鳳喃喃自語時,他發現在更深處的草地上,躺着一位女孩。當他接着林間透射而入的月光,認出這名女孩的容貌時,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名女孩正是織部深雪。

“深雪。”

他抱起了深雪,耳朵貼向她的心窩。

她還活着,看來身上沒有任何外傷。

大鳳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

有人!

大鳳敏銳的知覺,讓他察覺到黑暗中有別人的存在。

他凝目而視。有道黑影正蹲在草地上啃食着某樣東西。

大鳳感到胃部一陣緊縮。

因爲他知道這個黑影在啃食什麼。對方正將臉埋進三四郎溫熱的腹中,恣意地撕裂它的五臟六腑。

大鳳向前跨出數步,宛如收到了對方的引誘。

那道黑影抬起了頭。

他打算抱着必死的決心,試試看自己所學的武術到底有多大用處。

音樂感覺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久鬼如同猿猴般在草地上急奔而來。

迅如疾風。

從久鬼的脣間傳來一道聲響,類似尖細的笛聲,彷彿是在宣告最後的時刻已然來臨。

他最後的說話聲,與來自舌間的“咻咻”聲摻雜在一起,幾乎無法辨識。他的下頜往前突出,犬齒瞬間變長了許多。

當大鳳說完這些話時,他在內心告訴自己,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一股異於常人的臭氣,如同是一把灼熱的銼刀,撥弄着大鳳的臉頰。像是打開了熔礦爐的蓋子,將整張臉湊在熱氣前一般,

久鬼又笑了。

“它叫做幻獸。是由魅告訴我的。我在自己的體內養着一頭幻獸。”

嘶——

久鬼的眼珠突然一個翻轉,露出了白眼。全身並陸續長出黑色的獸毛。毛色愈來愈深。

“喝!”

是我不好。

一場噩夢般的打鬥就此展開。

在此生死決鬥的緊要關頭,自己突然又重拾這樣的感覺,令他着實感到不可思議。

他的聲音極其沙啞。似乎就連嘴巴的構造也產生了變化。

可以看出久鬼身體的內壓正不斷高漲。當這股內壓盈滿他的肉體,往外湧溢時,便是他展開行動的時刻。

正當那道黑影欲蹲在大鳳身上時,九十九大聲呼喚着大鳳的名字。

再次站在地上的久鬼,渾身的氣高漲,形成了一股風壓。他的身體就像是在黑暗中燃燒,綻放出青白色的磷光。

“那就是久鬼的最終形態。我無法救那個男人,但我一定要想辦法解救大鳳。”

於是他閉上眼睛,嘴角泛着微笑,放鬆全身的力氣。

好舒服的感覺。

雲齋回答道。

大鳳信念甫一至此,久鬼便已展開心動。

“嘎!”

樹枝婆娑搖曳。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大鳳並不感到膽怯。

對不起。

九十九和雲齋在現場發現了遍體鱗傷的大鳳和昏迷的深雪。

“我讓你看一樣好東西吧。”

他知道久鬼即將使出他最後的攻擊。

大鳳心想,若是這次大難不死,能夠再回到圓空山的話,他一定要卯足全力學會圓空拳。不過,就算僥倖存活,在自己落得像久鬼這樣的下場之前,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

“大鳳,你很快也會變成這樣。這沒什麼,雖然一開始會相當痛苦,就連我也一樣,但當你知道變成這個模樣是如此暢快時,你會恨不得早點變成這樣。”

“嗯。”

嘶——

大鳳說完這番話,便閉上了眼睛。

“呵、呵、呵、呵、呵……”久鬼冷笑着。“你看到了吧,大鳳。看到我這副模樣了吧。”

久鬼口中發出的不是人類所該有的聲音,就像是隻怪鳥般,整個人躍上了空中。在千鈞一髮之際,大鳳好不容易纔躲過久鬼這種如風一般的攻擊。

啊——

九十九說道。

“一想到你的事,我便感到喜不自禁,所以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他想要向深雪道歉。

雲齋口中的“小孩子玩的把戲”,原來是如此深奧。儘管學習的時間不長,但大鳳所學會的這些圓空拳招術,卻延長了他活命的時間。

是久鬼。

如同字面的描述,那確實是一張嘴。

“剛纔那一幕你看到了嗎?”

當它津津有味地喫完久鬼所餵食的肝臟後,便又潛入他的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只留下像痣一般大小的紅色疤痕。

當久鬼將它塞在自己的胸前時,他胸前的肌肉頓時蠕動了起來,就像毛毛蟲般起伏蠕動着,而且還突然張開了血盆大口。

枝葉的婆娑聲,在他耳畔響起。

是相當熟悉、耳熟的聲音。

“我利用你的名字把她叫了出來。想將你對由魅做過的事,在她身上如法炮製……”

倒地的人是大鳳。

大鳳與久鬼雙方你來我往長達十幾分鍾,他一直沒有遭受到致命的損傷,這已經可說是奇蹟了。儘管滿身的傷口血花四濺,但他依然屹立不倒。

九十九的眼眶泛着淚水。

當大鳳看到這幅景象時,之間身處黑暗中的久鬼,倏然將嘴角往左右揚起,直逼耳際。他露出沾滿鮮血的森森白牙。裏頭有條粗大的舌頭蠢動着。

他像鬼魅般悠然站起,雙手抓着自己的襯衫,猛然將它撕裂。露出了他的上半身。

“就在這緊要關頭時,殺出了個程咬金,就是這隻狗。在它的攪局下,我什麼事都沒做成,不過,倒是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你。”

——今日將會命喪於此。能夠和久鬼一較長短的,大概就只有九十九了。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大鳳的太陽穴受到一記強烈的重擊。

——嚇!

大鳳仰身倒在草地上。

那聲音不斷眼神,愈來愈高亢。

大鳳想起了深雪的種種。

雖然聲音模糊不清,很難聽的清楚,但可以知道他是在向深雪道歉。

大鳳銳利的呼氣聲,劃破眼前的黑暗。

大鳳現在能夠站着,已是他最大的極限。

深吸一口氣,他等待那一擊的來臨。

——我不是他的對手。

那張嘴正一口一口地慢慢吞噬着三四郎的肝臟。

“你對深雪做了什麼?”

他將手伸入三四郎的腹中,取出一個暗紅色的血塊,好像是肝臟的一部分。

來了。

於是黑影彈跳而起,躍向頭頂的樹梢,頃刻間便消失於黑暗中。

透過樹林間的縫隙,他看見了月亮。

過去似乎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大鳳在腦中思索着。

是九十九。

久鬼的手腳和脊椎,開始扭曲變形成某個邪惡妖魅的歪斜之物。

冰冷的青草輕撫着他的臉頰。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長滿利牙的野獸下頜。

“什麼!”

久鬼注視着大鳳。

久鬼縱聲大笑,宛如有一股喜悅很自然地從他體內奔流而出。

俊美的久鬼,滿臉是血。他的頭髮因沾血而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條一條的髮束。髮尾還掛着血滴。

“……我不是普通的正常人。你不可以喜歡我。九十九是個好人,值得你去愛……”

當九十九和雲齋趕到時,大鳳和久鬼兩人正好仰面撞上。

大鳳心裏這麼想着。

然而,他在這之前使出了他依樣畫葫蘆學來的寸指破,他明確地感受到這一指擊中久鬼身體的某處。

9

好美的樂音。

他的嘴脣、眼睛,全部是上揚的姿態,充滿了詭異的氣息。兩顆長長的犬齒,從脣間露出。

大鳳感覺到夜風的吹拂。

當九十九抱起大鳳時,大鳳正小聲地低吟着深雪的名字。

那令人咋舌的鮮紅舌頭,從久鬼口中長長地垂吊而下。

大鳳依稀意識到,那是他和坂口動手時所發生的事,就爲在離這裏不遠處。

時間恐怕所剩不多吧。

大鳳僅剩最後一個絕招。

如同是在謝罪似的,大鳳聽着自己向深雪道歉的聲音。

“我要感謝神明,在我即將不再是我自己之前,能夠見到你。因爲我能夠用這樣的姿態向你問候……”

“大鳳這傢伙,原來他對深雪那麼冷淡,是故意的。”

好美的月色。

如今只能使出那招了。

“殺!”

他們兩人面對面,彼此相距數公尺之遙。

“還有,你的體內,也有這麼一頭幻獸。”

面帶微笑而昏迷的大鳳並未察覺,是自己最後所使出的寸指破,削減了久鬼的打擊力道,才得以保住一命。

風,在黑暗中吹拂着。

變身爲野獸的久鬼,他那幽長、哀怨的呼號,順着風勢,尾音綿綿不絕地傳了過來。

呼——

呼呼呼呼……

呼——

咿咿咿咿……

那是與人類訣別的鎮魂曲,同時也是對自己的生命重獲新生的一種喜悅之聲。

—完—

敬請期待《幻獸キマイラ2朧變》

後記

漫畫確實是精彩有趣。

漫畫是與文字書對等的文化,它擁有許多遠勝於文字書的部分。總之,漫畫的確是精彩有趣,甚至不需要理由來解釋。光是有趣這點,就已經是許多小說所望塵莫及的。儘管有人想對此加以辯解,但這就像是史坦·漢森(StanHansen)(注:日本摔角的知名外籍名將。)全力使出的金臂鉤一樣,在他那銳不可當的攻擊下,任何歪理都將會飛得老遠。

打從心裏認爲漫畫和摔角不值一哂的人,就像是放棄了世上一半的樂趣。他們完全無法區別藤波辰已、藤波正平、馬場正平有什麼不同(注:藤波辰已、馬場正平均爲日本知名摔角選手,作者爲強調不懂摔角之人,可能會胡亂錯置成“藤波正平”,還不知有何錯誤,故舉此例)。漫畫並非如他們所想的那般微不足道。只是漫畫裏頭,有妙趣橫生的佳作,也有索然無味的劣作,如此而已。

該步入正題了。當初我在着手寫這部明日SONORAMA文庫的全新作品時,首先在我腦海中浮現的,是漫畫以及連環故事卡通。當時我心裏想:“不知道能否用不同於漫畫的文字書形式,寫出一部精彩的作品,不但比漫畫更饒富趣味,而且具有文字書才能呈現出的樂趣。還能在裏頭加上我的個人風格,也就是與我的想法結合。”這就是我在展開這部全新作品時的課題。首先,我將“朝日文庫等於國高中生讀物”這種既有觀念的框架從腦中剔除,但卻還是得拘泥於這個讀者層,就是非得從這樣一個乍看矛盾的起點來展開不可。於是我決定要放膽去寫,不避遺性愛場面的描寫,要讓朝日文庫的讀者看得津津有味,也要讓成人讀者看得愛不釋手。一方面否定這是一本少年走向的讀物,一方面則又鎖定這個方向寫作。這真是一場不可思議的戰鬥,箇中的感受,實難用筆墨加以形容,但我希望能繼續保持這個不可思議的平衡,呈現在這本書中。

關於幻獸之謎,在下一集中應該會逐漸明朗。由魅和雲齋所扮演的角色值得期待。

男人的夢想,簡言之,就是“征服世界”。不論是多麼天真無邪的孩童,還是看起來已不抱持任何夢想的老翁,我相信他們都還是懷抱着同樣的夢想。儘管再怎麼落魄,在心裏燃燒的這把火依舊不滅。在這層含意下,不論是再好的朋友,一樣是競爭對手。不論對手是自己的孩子還是父親,男人對於彼此萬萬不可鬆懈。這是一個纔剛過而立之年的男子,對這世上擁有少年般雄心壯志的人們,所傳達的訊息。

這本書絕對會讓人回味無窮。

身爲作者的我,向你拍胸脯保證。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八日於小田原

之後回到家中,住了一晚,又啓身前往四國,待了四天。

在這樣的僥倖下,我才能在家父臨終之際,見他最後一面,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人就是這麼回事。

“你表現得很好哦。”

九月初好不容易交出“朝日俱樂部”的稿子,之後我便中斷剩下的一切工作,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處理家父的厚實。

總之,當家父過世,整件事告一段落時,我就像發了瘋似的,整天在外遊蕩。

對於生離死別,無須擔心。

一樣是去釣魚。

每天早上,當我這樣向家父報告時,他便會動一下眼睛,點頭向我示意。

無人能夠例外。

雖然我已經用所有打工攢來的錢,換來了一張飛往喜馬拉雅的機票,但我當時已有覺悟要拋棄這一切。

雖然出版的步調,是兩年一次,但是《幻獸キマイラ》這本書我還是會一直寫下去,絕不怠惰。爲了《幻獸キマイラ》,至少兩個月一次,我將永不停歇地執筆創作。

超越這些問題,增加了更多的內容,這部故事也將變得更爲精彩。

到海合川是爲了釣香魚。

過了將近二十天這樣的生活。我先將行李送往各個目的地,一再地輾轉,從這個行李的所在位置,移往另一個行李的所在位置。

風雨無阻。

人終將歸於一抔黃土。

我回到書桌前,面對尚未動筆的潔白稿紙。我並未因《幻獸キマイラ》而腸枯思竭。

“今天是九月七日,晴天。”

我一面修改,一面想着:“哎呀,好遜的寫法。”

我動手做了不少修改。雖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修改太多,但還是有多處更動。

以釣魚場來說,海合川的環境最爲惡劣。因爲河川會因大雨而暴漲。強風和滂沱大雨,在我所住的旅館房間窗戶上敲打了一整晚。

回想起來,這已經是十八年前所寫的故事了。

我興起這樣的念頭,是字四國海合川的一個夜晚。

回家住一宿,便又動身前往東京,到馬瀨川玩陶土,之後再回家住一宿,緊接着到北海道待了四天。

那一晚,附身在我身上的邪靈,隨着風雨一起落地。

很抱歉,這些部分不能改寫。這點尚請各位讀者包涵。

它就是這樣的故事。

無法見家母臨終的最後一眼。

應該盡興了吧。

若是和文庫版做比對,便可明白其中的差異。

“你去喜馬拉雅山吧。”

不久,我便厭倦了這種旅途奔波的日子。

夢枕貘

在我二十三歲那年,家父因交通事故而身受重傷,我卻將他拋在日本,獨自前往喜馬拉雅山,從那時起,我便有一種感悟——日後自己將無緣見父母臨終的最後一面。

過了幾天,家父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於是我便向他提及這件事。此時,家父卻對我說道:

太遜了。

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幾乎沒有一家書店的書架上,擺有全套的《幻獸キマイラ》。

任誰也躲不過。

當我看到家父頭蓋骨凹陷,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呻吟時,我下定了決心。

這點我可以向各位保證。

我在旅途中,有個東西一直放在揹包裏,就是這本《幻獸キマイラ》的校訂本。

你也會離開人世。

我看着窗外,心裏喃喃自語着:“夠了吧。應該盡興了吧。”

接觸新的幻獸キマイラ

二○○○年九月,家父往生後,我像被邪靈附身似的,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走。

我已經有所覺悟,可能會是這樣的結果。

我已經覺悟到,這個故事,我將永遠不停地寫下去。

這是個饒富趣味的故事。

就是這樣的來龍去脈。

接着這個故事,我想看自己能夠到達什麼樣的境界。

我在開始《幻獸キマイラ》這本書時,那種初生之犢的意氣、青澀以及心境,完全清楚地呈現在我眼前。

我還想嘗試不同的花樣。

相反的,我因《幻獸キマイラ》而滿心期待。

我對於自己過去所寫的故事,很少會做大幅度的修改,但是對《幻獸キマイラ》,我卻很想再做些修正。

請放寬心去看待。

這個故事,絕對會讓人回味無窮。

這段期間,我去了物部村和海合川。

每個人都有同樣的必經之路,通過同樣的門,人終將會離開人世。

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寫同一部小說,就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當初我開始寫《幻獸キマイラ》這本書時,萬萬沒有想到,日後年近五十的我,會捏起家父的那話兒爲他把尿,幫他換尿布。

儘管世事多變,但是我執筆《幻獸キマイラ》的這隻手,是不會停手的。

我也一樣。

希望讀者們能夠從這一集走入它的世界。

現在之所以從第一集開始,重新推出《幻獸キマイラ》的精裝本,也是爲了這個用意。

是踩着三輪車的鮮與美紗所居住的澀谷。

老實說,幫家父換尿布這種工作,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難受,反而覺得毫無防備的他,是如此令人感到補射;這同時讓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驚奇,原來世上有這麼多事,若非親身經歷,無從體會。

如果讀者沒有第一集,勢必不會從第二集,或是第三、第四集開始看。

我不能再登山了。我得找份正當的工作,好好地工作。

今年七月,我去了蒙古一趟。我擔心家父可能會在我前往蒙古的途中過世,但家父卻多活了兩個月。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個年頭,但這個故事仍未完結。

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精裝本·後記】

描寫得不夠貼切。

做好覺悟吧。

今年香魚的季節就快結束了……似乎有人在催促着我似的,我不斷地趕場。

就是在這樣的想法之下,才推出了《幻獸キマイラ》的精裝本,

然而,無論現在的澀谷有多大的改變,《幻獸キマイラ》裏頭對於澀谷的描寫,絕對不能改寫成現代的風格。因爲我喜歡《幻獸キマイラ》當中所描寫的澀谷,而且我認爲,那纔是這本書裏頭的澀谷。

當中有些部分有很多的想法,但卻沒有充分的描寫,要不就是過於贅述這便是我所看到的。

哎!夠了吧。

請有此覺悟。

我獨自一人開着車,白天釣香魚,晚上寫稿。

十八年後,經過夢枕貘的修改,希望已經看過文庫版的讀者們,也能夠從第一集開始重溫此書。

那靈退去,我也終於下定決心要回到書桌前,面對白色的稿紙。

我已經有此覺悟了。

沒有人能獨活,而過着逍遙自在的日子。

我跑到九州去釣香魚。

他的這番話讓我感悟到……這一生當中惟一的一次機會,雖然是什麼樣的機會我不清楚,但我恐怕已永遠失去這惟一的機會了。

隨着第三、第四集的故事進展,將會出現與澀谷有關的描寫,但是以十八年前的時間點來看,我所要寫的澀谷,似乎比當時晚了二至三年。

不過……

還想以這個故事,找尋另一個目標。

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會仔細地反覆將《幻獸キマイラ》的一、二集重新看過,然後畫上紅線。

我將無法見家父臨終的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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