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1

——實在是搞不懂這個人。

這是灰島切身的感受。

這個人，指的就是菊地。

他的個性原本就很難摸透，但過去兩人好歹還能溝通。一起幹了不少壞事。

然而，最近就很少走在一起了。

——菊地變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灰島心裏有數。

大概是從那天開始的吧。

哪天，指的便是今年春節新學期開始的日子。說的更明確一點，就是從發生那個事件後開始。

那個時間，也就是灰島和菊地將大鳳吼帶進小田原市內的小巷內，想向他勒索一事。然而，當時突然殺出了一位名叫九十九三藏的大漢，反將兩人給撂倒在地。

九十九是個實力深不可測的男子。

身懷絕技的他，就算是和俊美如魔獸般的久鬼麗一交手，也毫不遜色。

菊地便是在他“寸指破”這種寸勁功夫的攻擊下，當初暈厥。

而亞室由魅也目睹了現場的一切。

隔天，灰島和菊地在鬼道館接受了制裁。

下令的人是久鬼，執行者是阿久津。

大鳳、九十九，以及由魅也都在現場。

當時，菊地對九十九燃燒着一股刺眼且異樣的殺意，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灰島的記憶中。

灰島心想，菊地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了一個人。

阿久津發出一聲號令，宛如是以灰島倒地作爲契機似的。

“他人應該是在風祭的圓空山。”

這名外國人只聽過一遍，便點頭表示理解。可見他日語的聽力和記性非比尋常。當他說了一聲謝謝，轉身欲離去時，有人將他喚住。

是空手道社夏季集訓的最後一天。

“九十九？我要去哪裏才能見到他？”

沒有人願意和菊地對打。

“離這裏近嗎？”

他因爲情緒激動，嗓音微微發顫。

他的身材高挑，似乎有一九○公分高。身高與九十九相仿，但卻顯得清瘦許多。

佐藤回頭看了阿久津一眼。

他的嘴角帶着笑意，像極了爬蟲類的陰冷微笑。

“你剛纔在笑對吧？”菊地如此說道。

是名外國人。

他的金髮垂在額前，儘管站在遠處也一望便知。

“你看了我們的練習，對我們發出嘲笑。”

看見這道人影時，菊地腦中霎時閃過這個念頭。但此人並非是九十九。

“是！”

他站在屋內的一隅，直挺挺地站着，有如一根矗立的棍棒，瞪視着其他同伴間的對打。

這名外國人在內，所有人都循着聲音的方向望去。

空手道社的聯繫，菊地原本經常缺席，但現在則是準時報到，從不間斷。不僅如此，他似乎連回到家中，也不忘鍛鍊拳技。甚至還雙拳綁着滲血的繃帶上學。

菊地沉默不語，但眼神依舊犀利。

他的眼神恍如一位隔着柵欄注視着遊樂園的少年，同時也像是個透過病房的窗戶凝望藍天的病患。

就連灰島，也曾被菊地的指甲抓得手臂上滿是血痕。

八月十九日。

“菊地！”阿久津低聲加以喝止。

是菊地。

鬼道館內所採用的對打規則，並非是點到爲止，而是採全接觸制，這在高中社團裏是不被允許的，但老師們向來都默許這樣的行爲。

“是！”

裏頭唯有灰島和菊地比較特別。他們曾經向大鳳勒索過。

他那面無表情的駭人容貌，甚至讓人感到一種超然的孤傲。

阿久津的目光之所以停留在這兩人身上，也有這層含意。

自由對打——在柔道中，稱之爲自由練習。

撲鼻的熱氣中，溶入了男人濃厚的汗臭。

其中有個人在對打時，未能閃過對手的肘擊，臉部捱了一記，重重地倒在地上。

菊地在與人進行空手道對打時，更是異常。

“你的確是在嘲笑我們。你的眼神告訴我，你覺得自己比我們強。仗着自己高大，就嘲笑別人，我饒不了你！”

從前胸敞開的T恤間，露出了金色的胸毛。

菊地臉色驟變，整張臉變得鐵青，鼓脹了起來。

久鬼自從沒在鬼道館路面後，已經過了兩個多月的時間。

“你會講一點英文對吧。你去問他有什麼事。”

然後，對手毆打菊地的代價，就是換來他發狂似的回毆。甚至連揮拳攻擊臉部的禁止動作也毫不避諱。

矮壯的身材有如岩石。他的脖子極爲短小，猶如陷入肩膀內般。皮膚黝黑乾癟有如皮革，就像是風乾的橘子皮。

菊地所說的話有違常理。

他在與人對打時不發一語，有時則會發出下怪鳥般的叫聲。

不過社員之間並未產生鬆懈的氣氛。

佐藤站在他面前，正要開口向他打招呼時，這名外國人卻先開口說道：“這裏有沒有人是大鳳吼的朋友？”

灰島曾親眼目睹菊地換繃帶的情景。

於是阿久津便向他說明前往圓空山的路。

不僅是菊地，其他在對打的所有人，不久也都注意到這名外國人的出現。

社員們在木板地面上練習對打。

“等一下！”

他們也知道久鬼對大鳳有一份特別的情感。

“有人認識大鳳嗎？”

這名男子居高臨下，以詭奇的眼神望着鬼道館內。

外國人將身體轉正，以和剛纔同樣的目光望着菊地。

此意味着，久鬼並非全是靠無力來統御這羣人。除了他給人的恐懼感外，還有充滿魔性的美貌以及迷人的獨特魅力，才得以使衆人對他無限神往。

在高挺的鼻樑兩旁，有着一對碧眼。

唯一能勉強應付菊地的，就只有主將阿久津。

就像是一頭負傷的野獸。

因爲這名外國人的出現，害他注意力分散。

在一羣男子所圍成的源泉當中，只有一個人離羣孤立。

這名外國人操着怪腔怪調的日語，從大鳳的級任導師那裏問出了大鳳的公寓住所，前往造訪過幾次，但是大鳳都不在。

完全沒有任何招式可言。

他會全力衝向前抱住對手，使出頭槌、用指甲抓人，有時甚至還張口便咬。

入口處站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大鳳的名字。雖然不知道幻獸的事，但是大鳳打敗坂口一事，衆人皆早有耳聞。坂口曾經和阿久津打得旗鼓相當，不是簡單的角色。

菊地在鬼道館後面，面不改色地換着繃帶。灰島向前想看個究竟，但菊地卻眯着細長的眼睛，目無表情地瞪視着他。

2不時齊聲響起的螺鳴聲，在鬼道館內揮之不去。

他的身高不到一六○公分。

菊地一直靜靜地注視着其他人的對打，突然間，他的嚴重露出一道異樣的光芒。

這名外國人的目光，突然停在菊地身上，眼睛眯成一道細縫。似乎帶着一抹訕笑。

他的聲音宏亮，一字一句都傳進了鬼道館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是九十九嗎？

他那利刃般的視線，正瞪視着這名外國人。

灰島一面和人聯繫對打，一面不時地觀察菊地，但菊地對他所投射的目光，完全不予理會。

灰島抬起頭，一條細細的血絲，從他的鼻孔流出。

“佐藤。”

雖然聽起來洋腔洋調，但他所說的日語相當清楚。

阿久津喚了一聲灰島練習對手的名字。

“停！”

他那獅頭鼻的兩側，長着一對細如絲線的眼睛。

他的目光投向鬼道館的入口處。

然而，這隻限於他的眼神。他的長相和身材，都與成人無異。

倒地的人正是灰島。

灰島按着鼻子，急忙避開阿久津的目光。

“我想看你插花。”

對打時，菊地幾乎完全沒有防禦，任憑對手出拳，

拳頭的指根處以及關節的皮膚，全都鬆垮斑駁，淤漬處處，裏頭淤積着膿和血水。除非是朝着水泥牆之類的硬物猛力揮拳，否則絕不會傷得如此嚴重。

由有空閒的人，彼此自由地更換搭檔來練習。

“大鳳有個朋友，名叫九十九。你不妨去問那個男人。”阿久津說道。

然而，他們所知道的，也僅止於此。

唯有菊地對於阿久津的目光絲毫不以爲意。他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視着這名外國人。那綠豆般大的小眼睛裏，滿是瘋狂的神色。

佐藤的表情有點僵硬，似乎面有難色。

現場籠罩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阿久津如此說道。他的目光停在灰島和菊地身上。

菊地眼珠的部分，比一般人還小上一圈，因此眼神看來有些異常。他那綠豆般大的眼睛中，漫溢着銳利的殺意。

佐藤向阿久津微微一鞠躬，喝怒似的漲紅着臉，邁步向那名外國人走去。

逐漸脫離同伴的恐懼，以及無人肯理睬的悲哀，從他身上絲毫感受不到。

灰島感到不寒而慄。

他的鼻樑極其彎曲，就是俗稱的鷹鉤鼻。長相奇特。

出聲的人是菊地。

久鬼甚至還曾經在衆人面前對大鳳說過這麼一段話。

菊地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紫。

主要當然是歸功於阿久津的領導能力，但久鬼無形的影響力，也不容忽視。

他的眼中滿是憎恨。

只能說，他對於像九十九這種身材高大的男人，有着一份特別的情感。

這名外國人再度轉身，菊地朝着他身後撂下一句狠話。

“你怕我是嗎？”

“住口，菊地！”

阿久津伸出粗壯的手臂，制止了菊地。

菊地張開五爪，向阿久津的手臂抓去。

阿久津重重地踢出一記膝擊，砰地一聲，沒入菊地的腹中。

菊地整個人往後飛出兩公尺遠，仰躺在地。

“啐。”

阿久津左手緊按着自己的右臂。

他的右臂被劃傷，冒出無數顆血滴。血滴在眼前不斷地變大，緊接着，滴落在道場的地面上。

菊地霍然起身。

“喝！”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朝着那名外國人撲去。

外國人輕輕抬起右手，猶如是要擋住菊地的攻擊。緊接着，菊地的臉就這樣整個被他張開的手掌所包覆。

同一時間，菊地彷彿全身虛脫無力似的，渾身癱軟。就像是掛在這名外國人巨大手掌中的一具人偶。

只有腳尖微微夠得到地面。

在場所有人全都看傻了眼。在一片鴉雀無聲的道場內，只聽見陣陣蟬鳴。

外國人將手放開，菊地頓時倒落地面。

他已失去意識。

菊地兩顆沾滿鮮血的門牙，在他的掌心中滾動着。

“請幫我將這東西還給這位小朋友。”

外國人將手伸向阿久津，張開巨大的手掌。

兩眼翻白，鮮血自口中汩汩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