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夢與罪惡的扎克厄彼斯》 · 弗蘭茲·K · 6303 字
再次迎來的清醒伴隨着我難以忍受的頭痛,下意識地,我伸手想在牀旁邊的桌子上拿起手機看眼時間。是星期四的凌晨4點23分。我不明白爲什麼我要忍受如此可怕的頭痛。隨着意識的逐漸清醒,我回想起了剛纔自己彷彿是置身於另一個國度的奇妙經歷,現在看來那大概也只能算是我的一場迫真的夢了。如果要我做出抉擇的話,就是兩個世界要我選擇一邊在其中生活的話,實際上,怠惰的我無論在哪邊都不會有任何的區別,我並不在乎,不如說,能夠維持現狀苟且偷生般像老鼠一樣活下去也未嘗是一種悲哀。
我現在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因爲再過大概三個小時我就得趕車去上班,一般情況下我還得再早點。不對,我忽然想起來了,我已經失去了我原本的工作,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某家不知名公司的面試,我現在已經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了。就像簡歷上的我名不副實一樣,那些小公司同樣也是名不副實的。
回想起那個月光灑滿池塘的晚上,我和我的朋友在樓頂上隨意地聊天。實際上我也知道,我們也難以相互理解,與其說是理解彼此,不如說是單純地同情彼此,這就是我和我的朋友之間最本質的聯繫。她說她讀了《資本論》,我知道他有這本書,不過光是那厚度還有數不勝數的專有名詞,就讓我望而卻步。我是在抱怨自己失去工作,雖然是抱怨,我總覺得不再去做那份令我難堪的工作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到我找不到工作時我才明白自己的天真,人在世上光是能夠活下去就已經不錯了哪裏能夠顧及那麼多的體面。他說我就屬於是半失業人口,資本主義社會的重要特點就是過剩的半失業人口,他們爲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拉低自己勞動力的價格,供資本家從中抽取更多的剩餘價值。我聽得一愣一愣的,只是不懂裝懂地點頭應和。
這些瑣事再多也是沒有意義的,不如聊點讓人高興的事吧。我把手機放回桌子上,躺在牀上明明疲憊得不行卻怎麼也睡不着了。我渾身都是睏倦的,只有雙眼感覺捨不得合上。刺透窗簾的蒼白月光籠罩了我小小的臥室,這裏堆滿了我的行李,我是蜷縮着身子才勉強睡進我這骯髒的牀鋪裏的。我用一種彆扭的姿態扭過頭望着天花板,在月光的映照下現出一副符合恐怖谷效應的光景,讓我心生恐懼。很快我就把燈打開了,廉價的LED燈由暗漸明,我覺得的燈光讓人很不舒服,據說有人在這裏光敏性癲癇病發作,我想就是這燈的頻閃的問題。
我拿出我珍藏的小盒子,裏面整齊地放着一個又一個的信封,不言而喻,這就是我之前說過的我的妹妹寫給我的信。儘管我現在確實很想一封一封地讀,回到我那美好的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但現在我得寫一封信給她,如果不快點寫好的話,我怕我又會忘記了原先想寫的內容,那樣的話,就算我最後寫好了一封信可以送給她,最後也會因爲自己不滿意而生氣地撕掉。於是我拿出了排放在最後的那一封信。
裏面的字跡充滿了鮮活的氣息,光是總覽書信整體而不看內容,那個潔白的形象便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那是我最天真善良的時候,就是因爲那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明白,所以一切都顯得格外美好了。沒有卑鄙的慾望,沒有任何的貪婪,做着無意義的事情也能感受到純粹的快樂,即便沒有任何人理解也不會感到一絲不滿。我跟她在故鄉的山林中牽着手奔跑,像是浪漫的約會,那時候的我視其爲勇敢無畏的冒險。沒能理解的笑聲現在空虛地迴盪在我腦海中幻想出的樹林裏,只讓我覺得,要是自己能回到過去該多好。並不是我想逃避如今可怕的現實,而是我終於明白了,我生命的時間早已經停滯不前。
「致我親愛的兄長:能收到你的信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就像你說的那樣,無論是什麼形式,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只要能夠認知到彼此的精神世界就已經足夠了,這也是我們保持書信往來的重要意義。一但拿起筆,我就不由自主地裝腔作勢了起來,無法像朋友一樣平心而論,關於這一點,我親愛的哥哥,請你原諒我!我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在你給我的信中,你用一種近乎哭訴的語氣對我說:『請帶我走吧,無論哪裏都可以。』我是做不到的,因爲我所處的地方未必就比你所在的地方更加美好。其實可怕的從來就不是世界,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們啊,只要是有人的地方,無論哪裏,都是沒有區別的。我無法成爲哥哥依賴的對象,我是沒有用的。要是我能更好一點就好了,明明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我還是什麼也沒有做到,我想我付出的努力都是毫無意義的努力吧。我的哥哥,你不知道我所面對的一切,還是義無反顧地表示會理解我、支持我,那究竟是爲什麼呢?…….你說:『可是你還是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這些東西是我用書信怎麼也沒有辦法說清的,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光是給你送出這一封封的信都令我十分難堪。不過,這些事情一般來說是很奇妙的,你能夠相信真的太好了。我們是很孤獨的,能夠相互理解的人只有我們彼此,也許就是這樣的吧。會有一天,我在夢中的苗圃等候着你。這樣就夠了。下一封來信就放在特維爾街462號門前的信箱裏吧,我會收到的。」
我的妹妹與我一直保持着書信往來,時間久了,就連行文風格都變得十分相近,人類總是不由自主地模仿自己嚮往的對象,大概是出於這樣的原因,是我一直在模仿我的妹妹說話的口吻啊。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來自己讀它的目的,才略過了中間那部分,其實關於這封信的內容就是無關緊要的。事實上我早就寫過一封信投入那個信箱裏,特維爾街462號是一個老奶奶獨居的地方,她幾乎是封閉在家裏,我想她的生活也就是買買菜,織織毛衣。那個地方其實非常偏僻,一般人都是不會去到那裏的,到了那裏附近,殘破的欄杆、破敗的牆壁隨處可見,長滿雜草的街道再往外走就是郊野,可以說,那個信箱幾乎就是毫無意義的裝飾,換言之,我的信投到裏面後,第二天就不見了,不,我確認過,實際上是剛放進去後就消失了,再也拿不回來,除了是被只有我能認知到的妹妹拿走了這種可能性之外,再無其他可能。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投完那封信後,我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再收到她的信,直到我忘了。我變得庸俗而又麻木,過着無趣的人生,當別人笑起來時,我也就跟着笑,別人遭遇痛苦難過時,我就冷眼旁觀。
現在,我想重新再寫一封信,放到那個郵箱裏,我不知道這究竟有沒有意義,但是至少,任誰都明白的,如果不去做的話便什麼都不會改變。所以我拿起了筆,現在是4點32分,我想我還是有時間的,我忽然爲自己醒得早感到慶幸,要是我多睡了兩個小時的話,我又得忙忙碌碌地爲找工作的面試所苦惱了。開始動筆時我纔想起來,已經過去了七年,曾經荒廢的地方現在也截然不同了吧。想再多也沒有用,明明已經告誡過自己這一點,我還是不由得擔心。
「致我的妹妹:如果你還知道這個世界上你有個哥哥存在就像我知道我有個妹妹存在着一樣的話,那麼當你收到這封信後,請一定要回信給我。我再次拿起了你曾經寄給我的、現在已經有點泛黃了的信紙,原來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再也不是天真善良的孩子了。說不上來是單純地遺忘還是絕望了抑或者是無望了,我幾乎不再渴望感知到你。直到今天,發生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我只能簡單地說。這聽來很荒謬。今天還是昨天,一開始回憶我才發現我失去了對這段經歷時間的概念。反正就是不久之前吧,我忽然發覺起自己出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那個世界真的是瘋狂極了,有點像是中世紀的歐洲,只不過,存在於他們神話中的事物一一出現在現實中了,我完全搞不明白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關於這一點,我確實是無所謂的,就像你說的,有人的地方無論哪裏都是一樣的。我想要告訴你的是,在那個世界中,我也許捕捉到了你的身影,說不定你也見到我了。我還是和你描繪一下那時候的情形,我反應過來時就已經站在那個地方了,這是一個強壯的鬼人教給我的固定說辭,說他是鬼人是因爲他頭上長了角。結果,有很多奇怪的人就朝我擁了過來,他們都或多或少有些畸形的地方,這種畸形千奇百怪,有的的像被火燒了一樣,黑了爛了一塊,有的像是變成了動物的,人類皮膚上長出大量的動物毛髮,有一片地方突兀地毛茸茸的,看起來有點噁心,當然,要是那些毛的面積再大一點不要顯得那麼突兀,說不定看起來還會可愛一些,還有的人臉上多長了眼睛,要是長對地方了簡直像是東方文化中的二郎神。幸好他們是友善的。就是在他們爲我歡呼時,我好像看到你了,你匆匆而去。之後我一直在找你,追隨着你的蹤跡。我奔波勞累了許久,不能說是毫無意義,因爲期間我確實有幾回用餘光再次捕捉到你的身影,可是結局也是可悲的。我已經受夠了,什麼都受夠了,我希望自己能留在你的身邊,那樣無論什麼樣的結果出現我都不在乎,因爲你能夠理解我。我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樣畏懼孤獨!」
想要寫的話我能不斷地寫下去,可是,在我看來,那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所以我只是保留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或者說是第一時間把我所能想到的一切都填進去,一但對方根本無法收到這封信,裏面寫得再多也是毫無意義的。說白了已經過去整整七年,既然在這期間她都沒想到過我話,那麼今天,又怎麼可能會突然想到我也許就會再寫一封信給她呢。
我坐上紅皮的電動公交車,車上十分擁擠,一段時間後到達了目的地。果然,這裏已經截然不同了,根本就不存在信箱,智能設備普及的現在,書信是愚蠢的。我爲自己白費的力氣愈發感到惱怒,這裏已經是正常街道的一部分。
我生氣地把信封扔進垃圾桶,扭頭剛沒走兩步我就又後悔了,實在是令人悲傷,想要自欺欺人似地,我又回去要拿回它再帶回去。它不見了,打開垃圾桶的蓋子後,裏面空空如也。因爲現在是大早上的,在更早的時候這裏的垃圾想必已經被環衛工人清理過了,這樣的話我剛扔進去的信封理所應當很顯眼纔對,結果它就是消失了。毫無疑問,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就是如同奇蹟般地,我妹妹通過某種手段,正好就在這個時刻,拿到了我寫的信。
一切都變成明媚起來了,說不上來的輕鬆充滿了我的身體。這份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
我去參加了工作的面試,如果我再沒有工作的話,我不知道再往後該怎麼活下去了。我幾乎是憎恨除了我妹妹以外的任何親人的,他們都是庸俗的芸芸衆生中的其中一個。這一點確實無可厚非,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可是當那些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不知不覺中滲透進自己的生命裏,變成自己的生活中難以分割的一部分,那就令我痛苦了。我常常爲此感到悲哀,就連這份悲哀本身都是理所當然地不被理解的。因爲一些原因,我和我的親人決裂了,我從大學中退學,藏在他們找不到的某處苟延殘喘。我也以爲自己已經學到足以讓自己賴以生存的本事,現在看來那是多麼地天真啊!這樣說的理由很簡單,人與人之間唯一的關係是生存鬥爭,能否活下去和自己的能力確實是有關係的,然而事實上在這場生存鬥爭中取得獲勝的關鍵纔是最重要的,掌握了這種先機,即便是廢物也能活得逍遙快活,沒有掌握到這種先機,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是在一個狹小的圈子中與很多同樣悲哀的人競爭這小圈子中的資源。那句話:「人類之間唯一的關係是生存鬥爭。」也是我聽我朋友說的。按她的說法,這句話是寫下了《和平與戰爭》的那位作家中的某個作品出現的,我的這種見解我也跟他分享過,說完我們都沉默不語了,她的沉默中滿是同情與無奈。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被工作機關錄用了,月薪兩千,以一個臨時學員的身份,也就是所謂的試用期。
那裏的環境真是差極了,窗簾要掩人耳目似的緊緊關着。很多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都面對着電腦,電腦的配置也很差,是最低下限可以滿足他們的工作需求的。說白了就算是挖比特幣賠本了的商人低價拋售的礦卡都比這裏這些垃圾強。因爲多人聚集,空氣十分渾濁,加上爲了節約時間,他們的進食也是在這個狹窄的辦公室中完成的,我真的是差點當場吐了出來。
在這裏他們還給我安排了一個師傅,我的任務是做一些視頻宣傳他們的產品,這聽上去很簡單吧,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實際他們要我做的是無中生有地弄出以假亂真的詐騙視頻,所有的素材都是扒同行的,那一堆垃圾素材,要我處理掉多餘的人聲解說,最後弄出一段長達一分鐘的連貫視頻。這就好比讓我把買肉鋪砍肉時掉落的邊角料撿起來做出一個完整的誘人的肉排。我逐漸明白這家公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樣的視頻要我只需要一天做出十個不同風格的來就可以下班了。結果光是找出點能用的素材就浪費了我一整天的時間,天黑了我纔開始做進一步的整理,我的師傅說這樣可完不成工作啊,又說我處理的不到位,又說我剪輯出的視頻邏輯有問題。我痛苦極了,因爲這種事情根本就是在浪費這個世界的資源,根本毫無意義可言。我人間失格了,我是寄生蟲,不但如此,很多人都人間失格了,他們都是寄生蟲,這個世界不需要寄生蟲的,然而他們就是會用一種醜陋的方式苟延殘喘。深夜裏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皎潔的月亮,我自嘲地笑了起來。
第二天我去到工作那裏,我的師傅又對我指指點點,我忽然站起來對他破口大罵,我罵他們全是神經病,嘰裏呱啦地大聲罵了一堆,我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罵了什麼。罵完我就徑直離開了。我不知道該去哪裏了,走了一段路,我的手機響個不停,我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會是怎麼一回事,我免打擾懶得理他們了。如果因爲這個事情,我犯了尋釁滋事罪,那就趕緊讓警察來把我抓進監獄裏吧!等到我忍不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發消息的是我的師傅,他用一種很客氣的語氣對我說:我不合適他們公司,所以單方面解除了我的試用。我很清楚地明白,那是複製粘貼過來的套話。我無力地蹲在路邊,不由自主地簌簌流淚。我從來沒有過一刻覺得自己是那麼地窩囊廢。順帶一提,爲了不要和別人不同,我一直都把自己的頭髮染成黑色。
我期待的來信並沒有到來,我總該承認了吧,我只是單純地瘋了。我變得什麼也不在乎,對過路人都罵個不停,說他們沒有一個人配活着,所有人都是垃圾,踩着垃圾,撕爛別人的身體,也必須往上爬,沒有人會低頭看一眼那些不似人形的人們。在這樣鬧劇般的行爲藝術表演中,我覺得自己是貫徹了唐吉坷德的騎士道精神。
接着我被抓了起來,有人從後面拉住我的手臂,鳴笛聲和人聲摻雜在一起。我果然是要因爲尋釁滋事罪要被抓起來了啊。我高呼,我有罪,我是罪人,殺了我吧!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跟你講,事已至此,我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整個世界的人都是有病的,包括你這位自以爲是的心理醫生也是有病的,你們要做的事情是把天真的、善良的、無辜的人全都變成病人!一開始不是這樣,人類已經被異化了,到現在這樣,誰病得更深,誰就是更好的人!這都怪那些貪婪的資本家,他們就是我說的,最初的病人,他們用他們醜陋的慾望污染了整個世界,絕對是這樣的,這種污染滲透進每個被資本影響的人的生活。」
「既然如此,是不是該放我走了呢?」
「但是你還不能走。因爲你生的病並不是單純的身體上的。」
「你是說我腦子有問題?」
出去我就碰見了我最不想見到的人。
「醫生?這裏是哪裏?我已經連喫的都要沒錢買了,更沒有錢支付任何的醫藥費。我感覺很好,我沒有任何不適。」
「權亦寧,我沒有你這種混賬兒子,你辜負了我們二十年裏的養育,你辜負了家族裏的所有人,他們曾經都以你爲榮,現在你倒好,裝瘋賣傻起來了嗎?! 你活成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 」似乎是我父親的人正指着我的鼻頭罵我。
「不不,我們不會這樣說的,你只是一時間有點想不開,對吧?我們心理醫生會疏導你,這是我們的職責。」
「應該感嘆你不愧是個大學生嗎?你說的東西似乎很深刻,但是作用到你的行爲上,那就是令人嗤笑的表演。」
「你終於醒過來了,感覺怎麼樣?」
清醒過來時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白色的身影。我的身體近乎是不由自主地震悚起來,我怕自己的樣子很難看,一下子就端正好自己,看仔細了才發現,那是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
「你說得對,我完全相信你。」他做出一副同情的微笑。
我不想再跟他廢半點口舌,從椅子上站起來後我轉身就要離開。
我頭也不回地逃走了。是的,像我這種人又有什麼理由值得興師動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