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傷心也是沒有意義的，到底什麼樣的事情纔有意義，在我腦海中迴響起我朋友的聲音：「人類是懸掛在自我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說到底，什麼意義全都是他們自己編織出來的吧，我自己的意義也是我自己編織出來的。既然如此，我當然也就沒有資格去否定任何人的自以爲是的意義，可是就算那樣，其他人還要反過來高高在上地指責我自認爲是高高在上的。想起我的朋友，要不我就去探望一下她吧。可是我又擔心自己會連累她，因爲現在的我是個瘋子罪人，我想我很快很快就要被發現然後被抓去喫牢飯了，現在過去的話，要是因爲她惻隱之心動容，不，就算是我只在那裏待了一會都要算她庇護了犯罪的我吧。我的朋友是可憐的人，我想這份可憐跟她遇到了我有很大的關係。我總是覺得在我身邊的每個人都是可憐的，而我的朋友最可憐的地方恐怕是在我的影響下，她變得能夠感知到自己的可憐。正因如此我才更加不能去連累她。我一直以我有這樣一位朋友爲傲，她比我聰明，讀的書也比我多，而且也比我堅強，我完全相信她能理解我所無法理解的東西。再說下去又要扯遠了，扯到我跟我朋友的事情上來了，但我主要想說的是關於我的妹妹的事，因爲美好的東西才值得記敘呀！

我是打算寫封遺書了，但是寫了也不知道給誰看，我的朋友是關心我的，既然如此我就把這封遺書留給我的朋友吧。那麼要寫的話又該寫什麼呢？我一下子什麼也想不到，感覺寫什麼都是在作秀博取同情，這時候我甚至有點討厭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回到我狹窄的家裏，我一拉開放有紙和筆的抽屜就看到了一個信封。好像是我早就把遺書寫好了，一直放在裏面。那麼來看看裏面寫了什麼吧。出乎我意料的，那並不是我之前寫的遺書，而是我的妹妹新寫給我的信。

「致我親愛的哥哥：謝謝你過了這麼久還能記得我，看樣子這段時間你和我一樣過得不好呀。之所以過了那麼久都不給你留下任何的消息，是因爲我總覺得第二天自己就會忽然死掉，如果讓你察覺到我的死，我想你一定會非常傷心的。因爲我也有想過，如果是哥哥你死了的話，我一定會痛苦不止，每天想起你就哭個不停，那也太可怕了。不過，既然你說你感覺到自己好像見到了我，那麼就沒辦法了呀，看來哥哥你確實已經被捲進來了，捲進我所處的危險的世界，權力至上的世界。我無時無刻都不再期望着與你重聚，然而我是無法離開這裏而出現在你的身邊的，現在其實想要按自己的想法給你留下一封信已經簡單得多了。在這個世界中的人對你們那個世界的人而言，就是存在感忽然被徹底抹銷了。就簡單地稱你們的世界爲表世界，那麼我所處的世界就是裏世界。你有見過那些看起來很可怕的人嗎，那其實是詛咒，在裏世界裏，所有人都必須與這種詛咒做鬥爭。沒有人能夠搞清楚這種詛咒究竟因何而存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來自深淵，並且完全可以輕鬆置人於死地。深淵中充斥着可怕的怪物，也貯藏着人類在裏世界生存下去所必須的特殊資源。因此，人們在畏懼着深淵的同時，也必須直面深淵，直入深淵。起初剛出現在裏世界的人們活得是最艱難的，但或許也是最輕鬆的，那時候即便是深淵淺層也有着極其豐富的資源。越是深層的深淵越是危險，更加可怕的怪物往往匿身於更深層處。到了現在，不深入到一定程度，幾乎沒有一點收穫。那種資源被簡單地命名爲『晶石』，是一種特別的礦物，我想只有你親自去感受過才能理解它的神奇之處。值得一提的是，在深淵中還有着『聖遺物』，它或許會摧毀人類的心智，有時候也會賦予人類非凡的力量。前者佔了大多數的情況。接下來我在說說我的現狀吧，在這個裏世界之中，我成爲了一名醫生，其實這個稱呼也不是特別準確，我確實能幫忙治病，我其實是致力於草藥的研究，深淵確實很可怕，但其中也充滿了機遇，草藥就是其中之一。深淵中的一切都是危險的，這一點在裏世界中是人盡皆知的共識，不過，找到可以爲人類所用的那部分也是非常重要的吧。我之所以活了那麼久大概也是因爲我目前這份工作的原因。我知道，如果你來到裏世界，你是無法馬上找到我的，那時候我也不再有辦法聯繫你。其實隔着世界能夠聯繫反而是因爲我利用了某個聖遺物的緣故。所以我必須把這些常識都告訴你，這是不是有點囉嗦了呢？一但被捲進來的人是永遠無法逃脫的，你與表世界的聯繫會越來越少，取而代之地，與裏世界的聯繫也會越來越深。說到這裏不知道你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呢？我想哥哥你一定會很悲觀吧，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那樣想：總有一天深淵裏的晶石也會被採光吧，到那個時候人類不就完蛋了嗎。也許事實就是這樣的，好吧，說實在的，深淵中的晶石就是目前人類已知的唯一能夠對抗詛咒的手段，不利用晶石淨化詛咒，無論是飲水還是食物，都會是不可食用的，你所見的那些畸形的人，就是因爲缺少晶石，或多或少地食用了受到詛咒污染的食物或者水源。更可怕的是，直接不做任何處理食用深淵裏的東西，據說人類會因爲那可怕的詛咒當場死掉，有的說法是，人的身體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最後爆炸變得血肉模糊，有的說法是人的身體變得扭曲，長出很多黑色的剛毛，變成失去理智的深淵怪物。這樣一來，我想哥哥你就明白裏世界的生存法則了吧。晶石就是硬通貨。我想我一定是終日生活在這個可怕的地方，自己也變得奇怪了，我每天都惶恐地活着，總覺得第二天就會被怪物或者瘋狂的人殺掉。上面說的那些內容，也許讓你覺得很噁心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對不起，我的哥哥。我是骯髒的，我是卑鄙的，我在苟延殘喘。其他人都在送死般地奔赴深淵，我卻因爲畏懼死亡，躲在安全的地方，以研究草藥爲藉口，醜陋地活着。我治好了那些可憐的人，心裏想着讓他們再去送命，帶回來我們生活所必須的晶石，而我就可以在安全的地方坐享其成。每次意識到這一點我都會覺得自己是不配活着的。我感覺自己確實比大部分人都聰明，我也知道沒有人比我更加適合做這件事情，我還是覺得自己不配。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懺悔。其實我總是覺得，我沒有資格再給你寫信。你一定會討厭我的，哥哥！這纔是我不再回信的真實原因。我知道你是多麼地憎恨虛僞啊，如果是我變得那麼虛僞的話，你會徹底絕望吧。我唯獨不願意失去你，寧願用謊言，用虛構出的美好的夢也要把你留在自己的身邊、留在自己心靈的深處。權亦寧的妹妹：權亦清」

信紙上面的淚痕讓我明白，上面的一切文字都充滿了真情實感，和以往的寒暄以及有點偏向於哲學層面的討論不太相同，她向我講述了一個我有些熟悉但目前實際上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也就是她在信中所說的裏世界。那一切都很好理解，深淵就是那個世界運行的關鍵吧。我只是沒有想到，我的妹妹原來一直揹負着這些莫須有的罪惡感孤獨地活在世上，就連我都不再信任。想要活下去是人類的天性啊！順應自己天性的人究竟有什麼錯呢？但是，有罪和有錯本來就是不矛盾的，有罪的人並不一定有錯，有錯的人也並不一定有罪。就連我自己都有一瞬間認爲，我的妹妹雖然是沒有錯的，但她確實有罪。大概是我們基督的祖母，把這種人生而有罪的思想在我們年幼時就深植於我們的心底了吧。多麼悲哀啊，我才發現自己常常混淆有罪和有錯的概念，當自己有錯時就以自己無罪來寬恕自己，當自己有罪時又以自己無錯來寬恕自己。現在我知道了兩者到底有什麼區別。如果有人侮辱了我的尊嚴，我當場用刀子把他捅死，那時候我當然是有罪的，可是我就會寬恕自己說自己沒有錯，就因爲人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當我偷偷拿走別人一個不值一提的小玩意時，偷東西當然是有錯的，可是沒有一個人發現，沒有人給我判罪，那麼我就是無罪的，既然如此，犯了錯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個世界之所以如此混沌，人們習慣性地將這兩種概念混淆其實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吧。

我又不小心扯遠了，這應該是以前的我樂意和我的妹妹討論的話題，這是毫無意義的，但我們對此彷彿樂此不疲。最終造成的結果只會是讓我們自己都對自己有罪深信不疑，以至於自身瘋狂到惶惶不可終日。我又想起我朋友的一句話：哲學只會讓人成爲瘋子。實在是太好笑了。

好了好了，讓我把話又說回來。正如信中說的那樣，我在表世界中的存在感好像確實越來越低了。我沒有再聽見嘈雜的人聲與尖銳的警笛，即便聽見了也完全與自己無關，因而事不關己地將那些令人煩躁的聲音忽略。我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喫過一點東西了，我剩下的錢確實不多，但我還是決定再買點泡麪來喫。我去到便利店，走進門時店員連頭都不抬，更加詭異的是，平時推門而入後就會觸發的「你好，歡迎光臨」的音效都沒有觸發。我使用Paypal支付買了兩杯海鮮口味合味道和一些自己想喫的東西。收到支付消息之後收銀員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他甚至還揉了一下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有種被世界拋棄而遺世獨立的感覺，說實話好像挺還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