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夢與罪惡的扎克厄彼斯》 · 弗蘭茲·K · 1萬 字
「哥哥……醒醒,是我,你的妹妹權亦清。」
我睜開眼後發現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以至於我以爲我還沒睜開眼。我瞪着漆黑的空間有一會了,忽然間看到一片潔白的發出熒光的東西飄過,我爬起來,發現地上堆滿了那白色的東西。
同時,我也終於看清了我一頭潔白無瑕的長髮的妹妹。
她手上正拿着那個白色的東西。看仔細之後,那大概是拼圖吧。地上就是堆滿了白色的拼圖碎片。
「這裏是哪?」我感覺頭昏昏的,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們被困在這裏了,必須要把所有拼圖拼好才能離開。」她那風鈴般的聲音認真地給我解釋。
「如果拼不好怎麼辦?」
「我們大概會死在這裏吧。」
「也許也不錯,能跟你死在一起。」
「即便是虛假的我?」
「虛假的你?你不是就在我的眼前嗎?」
「這裏是你的夢,所以我是虛假的。」
「那就等到我醒吧,等我醒來就好了。」
「如果現實中的你已經岌岌可危了呢?其實這場夢是這個世界留給你的最後一場旅行呢?」
「那可真是令人感到絕望吶。即便你是我夢裏的妹妹,我也不想你被困在這裏。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拼吧。」
「嗯。」她終於向我露出笑容。
我們先把那一大堆拼圖堆成一個小山放在角落,那實在是太多了。房間是黑暗的,唯一的光源就是拼圖本身,我們甚至無法分辨房間的邊緣在哪。天花板很低,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剛纔我頭嘭地撞了一下,惹得我的妹妹嘲笑起我來。我也陪她笑了一會。我先在四個角落都放上一片拼圖,防止我們爬着移動時撞到牆上。那些白色的拼圖彼此相像,我們兩個人一起識別,一起拼湊,逐漸用潔白填滿原先漆黑的地面。大概過了很久很久,從地面拼到牆面,周圍的光線逐漸變得充足,我也逐漸能夠看清我妹妹的臉。真是可愛,如果能擁抱以及親吻一定會很幸福吧,心靈深處有這種感覺,但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多的歹念了。
「再加加油吧,哥哥。」她鼓勵我說。
天花板的拼圖是最難的,因爲它們剛拼上去很快就會又掉下來,只能從牆角處慢慢延伸到天花板的中間。
過程意外地順利,我甚至還以爲有磁力之類的存在使得它們牢牢粘在牆上。但這個過程真的非常非常地考驗耐心。我感覺實際上要完成這件事情需要花上一年半載纔有可能,這裏的拼圖一面牆就需要上萬片吧。
「不對,如果這樣可以讓你幸福的話,我不會後悔的。」她捂住頭,接着說:「你快走呀,不然我會傷害你的!」
我還停留在她的面前,她又站起來,向我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飛快地逃離了我。她匿入黑暗之中,讓我無法尋覓到她的蹤跡了。
「如果被討厭的話,大家都會遠離我。」
「我愛着你,所以你絕對不能離開我。」
「我們安全了吧?暫時。」
在這種與死亡打着照面的處境下,我逐漸感受到更加可怕的事情。
我和提雅一起走在那擁擠的道路上,見到了形形色色的冒險者。甚至有人向我們搭訕要不要加入他們,對方看起來也很年輕,一眼就是像我們一樣的新手,因爲他們身上還沒有什麼傷疤。我除了拒絕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因爲提雅很危險,搞不好他們跟我們扯上關係的話,最後不是死於深淵裏的詛咒或者是怪物,而是死於提雅的魔法。那裏的入口像是巨型礦井的入口,但是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大洞,那個大洞大得看不到另一邊的盡頭。據說深淵的入口有很多處。環繞着那個大洞都建有人類的城邦,每個城邦都是依附於一個入口而建。原因很簡單,沒探索過的入口,淺層就可以採集到相對豐富的晶石資源,那足以吸引很多冒險者前來開拓,那裏會發展得十分迅疾,冒險者們都想搶佔先機當回暴發戶,當工會也在當地建立起分會,新的人類之城便被建立起來了。有地方甚至有很強大的人類當了國王,不過我也沒見到,不知道具體是哪裏。
我拿起一片拼圖,看了她一眼,又翻轉着拼圖觀察它的形狀,潔白的它與漆黑的天花板對比分明。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手上的拼圖是特別的,彷彿有命運的牽引。我終於還是伸出手,把它拼在延伸出的缺口處。它扯着周圍其它的拼圖墜落了,忽然間,那些拼圖像是下雪了一樣接連飄落。我絕望地倒在地上,潔白的拼圖把我們埋沒了!
「爲什麼會害怕被討厭呢?」
結果我順利地離開了深淵。
「現在自責也已經沒有意義了,何況你的哥哥是人,而你殺死的只是個怪物。」
「別猶豫了,提雅,殺了它!不然被殺的就是我們了!」
我連要去質疑這件事情的意義都忘記了。爲什麼我們要被關在這裏呢,爲什麼非得是拼這些拼圖才能離開呢?雖然每次完成了一面牆體的拼圖後都會有強烈的喜悅給予我動力讓我繼續做下去,可重複起這個拼拼圖的動作很快就再次令我感到厭煩了。拼這些拼圖僅僅只是能夠讓我們離開,離開之後又會有什麼區別呢?我不明白。但是我必須那樣去做,如果不去做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而且我希望我的妹妹能夠離開這裏。我終於覺得自始至終做的這一切是多麼愚蠢而又毫無意義了。我竟然把我寶貴的生命中的時間消耗在這裏消耗在拼拼圖上。那些拼圖的潔白恰恰揭示着它們空虛的本質。我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的妹妹,因爲做這件空虛的事情就是構成她存在的一切,如果理解到這一點的話,我的妹妹會多麼地痛苦呀!
她結束了這最後一吻,抱住自己的身體蹲下。
「我有一個名字叫做『德勒』的哥哥,我一直相信他還在深淵某處活着,我終於找到他了,可是我卻殺了他。」
「嗯,當然啦。」
那些拼圖的白光漸漸地令我感到噁心了,像是不斷有液體流進自己的眼中,帶來一種不痛不癢的微妙刺激。
「我們一定會成功的。」她信誓旦旦地說。
後來我們又遭到了怪物的襲擊,敵人相當敏銳,奔跑速度很快,拿着法杖,甚至會使用魔法。突如其來的火球使我下意識地撲倒提雅,以防她被火球吞噬。敵人的人型的,就骷髏而言,或許有些過於靈活了,按理來說骷髏就應該搖搖欲墜,無法方便移動又難以殺死,在第六層地牢層中骷髏是十分常見的——儘管我們現在已經處在第七層遠古層了——常見得使我下意識地就要以爲眼前斗篷下的人型敵人又是骷髏,很快它就拿着劍向我們衝來。沒有辦法了只能迎擊。難道這個世界還有「不會魔法的骷髏不是好劍士」這種說法嗎?它一手拿到一手拿法杖快速攻擊。我們看不清它的真面目周圍黑暗的環境也是一部分原因。人類真是能適應環境呀,習慣了這種唯一光源只有點綴在周圍的晶石的環境之後,彷彿夜視能力也一天天地變得更強了。話雖如此,我還是好一會才發現露出斗篷的那部分並非白骨,而是崎嶇的血肉。
我的右手並沒有消失,我好像失去了對它的控制權,我忽然發現,在我右手的掌心裏長出了一個眼珠子,通過它的視野我能看清這片黑暗中的環境,但強烈的違和感衝擊着我的大腦使我感到噁心。我有預感,我已經快要變成名爲被詛咒的人的怪物了。
「它們還沒有發現我們嗎?」我忽然從剛纔的夢中清醒過來,想起了自己是在什麼樣的處境裏。
「和這些都沒有關係,我會喪失理智,變成悲哀的行屍走肉。」
這裏是深淵的第七層,現在幾乎已經暗無天日。來到了這個地方我才知道,實際上這裏就是一個大洞,不,就是用「深淵」這個名字來形容它才最爲準確。深淵被分爲十二層,第十層是人類目前所能達到的最深層,但是沒人能夠從第九層活着回去,而能夠活着回去的最深記錄就是第八層,貌似就是由提雅的父母那支探險隊達成的。準確來說,他們的那支探險隊是近百年來唯一一支有深入到第九層並且能夠生還的隊伍,更早之前也有過十幾支隊伍吧,不過要想知道詳情已經只能通過查閱歷史書了。而且據說他們其實有下到第十一層的實力,而且在出現那場悲劇之前他們都一直在籌備進入第十層,簡直是備受矚目,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將要見證歷史,一個全新的輝煌的時代將要到來。結果卻是,一場荒誕的悲劇就給這方興未艾的一切畫上了一個可笑的句號。深淵中的每一層貌似都是一個獨立的生態系統,一直都能夠維繫其微妙的平衡。越是淺層越是安全,越是深層越是危險,這一點我親身感受過後可以說是非常直觀的,要我說,每一層危險的程度都是天差地別。在前面三層時見到的怪物有的會飛,很多都是毛茸茸的甚至令我覺得有點可愛。再下來就什麼可怕的東西都能見着了。簡直是把很多主角倖存的恐怖片、驚悚片中的劇情都經歷了個遍。每三層就是一個分界線,大概就是環境會發生明顯的變化。就拿我親眼所見的前七層來說吧。第一層以草坪爲主基調,怪物喜歡藏匿在草叢裏,走着走着可能踩到一些碎石,撿起來就是晶石,透明的,說白了我都懷疑就是水晶,但是它確確實實有某種奇妙的作用;第二層就是森林,那些樹高得離譜,抬頭都看不到頂,有猿人怪的嚎叫,還有浮游蛇,最可怕的是樹精,在一些樹洞中進去,裏面可能有很多晶石,據說還有一種會長晶石的樹,可惜我沒有見到;第三層是沼澤,這裏主要的可怕的地形讓人難以穿行,光線昏暗,有泥巴怪,裝成沼澤本身,你以爲自己是陷入沼澤實際上是掉進它的胃裏,要是這種怪物到處都是的話我怕這第三層可能比後面兩層更加難搞,提雅告訴我是在上千年前,人們不顧一切地要征服這裏,直接往裏面扔了一把火,結果發生了很可怕的爆炸,很多地方都燒了起來,如果裏面有活人的話估計能見着真正的地獄,那就是火海,甚至有書會稱其爲「永恆的火海」;第四層往後就像是迷宮一樣了,那是處在洞穴之中,第四層本身就是正常的礦洞吧,我一路經過只是覺得晶石很多,但是怪物似乎已經存在一定程度的智能,比如說哥布林,它們甚至會建立村莊,聽說還有蘑菇森林,裏面長滿了會發光的各種顏色的蘑菇;第五層特別潮溼,有鐘乳石,還有一種特別的溫泉,有的溫泉裏泡着美人魚,她們會發出特別的殺人歌聲,我有遇到但是提雅當場就把那個妖豔的傢伙殺掉了;第六層貌似可以稱之爲地牢,像是城堡一樣,裏面有很多骷髏,還有木乃伊,聖遺物也是這一層最多,有很多機關陷阱;而我現在所處的第七層,這裏真的顛覆我的認知,完全像是一個獨立的世界,有畸形的恐龍在廣袤的土地上奔跑廝殺,還有特別多巨型植物,可怕極了,大概什麼東西都有可能隨時置人於死地。整體上深淵之下一切都是昏暗而又不祥的。
「不是這樣的。因爲提雅有罪。」她用一副受害人的樣子說道。
我當然不甘心就那樣結束,可是我也捨不得提雅。
它又釋放了好幾個火球,我光是奔跑躲避攻擊都是竭盡全力。周圍像是植物形狀的石頭上鑲嵌的晶石在那橙紅的火光下閃閃發光。缺氧的感覺湧上我的大腦,我張開嘴大口地呼吸着這裏骯髒的空氣,咚地一下,我的心臟好像被抓住了一樣,帶來一陣荒謬的劇痛。我失去了身體的平衡因而重重地摔在地上。是詛咒發作了。我捂住胸口,可是那劇痛根本毫不講理,它正在搶奪我的生命。身體的內部彷彿受到撕扯。有什麼要來了。我掙扎地抬頭觀察那個被詛咒的人的動向,我想,變成像它那樣的怪物是我無法逃避的結局。他衝來向我揮劍。我失去了右手的知覺。
我也知道她所言的絕非戲言,如果不離開的話,她爲我做的就會失去意義。可即便是離開了,我同樣也有可能會再次染上詛咒。看着她的樣子,我察覺到氛圍已經有些不妙,但是連我都能忍受詛咒那麼久,等量的話對她而言應該更加不在話下。然而與她共生的聖遺物皇冠性質特殊,詛咒大概率沒有辦法摧毀她的身體,但如果是佔領她的神志的話,那大概就得另當別論了。
她蹙眉思索了一會,好像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說法,又露出一個極具魅惑性的苦笑,「因爲我們還沒有找到一個可以戰勝詛咒的聖遺物呀。如果那樣的東西存在的話,提雅就再也不會被討厭了吧。」
防止塌方的木樑在洞口建了很多,裏面光線還是比較充足的,就是那個大洞使得光線能夠進入其中。旋轉環繞着走出去後,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可以說這就是在地下,有很多很多巨大的石柱支撐起上面的地面,我很懷疑這是否符合力學規律。那是長滿了野草的荒野,光線來自於深淵大洞,如果背對着那個大洞深入當層深淵,周圍就會越來越暗,就需要火把。有人就這樣一直深入,直到走到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離譜的是地上的野草還是沒有減少,再深處確實是有盡頭的,那是奇妙的石壁,上面鑲嵌着無數晶石,像是眼睛一樣聚集視線於抵達的人。不過爲了那點晶石而深入到那裏是不值得的,黑暗同樣是可怕的殺手,要消耗多少燃料,讓人得以在黑暗中繼續前行。下一層的入口是在一根最爲特別的石柱之中,當然,那裏的石柱都不是規整的圓柱形,都是上下粗,中間細,大概是因爲經年累月的風的磨損,即便如此,一般的石柱也得好幾百人才能圍起來吧。這裏沒有那麼危險的原因是視野開闊,那些較大型的敵人襲擊能夠很快發現並做出回擊,遠程攻擊手段,比如弓箭此時會非常有效。反而是有很多小動物在這一層,最常見的是奇怪的兔子,我必須在前面加上「奇怪的」這一前綴,它們的眼珠子長在哪完全是隨機的,兔耳一隻朝天一隻朝左,其皮毛的顏色則是取決於周圍環境的顏色,它們的肉經過去詛咒處理後就是重要的肉類食物來源。見到一隻完全正常的兔子簡直相當於是遇見白鹿那樣的奇蹟。
「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都是我害你變成這樣的,如果沒有和提雅扯上關係的話,你應該會過得很好吧。所以就讓提雅替你承受詛咒吧。」
我竟然爲之哭了起來。
我背起揹包返航。一開始我們下深淵只不過是想避避風頭,而結果只是證明了我們的幼稚以及深淵的可怕。和她相比我其實一文不值。我只是碰巧看起來特別一點罷了她便要向我傾心,甚至毀滅自己也要爲我奉獻。我並不在乎她了,實際上這些奇遇對我而言都是可有可無的,我最開始的目的本來就只有一個,那便是找到我的妹妹。經過這一路磨難,我各方面都成長了許多,返程也沒有那麼艱難了。在第五層我遇到了另一支準備返航優秀的探險隊,他們見我是從下層下來的,加上我可以貢獻我識別聖遺物的能力,很高興地接納了我。與他們同行的一路暢通無阻,我和他們談笑打好了關係,他們還想邀請我加入他們,我就是以要去找妹妹爲由拒絕了他們。他們也很好奇問我如何下到更深層去的,在這個世界裏,每能進入更深的一層那就以爲着具有更強的探險能力,那不僅是探索世界之下埋藏的祕密,更是探索人類自身的極限究竟在何方。我隨意編造了一支探險隊的故事,最重要的隊員提雅如何犧牲自己讓大家從怪物的魔掌下逃脫,最後只有我一個人逃出第七層活了下來,艱難回到第五層。我講得聲情並茂,最後甚至帶上了哭腔,讓他們都不禁潸然淚下。
「權亦寧,你還好嗎?」是提雅柔軟的聲音。
「什麼意思?」
我這樣問着,其實答案我是心知肚明的,這樣的東西當然存在,甚至提雅可能一直都擁有着。就是她的親人那支探險隊,現在在我看來,他們能夠深入下去完全就是因爲獲得了這種的緣故,不可能有其他的可能了吧,我不相信他們有能完全隔絕詛咒的方法,那就像是在充滿細菌病毒的環境中不做無菌處理卻想要得到單一菌種的普通培養皿一樣,是不折不扣的癡人說夢。而女孩本身大概對此毫不知情,不對,應該大多數人都沒有理解到這一點。所有人都以爲深淵中最可怕的是怪物,染上詛咒的我便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猜想,在需要與怪物對抗的深淵中還要避免被詛咒侵染,這纔是最困難的吧。如果是那樣的話,爲什麼她的親人還是會因爲詛咒而快速死亡呢?難道她告訴我的那一切其實有一部分是她僞造出來博取我的同情的嗎?不,需要博取同情的人本身就已經夠可憐了,在相處的過程中,她給我的感受也並沒有把我的看法引向對她懷疑的境地。
剛纔我們被蟲子追趕着,說是蟲子其實要跟我差不多大。我奔跑時不知道被什麼絆倒了,幸好土地比較鬆軟。我聞到一股甜膩的味道,一下子失去了意識,就做了剛纔的夢。
「可是現在我不是在你的身邊嗎?我並沒有討厭你哦,總不會,你已經反過來討厭我吧?我現在有像外面的那些人一樣變得很可怕嗎?」
她說完含着淚吻上我,那嘴脣的感覺與其說是似曾相識,不如說令我回想起了在阿鬼那裏被她拯救的那個夜晚。那美妙的生命力逐漸充盈我的身體,同時詛咒的氣息以及怪誕的痛苦流出去了一般消失不見。
「這樣嗎?那就不要爲了提雅,而是爲了拯救權亦寧,我們努力找到去除詛咒的聖遺物吧……」
我拔劍迎擊,竭盡全力地將手中的武器揮砍出去。我的劍較爲嶄新,而它的劍早已經在這種環境中被侵蝕磨損殆盡,按理來說我應該會佔上風的。可是刀刃相碰的一瞬間,強大的震盪傳遍了我的手臂,彷彿要將裏面的骨頭都震碎了,與此同時我手中的劍也瀟灑地脫手飛出。我甚至應該慶幸劍被擊飛出去了,不然我的手恐怕真的會廢掉。
這一層基本上已經被人類完全控制了,相當於牧場,那些比較正常的兔子留着能作爲兔種賣出好價錢,然後把它們圈養起來。當然也有其他的動物,奇怪的豬啊,奇怪的牛啊,不過它們事實上並不好對付。有奇怪的豬的地方人們幾乎都是繞着走的,方圓一里不能接近,因爲那實在是惡臭得令人無法忍受,離羣的個體被發現的話就能作爲一頓美餐。奇怪的牛長有長長的黑色的角,其衝撞極其具有殺傷力,而且皮膚堅韌,一般的弓箭根本難以傷它分毫,除非是專精的弓箭手能一箭射穿它的腦袋。奇怪的牛還算是最正常的動物了,只是不太好欺負,但是它們的肉很大概率是不需要去詛咒化就可以食用的,當沒有晶石可以用又面臨餓死的困境時,可以將其視作緊急避險手段,前提是有那個實力的話。一般的怪物看起來像人,我想他們就是因爲詛咒而失去理智的人,它們的存在狀態也是充滿了隨機性,所幸它們一眼就能分辨出來已經不能稱爲人類,殺死它們流出的血液都是黑色的。
無論是深淵裏的財寶、晶石,還是象徵着無數機遇的聖遺物,其實都並不能吸引我。我究竟是爲了什麼?
提雅的攻擊停止了,那怪物可怕的畸形面容觸目驚心,顯然那也是個被詛咒的人。提雅定在原地遲遲沒有做出下一步行動,我也一樣,不由自主地盯着它頭頂上殘存的粉色頭髮。它在我們的注視下緩緩重新戴上了兜帽。
其實那些蟲子根本不值一提,提雅想的話殺它們就是動動手指的事情。正如我剛纔說的,我有鑑別聖遺物的能力,提雅那強大的力量就是來自於那個皇冠,隨着我經驗積累,實力增長,我才忽然明白,那份力量是有代價的,那是以提雅的生命爲代價,包括之前爲了救我而吻我分給我生命力,也是以她的生命爲代價。她的能力十分可怕,可怕到我不敢告訴她真相,其實她能做到現在的事情,或者說,她沒有被那個皇冠本身吞噬,就是因爲當時她殺死了她的親人,他們的生命轉化爲了她一個人的力量,他們的生命力全部都被她吸收了,如果她知道了的話,她通過肆意殺戮,簡直能毀了整個人類世界。所以我告訴她她的這份力量是危險的,限制她使用那個力量。
我們一起走了很久很久,與此同時周遭的一切也天翻地覆地改變。在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她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在這個過程中,我甚至忘記了自己究竟爲何而來到深淵這個可怕的地方。
「提雅會保護你的,不用擔心,我們很安全。」
可憐的傢伙,我從她的話語中根本無法找到任何她想要表達的東西,問得更多也不會有任何的收穫,這時候我就只能不懂裝懂而後轉換到另一個話題了。
第一次遇見那種名爲「被詛咒的人」的怪物時,我根本沒有想到過那是多麼可怕。在遠處的草叢中我看到了幾個黑色的身影,好奇心驅使着我接近看看。幾個畸形的黑色的的怪物在用爪子撕扯地上的人的屍體,然後將屍塊塞進自己的口中,在那屍體上還有白色的蟲子在蠕動。我差點當場吐了出來。竟然有一隻藏在大概六十釐米高的草叢之中,忽然向我飛撲出來。提雅用她特別的力量將它甩到一邊,其它的怪物同時也發現了我們,向我們扭過頭來。有一隻眼珠子裏都掉出幾隻那種蠕動的白色蟲子。我對提雅說:「怎麼辦?我們要不逃走吧?」她回答:「把他們都殺了。那是詛咒在凌辱死者,他們是可憐的。」聽了提雅的話,我點點頭,拔出新買的劍做出戰鬥姿態。當時我已經可以把劍握穩了,其實也就用了幾天來練習。在這個世界戰鬥技巧彷彿也會更加容易掌握。怪物朝着我們衝來,我利用它們的反應遲鈍、愚蠢,一劍刺進其中一隻的心臟,然後轉身拔劍砍下了另一隻怪物的頭顱,還有一隻想攻擊我,不過在它能接觸到我之前就已經被提雅殺掉了。剩下最後一隻是剛纔被提雅用液體甩飛的那隻,完全沒有理智的它朝我們衝來,我簡單地故技重施就把它也斬於劍下了。
我們沉默地拼了很久,直到麻木,幾乎要忘記自己最初是爲了什麼而去做這件事。
提雅終於還是做出了她的抉擇,怪物被輕易地撕碎了。能輕易殺死怪物的人還算是人嗎?怪物眼中的怪物就不是怪物嗎?
「好吧,提雅替你變成怪物,你帶着寶物回去吧。」
「你想懲罰自己嗎?」我以爲她是因爲罪惡感而渴求從自我折磨中得到解脫。
我已經猜到了大概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這件事情聽起來很狼狽,但是我並非一路都在給提雅拖後腿。我甚至有了一種作爲主角的實感。我以撿到的死者的劍爲武器。
「提雅,爲什麼我們要一直找深淵下一層的入口呢?一直下去的話會很危險的吧?如果需要的是寶藏的話,我們早就可以得到很多了,不是嗎?」我這樣問她。
最初進入深淵時的情形我也是清楚地記得的。是準備出發之前我重新把頭髮染成了黑色,這也是爲了掩人耳目。穿戴斗篷在這個世界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爲其實很多人都無法接受自己因爲詛咒而變成畸形醜陋的模樣。提雅的斗篷其實有些特別,大概也是聖遺物吧,兜帽上有耳朵那樣的裝飾,更確切地說這個兜帽像是爲獸人族量身定做的,在圍住脖子那裏有一圈金色條紋,說實話也有點顯眼。在深淵的入口前擺滿了各種商鋪,也有很多營地,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醫療棚,裏面有很多撿回半條命的人,看起來幾乎已經形同怪物,身體變成深紫色趨近於黑暗,那顯示着生命的律動的脈搏詭異地跳動,醫師大概用了一些法術纔將其壓制。我聽到他們說的最好笑的一句話是「即便如此他也是我們的同伴啊!」。還有其他傷者,纏滿繃帶,渾身是血。還有很荒謬的,有人因爲詛咒而從後背多長出來一條手臂,他被那條手臂掐死了自己。
深入深淵是愚蠢的行爲,這種英雄主義只會給自己招致死亡的下場。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也大概也遠遠低估了詛咒的可怕。「被詛咒的粉色少女」的詛咒爲什麼沒有施加在我的身上,答案其實也已經顯而易見了,僅僅只是因爲她不想殺了我。原先她不具備控制這種詛咒的能力,我理解到她的聖遺物的本質後,自然而然地得出了這個結論。起初我偶爾會忽然變得極其嗜睡,幾乎是意識完全被剝離自己的身體,忽然倒下。每次我都是被保護着。隨着深入的進行,在每一層這種由詛咒引起的症狀好像也會逐漸加深。說白了就像是染上了某種病毒,我懷疑詛咒的本質事實上就是某種病毒,越是在深淵深處越是適合它們滋生。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才染上這種詛咒,大概是在第三層左右,即使用晶石處理好一切飲水和食物,也會不經意間染上詛咒。比如說受傷,一但染上了恐怕是不可能去除得了,恐怕就連呼吸也是有可能會染上的。
我的妹妹在我的身前,也許是舉着手太久了會痠痛,想要休息一會。她便停下所有的動作,靜靜地看着我。
在這第七層中,我的症狀和原先的已經不能相提並論了。我懷疑這種感覺可怕得比得上毒癮犯時的戒斷反應,全身都變得冰冷,無論如何都無法溫暖起來,冷得讓人產生衝進火裏的衝動,那時候我在篝火旁就那樣想着,也許飛蛾撲火是在追求生命中難有的溫暖呢,單純看做是趨光性或許有些過於無趣。同時彷彿有小針在從自己身體內部向外扎,強烈的異物感在體內,一種奇怪的力量作用於自己的身體,彷彿形成了一套截然不同的系統,放着不管的話也許總有一天會主宰我的生命。那些變得畸形的人的感受我也完全能夠理解了,現在我覺得他們能夠留存着一條性命已經是萬幸,有這種的幸運的人沒有資格奢求更多的任何的東西。事實上下深淵的收穫也可以是極其豐富的,那些人大概就是憑藉着一場暴富,而後過起至少無需賭上性命的節儉生活吧,那些畸形則是這個過程給他們留下的印記,像是罪人的烙印。而大多數人是在深淵中就已經失去了生命,遺體都無法保全。所幸的是這種症狀是間斷性的。還有一點是我不得不說的,現在的我潛意識中都在排斥離開深淵,想要繼續深入,而且還有一種能找到下一層的入口的直覺。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我以前看過一部紀錄片,螞蟻被寄生之類的,大概就是一種線蟲草類真菌,可以操控螞蟻的身體,侵入到其神經系統中,強行操控其肌肉,使它消耗自己的生命去到合適寄生者生長發育的地方,最後生命被剝奪,徹底化作寄生者的養分,我猜詛咒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真的是像那樣的話,實在是太可怕了,我彷彿已經見到了死神在向自己揮手。
「原來這一路上你承受的是這樣的痛苦呀。」
「變成那樣就是我的結局吧。爲什麼還要救我呢?」
「沒關係的,我並不這樣認爲。提雅,你知道嗎?我恐怕已經真的已經染上詛咒了,有時候我會忽然痛苦得生不如死。我早該告訴你的。其實我總是忽然要停下來休息也是這個原因。當然,這一定不是因爲你的緣故,因爲我知道你的聖遺物的本質,正因如此最開始的時候我能感知到你的皇冠的殘念。再這樣下去我絕對會因爲詛咒侵蝕自身而死的。」
那裏的商販很多,用晶石交易,主要販賣食物還有藥物,也有販賣武器的,武器以冷兵器爲主,不過熱武器似乎也是存在,大概是像我這樣從表世界來到這裏的人把熱武器的技術也帶來了,但是這個世界並沒有用於製作火藥的化學物質,估計是做了非常多嘗試纔有替代方案,但那方案仍舊不具備性價比。總之槍械就是沒有普及開來。有的法杖聖遺物可以讓人擁有使用魔法的能力,那威力也不輸熱武器,這是更爲主流的。說白了提雅的皇冠也算是一種法杖聖遺物吧。
「你害怕被討厭嗎?」
她來到我的身邊,觀察我的情況。
眼看着怪物就要將我砍成兩半,提雅爲了保護我又使用了那可怕的力量。像是粘液般可以隨意塑形的黑色物質甩開怪物,使它暴露出兜帽下的真容。
她滿不在乎地說:「看來只能重新開始了呀。」,絲毫沒有責怪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