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夢與罪惡的扎克厄彼斯》 · 弗蘭茲·K · 9847 字
不出意外地,我們順利抵達了第七層深淵。與此同時,出乎意料的是,第七層深淵出現了變化。
當我們接近到那入口時,刺骨的寒意迎面而來,據他們所說,第八層是冰原層,他們簡直要誤以爲已經來到了第八層,但是稍微理智一些的話,下一層都應該是第七層。我來到過的,第七層是早古層,荒原,巨大的植株,看似異形恐龍的怪物,巨型昆蟲型的怪物。
那股寒意使我的身體顫抖,我們穿上了爲第八層的探索準備的防寒服。
「前所未見的情形啊!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早古層被冰原層同化了嗎?以前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冒險者驚呼道。
從其他人的反應來看,我也能感受到現狀的不一般,不過布恩迪亞倒是沒有什麼變化。
「無妨,我們就繼續深入吧。」他用振奮人心的語氣說道。
我想知道我的妹妹會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想,不過斗篷下的她始終保持着一副難以接近的模樣。我彷彿透過那斗篷看到了她心靈深處的重重憂慮。
四處都是冰雕,那些醜陋而又巨大怪物被凍在冰雪中的樣子,莫名地在我的心中產生史詩感,不知道從哪裏吹過來的雪花肆意飛舞,伸出手去觸摸的話,那些雪花就如刀片般殘酷,能劃開嚴寒下人體脆弱的皮膚一般。
四處都是白茫茫一片,走着走着就會產生回到了原點的錯覺。同時,到了這一層,詛咒已經強得可怕了。隱隱中就有種自己的生命要被吞噬的預感,我們利用晶石技藝製作的裝備抵禦詛咒,它本質上是抗詛咒效果的聖遺物和晶石的共同作用的產物,其具體的製作方法被工會的高層壟斷,那一定是需要一件價值連城的聖遺物,光知道方法也是不夠的,我能想象到那樣一件聖遺物,能賦予特定結構的裝備一定時長的強力抗詛咒效果,不如說這種晶石技藝是基於那樣一件聖遺物。這只是我作爲一個聖遺物鑑賞家的猜測,具體如何我無法知曉。
就在我們的隊伍中,有人毫無前兆地出現了詛咒症狀,莫德爾毫不留情將他殺死了,她用法杖聖遺物施法,使對方的體內出現冰爆,在這寒冷的環境下,她的冰屬性魔法也得到了增強,這就是身爲冒險者時的我的妹妹的實力,以及她完全冷酷的果斷,在對方成爲名爲「被詛咒的人」的怪物之前就終結了對方的生命。
隨着探索的繼續,突發地出現詛咒變得更加頻繁,同伴一個接一個地被我們處決,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在對方變成怪物之前就把對方殺掉的話,被殺掉的或許就是自己了,而現在的探索不容許這種損失,只能求穩。到現在,其它的探險隊也變得十分少見了。
我們遇到的另一隻探險隊還有七人,他們經過了一次合併,現在再次與我們這支探險隊合併,之後是二十一人。據他們探險隊的隊長所言,這一層的異常十分明顯,抗詛咒裝置會時而失效,不知道出於什麼緣故。不安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不過當他們遇見我們時,更確切的說是遇見布恩迪亞會長時,竟然露出了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到現在已經又有多少人葬身於這深淵之下了呢,我想已經死了大半了。
在休息整頓時,我們採用的是輪換守夜的制度,使每個人都得到一定時間的休息。
儘管死去了不少人,但聖遺物之類的收穫也不少,它們會使活着的人變得更加強大,成爲人類進步的資源,哪怕是以死去的人爲代價。就是這些給人帶來希望的收穫,支撐着我們繼續前行。
自踏入深淵以來,截至目前爲止,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我們的食物儲備還算充足,因爲有一些怪物的肉去詛咒化處理後可以食用,而且有儲物類的聖遺物存在,可以保存大量食物。
這片冰雪帶來異常的同時也減少了怪物的侵襲。奇怪的是,在這裏實力最弱的我並沒有出現詛咒症狀,那些身體能力強大的戰士反而差點變成可怕的惡鬼。
在寒冷的時候,睡眠往往更加舒服,但是在我們臨時搭建的營地並非如此,只能蜷縮着抵禦寒冷,等待疲憊佔據身體後淺淺地入眠。
我正那樣睡了一會,因爲疲勞,合上眼還想着別的東西,自己已經發出輕輕的鼻鼾聲都不自覺。有人搖了我一下使我忽然間清醒了過來,這種緊張的環境確實容易令人反應過激。睜眼看到權亦清正盯着我看,她對我說:「跟我走。」,她的聲音是那麼輕,像是若有若無的絲線,要掩人耳目似的。我跟着她走到營地之外。
我總覺得我們的探索效率低下,可是我自己也並沒有更好的辦法。
「哥哥,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關於深淵深處的事情嗎?」
我的妹妹忽然喝令般地對我說:「不要和它說話,那只是個怪物,是我們的敵人。如果不殺死它的話,被殺死的就會是我們了!」
她彷彿還完全保持着理性,帶着柔和的笑容,像以前一樣閒聊地對我說。
我感知到的時間彷彿都變得緩慢了,爲了保護我的妹妹,我衝上前去用劍抵擋那攻擊。長槍像是枯樹枝一樣被輕而易舉地切斷,而後破碎成不祥的液滴。冰焰把它們全部驅散焚燬。
如果這攻擊是向着我們來的的話,那就危險了。我下意識地對我的妹妹喊:「小心!」
「你是我的敵人,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權亦寧不喜歡我了,那一定都是你的錯!」她惡狠狠地盯住我的妹妹,用一種近乎殘忍的語氣那樣說道。
「可是你不是也傷害了我嗎?就算我是自願的。這樣的話,你也成爲了和提雅一樣的壞孩子哦。」
「哥哥,你會明白一切的,快跟我走吧!」
「冰雪與詛咒會籠罩於生命之上,最後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痛苦,也許痛苦也不會留下。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那樣至少直到我們生命終結的那一天,這種痛苦都不會到來。」
那麼我們都會被提雅殺掉嗎?
一瞬間,部分黑色液體被分出,做成一條較細的鞭子以同樣極快的速度甩去,將冰劍打碎。
「權亦寧,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拯救我的!如果連你都忘掉了提雅的話,提雅也太可憐了,整個世界不會再有一個人記得我,我會永遠在這裏徘徊着。不過我很高興,因爲你果然回來了。每天每天,我都在不停地祈禱,我知道自己是有罪的,提雅是討人厭的,很多人都不喜歡我,所以瑪利亞聖母也一定不會原諒我。即便如此我也一刻不停地祈禱,我覺得我無論如何也要那麼做。提雅很傻,不是嗎?不過提雅很高興,因爲你來了。」
「嗯,就這樣,不要離開我,好嗎?雖然我已經無法離開深淵了,不過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只要不孤獨的話,總會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發生吧。」她在我的耳邊輕語。
她有着一些令人無法接受的特質,這種特質是其它任何人都沒有,因此她被視作不折不扣的異類、成爲了衆矢之的。可是,那些敵視她的人又有多少人是正常的呢,他們大多數人都有着詛咒症狀,那是那麼醜陋的,可是因爲每個人都擁有着這份醜陋,所以所有人就都習以爲常了,報團取暖一般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同樣畸形的力量,加害於那些被他們視爲是異類的人。是的,她從來都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她渴望着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僅此而已。她要被人們消滅的理由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因爲她光是存在都會損害到其他人的利益。其他的女孩嫉妒她的容貌,其他的男生則恐懼她的力量,所有人都憎惡屬於她的特權。她的性格變得扭曲,她也愈發變得可悲。而這一切的根源僅僅只是不幸罷了。直到現在,聽到她的那番話語,我才徹底明白最開始時她吸引我的原因,使我對她無限感到同情的原因。
「嗯,哥哥你一定可以做的。你仍然沒有感受到自己的才能所在嗎?你能做到的事情遠不止鑑定聖遺物的優劣……」
「哥哥,我喜歡現在這樣的你。你會因爲這些不着邊際的事情感到痛苦,那是因爲害怕嗎?害怕無意義?還是說害怕面對虛無?」
當提雅接近我們到一定程度,毫無前兆地,周圍出現了許多漆黑的液體,這是她的攻擊。
接着她將她的法杖交到我的手上。
當她逐漸接近到我可以看清的程度時,我才發現,她的衣服有些破損,而裸露出的部分都是暗紫色的,就連脖子的根部也是,毫無疑問,她並沒有完全抵抗得了詛咒症狀,又或許原本她能夠抵抗得了,而這裏化爲了深淵最後一層後,也抵抗不了了。
「權亦寧,你身邊的女孩好礙眼,明明看起來和你那麼像,和你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我需要的只有你,所以礙眼的她只要消滅掉就好了吧?你也不會在意的吧,畢竟你答應過提雅,要永遠和我在一起的。」
權亦清化解了提雅第一波攻勢之後,直接做出了判斷。明明她看起來還絲毫沒有疲憊的樣子,仍然已經斷言了自己敗北的結局。
是繼續找到新的出口還是原路返回呢?我扭頭一看,那潔白的天地根本容不得我分辨方向,腳印歪歪扭扭地延續着越來越淺,我們在什麼時候已經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都不一定。
我的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
因爲我在妹妹的身邊,以便她能保護我,衝擊使我們碰在了一起,提雅果然更生氣了,說是勃然大怒都不爲過,她那愛喫醋的毛病,已經要與被害妄想症無異,如同自身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一般地做出應激反應。
她果然還留在這裏。她就是愛薇提雅,赫拉德格絲家族的末裔。她還是那麼美麗,那張精緻的臉使我感動。她竟然沒有變成畸形的模樣。儘管她對很多人而言,那可怕的力量,本來就已經近似於怪物了。
「哥哥,對不起,我真是個沒用的妹妹,我不是它的對手。」
「可是……」在我心靈深處的聲音近乎控訴我說:實際上怎麼樣都好,無論是捲入深淵的人、變得畸形的人、成爲怪物的人、我愛過的人,以及愛過我的人,無論是誰都總會陷入毀滅的結局,他們的毀滅也從來都不應該是任何人的過錯,錯的僅僅是他們的弱小、他們的不幸、他們的無能,那與任何人都無關,甚至與他們自身存在都無關,一切都只是巧合,不幸的人、痛苦的人在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存在的,他們只不過是恰好存在於這種可能性之上,無論是誰都無可厚非。所以說,既然我能夠逃離那不幸的深淵,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我誰都不需要拯救,我誰都拯救不了。人生命的意義也許僅僅在於感受的過程,而靈魂的共鳴則是最爲珍貴的感受,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我是辛運的,我擁有了我最好的妹妹權亦清,她會理解我一切的感受,我明白的,她一定都知道,而她只希望着我們能夠得到永遠的幸福。換言之,秉承着這種想法,一切物質上的生命都是微不足道的,只有虛幻的精神纔是能夠被稱爲意義的。我不應該讓我的精神爲了那些與我無關的填充了生命的肉塊而終結於此,所以我必須逃離,逃離這個深淵。
一貫冷靜而又溫柔的妹妹竟然變得那麼生氣。她說的確實應該是對的,這樣的話好像我以前也說過。
現在,希望讓毫無經驗的我,一下子釋放出強力的魔法使提雅失去行動能力嗎?也許我不用殺死提雅,只要把那金色的皇冠聖遺物摘下,使她失去使用那邪惡的魔法的能力就好了。並非如此,那皇冠與她已經是共生的關係,不可能可以摘下的,而且一但她失去那件聖遺物,恐怕也同樣會因爲詛咒而死去,變成「被詛咒的人」。
她毫無邏輯的詭辯像是孩子一般,只有對某個目的純粹的渴望。
「我?還有什麼辦法嗎?」她的意思要由我來將提雅殺死嗎?先不論我該不該那樣做,我能否做到都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提雅用黑色的腐化液體做成一把長槍的形狀,並且使它飛速突向權亦清,有貫穿星辰之勢。
我從來沒有嘗試過使用魔法,魔法類的聖遺物我並不是沒有得到過,但是我原本並沒有打算作爲一名魔法師再次深入深淵,當我和布恩迪亞商榷前往深淵的事情時,我不多的較高等級的魔法類聖遺物已經轉手讓人了。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對我而言,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我們的靈魂會聯繫在一起,我相信着,這就是我們誕生時就決定好的終極意義。對你而言,不也是這樣嗎?」
簡而言之,看來是有敵人要來了。我也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氣息,可是這氣息竟然令我感到有些熟悉。
她說的話是指我如果到達了深淵,那麼一切都會土崩瓦解一回事吧。
「哥哥,你保護好自己。」
那柄法杖毫無疑問是S級的法杖型聖遺物,握在手中給我帶來的增益,加上剛纔喝下的具有抑制詛咒效果的藥水,方纔的痛苦竟然微乎其微了。
權亦清反而放手一搏,幾柄冰劍憑空製出向提雅飛去,發出尖銳的劃破空氣的聲音。無法抵擋施術者的魔法攻擊的話,乘機攻擊施術者使對方失去繼續釋放魔法的能力,甚至一舉消滅敵人,這是孤注一擲的下策,如果失敗的話,我們就必死無疑了。
「不!不要這樣,你不是害怕自己是有罪的嗎?傷害別人是不對的!我什麼都沒有答應過,那是你單相情願的幻想吧!」
「到最後整個世界都會化爲深淵最深層的一部分嗎?」
「這怎麼可能。」我意外地說。
「你還好嗎?」我不敢想象這段時間以來她經歷了什麼樣的痛苦,還是噓寒問暖。
一個人影在遠方逐漸現形,原本那人影也還與潔白的世界幾乎分不清,漸漸地,幾抹薔薇般的淡粉從模糊的人影與潔白的交界處浮出。
我卻不敢接近她了。現在的她就像是在一個漆黑的舞臺上瘋狂地舞蹈着,而臺下沒有一個觀衆,我誤入了這樣一個劇場,只有荒誕侵入着我的認知世界。
當它們觸碰在一起時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在聖遺物中蘊含着的扭曲的情感像是要撕毀我的精神一樣湧入我的腦海,同時那近乎君臨天下的強大力量的形狀也逐漸清晰,在金光中先是出現清澈的藍,接着一柄長劍從那淬火之中誕生。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聖遺物,與其它的都截然不同,它強大得遠超S級聖遺物的水平,我爲這樣全新的強度等級命名爲「神蹟」,而這就是我見過以及得到的第一件神蹟級聖遺物。一柄魔法劍,真是聞所未聞,它的特別之處在於能夠主動爲自身附魔,冰焰附着在其表面,實際上它也完全具有法杖的能力。幽藍的紋路、古典的外觀、輕盈而又優雅。
我跟着她加快了腳步。
她雙手握住藏在斗篷下的精緻法杖,潔白的杖柄與金色的花紋,杖柄並不完全的柱狀的,有很多扭曲的幾何結構,不過總體上抓住的話看起來就很順手,在頂端是新月一般的形狀,一顆飽滿的淡藍色寶球懸浮在那裏。
黑色的大手把我抓住,緩緩提起來,抓着我回到了它的操控者的身邊。
「深淵一直在向上滲透,看樣子,冰雪的世界終將會吞沒整個深淵。所以,也許現在我們已經處在深淵的最深層了。」
她牽起我的手,我曾感受過的詛咒從指尖飛快地滲透進我的身體裏,一瞬間,我的心臟彷彿被捏住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被扭碎髮出要令人暈厥的劇痛,比我以前承受過的還要可怕得多,我也因此承認了這裏不愧是深淵的最深層的現實。我思考的能力都被剝奪了,任何一點的思考都只會增加感受到的劇痛,就像是靈魂想要掙脫這副承受着折磨的肉體。
「我猜得不錯的話,很有可能就是那樣的。」她肯定地回答。
我們邊進行着對話,邊向着遠離營地的方向前行。他們多久後會發現我們已經逃離了呢?之後他們是不是所有人都會葬身在這裏了呢?其實剛見到這幅潔白的冰雪天地時,所有人內心中都應該是激動的,這樣一副未曾見過的景象,是屬於人類的全新的認知,也許很快就能夠從這份未知中找到拯救人類全體的希望。未知意味着敵人的同時也意味着希望,使人向着它孜孜不倦地前進。
「那不就是意味着人類迄今爲止爲了延續而對深淵做的探索都是白費力氣嗎?像是苟延殘喘。那麼多人因爲詛咒而變得畸形,成爲了可怕的怪物,那都是爲了更多人能在這世界上存續下去。」我急匆匆地說,甚至忘了自己開口時是想要表達什麼,因而沒能繼續說出更多的話語。
冰爆結束後,我再次看清提雅的身影。她反應過來了,用黑色的液體把自己推開回避權亦清的攻擊。但是還是受到了一些傷害,從暗黑色的手臂上滲出鮮紅的血液,那絲線一樣的血液很快又變黑凝結。
「爲什麼就不能聽我的呢?明明我已經那麼努力地祈禱了,明明我已經那麼努力地贖罪了,爲什麼你們還是想要殺掉提雅呢?明明最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預期之中的攻擊打斷了。黑色的液體像一根特別粗的鞭子向我們甩來,冰牆在半空中出現擋住攻擊,冰牆竟然破碎了,攻擊的餘波將我們推倒,碎冰也跟着砸在我的身上,所幸這還沒有什麼大礙。
我也拔出劍準備對付敵人。深淵中的敵人強度與層數是成正相關的關係的,如果現在這裏就是深淵的最深層的話,那麼敵人的強度也應該是深淵終層的強度,可實際上光是深淵第七層的怪物我就已經難以應對了,它們瘋狂的攻擊慾望以及毫不講理的機動性,絕對不是一個沒有經過勤奮訓練的人類能夠應對的。
「提雅,不要攻擊我們!」
我接着回答:「不是,並不是那樣的。如果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終結,那麼是今天終結還是數年後終結又會有什麼區別。實際上很大的區別是我是否體驗過。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公平,詛咒剝奪了人性,可是人爲了讓自己活下去,不惜將其他任何人都推向詛咒的深淵,甚至連自己都會捲入其中。我說的那個『我』並不是我,而是任何一個可能的人。我會失去自我,甚至在這深淵的法則之下,連自我都未曾擁有過便踏向了死亡,我會成爲深淵的一部分,最後,在我的誕生之初我就已經是深淵的一部分,我不再是爲了什麼而存在,我的存在只是作爲深淵存在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象徵。我害怕,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人的本質自始至終都不過僅此而已。」
「把劍拔出來!」權亦清對我喊道。
我感覺到偉大的神蹟此刻即將降臨,兩件強大的聖遺物都在不停地震動,發出強烈的共鳴。我完全解構了它們一般,可以觸碰到其中最本源的力量。我頓悟了,我的能力實際上可以將聖遺物融合成一件更加強大的聖遺物。
手觸碰到劍柄的瞬間,我好像明白了,她所說的我的能力不止於此這句話的含義。
我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原本也是淡粉色的,現在像是黑曜石做成的寶珠,有着暗金色的紋理,中間的瞳孔是血紅的。
黑色的液體變成一隻大手的形狀向我們壓過來。同時那股邪惡的氣息的壓迫感要使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鐵球一樣的物質飛速向我們襲來,與此同時,淡藍色的法球發出光芒,同等規模的冰攻擊向着四面八方散去,和那些鐵球一般的物質碰撞在一起,全部都被衝散。戰士需要訓練的是自身的肉體,魔法師需要訓練的則是自己的精神,這種精神力使得他們能夠精細操控每一分的魔法攻擊,用大型的魔法會消耗更多的魔力,爲了節省魔力就要精細操控魔法使每一分魔力都得到最充分的利用,這就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而我的妹妹一瞬間就化解了提雅那些能隨意置人於死地的攻擊。
冰爆忽然在提雅身前出現,要將她脆弱的身軀吞下一般炸開。
但是如果對方還存在着理智的話,那隻能算是在裏世界裏常見的帶有畸形殘缺的人,而不是名爲「被詛咒的人」的怪物。
接下來,我們要找到返回上層的路,如果上層在這段時間裏已經被冰原層吞噬了又該怎麼辦呢?如果到離開深淵的時候,我們發現整個裏世界其實都化爲了深淵的一部分又該怎麼辦呢?也許我們會看到人們都變成怪物,醜陋地相互廝殺的場景,然後在詛咒中,毫無理智地、痛苦地,被撕裂,破碎,流出黑色的血液。
我的妹妹用魔法把我推開,然後跑來我的身邊。接着把一瓶藥水倒進我的口中,雖然很苦,但與劇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藥水像是一股柔和的暖流,覆蓋了發出疼痛的源泉,或者說像是一潭黑色的水,在上面倒入彩色的油狀物質,整潭黑色的水看起來就和彩色的聖泉一樣了,對我而言,那藥水給我這樣的感覺。
我們除了加快腳步並沒有別的選擇。
「我知道的,那聽起來很荒唐,不過我會相信你說的。」
「哥哥,如果是你話,一定可以打敗它的,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權亦清也聽到了對方那惡鬼一般的宣言,做出招架下一波攻擊的姿勢,神經完全緊繃了起來。
我的妹妹忽然停下了腳步。這一路上我們幾乎都沒有遇上敵人,原本在這一層的敵人很多都變成了冰雕,而我們也並沒有遇見本應生活在冰原層的敵人,恐怕是它們的擴張速度不及深淵環境蔓延的速度而已。
「怎麼了?」我剛問出口,就知道自己的疑問是多餘的了。
「竟然會有這樣的力量嗎?」好像什麼都知道的權亦清此時竟然也露出了感到意外的表情。她接着說:「已經沒有什麼好猶豫了,殺了它,然後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各種各樣的想法充斥在我的腦海中,我完全沒有將劍指向提雅的覺悟。
實際上,只憑現在的我,我當然也並不能很好地控制這份可怕的力量。
我近乎瘋狂了,時間與空間都在被不停地解構,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很快我便理解到,這份異常並不僅僅源自於手中的神蹟級聖遺物的強大力量,更是因爲這個世界的不穩定,深淵的第十二層,這個世界的終點,其實是哪怕人類止步不前也總有一天會到來的終點,不如說正是掌握了這份強大的力量,我才得以預見這片區域即將崩塌。我的妹妹曾經說過的,深淵的最深處聯繫着表世界,而我們所處的地方雖然已經成爲了最深層,但畢竟是蔓延過來的,還不算是最深處,因而還保持着一定的穩定,現在,我感受到這份穩定實際上是搖搖欲墜的了。
就這樣逃走吧,已經來不及了,我產生了那樣的想法,提雅絕對已經攔不住我了。
正當我要拉上權亦清的手邁出半步時,我視野中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強烈的既視感襲來,我大口呼吸着空氣,理解到自己已經來到了表世界。
我什麼都做不了了,我所在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聽到其他人說着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
我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壓力帶來了苦楚,要窒息的感覺很快湧了上來,本能使我很快鬆開了手,這裏就是現實,毫無疑問地。
燈紅酒綠的都市,無窮無盡的喧囂,人們在爭論,在行走,在嘲笑,對現在的我而言,這眼前的一切都如同幻覺一般,既陌生又熟悉。
我近乎要暈厥。「深淵的最深處連接着表世界」,她的聲音在我混沌的腦海中迴盪,而現在,我什麼都做不了了。剛纔發生的那一切恍若一場夢,我的妹妹還在與提雅對峙,手無寸鐵的她又怎麼可能與怪物般的提雅爲敵,那柄武器竟然還握在我的手中,不過,在現在的我看來,以及在當場的所有人看來,那毫無疑問都是一把掃帚。
也許就在現在,我的妹妹權亦清已經被那黑色液體做成的長槍貫穿,一個又一個地在身上出現鮮紅的窟窿。
我好像要瘋了,不停地責怪無能的、優柔寡斷的自己,淚珠也隨之落下。
這裏並不是我的國家,他們說的語言我通過一些簡單的單詞可以判斷出大概是法語,我竟然到鄰國來了,也許裏世界的相應位置與表世界的經緯度存在着對應關係。
我根本沒有思考更多的慾望,我只知道我必須做些什麼。
我能前往裏世界,是因爲我的妹妹使用了某種魔法吧,如果這樣的話一切就都可以解釋得通了。
可是現在我又該怎麼辦呢?我發現我現在的身體虛弱極了,簡直寸步難行,光是呼吸着都消耗大量的體力。
「哥哥,你怎麼了?不要再愣神了!不然我們都要被殺了!」她的聲音再次出現,像是地獄中的蜘蛛之絲,那晶瑩剔透的聲音。
「我這是在哪裏?」我自言自語般的問。
過了一會,她好像理解了我的處境,回答說:「這樣嗎?哥哥,你現在看到的世界是表世界的模樣嗎?」
「是的,就是這樣,我不知道你在哪。」
我完全沒有思考的餘力了,完全在她的指揮之下做出行動。劍在我的右手上,我順勢做出一記斜下劈。命中的感覺傳來,這觸感,竟然使我在心中產生了一種成就感,因爲我想我漂亮地瓦解了一發可怕的、致命的攻擊,在大地都在震動、我重心不穩的情況下。
是的,我們必須離開這裏了。
只有外部的血是被詛咒污染的黑色,很大一部分的血都是鮮紅的。
在她的身上有一條斜斜的同樣鮮紅的裂縫。
「深淵彷彿要崩潰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哥哥,我們走吧。」
我除了言聽計從之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我聽到了風呼嘯的聲音,還有劃破東西的質感,還有那莫名的壓抑,這一切都令我確信,我就是處在深淵的最深層冰原層。
再接着,我注意到她正躺在一個血泊之中,溫暖的血把周圍的雪都融化了一些。
我害怕又像剛纔一樣,被捲入混沌之中回到那表世界,然後與我的妹妹分離。
「還有攻擊,是黑色的球,中間!」我做出反應。結果還是被砸到了,使我不由得倒退了兩步,不過,現在這種程度的疼痛對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
第一時間並沒有注意到提雅的身影,接着我發現她整躺在地上,睜着眼睛望着不存在的天空,粉紅的瞳孔並沒有什麼光澤。
一切都在震動,我聽她說的緩緩睜開雙眼,白茫茫的空間填滿了我的視野。那些山脈都在崩塌,遠方已經出現了雪崩,正滾滾向另一邊湧去。
崩塌的速度也許快得超乎我們的想象。
「哥哥,你做得很好了,現在已經可以睜開眼睛了。」
她接着說:「這是它最後的攻擊,正中間,就當是爲了我,揮劍吧,我的哥哥,權亦寧。」
我感受到手中的聖劍的力量正在變強,使我所有不適的感受都被削除了。
她像是變得傲慢了,什麼回應都沒有做出。
「幸好沒有傷到要害……時間已經不多了!」她還沒說完,整個深淵都發生了震動,我也感受到了那震動。
「不要擔心,我會拉起你的手,接下來就聽我的吧。閉上眼睛,一直都不要睜開。」她的話音剛落,我已經閉上了眼睛,同時我的左手果然傳來溫暖的柔軟的觸感。「不要擔心,你現在確確實實還在我的身邊,這份觸感就是最好的證明,不對嗎?攻擊要來了,右邊!快把劍舉起來!」
「提雅,我們必須走了,跟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我對躺在地上的她說。
權亦清拉着我的手要跑起來。轉過身之後,我好像聽到了提雅的聲音,是「我愛你」的輕語,我已經被權亦清帶着跑出去了,扭過頭也只看到提雅她還是呆呆地躺在地上望並不存在的天空。
「發生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