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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話

《夢與罪惡的扎克厄彼斯》 · 弗蘭茲·K · 6279 字

有一天我和安妮雅一起來到瓦羅茲深淵入口前的鬧市,那裏的情形與我之前跟提雅進入深淵之前見過的鬧市情形差不多,同樣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各種各樣的攤子,還有很多受傷的,受詛咒的,痛苦的,可憐的人。我才忽然發現,我已經變得那麼地麻木不仁了。以前的我光是看到痛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一般地感到痛苦。我來到那裏是經過一個朋友介紹,當然,與其說是朋友,說他是利益交換的合作伙伴更爲貼切。我生活在這個世界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我完全暴露出了無比狡猾、唯利是圖的本性,就連我自己都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正因爲這種本性,加上稍微一點點的優勢,我便順風順水地發展了起來。從一個無名小卒,成爲了一箇中等規模的工會的名譽會長。其實真要我做會長我也是做不來的,他們很會拉攏人,無論如何都要把我拉攏進他們工會的圈子。其實他們那點工會的福利我根本看不上,而且我對他們的印象也很差。我之所以會失去提雅,最初使我們下深淵的導火索,就是因爲他們的毫不講理,我應該是站在他們的對立面纔對。悲哀的是有一位少女引起了我的同情,也就是現在正跟隨着我的安妮雅。我先說說關於她的詳情吧。

我見到她時就是在那個工會分部裏,渾身是傷的她還在不停地做着活,我這麼說可能你也無法理解我當時的感受。我可以用家禽來形容她當時的處境,每個進出工會的冒險者或是辦事的人都要嘲弄她一番,這貌似是這裏不成文的規定。我問起她是怎麼回事時,那個戴眼鏡的女性工會分部副會長一開口就是「那個東西啊?」,她說:「請不要放在心上,它是個懦弱的傢伙,像狗一樣賴在我們的工會,怎麼也趕不走,給她一點食物,讓她留有口氣她就任人差遣,什麼雜活都願意做。」,我問對方:「她這麼小就會幹活嗎?爲什麼呢?」,有一個冒險者聽到了我的問題,回答我說:「你不知道嗎?它是個賤貨,是被它主人丟棄的垃圾。」,「她還有主人?」,「對啊,不過那是個富豪,我們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權力的人總會有一些的特別的喜好。不對,不如是所有人都有可能會有一些特別的喜好,但是有權力的人恰好可以實現它而普通人就不行。那個富豪的具體情況我不好說,這城裏最大的莊園差不多……你知道的。他喜好年幼的處女,一但不滿足條件,對他而言就跟垃圾沒什麼兩樣了。」,那位冒險者無論是他的話還是他的外表,都給人一種睿智的感覺,有很多東西是不言而喻的。這位少女的年紀不超過十五歲,我知道的。她看到了我在問她的情況,因爲我也一直在看着她,被人踢倒的她拿起和她一般殘破的掃把掃地,她不知怎麼地手鬆了,掃把摔在地上發出很大的響聲,結果使她被呵斥了。可以說,那就是奴隸的處境。

我在跟對方談條件。對方覺得我很奇怪,因爲這毫無疑問是對我有利的,我成爲他們的名譽會長,他們未必有得賺,但是我在其中絕對不可能虧。也許是看中了我的能力,也許是看中了我這段時間以來積累的人脈,也許是看中了我曾深入過深淵第七層的聲望,他們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加入他們。但是我推辭了好幾次,他們邀請我到一個房間裏坐坐,這裏有沙發,有圓桌,有茶几。「上茶的人呢?」那個女負責人說,「噢不好意思,今天他請假了,我纔想起來,我來給您泡茶吧。」

她正要起身,這時候有人推門而入了,是剛纔的少女。她用她那纖細的手單手舉着托盤,托盤上面放了幾個杯子。當然,她的手已經洗乾淨了,並不是剛纔我看到的髒兮兮的模樣。我幾乎要懷疑那托盤的重量會不會壓斷她的手腕,可是上面的杯子除了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晃動以外,還是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向我露出了一抹微笑,那顯得有些諂媚,可是她那可憐的樣子,再怎麼諂媚都無法讓我產生厭惡的感覺。

那個女負責人看到有水端上來了,一下子有些歡迎,可是反應過來後又露出了一副十分嫌棄的樣子,彷彿就連空氣都被污染了一般,要把她趕出去,然後表示「讓您見笑了,我去去就回。」

出人意料地,那個女孩好像要反抗一般走進房間裏,將茶水端了進來。直到我們面前。

我拿起一杯水,只是水。問她:「你有在裏面下毒嗎?」

女負責人說:「不要喝,我會弄好的。」同時她用一種兇狠的眼神瞪了少女一眼,彷彿在說「待會再收拾你」。

女孩搖搖頭。我便把那杯水喝了下去,把空杯子放回托盤上,對她說:「謝謝你。」

女負責人愣在那裏。

我對她說,「條件我已經考慮好了,我需要一個助手幫我照料生意,這個孩子就很合適,她很聰明。」,我又向着那個少女說:「你聽到了嗎?先不要走,我想知道,你意下如何呢?」

女負責人理解到我話語中的含義後,半響纔回過神來,簡直叫我以爲她是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她終於知道了,恍然大悟了一般,接着笑着說:「您可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我真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人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您其實是來自那個世界,不對嗎?」

「你怎麼知道的?」

她笑而不語,我微笑看着她。那個女孩沒有出去,她的表情就像是天真的孩子請求父母帶她出去,期盼着得到肯定的答覆的樣子。我就自以爲是地認爲她是願意的,結果也確實如此。

她繼續說:「這個條件當然可以,我們以契約爲據吧。」說完就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份文件,我仔細看了下上面的條目,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但整體上的公正的,上面要求我優先爲工會提供服務,甚至裏面有些要大量收購聖遺物的傾向,這讓我有些不理解,工會有必要收集聖遺物嗎?如果是壟斷提高價格的話恐怕會引起一場可怕的風波,何況工會的權力再大也不可能要站在所有冒險者的對立面。現在我知道了,在這個世界裏有點特殊能力的冒險者真的是屢見不鮮的。另外的一種可能是工會正進行着一場籌劃。

我當然也問了那位女負責人。實際上這份契約是要我與他們建立合作關係,並不是無緣無故要給我個官當。她告訴我她只接受上層的領導,這段時間很多工會分部的會長都被召集到了工會總部。我問她:「既然我要當這個代理的,名義上的會長,名譽會長,而且我根本沒有會長的實權。至少也該讓我知道一些詳情吧?」,她隻言片語地暗示了一些,從她透露出的信息來看,我很快明白了,恐怕是工會要發起對深淵第十層的挑戰了。一層又一層的深淵,是人類爲了存續下去必須跨越的挑戰。

「至於它,它只是個東西,您要是有興趣的話,當然可以帶走,其實誰都可以帶走,沒有人在乎。」接着她就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向我,其中包含了嘲笑或是鄙夷?又好像是某種欽佩。像是應了剛纔那個冒險者說的話,人總有一些特別的喜好。

後來我出門,她就靜靜地跟着我,一路上我什麼都沒有說,她就一直跟着我。我並不特別熟悉這座城市,定居下來後我就變得不喜歡出門了。除了偶爾有些瑣事之外,基本上是三點一線的生活,採購,銷售,睡覺。去各種集市的路線我比較熟悉,而現在這段路對我而言就可以稱得上偏僻咯。我因此多兜了一些路。終於來到廣場後,我停下腳步,她嬌小的影子也隨之停下,她在我的身後,我不回頭,所以是通過她的影子來判斷她是不是還跟着我。我轉過身來半蹲下,對她說:「你想在這裏休息一會嗎?」她搖搖頭。我接着問她:「你不累嗎?還是說,你真的期望我會給你一個家呢?」

她聽了我的話停滯在原地,用一種惶恐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你在做一場長線投資。不過很遺憾地告訴你,那恐怕永遠無法實現。」

「怎麼會一眼就被你認出來?! 」因爲這裏很多人,他看到我,一眼就把我指認出來。

言歸正傳,我幾乎要忘記自己是正在說什麼。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忽然晃過神來,我和安妮雅已經來到那個攤子之前。是安妮雅忽然拉住我的衣服,否則我準會繼續走下去,說不定真的會走到深淵的入口。這裏十分擁擠,很多冒險者以及傷者。他們的攤子還有個木棚,彷彿是默認地把這塊地方佔爲己有了。那個男人就是整個集市中最大的聖遺物交易商,濃密的絡腮鬍十分顯眼,碧藍色的眼睛,金色的短髮,體型算不上特別健壯,但單論身材應該是不錯的,在西裝一般的服飾之下隱約可以看到胸肌的輪廓。這個傢伙不好惹啊,但如果能成爲盟友之類的話一定會很可靠。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沒錯。」

「確實如此。憑我的能力,有百分之二十的聖遺物是完全效果不明的。秉承着童叟無欺的經營策略,我不會把我自己都不敢用的東西賣給別人。」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確實得到了這樣的聖遺物。」

正如我那時對女副會長說的那樣,安妮雅很聰明。她能明白我的想法,完成我希望她完成的工作,無論是各種編號分類還是計算之類的都做好。而且這個世界裏計算之類的技能好像並不是那麼普及,因爲用處不大。她唯一的缺點是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想法,但只要不與他人做太過深入的交往其實也算不上什麼缺點。總之,有這位勤勞的助手之後,我的工作輕鬆了很多很多,我能空閒很多時間揮揮劍,看看書,以及更多地收集關於我妹妹權亦清的情報。

他正伸手要接過我的禮物,我便將它收回袋中。

「這個東西是哪裏來的?」

「你的白色頭髮真是顯眼,沒人會不認識你的。第七層深淵的生還者,天才的聖遺物鑑賞家。」

她緩緩張開口,用沙啞的聲音回答:「安妮雅……」

「就是因爲你即便搞不清它們的作用也會收購它們,我才特地找上你的。」

「如果說我其實有更好的呢?」我當然不會告訴他們我的能力其實是一種天賦,而是讓他們以爲這是一種巧合,以爲我恰好撿到了一件更爲強力的鑑定聖遺物,才讓我有後面這些作爲。

「開個價吧。」

「你不需要這個東西?這是任何一個聖遺物鑑定師都夢寐以求的吧。」

他剛面帶着微笑招呼完一個客戶,對方高興地戴上新獲得的戒指型聖遺物。接着走過來,說:「你對它感興趣?一般人都會天然地抗拒接近它。」

他態度的轉變簡直叫人感到詫異。莫非那本書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再怎麼可怕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好奇,一種對從未見過的事物的好奇。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懷錶一樣吧?」

說完我就拿出了那件東西,裝在一個禮盒裏。

「我騙你的。就是想看看你會是怎麼一副模樣。在回家之前,請先跟我去一處別的地方吧。對了,我的名字叫權亦寧,你會說話嗎?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他饒有趣味地問:「何出此言?」,不過在我看來,那就顯得實在虛張聲勢了。

像是經過三萬場夢境的彷徨,夕陽爲我拉出長長的泛着紅光的影子,我才抬起頭,明白自己該走了。我纔想起來安妮雅還在等我。

「觀測者列文的懷錶?列文是我的名字!」

「可以可以,這當然沒有問題。」他反而鬆了口氣一樣,生怕這懷錶聖遺物來得太輕鬆。

「什麼?」

他愣了一會,經過漫長的思索,最後大概終於得出了一個能夠對自己有利的結論:「交換吧。這裏的一切都可以給你。我只要你那件聖遺物。」

「幾經轉手,它才最後落在了我的手上。」

「那是一個懷錶型的聖遺物。我給它起名爲『觀測者列文的懷錶』,很有意思的名字,不是那樣嗎?」

他恍然大悟一般地說:「噢!天吶!原來如此。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老兄,你就是權亦寧?」他的聲音富有磁性。

「你?真是有意思的想法。」他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但至少可以讓我明白,我直白的話確實戳到了他的痛處。

她慌張地來拉住我手,拼命地搖頭。

「老兄,你的庫存不太夠嗎?」

「是我親自帶回來,來自深淵第七層的聖遺物。你應該也知道,越深層的深淵越是容易遇見高品質的聖遺物,相對應的,它們的實際效果也就愈發難以鑑定。」

「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我並不想要那麼多東西,還是最初的要求,我只要你原先未能鑑定出的那些聖遺物。對了,外加這本書。」

我帶她來到了我最初遇見提雅的那座教堂,我第一次跟提雅相遇的地方。在光影的幻覺中,我彷彿看到了提雅正在那女神雕像之下做着祈禱。一時間,苦澀的淚水湧了出來。她的那個莊園已經被工會接管了,現在正在籌備拍賣,等待一個有錢人接手,或者某位有權力的人看上了,當即就能得到它,然後爲那荒涼的地方帶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氣息。我還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路才進到這裏面,因爲正常的出入途經已經被封起來了。

他那樣說着,我感受到衆人目光向我聚集過來了。我絲毫沒有怯場。「來吧,談生意吧!」

「現在,你自由了。你是可憐的人。我也一樣。我連自己都拯救不了,憑什麼我要來拯救你呢?」

「是啊,您在這裏,可是急着出貨的冒險者們的不二之選啊。我可沒有這種條件。」

「其實你在等一樣東西。」我故弄玄虛地停頓一下。「是能夠增強你鑑別能力的聖遺物,沒錯吧?」

「等你幫忙把東西送到我的店裏,我就會兌現我的諾言。畢竟我可帶不走那麼多東西。」

「它很強大,也很可怕,對吧?」

她的頭髮是灰色的,說實話並不漂亮,一開始無論從什麼方面看她都帶有一種病態,見到她時我就被她吸引到了注意,大概就是這種病態存在於她身上的緣故。後來在我的悉心呵護下,她竟然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奇妙的美感,那是如同玻璃製品般易碎的精緻、以及脆弱。同時稍微攝入多一些營養之後,她的身體不是原本那樣憔悴虛弱的樣子了,而是擁有着殘存的病態的同時還增添了屬於少女的活力與稚氣。那時候她喫得很多,因爲很久沒有喫過稍微正常一些的食物了吧,也許那對她而言就是全世界最美妙的玉盤珍饈,我就不忍心阻止她,任她憑自己的喜好多喫一點。看到她一點點變得健康的樣子,我也覺得成就感油然而生。她不像提雅那樣,總是能對我說很多很多的東西,提雅常常樂於向我表達各種各樣的想法,而安妮雅則幾乎完全沒有自己的主見。

「這樣嗎?我明白了,來談生意吧,我儘可能滿足你的需求。這件聖遺物就當做是附贈品送你好了。」

「那是什麼意思?」

「你的東西總歸要賣出去,賣給誰不一樣呢?」我逛了一下他的攤子,其中有一件物品吸引了我。「當然我並不是打算囤積聖遺物,而是受人之託,代理採購。」

「它很不同尋常,我想知道它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一步兩步三步,我逐漸接近那宏偉的女神神像,看着她那神聖的模樣,我停下腳步,將雙手抱在胸前,像合上的花苞,低下頭。我彷彿得到某種洗滌,渾身都變得輕盈了,這種鬆懈的感覺使我不由自主地張開口,輕聲地囈語着「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彷彿看到了自己被嚴厲審判的命運,絕望地向她求饒,「請放過我吧,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是一個人,凡是人具有的,我無不具有』(這是《自我折磨》中的句子)我確實卑鄙而又懦弱,可那是人與生俱來的天性吶。僅僅因爲我沒有資格嗎?」

「就效果不明的聖遺物,你也賣不出去吧,畢竟那些東西很危險。這樣,我給你收購了,每件都按你這裏每種聖遺物的平均價格減價百分之三十來算。你不會喫虧的吧。」

「談生意?我們有什麼可談的,你在你的薩拉利克城裏開店,我在這瓦羅茲城中擺攤。我們井水不犯河水。這是最好的。」

有一本殘破的書籍型的聖遺物放在一個玻璃展臺裏。不,就連展臺本身的玻璃箱子好像都是一件聖遺物,或者是晶石製品,在沒有觸碰過之前,我只能做出這樣最低下限的判斷。只要碰一下,我就會像忽然犯了癲癇症一樣神志不清,一瞬間理解到關於那件聖遺物的來龍去脈。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受到了那本書籍散發出的不詳氣息。

後來我不像工會的人那樣給她最低下限的食物,而是給她跟自己一樣的食物。或者說,我可能是將她當成女兒一般的角色看待了。她睡在我的身邊,起初她的樣子根本就不會使人產生任何的興致,她瘦弱得可憐。跟她生活一段時間後,差不多是現在了,我想我應該重新審視一下她。她不是處女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有時候我在晚上聽到她自慰的動靜,我完全當作熟睡的樣子,我可以理解,畢竟這是人類無法抵制的根本慾望,更何況她已經經過那種事情的洗禮,雖然也許是以她不希望的形式。她甚至還要貼到我的身邊來,這確實令我有些鬱悶。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即便可能會產生也必須將其剔除乾淨。我起初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感受,這是不合理,然後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位粉色頭髮的少女的身影,我才明白,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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