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夢與罪惡的扎克厄彼斯》 · 弗蘭茲·K · 8116 字
走在沿多瑙河的那段路上,眨眼的一瞬間,周圍的景物變得截然不同了,強烈的既視感令我有些神暈目眩。
一個有點熟悉的男性聲音出現在我的耳邊:「嘿,老弟,又來了啊。這次你想好了沒?」,看樣子我又來到了裏世界,真的就像他之前說的那樣是「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在這裏了。」
說實話我還是有點不習慣,看到了他們身上的畸形原來是受到詛咒的影響,我有點擔心,這種詛咒會不會有什麼強傳染性。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必須考慮在這個世界中的生計了,那位心地善良的大哥簡直是要當我這個世界裏的再生父母啊,這樣的好意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決定在我找到我的妹妹之前,我都暫時留在鬼人大哥的鐵匠鋪裏。
「現在,我來回答你吧。我樂意給你當個打雜的!」我幾乎是高傲地回答,我都不知道我是否應該爲自己的回答感到後悔。
「好,太好了,這個世界真的充滿了危險,像你這樣的新人是最容易送命的。來!愣在路中間幹嘛,現在就有活給你幹。」
我反應過來了走進店裏,他把破掃帚扔給我,意味不言而喻。
「這裏一直都這麼髒,掃了也會變髒,全是煤灰,不如不掃。」我完全是這樣認爲的。
面對我的質疑,他顯然有點不高興了,但轉念一想,又說,「也對。這樣吧,你能打鐵嗎?」
「現在沒試過不知道,但學了應該就會了。」
他拿出一塊金屬材料,用夾子夾住,放進通紅的爐子裏,「來,你來拉風箱,這個你會吧。」
我便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推拉那個風箱把手,每一次推拉都使火爐中的火勢旺盛幾分。這樣的工作持續了可能有半個小時,一陣陣熱浪撲到我身上,使我的額頭都爬滿了汗珠。我看了鬼人大哥一眼,他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說實話他的表情有點噁心。他被曬得有點黑,不過整體上還是可以看出他是個白種人,至少原本應該是。
「大哥,我的名字是權亦寧,你的名字是什麼?」
「名字?這個世界的人都不需要名字,叫我阿鬼就好。」
「你不是從表世界來的嗎?」
「一天不見,你連這種說法都知道了啊?我並不是從表世界來的,我一出生就在這裏。這個鐵匠鋪就是我那個老東西留給我的,不過他現在已經死在深淵裏了。」
似乎是觸及了一些不太令人高興的話題,我當然很識趣地不打算深究下去。
「爲什麼不需要名字呢?」
「因爲在別人記住你名字之前你就已經死了。」
「不應該是這樣,既然如此更應該有個名字讓別人記住啊。」
我說完,他就是懶得思考的樣子了,什麼話都不再說,轉而認真看着火中的金屬。
「你不害怕我嗎?」她向我走近了一步,見我絲毫沒有逃走的意思竟然反過來鬆了一口氣。
那位少女完全沒有留意到我,從彩色琉璃穹頂以及窗口中侵入的黃昏給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神祕奇妙的氛圍。她看樣子是真的虔誠啊。現在的時間大概是四五點,說是黃昏其實也還沒有那麼晚,光線還是很明亮的,上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估計已經七八點了,這個傢伙不會是在這個禱告,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吧。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低着頭,應該是雙手抱在胸前,披着長長的淡粉色長髮,一個金色的金屬髮箍圈在她的頭上,那個髮箍整體上是棱角分明的,曲折的構造富有幾何美感,小巧而又精緻。
「我要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回答了我再考慮要不要做你的朋友。」
兜兜轉轉我又來到了那個教堂廢墟,這裏的一切都染上了不祥的氣息,同樣的,我也又遇見了那個獨自祈禱的少女,教堂裏面的正前方是一個聖母的雕像,不過給人的印象更趨近於是一位女武神,大概因爲是雕像的緣故,它散發着一種無上的威嚴,即便它和這廢墟一樣可以說是已經滿目瘡痍了。這裏方圓近百米都雜草叢生,無人接近。我對特別的東西總是在所難免地感到好奇,有趣的東西之所以有趣,大概就是出於它難以理解的緣故,什麼東西都好,一但熟悉得再也不能更熟悉了,就終將變得索然無味。這時候你或許要反駁我了,那麼那些書法家之類的人呢,他們能夠一直做同一件事,難道他們會覺得做這件事無聊嗎?即使是無趣的事情,也會有別的驅動力促使我們去做,或許是虛榮心,或者是成就感,諸如此類的。爲什麼我總是要扯到別的地方去呢,這是不是有點過分追求形而上學。
「那麼以前就有過嗎?」
她也是有點緊張的,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語以及軟弱的語氣也能可以看出來。
「單純的朋友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吧。」
「好吧,你問吧,除了身高體重之類的『少女的祕密』,提雅都會認真回答哦。」
她的這幅架勢讓我一開始以爲她是要謀殺我的。她徑直走到了我面前來,然後用一種冰冷的語氣對我說:「我的男朋友死了。」
「可是,這對提雅真的很重要,因爲提雅再也不會有其他的朋友了。」
這位美麗的少女的情緒完完全全暴露在她的表情上,這一點也非常有趣,完全不用擔心自己會不會說錯話了,也許對方已經偷偷記恨自己。和她聊天就完全不會有這樣不必要的顧慮。
我在城裏轉了一圈,四處問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和我一樣銀白色頭髮的少女醫生,只有少量的回答說可能在更西方的另一座城裏。幸好這個說法是比較統一的,至少給了我前進的方向。話說回來,我在表世界染的發到了裏世界來就失效了,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構造的。也許是平行世界線的意識轉移,也許就是異世界穿越,也許是死後的世界。更直白地說,我感到困惑的點是:當前我所見的這個裏世界究竟是意識上的還是物質上的,也許只是我的精神偏差致使我看到的世界是現在這般模樣;又或許就是我確確實實沒有任何認知偏差,所見的一切都是存在物質基礎的。說到底人類究竟是物質存在還是意識存在啊,按照馬克思的唯物觀點,人類的意識是在大腦中的,而大腦毫無疑問是物質的,因而人就是物質的;那樣的話,如果把人的意識轉入電子設備中呢,我的意思是大腦都不需要了,使人得到永生的方式,將人的記憶之類的東西全部都儲存在計算機裏,並且使其具備輸出的能力,那麼所謂的意識不就是看不見摸不着的電信號了嗎。更何況,毫無疑問的一點是,通過意識感知到的一切才構成了我們自身所處的世界。如果不是意識,我們甚至根本無法理解到這一切。好吧,這樣的說法或許是自相矛盾的,但是我不願意承認人類與其他物質存在就是等同的,我們明明有着各種各樣的情感,因爲罪惡感的存在我們甚至會自我毀滅,要我壓抑這種本性作爲一個麻木的物質上的社會零件活着,我怎麼可能可以做得到,就我看來這都是荒謬的!
這麼說來,那個阿鬼大哥確實讓我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不過我並不會因爲這樣就做出判斷,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就很精神失常,也許是失去戀人過於悲痛使她得了被害妄想症也不一定。白送我的小刀,我也沒有什麼理由不收下。說它是小刀,不如說它是匕首,長約十釐米,刀刃很細,輕薄鋒利,有一個小木鞘收納,我本身就挺喜歡精緻的東西的。拿在手上時,我感覺有種說不上來的順手。
我什麼也不說了,只是用動作回答她。也許明天我就會死去吧。我現在對自己遇到的人都是可憐的人這一點愈發確信,簡直像是一種迷信,想到這一點我更加傷心了,也替提雅感到傷心,緊緊地擁抱她。她表現出的一切都證明她說的沒有任何一句是謊言。有點像《人間失格》裏的主角葉藏,或許我就是那樣的,很容易討到女孩子喜歡。我並不好說我是否在乎經歷這樣的事情,我能感受到的是,她或許會因此感到高興甚至是幸福。這就是天性吧,人活着就是這個樣子的嗎,那些寫在我們基因中的機制從來都主宰着我們的生命,如果不是因爲那樣的生命機制,我都不會存在於此。依偎着我的她的身體是多麼溫暖呀,我由衷地如此認爲。
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跟她打聲招呼,出於好奇的緣故,實在是太奇妙了,其實能再次遇見她我還是挺高興的,我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特別的美好。
「我不害怕你,你沒有什麼可怕的。其實我什麼也不怕,就算是死也不怕。」
我的話音剛落,一個穿着兜帽披風的女子就現身了。因爲若隱若現的長髮,讓我感覺對方應該是位美人。
「應該算是祈禱吧,提雅在贖罪。」
正如她說的那樣,她的淚水不停地往下流,就連現在也是如此,我只是擁抱着她。
「因爲提雅是『被詛咒的粉色少女』呀,跟提雅扯上關係的人都會很快因爲詛咒而死掉。」
「謝謝您的提醒,還有您的禮物,我一定會多加註意的。那麼我就先走了哦。」
「提雅的爸爸是很厲害的英雄。爸爸媽媽,還有納斯塔霞姐姐,還有阿瑞斯叔叔組成了探險隊,發現了很多其他人從來沒有見過的寶藏,還有聖遺物。他們每次探險都能帶回來很多好東西,無償分享給大家,幫助很多人活下去。就是那些神奇的聖遺物,使得爸爸成爲了英雄吧。也是因爲聖遺物,使提雅變成了害死所有人的怪物。每個人都想得到那個漂亮的金色頭飾,像皇冠一樣。有人願意給出上千萬克的晶石的出價,因爲那個皇冠很有可能可以使人得到抵抗詛咒的能力。爸爸媽媽沒有把它交給任何人,而是在我十二歲生日那天戴在我的頭上了。它很漂亮,提雅喜歡漂亮的東西。所以我很高興,感覺大家都喜歡提雅,那讓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帶上皇冠之後,它像是自己活過來了,緊緊地箍住提雅的額頭。真的非常非常疼,頭都要裂開了。我不停地哭,爸爸媽媽都想辦法幫我,可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痛,越是抵抗它,它會生氣的,變本加厲地欺負提雅。我想要逃走,如果爸爸媽媽再讓這個皇冠生氣的話,它一定會殺了提雅的。可是無論我做什麼都沒有用。我快要死了,我的頭會裂開,然後有很多血從我的頭上流出來。我詛咒所有人,讓他們都去死,都陪提雅一起痛苦地失去吧,那時候的我冒出了這種想法。提雅變成了可怕的怪物,大家在我的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爸爸媽媽瞪着眼睛的樣子可怕極了,死去的他們身體也逐漸變得奇怪起來,我知道,那是因爲詛咒,他們七竅流血。同時,提雅的痛苦不可思議地完全消失了,感覺從來沒有一刻會那麼安心,自己不會死去,我因此覺得很高興。我好像在笑,聽到另一個女孩的哭聲,看着身邊的人破碎畸形的屍體,我的淚水不停地往下流。」
「沒有哦,權亦寧,哼哼,你真可愛呀。」她盯着我的眼睛說,然後又貼到我的耳邊用極具誘惑力的話語輕聲挑逗:「要做嗎?」
「他以前是那個鐵匠鋪裏的學徒。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他一直那麼努力。」她打開了話匣子後,就要對我喋喋不休起來,我根本沒有插話的機會,「他每天都會替鬼人把雜務做好,我曾經也以爲這樣的生活可以持續很久,我們一起在深淵裏探索,約定好了即便一起死在深淵裏也無怨無悔。有一天他忽然崩潰地疏遠我了,他變得憎恨自己,自那以後,每次我見到他,在他的身上都會出現新的因爲自殘而產生的傷口。彷彿是中了深入骨髓的詛咒,但是我很清楚地明白並不是這樣的,沒有人比我更能理解他的精神世界,我之所以堅信自己可以和他在一起很久很久,這就是重要的原因之一。他是遇見了十分痛苦的事情,令他絕望的事情,令他覺得自己虧負了我。最後他自殺了,我在他的血泊中看見他的屍體,他臉上是一副可憐的表情。這麼久以來,我揹負着失去摯愛的痛苦地活着,就是爲了找出把我的戀人害死的罪魁禍首。」
「他是自殺的。」
「反過來說,你不害怕我嗎?」我問她,「我想我自己就是最可怕的,我感覺全世界都討厭我,除了我的妹妹。」
我還在想着到底該怎麼形容她的模樣,她忽然就回頭髮現我了,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不過沒有絲毫敵意。如果在沉默下去必然會陷入尷尬的僵局,我必須即刻開口。
我假裝不知道地問:「做?做什麼呢?」,被她用可愛一詞來形容,我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明明她本身就是這一詞的具象化存在。我不知道她說的是我的舉止,還是我的容貌,亦或者是都有。
我完全不理解她爲什麼這樣對我說,不過聽聲音,確實是位年輕女子。
她摸着我的身體,意圖已經是那麼明顯,我並沒有傻到這種程度。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吻上我的嘴脣。
她大概以爲我馬上就會答應的,我回答完她竟然失落了一下。
就是如此,她看起來真的高興極了。 她幾乎是高興得撲進了我的懷裏。那柔軟的身體確實是很誘人的,那麼地豐滿而又沒有絲毫的贅肉,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女孩子。
她點點頭。
贖罪?就連這樣美麗的少女也會覺得自己有罪嗎?
「所以我想知道,你在這裏做什麼呢?是在祈禱嗎。」
「你一開始就是『被詛咒的粉色少女』嗎?」
「嗯。」
走路沒有聲音是我一貫的作風,我甚至會對走路毫無自覺大大咧咧地大腳步發出聲音的人感到不滿。我就坐在她身後一側的長椅,用一種很放鬆的姿態休息,靜靜地看着她。這個角度隱約可以看到她的側臉,不出所料地,她的容貌精緻極了,完美的弧線,估計正面也是討人喜歡的娃娃臉,我竟然一下子有些看得入神了。她閉着眼,連長長的睫毛都是粉色的,我找不到任何東西適合比喻這份美麗,粉薔薇最爲相像但也顯得過分妖豔了,沒有絲毫花枝招展的感覺,明明是那麼可愛的。
「沒關係,因爲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所以只要你喜歡,我就很高興,就沒有關係了。」
「你應該是一直都生活在這個世界裏吧。你的親人呢?我很同情這樣孤獨的你。」
「你好呀,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我儘可能溫柔地抱住她,「可是,你不是有罪嗎?你的罪怎麼辦?」
他從爐子裏拿出通紅的金屬後,我就準備邁出門去,看了他一眼,他還對我點點頭,「天黑之前必須回來!」,最後他用一種警告的語氣對我說。
「女朋友?那和普通的朋友又會有什麼區別呢?」
「這樣看來,我當你的朋友可真是合適呀。我就答應做你的朋友了。」
她又哭了好一會,接着說:「謝謝你,權亦寧,你是好人。遇見你我很幸福。」
「你知道其實存在着兩個世界嗎?」
「提雅是你的名字?」
「這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你跟我說這些是做什麼呢?」
「不是這樣的。你想知道嗎?」
「阿鬼大哥,其實我是想去找找看我的妹妹,這件事情對我真的非常重要,如果不能找到我的妹妹的話,我幾乎就要生無可戀了。」
「嗯。」她很快就不哭了,大概是習慣了吧,她接着用嬌弱的聲音繼續說道:「它的名字是『伊拉尼尓』,你知道嗎?聖遺物的能量來源其實是表世界,人們各種各樣的情緒凝聚起來,就在裏世界具象成爲了聖遺物。」
「我的名字是權亦寧,很高興見到你。」
「是因爲皇冠的緣故嗎?」
我沒走多遠就隱約感覺有人在跟蹤我,一回頭又沒見到有人。我故意走到一個少人的角落,用中等的音量說:「出來吧,我已經發現你了。」,想起來我還有些後怕,如果不是因爲對方是好人的話,我恐怕就已經喪命於這個衚衕裏了,然後關於我的這段故事也會到此爲止。不過得虧對方是個好人,我可以說,她是我來到這個裏世界以後最感謝的人之一,我幾乎要把她排在除了我的妹妹以外的第一位。
她雙手抱着我的頭,小鼻子聞着我的脖子,偶爾呼出暖暖的香香的氣體,彷彿融化了我的胸腔,讓我渾身燥熱難忍。
「真的,嗯,原來還有像你這樣的人吶。」
「我不知道。」滿足了生理需求後的她看起來是十分純潔無辜的樣子,眼影還是臥蠶都紅紅的,像是哭腫了,又像是本來就那樣子,十分惹人憐愛。
「唯一的可能性,那個骯髒的鬼人就是我的敵人。」她精神恍惚地說完,就把一把小刀推到我手中叫我收好。「如果用得上的話……」
「從來都沒有,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我想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你了,提雅,真的。你是多麼美麗啊。我知道這或許有點趁人之危,請原諒我的魯莽和衝動!提雅,我希望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我們已經不能當純粹的朋友了!」
她說的話根本就不能輕易相信,因爲我理解到了,她是像我一樣的骯髒的人,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爲了讓自己處於有利的立場上吧。不,並不是那樣,那是即便自欺欺人也要去討好別人,竭力用虛僞的話語阿諛奉承。我只能夠這麼想。我是被所有人都憎恨的人,怎麼可能是她口中的好人,這實在是倒反天罡。這樣一來,我愈發覺得她是多麼地可憐呀。我忽然參與到她的世界中,這或許是一個完全錯誤的選擇。時間已經快七點了吧,那意味着我必須要離開,否則就會天黑,就會違背與阿鬼大哥的約定。
「我也高興遇見你,權亦寧,其實我沒有朋友,你願意成爲提雅的朋友嗎?」
「自殺?」我順着問了一下。
「不,先不要說這些,你一定很傷心吧。我覺得那不是你的錯,那不是任何人的錯,你是多麼不幸呀!」
她的意思是叫我拿着這把小刀防身吧。
「傾聽朋友的想法是理所當然的吧,所以我很想知道。」
「剛纔你說的害怕你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害怕你呢?」
他點點頭,「燒好了你就去吧。」
「也許也不會有什麼區別吧。但如果是這樣的身份的話,我就有理由要替你揹負起你所要揹負的一切了。無論是你的痛苦還是你的喜悅,或者是你的罪與罰,我都會堵上生命盡我所能地承受。那樣的話,我就會成爲你的男朋友,我就屬於你了。怎麼樣?」
「嗯,那樣的話,我願意!提雅是願意的!」
「所以,我現在已經受到你的詛咒了嗎?我是不是很快也會像你的親人一樣死在你的眼前呢?」
「不會那樣的,一定不會的!」她信誓旦旦地說。
我伸出手觸碰戴在她頭上的金色頭箍,一下子就感覺受到了極強烈的刺激。苦澀的不甘與葡萄酒般的強欲,不知道爲何填充進我空洞的心靈,一瞬間,我感受到無數從未感受過的既視感,彷彿自己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情,那些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卻像是成爲了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與當事人感同身受。
這種親身體驗使我一下子明白了它「伊拉尼尓」的由來,也明白了爲什麼提雅說聖遺物的來源是表世界的人的情緒具象化的凝聚體。那是關於一位女國王的故事,她像貞德那般高雅純潔,又像吉爾伽美什那般要將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收入囊中。她是過分嚮往美好的,爲此她收集了世界上無數的寶物,沒有一樣東西能給她帶來心靈上的滿足,同樣地,沒有人能夠理解這位孤獨的王。在世人的注目之中,女王一天天地變得瘋狂。她佔有了一切財寶,最好的美男子們,所有人都仰慕她,無論是她的容貌還是她的才華都能讓人因之淪陷,這樣的她,自然不應該會有任何缺點。即便是存在缺點,所有人都會選擇性地忽略,彷彿錯的是缺點本身,而不是帶有它的女王。絕望的她不顧一切地奴役人們爲她搭建最宏偉的金字塔,而她則苦苦等待自己死亡的那天到來。她走進宏偉的金字塔裏,每一處都有黃金做的燭臺照亮她深入的道路。她將自己封鎖在鐵處女中,令無數的利劍穿透她的身體,行刑的士兵如果知道在裏面的是他們最爲尊敬的女皇,一定會因爲悔恨與罪惡感而失去理智的。在死前她始終不停地祈禱,祈求神明的寬恕。沒有人比她更加懂得人類的悲哀。最後,她隨金字塔一起,被埋葬在沙塵之下。「伊拉尼爾」正是這位女皇的名字,也是我在歷史書看到的名字,而這段事情則與歷史書中描繪的截然不同了。
理解到這些東西的過程僅僅發生在一瞬間。冷汗爬上我的額頭,她察覺到我的不對勁,雙手握住我伸出的碰到她額頭的手。
「我看到了,關於女皇伊拉尼爾的故事。」
「欸?真的嗎?」她見我沒事,鬆了口氣,或許是以爲我隨口的死亡預言即刻就成爲了現實。
「大概她是在逼迫你也成爲她吧。但是提雅並沒有做錯什麼,所以不要欺負提雅。」後面的話我是在對伊拉尼爾說。
「我是知道的。提雅並不是傻瓜,可是伊拉尼爾很可憐不是嗎?」
我一下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話是什麼意思,但這樣的她會有這種想法大概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剝奪了本屬於你的只有一次的生命,爲什麼你不對她感到生氣,反而還要同情她呢?」換言之,提雅的仇人就是當前與她共生的名爲伊拉尼爾的皇冠。
「因爲……因爲現在的提雅也很可憐,希望得到別人的同情。」
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便沉默了一會。
「你家在哪裏呢?已經快天黑了。」
「天黑之後我就會回去。」
「我答應過別人要在天黑之前就回去,我明天再來找你吧。」
「你說過你是屬於我的,不要走,抱着我,陪在我身邊,好嗎?」
我早該知道的,她絕對會是一個麻煩的傢伙。我想起阿鬼大哥叫我夜晚之前回去的神情,感覺如果不能做到的話會有很可怕的事情,可是更早的時候有另一個斗篷下不見真容的女子提醒過我,要我小心阿鬼,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意圖,也許她給我的武器也是什麼聖遺物,她其實是在借刀殺人?
「可是你也答應過提雅了呀,要做提雅的男朋友。」
「請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臨別時我又親了一下她的臉頰,使她用笑容送別了我。
她最終還是讓步了,大概是因爲知道了我的爲難,不想讓我因此對她產生任何的厭惡之情。
「那就這一次,我這次回去和他說清楚,明天我再回來找你。而且他說要給我工作的,有工作的話我才能獲得工資,才能換取賴以生存的資源。」
「對不起,如果不回去的話很有可能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而且答應過的事情一定要好好做到纔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