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夢與罪惡的扎克厄彼斯》 · 弗蘭茲·K · 6297 字
我終於找到了她,我銀白色長髮的妹妹權亦清。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收集有關她的情報,如果我想的話,其實我更早就應該來到她的面前,但是我並沒有那樣做,而是在要出發前往深淵之前的這個特殊的時間點,單獨地快馬加鞭順着線索去往她的身邊。我從未有過一刻停止過對她的想象,想象着她現在會是什麼樣子,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已經彼此相見時又會是什麼樣的情形,正因如此,我逐漸變得恐懼去見證她真實的面目,我總覺得一旦真正地見到她,一切的一切都會隨之破滅,就像是從夢中忽然清醒過來一樣。
那裏是在北方的伊貝拉城,是個較爲寒磣的地方,更簡單的描述是這裏城內的環境只比我所在的薩拉利克城的城外要好一些,就是最開始我出現在這個世界時我所在的地方。但是,我覺得這裏有一種特別的氛圍,也許是植物更多更爲鮮綠的緣故使我產生了這種感覺,這種氛圍莫名地令我的身心都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後面我才知道,這是我的妹妹的功勞,她潛移默化地影響着生活在這裏的每一個人,使得他們堅信身邊的鄰人是自己重要朋友,而絕對不是相互剝削的敵人。
在那個昏暗的店鋪中,她正趴倒在前臺高高的桌子上,手裏還在拿着工具研磨東西。我進來之後,她還是敏銳地感知到了光線的變化,用倦怠的聲音說:「怎麼了?我能幫到你什麼?」,這時我還在打量這個空間,懷疑自己是否來錯了地方。
聽到她的聲音後,我停滯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接下來又該怎麼做,也許這一切都只是巧合罷了,也許她與我確確實實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
她抬起頭來正眼看我,盯着看了一會,像是以爲自己看錯了一樣揉了揉眼睛。她看起來真的疲勞極了,大概因爲作息不規律,眼睛周圍有輕微的浮腫,但那一但出現在她可愛的臉蛋上,只會增添一些韻味。就是因爲長時間呆在這個陰暗的店裏吧,她白得像吸血鬼一樣,甚至她的皮膚都快要與她的白髮難以分清界限。
她確認我站在這裏無疑之後,試探性地問:「你是?」
我終於想起來要說些什麼,回答她:「如果你的名字是權亦清的話,我想,我就是你的哥哥,那美麗的銀白色頭髮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哥哥?」她捏着聲音輕輕用疑問的語氣把這個詞念出來,像是在咀嚼着它的含義一樣。接着她用確信無疑的語氣說道:「你一定是我的哥哥,權亦寧,你終於來了!我等着你很久了。」
她忽然站起身來,從前臺旁邊的過道走出,撲到我的身上給我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她原先的一切疲勞之類的不好感受都通通消失了,現在反而充滿激情與喜悅。
「終於,我就知道,你一定回來找到我的。一定很困難吧。想到你爲了今天能夠來到這裏,能夠來拯救我,我就高興得不得了。當然,我也是很心疼你的。但是已經沒關係了,我一定會幫助你的,哥哥,我們一定會幸福起來,一切都會變得美好起來。再也沒有什麼會令我們感到痛苦,只要有彼此在身邊。你不這樣認爲嗎?」
她用我有些熟悉的腔調說出那番話來,我倍感親切,這是隻有她會說出的話。她的身上有點髒,是有一段時間沒有洗澡了,不過沒有一絲異味,因爲她沒有出過一點汗,這裏的氣溫想要出汗也並不容易。
「是的,是的,一點也沒有錯,我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的。我就像個白癡一樣,所有人都以爲我追求的是虛無的骯髒的東西,只有我自己明白,即便那或許遙不可及但它也必然是存在着的,那便是你呀!永遠陪伴在我的身邊的,我最好的妹妹!當所有人都一個接着一個離我而去的時候,你永遠在我的身邊,你是我排解孤獨的最好的玩伴,那無數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還有你的笑容,你的那些天真無邪而又不乏天才充滿樂趣的想法總讓我彷彿置身於一個與世隔絕的美好空間。就是那些如謊言般美好的故事,讓我的存在不再空虛。我不明白,爲什麼你總是什麼都知道一般,永遠給我帶來希望,我簡直就像累贅一樣,我知道不會有任何人能夠理解,我爲此無限痛苦,明明沒有任何痛苦的理由,因爲哪怕是隻要我自己一個人相信也好,那便絕對不是空虛,那就絕對已經足夠了,我需要的明明就只是聊以自慰的,自欺欺人的把戲罷了。什麼都能夠明白的你告訴我你永遠會在我的身邊,我終於明白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她聽了我的話,受到激勵一般,感到更加喜悅了。我們擁抱了好一會,分開時她還是雀躍不已。
「果然,我所感知到的一切都不只是我單相情願的幻覺。哥哥,你確確實實正站在我的面前,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能夠比這更加美好了。你以我的樂趣爲樂趣,正是這一點拯救了我。你知道嗎?如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話,就連我自己都會覺得那些幻想出來的遊戲是多麼愚蠢。因爲你的存在,我的遊戲才變成了真正的遊戲,如果我的樂趣不被理解的話,它就是毫無意義的妄想,只是做出來單純的要引人嗤笑的表演。僅僅因爲有你願意來感受我所感受到的東西,那個本來只有我孤身一人存在着的昏暗無光的世界從此變得璀璨多彩。我是多麼幸福啊!」
「請原諒我,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好像有無數的美好的事情可以道來,可是即便不說出來也不會有什麼差別……」我還想繼續解釋一下,她的個子不高,還是踮起腳伸高手,豎起食指按住我的嘴脣,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我能感覺到我的思維,我的全身,甚至是每一根的毛線血管都在躁動,千萬的思緒泉湧而出,可它們偏偏不能匯成任何一段話語來表達我的感受。
我當然留在這裏,根本不想回去了,就連第二次下深淵的計劃也想永遠拋到腦後。
很快她的店鋪中到來了一位客人,也許已經過了很久,只是我體感很快,因爲天色反應過來時已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她暫時地留下我,回到前臺,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然後以飽滿的精神問候對方。
「大夫…」對方是一位少女。
「噢,我知道,別擔心,你的哥哥一定會好起來的。」她從後方的許多櫃子中找出各種草藥,有的是幹葉,有的像是某種植物的根部,有的是長相奇異的小花,將它們平均分在幾個小袋子裏,然後交給對方,叮囑她要用什麼樣的溫度來煮藥,以及需要煮多長時間。
「謝謝,哥哥已經好很多了。之前他打了我,精神好過來以後他一直向我說對不起。如果努力沒有白費就好了。」她說着一邊從口袋中翻找出一些錢幣給權亦清。
「其實我也深入過深淵哦。我根本就不願意回想起那次的可怕經歷。總而言之,我不願意失去你呀!明明你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讓我抱有希望,卻又要讓我繼續擔憂受怕下去,那樣也太狡猾了!」
「朋友?很重要的朋友嗎?莫非是你的女朋友?」她兩眼直勾勾地瞪着我,彷彿要將我一口吞下,用一種近乎審判的語氣向我問道。
「一定會的,所以等到他好的那一天,再把錢一次結清也不遲,所以你先照顧好自己吧!」權亦清把這些錢都推了回去。
「但是你還是告訴她,她的哥哥會被你治好的,對嗎?」
「怎麼了嗎?」我問。
「可是你不是很累嗎?我更希望你先休息好點。而且既然決定了要去做那件事情,如果我能做些什麼的話我也願意盡我最大的努力,應該全力以赴。」
這樣的問題實在是太可怕了,一邊是還在地獄中尋求解脫的溫柔善良的提雅,一邊是潔白無暇的理解一切的我的妹妹權亦清,我無法做到放棄任何一方。我想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說,也許是因爲一位朋友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出奇地追問,她知道的東西也許遠比我想象中要多。
「嗯嗯,我會認真地傾聽的。」
我本以爲她是要給我準備什麼驚喜,結果我們的晚餐端上來後,我看到的是完全清蒸而熟的白色塊狀物,這是一種可以作爲主食的植物根莖,因爲口感像土豆,味道卻像芋頭,而被稱爲芋薯。
「可是,當我回想起和她分別時,她爲了拯救我的生命而熱烈的一吻,我永遠都無法忘記,我會永遠懷有罪惡感,然後永遠痛苦地苟延殘喘下去。」
她貼在我的身上,問我:「選她還是選我?」
「我不知道。」
她托腮低着頭想了一會,我忽然發現她就像我記憶中那樣嬌小。她接着說:「神明是不存在的,能夠說明一切的終極法則也並不存在,真理不存在,意義不存在,實際上什麼都不存在。但是即便如此你也絕對不能認爲它們是真的不存在的,你知道嗎。當然,這並不是說這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場夢,這不是夢,而是一份名爲『裏世界』的現實。如果那樣的話,這一切真的會化爲子虛烏有的。」
我本來想着無論見到什麼我都應該誇讚她一番的,可是都這樣我還去誇的話,肯定一下就被認爲是阿諛奉承了。
「哦?那是位什麼樣的人呢?」她彷彿饒有趣味地問,可是我完全琢磨不出她那樣問的意圖。
「那麼真的沒有什麼辦法了嗎?比方說藉助一些功能特別的聖遺物之類的。」
「你知道深淵的最深處會是什麼地方嗎?」她給我臺階下,主動轉移了話題。
「故意這樣說讓我白高興一場,我可要生氣了。」
「那不徹夜長談也可以啦,總之,先跟我來吧。」
「不對,不是這樣!所有人的生命價值都是不可以量化衡量的。所以無論是誰都必須讓他們更好地生活下去。」
我想看她做菜的過程,可是她卻執拗地把我推回房間裏去。
「那麼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我覺得,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深淵就像是『慾望』呢。」
「怎麼了嗎?」
「不是這樣,我們以後還要一直在一起的,一定!」
「這一點沒有人知道,但是我敢肯定,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比方說,這個『裏世界』或許會隨之土崩瓦解。」
「我說的話都是騙人的。」她用一種冰冷的語氣說,彷彿是以第三者的身份批判自己。
「喏,這就是今天的晚餐。」
我用求饒似的的眼神看着她,遲遲無法做出回答。
「深淵裏存在着一切最可怕的以及最骯髒的事物,但同時也存在着我們賴以生存的晶石。好吧,我想我說得太多了,也許我不該告訴你這一切。如果你不知道的話,一定什麼都不會發生。」
「是很重要。」
「如果你和他們的探索隊一起出發,實際上裏面的每個人都明白,你只是個拖後腿的,他們一定會輕而易舉地拋棄你,把你作爲棄子。難道說,我們如今真的重逢,只是爲了以後永遠地別離而做鄭重地道別嗎?」
「可是……」
她嘆了口氣,「真是太難堪了,明明好不容易纔能重聚。」
我無法欺騙我的妹妹,至少對她我必須傾盡自己的真誠,如果連她都要欺騙的話,那是我自己都徹底否認了我那樣的腐爛的生命。所以我回答:「嗯,基本上是那樣吧,我擁有了一位女朋友。」
「嗯。」
「沒關係,我不是外人,所以什麼也不需要準備。而且我也沒有事先告訴你。應該怪我自己。」
於是我將這段時間遇到的全部事情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好像說了很久很久,但是我又儘可能地直扣重要的事情,最後說完了,並沒有消耗我想象中那麼多的時間,也許是這段日子也並沒有多麼值得一提。
「如果她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會永遠被困在深淵裏,那麼,在我看來,即便哥哥你再去一趟也只會是白費功夫,甚至還會讓自己喪命,因爲深淵裏是那麼地危險,而且這樣本來就已經是她渴望看到的結果。我們一起就這樣生活下去吧,我希望你哪裏都不要去,留在我這裏。我是膽小鬼,但是膽小鬼也有膽小鬼的生活方式,膽小鬼也是可以得到幸福的。只要逃避那些可怕的事物,或許膽小鬼反而能比大部分人都幸福得多。」
「謊言至少能留給人一些幻想,正是這點幻想也許就會成爲他們賴以生存下去的希望。」
「真的嗎?」
「原來是這樣。那麼她一定對你很重要吧。」
當少女離開後,我的妹妹權亦清像是進入了沉思一樣坐在原地,兩手都抱住頭揉捏自己的頭髮。
在前臺旁邊的過道,也就是供她從前臺走出的地方,後面就是一扇木門。她將外面的牌子翻過來後便把大門關上,牌子上寫着表示已經打烊的文字。接着帶我來到那扇木門之後的房間。這是一間木屋,木頭是很常用的建築材料,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裏,那張看起來很舒服的大牀佔據了絕大部分的空間,破舊的桌子上凌亂地放置了許多器具以及寫有或者畫有各種東西的紙張,那些器具使得這裏看起來像是一間實驗室。牆上掛着一張未完成的地圖,很有可能是她自己畫的,上面主要是標註了多種草藥之類的所在地,當然是用簡單的符號表示的,我問了她之後才知道。
「其實我一點都不擅長料理。」
她帶着食材進到廚房,房間有兩扇相對的門,一扇是通向外面的店面,一扇則是通往廚房,廚房幾乎是半露天的,因爲更外面是個像是祕密基地的地方,種植着各種各樣的植物,在架子上,在地上,各種各樣的花朵,以及若有若無的奇特芬芳。因爲這些植物很密集,而且已經把這後面完全圍起來了,所以根本看不到外面,不過外面也是有牆體圍着的,如果不是種有那麼多東西,這裏可以成爲一個後院。
她顯然受到了激勵,回答說:「嗯,畢竟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現在也該到打烊的時候了,哥哥,我們先喫點東西,晚點的話…嗯…我們來聊天吧,徹夜長談都可以哦。」
「我想你也並不擅長照顧自己,讓自己那麼疲勞,太努力了也未必是件好事。所以之後我留在這裏照顧你,這麼樣?」
她站在櫃子前不動了,像是一下子忘記自己要做什麼了一樣。我隨意地坐在她的牀上,當然,經過了她的同意,不時向她搭幾句話。
「那你先告訴我,你要和什麼做個了斷。現在你已經擁有值得自己牽掛的東西了嗎?」
「所以,哥哥,留在我的身邊就好,哪裏都不要去。」
「你不會生氣的,一定不會。」
「那我應該怎麼辦呢?」
她抬起頭看向我,對視了一會,然後說:「我根本救不了他們,她的哥哥即便能救活過來,也會變成失去思想的植物人,那樣的話,活着也和死了沒有區別了。詛咒使他的大腦發生了異化,第一次看到他的那雙眼睛我就知道了。他們是相依爲命的兄妹,所以我無論如何也想幫到他們,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做到。」
忽然間,我不願意戳破她理想主義的真相,也正是這份理想主義她纔是我引以爲傲的妹妹呀。
「是很好的人吧。」
「不可能的,因爲那是大腦,沒有那樣的聖遺物會能正面作用於大腦。想要成功的話,除非有一種藥材能夠影響他的神經元活性,在維持其穩定的同時用含晶石結構成分的藥物壓制詛咒。」
「那如果我沒有找到你呢?你說的這一切也會發生嗎?」
「也許宇宙是因爲人類存在所以才存在着,更確切地說,整個宇宙或許都是因爲你存在所以它才存在。認知之外的一切都是虛無,直到被認知到,便從無轉化爲有。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於你的認知而產生的。裏世界是你主動認知到的世界,而表世界則是被動認知到的世界。麻木的人會永遠活在被動認知到的世界裏,那便是他的一切了,他會將那視爲一切的真相,一切的意義,一切的起源,以及一切的終點。可是實際上,那什麼也不是,那只是認知。當我在表世界找到了可以隨意改變人類的認知的方法後,我便來到了裏世界。也是那時候,我的世界中失去了你。我面對陌生的一切,不知道這份改變是好是壞。即使是現在我也還是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她聽到我的聲音像是被嚇了一跳,跟貓受到驚嚇忽然炸毛了相似。然後她露出一個苦笑,「對不起,哥哥,我什麼也沒有準備。」
忽然,她吻上了我,我是感到幸福的,我喜歡她的氣息,她的聲音,她的一切我都喜歡,妹妹這一身份也根本就不重要,因爲我們的靈魂一直都聯繫在一起。
看着她那絲毫沒有表現出滿足的表情,我知道我還得說下去,「一時半會都解釋不清楚呢,既然如此我就從頭說起吧。」
「從那次的深淵探索中,我已經找到了答案。聽我說,深淵的最深處就是你原本所在的世界,那裏是扭曲的,聯繫着另一個世界,也就是所謂的表世界。在扭曲的同時,也極其不穩定。」
「不過,我還必須做個了斷。」
她說的這一切過於宏大,我只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還沒有講到關鍵的部分,爲什麼她說這個世界會毀掉呢?
「即便我還在這裏?」她直視着我的雙眼。
「如果我深入深淵,就會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你是多麼善良呀!我引以爲傲的妹妹!你做得已經足夠多也足夠好了。因爲你根本沒有想得到什麼利益,不是這樣的嗎?世上不幸的人有很多,你還能幫到其他的人。」
「那就試試看吧,沒準真的能找到這樣的草藥呢。」
她聽了我接下說的話,擁抱住我,像是在阻止我有更多的想法,要打斷我所有的思緒。
「畢竟你是我親愛的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