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黑鳥館
《三崎黑鳥館白鳥館連續密室殺人》 · 倉阪鬼一郎 · 5371 字
A
鳥海翔望着富士山。
被染紅的不僅僅是靈峯。世界的西方,被恩遇般的紅光所浸染。微光如同剪刀般灑落下來。
鳥海用手捋了捋劉海。他的頭髮一直是染成亞麻色的,現在又染回了黑色。
鳥海是一名青年畫家。他在藝術大學修習美術,畢業後投身爲職業畫家,在比賽和競技中也獲獎頗豐。在該業界中,鳥海可謂一名前途無量的青年。
他將全副身心都傾注在了繪畫事業上。繪畫和攝影不同,僅憑對現實的表現是無法與攝影相抗衡的。如果不將透視法打亂、進行某種變形的話,效果就不會有所提升。
經過反覆摸索,鳥海構思出了獨特的表現方法,甚至被一部分人稱爲「鳥海畫法」。很多人在他的作品前駐足,不由自主地瞠目結舌。
鳥海掌握了錯覺畫的手法,並且巧妙地應用到了作品中。但是,他的作品與一般的錯覺畫有顯著的不同。
這裏面暗藏機關。
看,是這樣的機關哦。
嚇了一跳吧?
錯覺畫的作者會亮出自己的底牌,以恫嚇的方式將機關的所在之處簡單明瞭地告訴觀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可謂發出腹黑的笑聲。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鳥海從不透露自己的底牌,而是把所設的機關巧妙地藏葉於林。
如果不是專家的話,是很難找出鳥海作品中的機關藏於何處的。
明明是畫在平面上的東西,爲什麼看起來如此立體呢?讓人感覺彷彿到處都描繪着黑暗的褶皺。
觀衆無法當場指出機關所在。
每當完成這樣的作品時,鳥海都會浮現出會心的笑容,但如今他的表情卻截然不同。這位青年畫家眯起眼睛,眺望着黑鳥館和白鳥館各自的兩座尖塔上的紅光,然後慢慢地轉過頭,望向富士山。
每當看到靈峯的山頂,鳥海總會感到神清氣爽。記憶中有各種各樣的富士山,既有山頂白雪皚皚、純淨至極的白色山峯,也有在晚霞中展露出美麗剪影的莊嚴山峯。
但是,現在映在鳥海眼中的,卻是憎惡的富士山。
山在燃燒。
怒火在燃燒。
西大寺叫住了正要離去的主人。
監控也是如此。只要可疑人物不是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移動,就會出現在監控上面。
西大寺比指定的時間晚了五分鐘到達。但其實他很早就到了車站,因爲在咖啡館消磨時間來着,所以稍微遲到了一點。
最後,西大寺打消了不安的念頭,受邀前往黑鳥館。雖然也擔心時間太晚了,不過抱着必死的覺悟好像也未免小題大做。如果有人從黑鳥館消失的話,時間只能是深夜。
「那好吧。」
看着眼前廣闊的空間,鳥海緩緩點頭。
河水映出了他的臉。
B
這陣風在告知什麼。
時間很快就到了。
鳥海轉過身,蹲了下來。
就這樣,西大寺來到了有着尖塔的館。「歡迎。」主人伸出了右手。
即使再怎麼自問自答,決心也不會動搖。
今天,青年畫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鳥海懷着某種明確的意圖選擇了這身衣服,穿着過時的斗篷和褲子。
主人坐的位置不但能看見唯一的入口,也能觀察到大門口的情況。只要有人進來,他就會察覺到。
請於4月9日(星期五)凌晨0點20分到達。
在甜味的飲料裏面投毒,謊稱是贈飲,一臉清白地遞過來。雖然是老套路了,但自己也不是毛頭小子,多少也會保持警覺的。
前往黑鳥館。
居然還有這種邀請方式……
「請品嚐『迎賓飲料』。」
裏面的房間天花板很高,只有一扇可以開關的窗戶。不過那是一扇往上推的小窗戶,人是不可能闖進來的。顯而易見,就算一個身形矮小的人從外面搭梯子爬上來,卸下所有的關節,也不可能鑽進窗戶裏,這點一看就能明白。此外,鳥怪也不可能突然從黑暗的世界飛過來,破窗而入。說起來,在推理小說的規則當中,通常是完全不考慮有鳥怪以及其他妖魔鬼怪的存在的。
「那個……有個很冒昧的問題,爲什麼邀請我到這裏來呢?」
剛剛和主人交談過的西大寺,就是在裏面的房間被殺的。他是被刀刺死的。
「這個嘛,完全是隨機的。請理解爲由於緣分還有一些運氣,您才被選中的。」
「難道不僅僅是你運氣好嗎?」
被殺的是一個名叫西大寺俊的男人,隸屬於東亞學藝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會。他是在黑鳥館裏面的房間被殺的。
如同往竈火裏添柴燒水一樣,鳥海內心的憤怒上下翻騰。而且,馬上就要達到沸點了。
視線的前方有一條路。他看到了通往黑鳥館的路。
西大寺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向裏面的房間走去。
主人走出了大廳。
青年畫家昂然抬起頭。
萬無一失。
這樣就可以了。
黑鳥館的主人面帶微笑地遞過來一個玻璃杯,裏面盛着顏色奇怪的液體。
「您還有何吩咐?」
果然其中還是有什麼內幕吧。
一切,都是爲了復仇。
雖說是讓獨自前來,卻也沒說不能告訴別人。西大寺於是嘗試着在網絡論壇上匿名諮詢了一下。
鳥海看了看錶。
話雖這麼說,當然並不是「完全的密室殺人」,而只不過是「看起來像是在密室中被殺的殺人」罷了。
「那您慢用。」
館中的尖塔還泛着紅光,而山體已經被染成了一片漆黑。只有那一抹揮之不去的黑色,黏糊糊地塗抹在這一切之上。
朝着通往館的一條路走去。
彷彿在啓示什麼一般,照亮這個世界的燈光暗了下來。鳥海再次看了一眼手錶,點了點頭。
「慢走啊。」
說起來,裏面的房間只有一個入口。因爲不是大門,所以也並沒有層層上鎖。不僅如此,內側也沒有上鎖。作爲密室殺人事件的舞臺可謂有點另類,這座黑鳥館裏面的房間就沒裝鎖。儘管如此,黑鳥館的密室殺人,準確地說是在密室裏被殺的殺人,還是成立的。因爲裏面的房間唯一的入口一直被二十四小時監控監視着。
「的確如此。沒有別的意思。說起來,就跟慈善事業差不多吧。您能在敝處黑鳥館休息,真是蓬蓽生輝啊。」
接下來,對被害者簡單做一下介紹。
這是他第一次來黑鳥館,或許也跟這不無關係。如果主人是抱持着某種明確的意圖邀請他來的話,若知曉了此事,說不定會興師問罪。
西大寺會有這種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貫穿他的心臟。
已經無法回頭了。
「運氣啊。」
這隻手縝密地戴着黑色手套,手裏握着一把小刀。這是他反覆斟酌後選擇的兇器,其鋒利程度無可挑剔。
風從那染成紅色的山頂上吹來。
這樣的意見佔了上風。
視線在移動。
「畢竟你是作爲客人被邀請前往的,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如果是普通的人體的話,是不會看漏的。即便是有人在裏面的房間入口處滑倒,或者客人之間發生爭執,也會當即出現在監控上,便於馬上採取措施。
這是憎惡的黑色,鳥海想道。
這次他望向河流。最終注入大海的河水,微微泛着灰白的顏色。
西大寺的神情似乎還是有些糾結。
黑鳥館的主人坐在能看見大廳入口的地方。大廳只有這一個入口,但凡是活人就只能從這裏進入。
青年畫家又用手捋了捋頭髮。漆黑的劉海搖晃着。
鳥海保持着戰鬥的姿勢,望向前方。在通往黑鳥館的路上,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片黑暗的山體。
話畢,主人像鳥一樣用右手指了指裏面的房間。
期待彼時與您相見。
山的表面暗沉下來。
西大寺拿着邀請函。在這個就拜訪而言未免太晚的時間裏,他來到黑鳥館自有其理由。邀請函上面指定了日期和時間。
奮力看向前方。
主人面不改色地說道。
*
「啊,等一下。」
黑鳥館主人並不是兇手。他並沒有追進裏面的房間將西大寺殺害。和西大寺分開之後,他便來到了能夠監視三個出入口的地方,再也沒有離開過那裏。
要想到達「裏面的房間」,必須通過「大廳」。黑鳥館並無可以進入「裏面的房間」的後門,如果不從燈火輝煌的吊燈下面橫穿過去,是絕對無法進入「裏面的房間」的。受邀至黑鳥館的人,穿過「大廳」來到「裏面的房間」——所有客人無一例外會走這條路線。
「那就按您說的辦吧。」
殺了那傢伙。
邀請函上寫着「請務必獨自前來,否則不得入館」,甚至還說「如果與人同行,回去的安全將難以保證」,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威脅。看來黑鳥館的主人是動真格的。回去的安全將難以保證,這種說法頗爲令人不快。
這個「裏面的房間」,不,這樣太複雜了,所以下面把引號去掉,僅稱爲裏面的房間,就是連續密室殺人案的導火索。
這把刀,會刺穿那傢伙的身體。
此外,那裏還設置了監控,可以監視從大廳到裏面的房間唯一的出入口。
署名是「黑鳥館主人」。邀請函的背面是白色的,上面的鏤空圖案看起來像是一隻被砍頭的鳥,給人一種不吉利之感。
他有這種感覺。
監控沒有死角。就算人體被壓成扁面片,或者被拉成尖頭蕎麥麪,監控也會立刻捕捉到這種可疑的身影。
西大寺歪了歪頭。
不一會兒,青年畫家的身影就看不見了。
殺了他。
從館外到館內、到大廳、從大廳到裏面的房間——這三個出入口從黑鳥館主人所在的位置都可以監視到。要是稀裏糊塗地睡過去就沒辦法了,但只要意識還保持清醒,一旦有可疑分子入侵就能立刻發現。哪怕走在可疑分子先頭的是像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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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小個子,也能馬上被抓住。
「看起來對方好像擺出了奇怪的戰鬥姿態,不過這只是錯覺吧。」
「請用。當然,您也可以等到從裏面的房間回來之後再飲用。」
主人面色柔和地出來迎接,西大寺才姑且鬆了口氣。
第一起殺人事件,發生在黑鳥館。
西大寺還沒有完全放鬆警惕,畢竟裏面投毒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的。
那個瞬間,一刻一刻地迫近。
他想像往常一樣用左手抵住下巴,卻堪堪打消了這個念頭。碰不得。
並且,是發生在黑鳥館中被稱爲「裏面的房間」的地方。並不是什麼雖然叫「裏面的房間」、其實在離入口最近的位置這種惡搞;也並不是一個名叫「裏面」的人的房間。正如字面意思,這裏就是位於黑鳥館最裏面的位置,所以叫做「裏面的房間」。
最後有所動作的不是左手,而是右手。這是一隻召喚死亡的手。鳥海握緊拳頭,緩緩舉起右手。
鳥海暗暗揣着某種決心站在這裏。在此之前,他已經與內心的自己進行了多次對話。無論是乘電車,還是在車站附近的稻荷神社
0;注31;
做最後的祈願,他都在反覆自問自答。
確認過自己的面容之後,鳥海再次站了起來。隨後,黑色斗篷翻飛着,他慢慢前進。
換言之,那個密室的某個地方是開放的。那個地方是哪裏、是對什麼開放的,這些謎團還有待解開。在那之前,看不見的奇妙戰鬥一直在持續着。
西大寺被殺的地方是裏面的房間,並不是別的地方。他穿過燈火輝煌的大廳,最後在裏面的房間斃命。他也不是爲了躲避敵人的進一步襲擊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從內側上鎖,並非那種常見的死者製造的密室。西大寺毫無疑問是在黑鳥館裏面的房間被殺害的。
黑鳥館主人也沒有參與犯罪,而是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館內的入口、通往大廳的入口、裝有監控的裏面的房間入口,這三個入口都沒有發現異常。
那麼,兇手有沒有可能事先藏在大廳或者裏面的房間裏呢?即使有能將世界盡收眼底的尖塔持續嚴密監視,也會有盲點。就是尖塔的正下方。只要事先躲在塔下,就能逃過監視的眼睛。
西大寺被請進大廳後,在那裏待了一段時間。那裏沒有其他客人。
本來應該已經回去的客人還躲在大廳裏,瞅準機會進入裏面的房間殺害了西大寺——這種可能性非常大。但是,從當時的情況來看,這種概率幾乎等於零。任何人都是清白的。
廁所緊挨着大廳,作爲藏人的地方可謂無可挑剔。不過,西大寺也上過廁所,當然沒有任何可疑的人。從現實情況來看,打開換氣扇從外面侵入也是不可能的。
其他能藏東西的地方,大廳裏還有很多。可要是小動物還好說,藏人的話,一看就知道空間不夠。
剩下的選項就是,兇手可能藏在裏面的房間內。如果這個選項也被排除的話,下一個命題就是無限接近真相的了。
「西大寺俊是在黑鳥館的密室內被殺的。」
*
裏面的房間內空無一人。
根據西大寺的主觀判斷,已經沒有客人了。根本不需要確認,黑鳥館裏面的房間沒有人——不用檢查,看一眼就知道了。
房間裏有窗戶。
不過,只有一扇小窗戶開着,位於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周圍並沒有立足點,能從那裏偷偷潛入的,大概只有動作敏捷的小猴子吧。
其餘的窗戶都是固定死的。雖然可以透過窗戶觀察對面的情況,但不用擔心可疑人員會從那裏闖入。就算想把玻璃拆下來,裏面的人也會馬上發現吧。
看得見道路。
西大寺看到了一條通往黑鳥館的路。
當然,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道路融化在黑暗的山體中,從那裏開始視野就模糊不清。
他待在裏面的房間內,打消了疑慮。受邀造訪黑鳥館果然只是僥倖,他覺得這一趟去得值。
但是……
犧牲者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片刻之後,西大寺向前倒了下去。
刀尖直插心臟。
西大寺獨自佔據了裏面的房間那寬闊的空間,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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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4:福助:頭大身短的男性人偶。
西大寺叫出聲。
西大寺毫無防備。即使敵人從正面襲擊,他在這種狀態下也是無法做好戰鬥準備的。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他深信不會有人侵入。
皓月當空而照。
這是毫不留情的攻擊。
尖塔一樣的東西從背後刺了進來,世界變成了白色。
啊啊,好安靜啊……
「嗚咕!」
然而,西大寺正處於放鬆狀態。
他背對着這邊,更加沒有半點防備。
這樣的世界,突然,動搖了。
然後,那個瞬間降臨了。
窗戶紋絲不動。
第一次殺人,結束。
注3:日本共有3萬座左右稻荷神社,供奉的都是稻荷神,也叫宇迦之御魂神。稻荷神原本是保佑五穀豐登的神明,爲了祈求豐收,就有很多人前往參拜。現在不只是農業,各大產業的生意興隆都歸稻荷神所掌管。
邀請函上面說,回去的時候會贈送豪華的禮物。當然,會用車子將客人送回去。真是賓至如歸啊。西大寺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然而在他身後,死亡確實逼近了。第一起殺人事件就是在黑鳥館裏面的房間實施的。
並且,也無法向外部求助。他當然帶了手機,但在這裏無法使用。
然而,西大寺的視線中並未出現異樣。
如果全神貫注的話,大概會有所發現,能察覺到有可疑的氣息從身後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