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夢與罪惡的扎克厄彼斯》 · 弗蘭茲·K · 3777 字
我陪提雅來到那個荒廢的教堂中,她徑直走到女神雕像之下,雙手合在一起像花苞一樣抱在胸前,仰起頭,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美麗的粉色睫毛彷彿都在閃閃發光。我則靜靜地坐在後面,注視着她祈禱的身影。
更早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了她的家,她的親人貌似是工會里很有威望的人物。在此之前我先簡單地解釋一下工會吧。這裏的人們所需的一切生存資源幾乎都離不開晶石,而工會則是這個世界中最早統籌使用晶石的組織,在他們的管理下,晶石得以被最高效地利用,他們也趁機發展,到現在,他們利用晶石淨化飲水以及食物原料的工藝幾乎滲透到每個人的生活之中。他們的權力大到幾乎是掌握着這個世界的實權。人們向工會提供晶石,相應地,工會就向人們提供安全的飲水以及食物。在長時間的發展歷程中,工會也逐漸壯大,在所有存在人類聚集的地方都有分佈,同時會員體系也完善起來。其中冒險家工會成爲了工會中最重要的分支,也就是以冒險家的身份進入工會成爲會員,因爲這是最親民的加入方式,任何敢賭上性命的人都可以成爲冒險家。成爲會員的人也就能夠享受對應的福利,比如說消耗90%的晶石就足以獲得原本等量的物資。由於人數巨大,冒險家工會幾乎自成體系了,但還是受制於工會的管轄。
我感覺那些冒險啊,深淵啊,晶石啊之類的事情對我而言是有些過於遙遠的,可以說我穿越過來後一直都沒有什麼實感。
再順帶一提,縱慾享樂彷彿就是這個世界的主旋律,因爲這個世界上的人平均壽命很短,大概在34歲左右。
我和提雅來到她家後,我們一起洗了個澡,那是沒有辦法的,因爲水資源十分有限。然後她用箱子木箱子裏的小麥煮了小麥粥,按理來說應該是沒有什麼味道的,但我覺得那粥真的香甜極了,想必是飢餓的緣故。洗澡的時候我沒有忍住,又跟她抱在一起嬉鬧了一會,可是水冷了的話會非常麻煩,還是在她的幫助下認認真真地把身體洗乾淨了。
就像極熱戀中的情人一樣,我們形影不離。這段時間裏我什麼都不想,像是變傻了一樣,無憂無慮,陷入了一張大網,在麻痹中被絲線一圈一圈地包裹起來,最後再也無法逃脫。
我發現我的體質大概就是厄運體質,也許我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幸根本就不是開玩笑的說法,而像是一種在虛構世界中稱爲設定的真理。明明那麼久都沒事的,到我來了纔出問題。這件難辦的事情是提雅的家要沒有水資源供應了。關於工會之類的事情我也是因此才瞭解到的。
我出去打聽消息,提雅穿着之前我見過的那件白色兜帽披風跟着我,神祕兮兮的,好像很見不得人的樣子。
路人告訴我想知道供水相關的事情應該到工會去。
我就順着他指的方向走到一處格外雄偉壯麗的建築,它跟周圍的居民基調是相近的,並沒有不協調的地方,但就是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讓人在這一羣建築中一眼就相中它,就像給我指路的那個路人說的那樣特別顯眼。
我問工作人員在教堂旁邊的那座房子爲什麼停止了淨水的供應,他們家主不是和你們簽訂了永久契約嗎,他的身份理應得到這種待遇。
對方反過來質問我:「你不會還偷偷住在那裏吧?噁心的傢伙,那裏的人早就死光了,之前沒有停止供水只是大家忘記了這件事情而沒有處理。」
他以爲我是流浪漢之類的寄生蟲,在那裏苟延殘喘。
「可是那裏明明還住有人啊,比如說那家人的女兒。」
「你是說害死他們全家人的那個怪物?聽說長得倒別緻,但實際上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接近她的人都會不可抗力地受到詛咒,『被詛咒的粉色少女』還活在那裏嗎?斷水了也好,讓她死在裏面吧,讓她早點見到她的家人。」工作人員這番話引得周圍知情的冒險家鬨堂大笑。
有一個看起來很妖豔的紅髮女人饒有趣味地對我說:「小帥哥你是剛來的不懂規矩嗎?這件事情在這一片都是提不得的。要不讓姐姐來帶你吧。」
我聽到她說的話,看了她一眼沒有絲毫回覆她的意思。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世界的資源是極其有限的,浪費的地方減少,總量增加,最後就會變得對自己有利,所以沒有人會覺得工會做錯了什麼。
「那種傢伙就是死了比較好!噁心的怪物!」
「不許你這樣說!」我忽然對着說提雅壞話的人吼。
他被我嚇得震悚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就翻臉了,原本是嬉皮打鬧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可怕,走過來往我頭上打了一拳,打得我一下子眼冒金星,好像鼻血要衝進腦子裏了,接着真的流出鼻血來。他繼續用惡狠狠的顏色瞪着我。我不知道我怎麼想的擺出架勢來要打回去。其他冒險家都紛紛圍觀,高呼着「打起來!打起來!」
當時就是,最後並沒有出現什麼別的事情,我就沒怎麼放在心上了,只是有些奇怪的感覺。
她點點頭。
那時候我已經清醒了,提雅也一樣,她是依偎着我不想離開而裝睡。
這就是我們再次來到教堂之前經歷的一些事情。我坐在長椅上看着她美麗的身影,思緒又回到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跟她成爲男女朋友是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她時我是在教堂外的窗戶看到她的,那寂寞的神情確實是惹人憐愛,沒準那時候我潛意識中已經決定要去邂逅她了,後面的一切都那麼順利也確實令我感到意外。可以說,相比於之前在表世界,與那被資本剝削、失去工作完全沒有出路、暗無天日的生活相比,現在這裏確實是要更加幸福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如果我早點知道就好了。我忽然發現,我遺忘了對我而言更加重要的,那是我的妹妹。如果提雅知道我還有一個與我關係如此親密的親人,我完全有預感她會把我的妹妹殺掉的。
所有人的眼神截然不同了,那是敬佩還是面對怪物的恐懼,大概更傾向於後者。
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我彷彿看到了眼前斗篷下的女子像阿鬼一樣被撕碎的樣子,連忙改口,拉住提雅的手對她說:「我們還是先回家吧。」
說起來還有更早之前,就是她殺了鬼人大哥之後的第二天,那個斗篷下的女人上門來了。
我重新把她的兜帽戴好,拉着她的手移動起來。她好像摔昏了,有點沒反應過來,不過很快跟上我的腳步,我們逃也似的離開工會,離開鬧市,回到家中休息。
她差點又殺人了,這當然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挑釁對方,不對,是對方先挑釁我的,我只是忍無可忍了罵回去一聲,我甚至沒有說髒話,結果就被他一拳打在臉上,失去了一條手臂的代價也許過於慘痛了,但我在心底還是忍不住罵他活該。但是,經過這件事情——其實我早就該知道的——我好像窺見了提雅的真面目,那是極端的、瘋狂的、偏執的、不顧一切的,我有些不知道怎麼形容,因爲這樣的事情而做出如此過激的舉動,我懷疑放任她不管的話她甚至要毀滅整個世界,她輕易地置人於死地的力量我已經見到兩遍了。
提雅那可怕的眼神,簡直像是要把對方吞下去。
提雅彷彿要被我的話激怒了,起初我只是單純地理解爲喫醋。
我確實聽到了,液體掉落到地板上的聲音,那聲音十分明顯,那個斗篷下的女人絕對也聽到了。
現在我完完全全可以下結論了,她絕對是精神非常不正常的,我有一種預感,什麼時候她因爲暴怒或是而將我殺死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工作人員大喊「公會內不得衝突!」,可是根本蓋不住熱情高漲的人們的聲音。他們才從辦公窗口中準備走出來處理事情。
她向我伸出手,提雅拍開了對方的手,然後把我拉起來。
「你不用擔心,這片地方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罷了,死個人而已,沒人在意的。很快就會有人發覺他死了,便來取代他開這家鐵匠鋪。」
我扶着頭起來,看到對方剛纔用來打我的那條手臂已經消失不見,血不停地流出來。
她可怕的表情到面對我時就變成了一個可愛的笑容。
我回答說:「真的可以嗎?這裏也能麻煩你處理一下嗎?」
我撲倒了提雅的身體,她粉色的長髮從斗篷中暴露出。砰地一下的落地聲之後,整個世界都寂然無聲了,像是時間靜止了一樣。接下來,是人們的驚呼聲。場面變得前所未有地混亂,有人擠着要逃出這裏,有人連忙要去扶持受傷害的人,有人髒話連篇地咒罵,有人試圖平穩眼下的秩序。腳步聲,人聲亂成一片。
我扶提雅起來,對她說:「我們走吧。」
把血漬洗乾淨是非常有必要的吧,其實我根本就不覺得有理由拒絕她。
「哦呀,小妹妹。」對方看到提雅斗篷下的臉,有些意外。她還想打聲招呼緩解尷尬,可是提雅完全不理她了。
「這樣嗎?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呀。」
我準備撲上去了才發覺有些不對勁,跟我一起來的提雅一直默不作聲,有時我想到別的事情時真的會忘記她還在我的身邊,她看到我被打得流鼻血,狀態一下子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我在人們喧囂的起鬨聲中終於還是捕捉到了她的聲音。她在不斷地重複「殺了你」三個字。聽清楚時我心跳都好像漏了半拍,幸好我知道這份殺意不是向着我的。同時,我當然也知道,如果提雅在這裏暴露了她怪物般的力量會是什麼下場,所有人都對要殺了她這一點感到毫無懸念理所當然,如果被他們圍攻,或者在這人潮中打破了不穩定的秩序會是什麼樣的結果。答案顯而易見,我們會成爲工會的敵人,在場所有人的敵人,被他們圍殺。這時候我好像已經看到黑色的液體出現在空中。
之後,我們決定要下深淵。這裏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工會的人做好準備隨時就有可能殺了我們,我是這樣認爲的。在此之前我們必須離開,改頭換面。
「沒關係,請帶我們走吧。」我看着對方說。
這就是權力至上主義的世界啊。沒有人傻到與能輕易殺死自己的力量對抗,他們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她看到眼前的場景,看到鬼人的屍體,竟然哈哈大笑起來,「真的殺掉了啊。」然後看向我對我說:「做得很好,您全身是血,我帶您去洗洗吧。」
出乎意料地,竟然沒有一個人攻擊我們,或者擋住我們的去路,反而是讓出一條道來。
她就像是失控了一樣,令黑色的液體變成尖刺要去刺穿對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