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拳風鬼

1

圓空山許久沒像現在這樣聚齊四個人。

他們分別是真壁雲齋。九十九三藏、深雪以及坂口四個人。

離那晚的事件，已經三天了。

這四人也是那晚之後的第三天，才首度碰面。

坂口一大早便來到了這裏，深雪則是中午纔出現。

她在山下的超級市場纔買了一些食材。深雪來這裏，爲的是替他們三人準備午飯。

菜餚擺在道場的木板地面上，四個人圍在一旁。

九十九、坂口以及深雪面前放着杯子，裏頭是冰涼的麥茶。玻璃上凝結的水滴，帶給人清涼之感。

只有雲齋獨自一人喝着沒有溫過的燒酒。

“怎麼了，九十九，你不多喫一點嗎？”雲齋向九十九說道。

九十九龐大的身軀像是縮成了一團，一臉羞窘的摸樣。

眼前所陳列的菜色，以牛排爲主，都是九十九愛喫的菜餚。而且內容豐盛，不像是午餐的菜色。

深雪就像過去一樣，到圓空山來爲他們做飯。而且做的都是他所愛喫的菜。

儘管深雪沉默不語，但這樣的舉動，正意味着她已沒將那晚所發生的事放在心中。

九十九心裏明白。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羞愧。

怎麼可能心裏毫無芥蒂？九十九心裏這麼想着。

那晚他醉了酒，而且渾身是傷，打電話找深雪出來想對她做什麼，九十九心裏明白。

自己做了何等的蠢事啊？

這件事對深雪造成了多大的衝擊呢？

要說毫不芥蒂，絕不可能。

雖然知道他的實際年齡比外表還老，但到底有多大歲數，卻有答不上來。若光從臉蛋來看，大約只有十幾歲的年紀。

“要怎麼做？”

“沒有不行嗎？”

九十九搭乘小田急線前往新宿。

“沒想到你聽得出來。”電話的那頭，正咧嘴而笑。

當他搭乘電車或是公車時，之後才上車的乘客，起初都會先注意到他龐大的身軀，投以驚奇的目光。

“我是問你，有沒有和女人上過牀。”

從小田到新宿，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九十九魁梧的身軀，在電車中顯得特別顯眼。從車內的天花板垂吊而下的廣告，幾乎要撞上他的臉。站在人羣中。他的頭顯得特別突出。

真的如同他在電話中所說的嗎？還是別有意圖？

九十九一手抓着吊環，凝望着窗外的景緻。其實也稱不上凝視，應該說是窗外的風景從他的視線中掠過。

電車剛通過鄧戶車站。

夕陽開始西沉。窗外掠過的街道，籠罩在一片紅光之中。

“要留神哦。”出發時。雲齋對九十九說道。

“我什麼時候說不行啊。沒嘗過女色也無妨。就算嘗過，也沒什麼不好。對吧？”

“你知道歌舞伎畔嗎？”

有這雙眼皮的一對大眼睛下，還帶着稚氣未脫的夢幻神情。

電車抵達了下北澤站。

“看你這個表情，一定沒有。”

九十九抬起頭，視線停在前方。

他之所以稱幻獸爲“怪物”。也是因爲他不知道幻獸這個名稱的緣故。

久鬼玄造不可能會這樣大費周章地打聽幻獸的事。

“是關於大鳳那個怪物的事。”

這是大鳳每個月送雲齋一瓶的燒酒，作爲修習圓空拳的學費。雲齋現在手上拿的，是大鳳在七月時留下的那瓶酒。

龍王院弘爲何想知道有關大鳳的事呢？

因爲從前方不遠的入口處，走進了一位與深雪有幾分神似的女子。

雲齋坐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個一升裝的酒瓶，裏頭只剩三分之一的燒酒。

還有，兩人若是動起手來，或許正如雲齋所言，自己將不是他的對手。

“我是個不良少年，所以……”坂口的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知道。”

“條件交換是嗎？”

這名女子在走進電車內時，曾與九十九四目相接。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九十九的聲音充滿了緊張。

“女人……？”

“有話要跟我說？”

“你叫坂口是吧，你呢？”

“沒人會當你是高中生的。你應該很能喝吧？”

兩人的相似之處在於眼睛。

對九十九而言，與人四目相交是常有的事。

“我告訴你大鳳在哪裏。你則是就你所知，把所有關於那怪物的事全部告訴我。就這樣，你局的如何？”

坂口背靠着道場的窗邊，不發一語地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談，雲齋卻突然如此向他問道。

與當時深雪初次見到九十九一樣，女子的眼中顯露出神往的讚歎之色。

“算是吧。我覺得這樣的條件挺合適的。”

而這名女子的眼神，與旁人截然不同。

這個聲調。這種說話方式，是那個男人沒錯。

這名男子可說是臉上戴着一張漂亮人皮的妖怪。那個叫早川的流氓，看起來比他年長，但卻任憑他直呼其名。

如果是平時，他定會插科打諢來回應雲齋這番話，但現在他卻無法輕鬆以對。

再者，就算他知道大鳳的藏身之處，也沒必要刻意告知他這個消息。

“在空嗎劇場後面，有家名叫‘soritaril’的店。可以喝到別具風味的好酒。還有許多可口的墨西哥風味的小菜。明天八點在那裏碰頭，可以嗎？”

他詫異地望着九十九半響後，突然嫣然一笑。其實那並非是足以稱之爲“笑”的表情，但是看在九十九的眼中，只見她柔脣微張，露出雪白的皓齒。

她是刻意以這樣的形式，來叫九十九別放在心上。

“我懂。”

講完那通電話後，九十九將他與龍王院弘的談話內容告訴了雲齋和坂口。龍王院弘口中所說的怪物指的便是幻獸，關於此事，由於坂口也在場，所以九十九隱而不表。

雲齋和坂口也都察覺出來九十九緊繃的神經。

“你不是想知道他人在那裏嗎？”

接着，與九十九目光一接觸後，便會急忙將視線移開。面對九十九幾欲抵住天花板的魁梧身軀，有人甚至會毫不避惟地等着他猛瞧。

就是這點令九十九大感不解。

此時，電話突然響起。九十九離電話最近，他拿起了話筒。

深雪離去之後，雲齋有感而發地說道：“她可真是個好女孩啊。”

隔天傍晚。

九十九清楚地想起此人的聲音。

“哪就恭候大駕咯。”

“在哪裏？”

2

“喝酒？”

結果正如龍王院弘所願，九十九隻身赴約。

“哈哈，聽這個聲音，你是九十九對吧？”對方如此說道，聲音中滿含笑意。

“哦！”雲齋的眼睛爲之一亮。

“喂，九十九。”雲齋手中拿着酒瓶說道。“你懂女人嗎？”

龍王院弘的背後，應該有菊水組和久鬼玄造在操控。

“你是龍王院弘對吧！”九十九沉聲怒吼道。

“這瓶酒我一直很省着喝，但也喝得只剩這麼一點了。”

九十九很感激深雪的體貼。他深切地感受到深雪的這番好意。

龍王院弘自己纔是名副其實的怪物。

最有可能的解釋，便是這一切的行動全都是龍王院弘個人的決定。若真是如此，便可理清很多疑點。

不久，衆人用完餐，收拾完碗盤後，深雪便返回了家中。

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只准你一個人來。可別帶真壁先生或是警察來哦。明白了吧。”

記得龍王院弘曾說自己是“受僱於人”。

當然，此人並非是深雪。她的個子比深雪高，而且年紀也不同。很明顯是名二十多歲的女子。

“要是我能在年輕個三十歲。我一定和你們爭。”

若換做平時，九十九應該是一面苦笑，一面笑雲齋是個色老頭，但現在的他則安分許多。

九十九禁不做聲。

“你要聊什麼？”

機靈的坂口回去後，雲齋和九十九重新展開討論。

“你有什麼事？”

“現在的你，不是他的對手。”

“我去你那裏也無妨，不過，我是希望等你氣消了之後再去。況且，你那裏還有個可怕的老爺爺在。可以勞駕你來我這裏一趟嗎？”

“你說的是。”九十九隻是在一旁點頭稱是。

“我知道。”九十九如此回答，轉身離開圓空山。

他輕輕拍了一下九十九的肩膀。“你這個傻大個兒懂嗎？”

“知道。”

龍王院弘掛斷了電話。

“什麼！”

“我人在東京。我們就在新宿一帶的酒吧裏，邊喝酒邊聊吧，你覺得呢？”

“請問是真壁雲齋先生的府上嗎？”電話的一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就是綁架深雪，折斷坂口手指的那個男人。

“你接的真好。我剛好有話想跟你說。”

他感到不安。因爲他掌握不到龍王院弘心裏真正的想法。

“你知道？”九十九的聲調提高許多。

“關於這件事，我想和你多聊一點。”

“去你那裏？”

他一面望着窗外，一面在心裏思忖着這件事。

“我知道了。”

龍王院弘卻只是語帶玄機地朗聲而笑。

但女子旋即低下頭去，在後頭乘客的推擠下，往車廂內移動。

她與九十九相隔約四公尺遠，佇立於電車中央。

此時，九十九才注意到這名女子身穿和服。

她側身對着九十九。掛在手上的皮包，是以和她身上這套和服同樣花紋的布料所作。

雖還不至於像擠沙丁魚般擁擠，但車內已無空出的吊環。

九十九有如望着一件奇妙的事物，不時地將目光移往女子身上。

她將頭髮晚上盤，露出雪白的後頸。

炎炎夏日身着和服，看起來酷熱難當，但這名女子卻絲毫不會給人這樣的感覺。

她的腰帶和衣領穿戴整齊，反而給人一股清涼之感。是女子本身所持有的爽朗氣質，呈現出這般風貌。

當九十九望着這名女子時，站着一名瘦削的男子，正在看手上的報紙。

這名男子的態度很不自然，透着一絲詭異。

不過，這並非其他乘客所能察覺。正因爲是九十九，才能看出這點，同時也因爲他對這名女子多了一份關注，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這名男子的心思並沒有放在報紙上。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名綠壩子的皮包上。

——難道是扒手？九十九暗忖道。

若真是如此，這名男子將目光放在報紙上的同時，一定也不時地在思索着女子皮包的構造，以及她將錢財放在何處。

這樣子打開，下手，然後取出——男子災難中一再地思考每一個步驟，並掂量着下手的時機。

雖然曾經聽人提過，但實際目睹行竊的現場卻還是頭一回。

扒手大多最多人一同下手，而非個人。在多人。或是兩人一同作案的情況下，通常其中會有一位負責擔任“障礙”的角色。

所謂的障礙，就是在同班盜取錢財或是錢包時，在現場作掩護，以避人耳目的一種角色。

“不過，若是以大鳳本人作爲證據，那就不一定咯。”

穿着和服要跟上邁開大步的九十九，勢必得加快腳步纔行。

好個電光石火般迅捷的手法。

就像是硬折起兩根粗大的圓木，而要將塔塞進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空間裏，若是稍微勉強一下。倒也不是擠不進去，只不過，那就像是大學生正襟危坐在小學生的座位上一樣，只能用一句滑稽來形容。

男子惡狠狠地瞪着九十九，往車門的方向衝去。

“我明白了。”

人們的視線和注意力往車門的方向集中，不約而同地開始鑽動。

將腳伸到走道上，斜身而坐，是最輕鬆的姿勢。

“我只說一句，我要找店裏個頭最大的那個男子，結果對方就知道是誰了。”

由於這裏是內測的包廂，所以不會阻礙旁人通行，儘管如此，九十九還是感到不自在。

店裏有好幾位女待，但是都不願靠近九十九這一桌。

杯裏的啤酒他不當一口沒喝，而且還板着一張臉，不發一語，這令女待們反感。

音量極爲普通。但聲音卻很清楚地傳進了九十九的耳中。換言之，這家店有多小，由此可見一般。

他的動作足以媲美拳王級的刺拳。

soritario

“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沒騙你吧。”

他將皮包打開來，取走裏頭的財物。

“說，大鳳現在人在哪裏？”

“只有我一個人。”

“真對不起。”

九十九眯起了眼睛，彷彿她的容貌會令他感到刺眼。

可能就是現在——九十九在人潮開始移動前，快速地穿過人羣。

“我知道，因爲我剛纔都看見了。”

九十九這句話纔剛說完，龍王院弘便咯咯地放出一聲冷笑。

扒手並非只是冷不防地出手，而是利用電車搖晃，或是同伴可以在附近讓物品掉落，藉由這片刻的騷動來下手行竊。

“對不起啦。畢竟，只要你或是織部深雪一句話，我馬上就會成爲警察追捕的對象。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也不想將大鳳的祕密公諸於世，所以要是你們敢去告密，我也會將這件事給抖出來的。”

他想比那名女子早一步走出車外，但在這個時候，九十九伸手塔在他的肩上。

他這身打扮，並不適合這種場所，但店裏的人似乎也沒看出他是名高中生。

那名女子從後面追了過來。

經九十九這麼一說，龍王院弘的語氣頓時變得嚴肅了起來。

他看起來不想上班族，是個全身無明顯特徵的中年男子。

單邊的車門開啓。

“這是我的錢包沒錯。可是爲什麼會……”女子一臉喫驚地抬頭望着九十九。

那是一位有點年紀，看來平凡無奇的瘦小男子，他從平整的堆放的一疊紙當中，瞬間抽出其中一張。

他以豪邁的動作，弓着壯碩的上半身，向女子行了一禮。

“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們的立場似乎整個顛倒了。以前還是我到你那裏打聽大鳳的下落呢。”

“我要你付完酒錢後，到外面來。然後……有了，你就獨自一人在這附近散步。最好先從熱鬧的地方開始。晃個十五分鐘左右，再慢慢移向人少的地方。就在新大久保的方向走吧。等我確認過你後面沒人任何人尾隨，我會主動叫你。你在途中不可以跟任何人交談。當然也不能講電話。要是讓我看到你跟別人說話，不管對方是誰，這間交易當場取消。明白了吧！”

他覺得渾身發燙。

眼前這名男子，正使出這樣的動作。

因爲他心裏明白，只要這麼做，龍王院弘終究會主動出面叫住他。

女子不住地呼喚着他，聲音略顯高亢。

九十九並沒有刻意往後看，或是找尋有沒有人在後頭跟着。

九十九驀然拿起男子受傷那張折成四折的報紙，打開之後，裏頭現出那隻布制的皮包。

“就算你說出來，世人和媒體也不會相信。”

車門開啓，與報紙遮住女子皮包的動作，幾乎是在同一事件發生。正當女子欲動身時，那名男子用身體輕輕地撞了她一下。就在那一瞬間，男子的右手也在報紙的遮蔽下展開了行動。

“你人在那裏？”

他點了一瓶啤酒，就這樣放在桌上，由冷變溫。

他只是遵照指示去做。

九十九環顧四周，搜尋像這樣的人。

時間呢？男子何時纔會下手？

此時，位在吧檯一端的電話響起。

“啊！”

女子也報以嫣然一笑。

3

九十九說完話，便將話筒掛上。

“真過分。”

“等一下好嗎？”九十九說道。

——原來如此。

若是照一般的坐法，腳根本就無法伸進桌子底下。

女子停下腳步，眼角浮現着詫異的奇妙微笑。

九十九對自己龐大的身軀感到不知所措。

女子還未能趨步向前，九十九便又轉身邁步離去。

“再見。”

當九十九得知對方時在看他時，調酒師將手按在話筒上說道：“你的電話。”

此時，那名女子正越過男子身旁要往外走，九十九將她喚住。

肩上的這股重力，令男子大感駭異，他立刻轉過頭來。

電車停了下來。

“現在已經八點三十分了。”

單女子發出這一聲驚呼時，另一邊的車門也已開啓。

電車駛入新宿車站的月臺中。

不過，並沒有發現可疑人士。

“原來如此。”

“你到底想怎樣。沒跟你碰面怎麼聊啊。”

看來，男子是獨自一人負責隱藏的工作。

“我不能告訴你。”

九十九穿着一條牛仔褲，上身塔着一件苔綠色的T恤。

“我只是要確定你是否真的是自己獨自前來。”

“有什麼好笑的。”

九十九思忖着。

扒手若是打到高手的境界，據說光是用指尖碰觸，便可猜出鈔票的種類和張數。

男子配合衆人的動作，很自然地將摺疊好的報紙放下。

九十九大咧咧地留下這句話後，便走出電車，邁步離去。

拿起話筒的調酒師，旋即將目光轉向九十九身上。

“呻！”男子一身咒罵，比上車的乘客早一步衝出了車廂外。

九十九有如從桌子下爬出似的站了起來。

看來，女子總算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九十九也曾在電視上看過一位已經金盆洗手的小偷，展現他過人的絕技。

他拿起話筒貼近耳朵。

九十九察覺，男子打算以手中充做隱蔽之用。

九十九在陰暗的店內包廂裏，等着龍王院弘的到來。

這個狹小的店面所設置的包廂，實在很難容乃他的身軀。

他豐厚的嘴脣綻放出許久未見的笑容。是一張充滿魅力的笑顏。

九十九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名女子。

男子臉色爲之一沉。

“這個應該是你的吧？”

九十九並沒有上前追趕的意思。

電話的一頭傳來了低沉的聲音。是龍王院弘。

她身上的香水味直撲九十九的鼻端。那是深雪說沒有的成熟女人香。

“是你的就好，再見。”

她似乎是想向九十九道謝。

4

“九十九，你果然來了。”

原本幾欲滿處的酒泡也已消失，從啤酒的水面到酒杯的杯緣。空出了將近三公分的空間。

九十九心想，自己現在不會是滿臉通紅吧。

他在閒街裏閒晃了約十五分鐘之久，然後緩緩邁步走向人少的地方。

走了大約十分鐘，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對方的腳步聲正配合之自己的步調。

四周一片昏暗。

這裏是似乎是大宅街。到處都亮着路燈。

腳步聲緩緩靠近，與九十九並列而行。

“真是辛苦你了。”

來者正是龍王院弘。

“你搞得可真複雜。”

“越是膽小的野獸，活得越久，你不知道這個道理嗎？”

“膽小的野獸是不會偷偷從人背後靠近的。只有肉食動物纔會這麼做。”

“你還是一樣，嘴巴可真毒。”

龍王院弘一面走一面苦笑。

兩人在交談時，眼睛一直注視着前方。

龍王院弘還是一樣穿着一襲黑衣。他的體重與九十九相差將近一半。從後方看來，九十九的臀部和龍王院弘的皮帶位置一般高。

“我們就這樣一面走一面聊吧。”

“就像一對情人似的。”

“別開玩笑了。”

“我可沒開玩笑哦。我是真的想死你了，甚至想緊緊地抱住你，將你的肋骨給折斷。”

“你是說真麼嗎？”龍王院弘抬頭望着九十九。

“真的。”九十九低頭望了他一眼。

九十九話纔剛說完，龍王院弘體內驟然升起一股暴戾之氣。

九十九當然會做這樣的推測。

龍王院弘露出狡猾的微笑，紅脣揚成V字形。

“這個嘛……”

他已經快要失去鬥志了。

他光是避開襲向自己要害的攻擊，便以竭盡所能。

“嗜好？”

剛纔那一記升龍腳，從九十九的脖子到左耳，劃出一道令人看了發毛的血痕。

“幻獸！？”

若是這隻腳由右向左邊。緊急一個翻轉，便成了飛龍腳。接着會再朝着自己的頭部飛來，這便是雙龍腳的絕技。

“受死吧，九十九！”

九十九能閃過這一腳，幾乎可說是奇蹟。

“你看到了什麼？”

龍王院弘這一腳從九十九的頸部滑向左耳，削去了幾根頭髮，腳尖踢向了空中。

不過，只要他一放聲大喊，對方或許便能趁着瞬間的空隙劃破他的喉嚨。他甚至沒有時間發出慘叫。所謂的慘叫，並不是在被打敗時所發出的，而是在即將被打敗前。發出慘叫，也代表着死期的到來。

“由你先說。你爲什麼對大鳳的祕密那麼感興趣？你得知大鳳的祕密之後，打算怎樣！”

他的殺氣破繭而出。宛如一條妖蛇咬破他的肉體。從體內迅捷地躍出。

九十九舉起粗壯的雙臂，以手肘護住門面。

龍王院弘的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着。

“怎麼說？”

“我就透露你一個祕密吧。那東西的名稱叫做幻獸。”

九十九伸手指着自己的右大腿。

身體動彈不得，令他感到着急。

走路超越對方、肩膀撞到人、或是與人目光交匯，光是這樣的原因，邊有可能遭到刺傷或殺害。在卡啦OK裏，有人甚至爲了跟人爭奪麥克風而拼的你死我活。

“大鳳那件事啊……”

他這番套話，巧妙地說中了龍王院弘的心事。

他那好似刀刃般鋒利的腳尖，正朝着九十九的下顎襲來。九十九側身往右，但他的腳尖依然準確地緊隨其後。

“好在沒刺進心臟。”龍王院弘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如你所料。當初出錢請我入三搜尋大鳳的人，正是久鬼玄造。不過這次就不一樣了。”

是升龍腳。

話纔剛說完，龍王院弘便拍起手來。“這如果是大學入學考，你這篇論文算是及格了。”

“這方法我不喜歡。”

九十九緊咬着嘴脣。

“哦……”

“用什麼樣的規則好呢？”

“哦。”

“怎麼個不一樣法？”

龍王院弘體內那股氣所凝聚而成的妖蛇，咬破他的外皮，現出了原形。它纏繞在龍王院弘的身上，在頭頂昂首吐息，化爲一道烈焰。

“什麼？！”

龍王院弘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暗自發出一聲咒罵。

——難道我會死在他手上？！

“是我個人的嗜好。”

龍王院弘踢中他擋格的手肘。

龍王院弘以驚人的自制力仰制住體內那股不斷湧出的暴戾殺氣。

“規則？”九十九一面走一面問道。

九十九霎時失去了意識。

這是親眼目睹過幻獸的人，一定會被附身的惡鬼面相。

她的身子飄向空中，單腳在前，朝着九十九的臉部平飛而來。

事實上，身體是有在動作，但龍王院弘的動作快了一步。

“呤。”

龍王院弘不然九十九有片刻喘息的機會，朝他飛奔而來，勢柔飄風。緊接而來的一輪猛攻，九十九全用身體擋了下來。

兩人這纔有了目光的接觸。他們不約而同地駐足而立。

“你折斷坂口的手指，還強行將深雪掠走。這些事，我一直牢記在心。此外……”

在新宿，沒人會插手管陌生人之間的紛爭。

然而，龍王院弘並沒有這樣出招。

龍王院弘停下腳步。緊咬着嘴脣，橫眉豎目。

至於那些服用興奮劑成癮的人，幾乎可說是無理可循。只是因爲偶然，湊巧人在那裏，便會遭到殺害。

九十九維持擋格的姿勢，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再次撞向大谷石。儘管如此，但由於他化解了這股攻勢，才能以最小的傷害擋下這波攻擊。

九十九擋格的摸樣，好物章法可言。

他想要求救。

不過，他也不認爲龍王院弘對他的說法完全盡信。

“所以咯，你是想先調查大鳳的祕密，自己先有個底，好知道該怎樣跟久鬼玄造開價是吧？”

龍王院弘的咽喉發出“斯”的一聲，右腳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

關於八位外法一事，當然沒必要告訴這個男人。

九十九一個大動作的後仰，閃過了這一擊。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誇我呢。倒是常有人說我只要一想到複雜的事，腦袋就會打結。”

“而且又有利可圖。”

龍王院弘再度邁步而行。

九十九的腹部捱了龍王院弘一記前踢。比對方重約一倍的身體，往後倒飛。碰地一聲，後腦撞向某間房屋用大谷石打造而成的圍牆。

“我可是有看到哦。”

“要不是大鳳那件事，我就可以當場揍扁你。”

此時，龍王院弘面露厲色。這樣的厲色，與他原本應有的容貌纔算相配。此種凶神惡煞般的神情，就在幾天前，也曾在九十九的臉上出現過。

遠方有小酒店和尾酒屋的燈火。也有幾個來往的行人。不過，就算有人在一旁看熱鬧，也不會有人出手相救。

彷彿在有個漆黑的物體，在肉體的內側纏住了手腳，阻礙着自己的行動。

坂口、西本，以及九十九自己，過去也曾被附身。

不久前，雲齋才和自己對過招，試探自己到底變弱了多少，現在雖然動作不像當時那般遲鈍，但感覺就像是身體不同自己的使喚。

“至少兩天前的晚上他還在這裏。”

——可惡！

“你是打算捕獲一頭珍奇異獸，不透過菊水組，直接將它賣給久鬼玄造是吧？”

“那一刀刺進我這裏，這件事我也一直沒忘。”他以凌厲的語調，斬釘截鐵地說出這一字一句。

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你先講出大鳳打祕密，我再告訴你大鳳人在那裏。這樣可以嗎？”

“你說你知道大鳳人在哪裏，這恐怕也是騙人了的吧。我看你是隨便編個謊把我叫來，想平白從我這裏片區有關大鳳的情報。”

他的身體飄然而起，猶如是要追上哪踢上空中的升龍腳似的。他支撐重心的左腳猛然蹬向地面，腳尖朝着閃往右側的九十九飛去，對準了他的下巴。

九十九突而語調一轉。變成了像是在對情人輕聲細語似的聲調。

龍王院弘在空中使出一記後空翻，輕盈地落地。

他渾身微微地顫抖着。

“應該不是久鬼玄造委託你來的吧。”

就在這個時候，黑暗中響起一名女子的聲音。“住手！我剛纔通知警察來了，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也許是幻獸喚醒了潛藏在人們心底的獸性。然而，這纔是人們原本有的面貌。

“大鳳他人就在新宿。”

猶如毒蛇看準了獵物直撲而來那般驚人。

“不准你說！”

九十九並沒有據實以告。

“這令我喫驚，被你說中了。是不是常有人誇你聰明啊？”

“不過，還不到滿分吧。”

“你在大鳳面前，嚇得直髮抖呢。”

九十九沒時間管傷勢。

“你害怕是吧？”九十九的聲音如同是在歌唱。“我看你是嚇得屁滾尿流。你無法原諒自己的膽怯。那東西傷了你的自尊。你想像那東西報仇。這纔是正確答案。”

“別再說了，九十九。”龍王院弘低聲呻吟道。宛如扭擰着自己的內臟所硬擠出來的聲音。

“沒錯，他到底是什麼，我們也是一無所知。”

頃刻間，血滴不斷從傷口中冒出。

“什麼？！”

九十九的一字一句，都有如實在龍王院弘的傷口上撒鹽。

他的身體原本展開下一波攻擊，但此時卻突然往聲音的反向向飛奔而去。

逃跑的身法利落至極。

“呼……”

當九十九從背後靠着的大谷石上起身時，一名女子從看熱鬧的人羣中走了出來。

“你怎麼了？怎麼和人打架呢。”

眼前站着一名身穿連身洋裝的長髮女子。

“哎呀，傷得好重。”

女子靠近看九十九的臉，皺起了眉頭。

纔剛療傷沒多久，九十九便又弄得渾身是傷。

“你還記得我嗎？”女子說道。

她那似曾相識的烏黑雙眸，正擔心地望着九十九。

“你是……”

“當時真是謝謝你了。對虧了你，幫了我那麼大的忙。”

站在眼前的這位，正是小田急線中，被扒手偷走錢包，由九十九出手解圍的那名女子。

她將原本上盤的秀髮放下，只化着淺淺的淡妝。而且今天穿的不是和服，是一件連身洋裝。

也難怪九十九未能馬上認出她來。

女子握住九十九的手。她雪白的芊芊玉指握着九十九壯碩的手臂，連一半也握不住。

“我們走吧。”

雖然還有幾名看熱鬧的路人，但女子無視於他們的存在，徑自拉着九十九的手邁步走去。

“要去哪裏？”九十九問道。

“去我租的公寓啊。得替你療傷纔行。”

放在喉部的手帕，立刻染成一片鮮紅。

“不知道計程車肯不肯載我們。”

“你剛纔說警察回來……”

“當然是騙人的咯。”

“我不會再讓你跑掉了。”女子如此說道，聲音中帶着一份欣喜。

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喃喃自語着。

女子取出一條白色的手帕，放在九十九喉部的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