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黑鳥館
《三崎黑鳥館白鳥館連續密室殺人》 · 倉阪鬼一郎 · 5951 字
A
從電車上下來走了幾步後,新居勝從眩暈中清醒了過來。
雖然嗑的是勁道比較弱的藥,但嗑多了也會偶爾出現閃回。他看見了某種不存在的東西。
此刻,巨大的黃色墓碑倒了下來,摩天輪在亂轉。
只要按住太陽穴不動,發作就停止了。
接下來要進入敵人的城堡,若無其事地在黑鳥館出現。
然後,探尋祕密。
有問題。
一定有問題。
新居就像試圖搶先登上敵人城堡石牆的士兵一樣,重新打起精神。
新居是東亞學藝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會的成員。進行繪畫創作、參加各種美術展、徹夜和朋友一起喝酒嗑藥,他過的是那樣的學生生活。
其中一個朋友西大寺俊失蹤了,理由不明。既沒有欠債,也沒有什麼煩心事。周圍的人對此都疑惑不解。
西大寺留下的記事本上寫着奇怪的內容。他好像是去了黑鳥館這個地方,但到底是黑鳥館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這座館是不是私人擁有,當時完全搞不清楚。
不過……
有一天,這個疑問冰釋了。黑鳥館發來了邀請函。
想要獨佔與世隔絕的別樣洞天嗎?
豪華的大廳和舒適的內室在等着您(附帶豪華贈品)。
務請來訪黑鳥館。
上面寫着這樣的字句。
這看起來是個住宿設施,其實不然。
自己現在正在時空中飛行。
想要親眼確認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策劃這樣的事情。
「請不要擔心,儘管把心放到肚子裏就是了。」
咔啷……
不可能將成爲可能。
聲音響起。
鳥海屏住呼吸。
奇蹟發生了。
新居改變了話題。
他感到喘不過氣來。被邀請進入的黑鳥館裏面的房間,果然有種密室的氣氛。
可是,這裏是現代的日本啊,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紅色的黑暗。
「是嗎?那還真是夠巧的。不,我可不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確實純屬偶然。」
危機意識淡薄也是嗑藥的副作用之一。死的總是別人、和自己無關,新居帶着這種感覺踏入了黑鳥館。
鳥海咬緊嘴脣。看不見任何人的鳥海閉上眼睛祈禱。向神祈禱復仇成功。
鳥海內心的憎惡之火在熊熊燃燒。
幽暗的山體、沒有橋的深谷、雙胞胎館、山上的風車、漂着船隻的大海……
「真巧啊,我的朋友也被邀請到了這裏,他叫西大寺。」
新居輕鬆地說,主人卻搖了搖頭。他擺出一副激動得要死的表情,連身體都在抗拒。一提到「白鳥館」這個名字,他的態度突然變得富有戰鬥性起來。
新居有種揮之不去的異樣感覺,彷彿來路不明的東西在舌尖上滾動。
來了。
黑鳥館主人正色行禮。
聽見了。
鳥海側耳傾聽。
除此之外也有別的選擇。完全可以考慮去找警察商量,但他身爲嗑藥慣犯,不太願意和警察打交道。
鳥海望向白鳥館,視線緩緩滑向大海。
鳥海微微一笑。在這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白鳥館也是如此。在雙胞胎館裏,以及裏面的房間內,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這是不合理的要求。畢竟是黑鳥館這邊邀請您的。」
「回去的時候會給安排出租車嗎?」
裏面的房間沒裝監控。這是當然,在顯眼的地方裝那樣的東西,弄不好會引起騷動。雖然從大廳通往裏面的房間這條路裝了攝像頭,但再往前就沒裝了。
復仇之刃突然出現在了這裏。
燈也是黑色的。安裝在街燈般氛圍中的西式檯燈,亮着意味深長的燈光。
即使找地方靠着後背,保持舒適的姿勢,這種異樣感也無法消除。
雖然主人這樣若無其事地提出了忠告,但新居毫不在意。
鳥海的手中沒有兇器。
總感覺在被人看着……
臨走時,他脫口而出:
鳥海在等待着。
繫着紅色領結的主人出來迎接。
「可能的話,還是白鳥館比較好。」
沒過多久,不安就像沙塔一樣崩塌了。
新居用輕率的語氣問道。這大半夜的要是被攆出黑鳥館可不好辦。他就像一個愁眉苦臉的和尚晚上被拖去唸經一樣。
*
新居報出西大寺的名字,想要試探主人的反應,但對方滴水不漏。
「請多保重。」
「歡迎光臨!」
端上來的是顏色有點像雞尾酒的迎賓飲料。吊燈的燈光暗了下來,時間已經過了0點30分。
主人對他完全不加理會。
「那麼,我先告退了。」
新居一邊說,一邊窺探着主人的神色。
「那可不行。您是黑鳥館請來的客人。」
不安感越來越強烈,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從裏面的房間飛奔出去,衝進大廳,不顧主人的制止跑出黑鳥館,向外面的人求救。按常識來講,這是不可能的,搞不好反倒會被抓住。
殺了你。
魔劍飛到了這隻手中。
雖說一直跟着隊列走到了這裏,但總覺得先頭的男人帶錯了路。朝着死衚衕走過去了,這樣走下去可不行。必須從黑鳥館逃出去。要是先頭的人帶錯了路,那就只能一個人離隊逃跑了。
他正在焦急地等待第三次復仇的時刻。視線滑開,他看見了白鳥館。在鳥海的眼中,那裏泛着光芒。隔着深谷的雙胞胎館,對面還能看見閃爍着船燈的海面。
殺人犯垂下了頭。
鳥海看見了尖塔。
這豈不是很有趣?擺出一副受到豪華贈品吸引的模樣,進入黑鳥館。
結局並不是「黑鳥館其實是間廉價旅館」。
「嗯——就是這麼回事。」
黑鳥館主人低下那大背頭,動作誇張地指了指玻璃窗。
下一個要殺的就是你。
不管怎樣,線索終於連上了。西大寺也受到了邀請,然後就杳無音信了。謎團彷彿明白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因爲某種理由邀請了西大寺的黑鳥館主人,這次將矛頭指向了自己。
奇怪。
新居的眼中看到的是密室。
不,必將成爲可能。
這點自不必言,因爲沒有那個必要。裏面的房間的風景,用哲學家大森莊藏
0;注61;
的話來說,只是立在新居的眼前而已。
「我知道了。對了……」
新居望向牆壁。無愧於黑鳥館之名,統一塗成了雅緻的黑色。
主人又恢復了恭敬的態度。
腳步聲越來越近。
爲什麼連續邀請造型藝術研究會的成員呢?如果是在古代西方,富麗堂皇的公館的主人可能會邀請畫家來訪,款待的同時將其軟禁起來,命令他們爲自己畫肖像畫,直到自己滿意爲止。
他產生了這種感覺。
敵人完全沒有防備,趁他毫無戒備地在黑鳥館休息的時候行動。復仇者必須去除雜念,時刻保持冷靜。
第三個犧牲者來了。
但是,黑暗的東西必須加以隱藏,不可暴露出來。
新居懷揣着這種想法,一個人來到了黑鳥館。
鳥海是不折不扣的殺人犯,他就是這種人。他潛伏在對被害者而言完全是盲點的地方。
不久,恩寵便降臨了。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汗津津的。但是,卻和一開始的感覺不一樣。那隻手沒有握着刀。
這隻手中蘊含着神的力量。
此時,殺人犯已經在黑鳥館中了。
但是,很奇怪。有什麼不對勁。
新居的視力不太好,定睛細看,遠處的尖塔終於進入了視野。
*
新居強忍住了。
「可是,沒人看見不就行了嗎?一次就好……那個,我想去白鳥館之類的地方看看。」
他想和其他成員商量一下,可就連女王井田美知都不知道哪裏去了。沒準她一時興起去了國外,先頭一條心的社團現在羣龍無首,處於一盤散沙的狀態。
新居思索着理由。
不久便可得到恩寵了。在那一刻之前,在從這個黑暗的地方一躍而出揮動復仇之劍之前,必須將存在的氣息消除掉。
他擺出富含壓迫感的姿勢。
然而,他感覺到那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紅色。不久這裏就會成爲慘劇的舞臺,出現一名死者。上演這一幕的演員,正是鳥海。
也沒有握着繩子。
映入眼簾的是和以往相同的風景。
一直注視着屹立在雙胞胎館——白鳥館中的塔。
但黑鳥館卻不一樣。雖然也亮着燈,黑暗卻在悄悄逼近。
他並沒有瞪起眼睛去尋找能打開的地方,也沒有指着高處的窗戶確認「啊啊,那裏只有一扇窗戶開着」,更沒有進一步認識到其他的窗戶都是固定死的。
鳥海的所在之處一片黑暗。
要想殺死別人,首先要殺死自己。屏住呼吸,握緊手電筒,等待時機。
過了喉嚨就忘了燙,再熱的熱水也覺得熨帖了。之所以感到不快,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吧。
新居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如果他這個時候回過頭來,說不定會發現箇中玄機。謎團也許就會暴露在光天白日之下。
然而,新居並沒有那樣做。於是他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了。
過了一會兒,新居抬起頭看了看時鐘。
他看的不是自己的手錶,手錶自不用說是留在大廳裏了。新居看的是安裝在黑鳥館裏面的房間內的時鐘(見下頁參考圖)。
大廳裏擺着一個古董擺鐘,而裏面的房間內裝的是強調功能的模擬時鐘。是個圓形白色、平淡無奇的東西。
新居看着這個時鐘確認了一下時間。原本他就很在意時間是否準確,即使五分鐘左右的誤差也能馬上知道。
仔細看來,裏面的房間內的時鐘是準確的。雖然稍微有一些誤差,但不會太大。
現在是,凌晨0點59分。
於是,讀秒開始了。
黑鳥館內部簡略圖
B
白鳥館的主人看着時鐘。
他抬頭望向那圓形的白色時鐘。
秒針穩穩地走動着。再過一會兒就到凌晨1點了。
來了。
這個時刻終於來了。
主人看向右手。
手中握着尖塔形狀的東西。是刀。
主人握着刀的右手,猛地動了起來。
在混亂的新居眼中看來是這樣的。飛來的並非死亡的火山灰,而的確是一隻不可能存在的巨大鳥怪一般的東西。
他的透視法終於恢復了正常。
「去死吧!」
他凝視着黑暗的山體,緩緩點了點頭。
但是……
鳥海收起懷錶,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
鳥海在等待。
五、四、三、二、一……
搖晃、搖晃。
那是如同啓示一般的光芒。
秒針的聲音很小。那是極其細微的聲音。儘管如此,他還是擔心聲音會不會傳進新居的耳朵裏。他像抱着死嬰一般抓住手錶,纖細的秒針像鳥的翅膀一樣顫動着。
搖晃、搖晃。
誰能先拿到刀子,是勝敗的關鍵。
鳥海在黑鳥館的某處等待着那個時刻。
沒有那種力量的話,馬上就會被制服吧。
然而,並非如此。
襲擊者騎在他的背上,對着他的後腦勺發動了第一次襲擊。
到了凌晨1點,作爲兇器的刀就會到來。兇器從白鳥館傳送到黑鳥館。一旦察覺到那一刻的氣息,這隻手就必須用力。左手和右手,連手指也要用上。將這種力量傳遍整個身體,變爲瞬間的爆發力。
動手!
僅僅是在被害者的眼中,這座黑鳥館裏面的房間應該是密室。
毫無懸念地滑了一跤。
距離預定好的時間——凌晨1點,只剩下不到一分鐘了。
密室是開放的。
看得見尖塔泛着的紅光。
他看着時鐘,目不轉睛地盯着秒針移動。
只有兇器在這裏。
深谷將兩座館隔開,瀑布就落入那谷底。
*
然而,爲時已晚。
驚天動地的事態發生了。
只要一心一意地祈禱,願望一定會實現。就連山也會移動。被染成一片黑色的絕望世界,迎來了光明。光之天女降臨在被屍身掩埋的不祥世界,徘徊不去。
此刻,主人握住了兇器的刀柄。刀子在白鳥館。這次實施復仇殺人的,也是鳥海。
不要緊。
襲擊者的手中握着刀。
他的視線在移動。
黑衣男子說。
他現在在黑鳥館。被害者新居也在那裏。
主人高高舉起了刀。
必須要在一瞬間做出判斷。趁其不備。
主人望向瀑布。
恩寵降臨。
看得見。
刀尖閃着光芒。與館中的塔一樣,閃耀着意味深長的光芒。
一定會順利的。
突然現身的並不是鳥怪,而是這個男人。
復仇之刃,倏忽現身。
他屏住呼吸,不發出一點聲音,目不轉睛地盯着懷錶的錶盤。
「等一下!」
取而代之的是,第二次襲擊。這一下深深刺進了他毫無防備的背部。
鳥海嚥了一口唾沫。
富士山在噴火,從山腳飛來一隻巨大的鳥怪。
「住手!」
這次殺人所需要的不僅僅是集中力,還有瞬間的爆發力。
視野遍及之處——尖塔和窗戶,全都在搖晃。
如同起跑後就想衝在先頭的賽跑運動員一樣,他集中了意識。
「嗚哇!」
這把刀便是兇器。
再過一會兒,兇器就要來了。
視野在搖晃。
如果兇器落入敵人之手,自己馬上就會陷入險境。
刀子會切開時空,飛走。從白鳥館到黑鳥館,輕鬆地飛過去。
視野在搖晃。
肌膚撕裂、鮮血四濺。傷口很深。刀刃割裂了內臟。新居如同垂死的鳥一般四肢掙扎了一會兒,最終歸於平靜。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
然而,他腳下一滑。
然後,時間到了。
我的念力,都注入了這把刀裏。
快了。
搖晃、搖晃。
然後,他看向黑鳥館。
新居毫無防備,於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將手裏的東西扔了出去,卻絲毫不起作用。只能聽到乾巴巴的聲音。我做了什麼?我是清白的!他在心中呼喊道。然而襲擊者毫不理會,切切實實地逼近了。
戰鬥草草地結束了。
「殺了你!」
從氣息可以知道,敵人此刻正毫無防備地背對着自己吧。
主人又看了看時鐘。
「咕哇……」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
來了。
鳥海突然轉身。
他短暫地閉起眼睛,將意識集中於一處。
新居看到了唯一一扇開着的窗戶——位於高處的小窗。
後續的水接着先頭的水往下墜落。然後再後面的水接上去。水流一氣呵成,毫無阻滯。
但是,救贖之手並沒有伸過來。
他瞪着黑鳥館的方向。
自己不會用這隻手殺死他。
主人舉起刀,像聖火一樣將它高高舉起。
新居回過神來。
主人的眼睛一亮。
倒計時開始。
那個時刻來了。
密室是開放的。通過成爲盲點的空間,奇蹟之刃此刻出現於此。鳥怪展開黑色的翅膀,宣告了當死之人的命運。不需要走蜿蜒曲折的道路繞過去,刀子一瞬間就會出現在這裏。
新居瞠目結舌。
必須抓住,用這隻手。
新居企圖逃跑。
必須抓住作爲兇器的刀子。
鳥海再次看了看懷錶。那黑色的纖細秒針,像鳥的翅膀一樣顫動着,距離凌晨1點還有不到三十秒。
鮮血從剛剛失去生命的犧牲者體內流淌出來。
襲擊者感慨萬千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手夠不到的地方開着的那扇小窗。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了出來。雖說實際上只花了很短的時間,但他是賭上一切進行了這場戰鬥,因此呼吸變得十分急促。
對了,得給個信號。
戰鬥的結局如何,還有人在一旁作壁上觀。必須知會一聲。
「成了!」
襲擊者高喊着舉起了右手,如同一隻看不見的鳥展開了漆黑的翅膀。世界得以被糾正,所有扭曲的事物得以回去原形。秩序得以恢復。
「又完成了一次復仇。」
聲音被驚人地放大,在黑鳥館裏面的房間內迴盪。
片刻之後,響起了掌聲。
這是百感交集的掌聲。
做得很棒。
謝謝……
這種想法通過掌聲傳達了出來。
襲擊者緩緩垂下右手,血液從刀尖滴落。
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殺死他並非終結。
襲擊者重新振作起精神。在裏面的房間將新居殺死的人,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而正是鳥海。
襲擊者=鳥海。
即是說,這次復仇的實行者依然是青年畫家。
必須將這一切消除掉。
完全不留任何痕跡。
將這具屍體從黑鳥館裏面的房間搬出去。
爲此……
注6:大森莊藏(1921年8月1日-1997年2月17日),日本哲學家,物理專業出身,故擅長從物理角度對哲學進行分析。其哲學觀點爲「當下顯現的一元論」。
剛過凌晨1點10分。還以爲過了很長時間,但出乎意料的是,時間並沒有流逝。
又看向固定死的窗戶。
鳥海看向時鐘。
然後,他的視線再次移動。目光搖擺不定。
光是殺人還不行。
看着那扇唯一開着的、堪稱密室之眼的小窗。
那裏是,白鳥館。
————————————————
他看向小窗。
鳥海放下手中的刀。
鳥海最後將視線鎖定在了一個地方。
響起「咔啷」一聲乾巴巴的聲音。白色的燈光將屍體倒着的房間照得通亮。這裏沒有工具,刀子只不過是殺人的兇器而已。大剪刀、砍刀、電鋸這些工具都在別的地方,必須將屍體轉移到那裏去。
鳥海緩緩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