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白鳥館
《三崎黑鳥館白鳥館連續密室殺人》 · 倉阪鬼一郎 · 5762 字
A
從白鳥館可以看見黑鳥館。兩座館能夠彼此眺望對方。
必須聲明,「方」不是方位的敘述性詭計。從白鳥館確實是能看見黑鳥館的。
當然,透視法是不一樣的。雖說不能看見黑鳥館的全部,但至少有一部分是進入了視野的。
只要站在白鳥館內部的某個位置,就能看到黑鳥館的模樣。
靈峯被染成了一片紅色。
一如往常,眼前的景緻令人肅然起敬。
視線一轉,就能看到大海。
微光如同剪刀般灑落在相模灣上。
這是一成不變的美景。
如果不是從黑鳥館而是從白鳥館裏面的房間眺望,景象會有所不同。
兩座館不單單是外貌相似,就連內部的構造也是一模一樣的。
有大門,也有大廳,還有裝了吊燈的休息空間。從那裏穿過去,就到了裏面的房間。還不僅僅是結構。黑鳥館裏面的房間,也就是第一次殺人的案發現場,和白鳥館裏面的房間大小完全一樣,天花板也一樣高。
其他的設施也一模一樣。高處有一扇小窗,是固定死的。
看得見風景。
在白鳥館能夠遠眺大海。
從東京灣到浦賀水道,一覽無餘。
船燈閃爍着光芒。
西邊尚且灑滿夕陽的餘暉,東邊卻已經夜幕降臨。數點船燈浮現於其中,既有觀光客船,也有漁船。遠近閃耀的彩燈,宛如寶石一般。
雖然一派華麗的風景,但繼雙胞胎館的黑鳥館之後,白鳥館也舉辦了一場稱不上令人歡欣雀躍的宴會。
就算地點搬到了白鳥館也沒什麼大問題。已經進行過排練了,總不至於失敗吧。
隨後,黑色的斗篷飛舞着,他朝着黑暗的山體走去。
*
「哼,是嗎?吊燈什麼的還挺像回事,卻連香檳都沒有,這可不行啊。」
那傢伙,殺了她。
從上到下一身黑,身上穿着過時的斗篷和褲子。
井田美知在裏面的房間將耳環取了下來。那是一副碩大的翡翠耳環。
接下來要進行的第二次殺人,兇手和第一次殺人是同一人,都是青年畫家鳥海翔。
「你休想活着離開這座館!」
「我們每天只招待一位客人,一定會讓您滿意的。」
殺了她。
主人仍然站在那裏等着客人發話。他一頭花白的頭髮梳成背頭,身穿黑色高領針織毛衣。後背上既沒有鳥的印花,也沒有印尖塔的圖案,實在是太樸素了。
爲慘劇的預感而顫抖。
看向雙胞胎館的方向。
復仇劇還在繼續。
在黑鳥館裏面的房間實施的第一次殺人很成功。手裏緊緊握着刀,衝到被害人面前,心臟彷彿就要從口中跳出來了。
隔着深谷的黑鳥館,尖塔的頂端能看見一道紅光。那裏泛着啓示般的光芒。
能成。
說到底只不過是二流的才能罷了。
「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我也不想來。本來就不樂意跟下等人往一塊兒湊,空氣都一股窮酸味。」
美知隨着船燈遊移着目光,從鼻子裏哼笑了一聲。
美知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一切。沒用的人就去死吧,她是真心這麼想的。只有自己像白鳥般高高在上,其他人都是醜陋的凡鳥。
這次之所以會接受邀請,是因爲「鳥海翔」這個畫家的名字讓她印象深刻。與自己比起來,這個人簡直令人噴飯。
然後,將其殺掉。
「沒有香檳嗎?」
「沒什麼吩咐。」
「實在是對不起。」
儘管已經如此確信,但還是要留意敵人的呼吸聲。在真正衝出來之前,仍會惴惴不安。
青年畫家看向大海。
美知在東亞學藝大學造型藝術研究會中是女王般的存在。無人敢凌駕於她之上,凡是敢頂撞她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給予退會的處分。其結果是,會中只留下了唯她馬首是瞻的人。彷彿在各種各樣的形狀上塗上了一層黑色的顏料,就連墨跡和污漬都被統統塗去,不那麼顯眼了。造型藝術研究會被染上了美知的色彩。
美知噌地一下舉起手中的香菸。是細支的薄荷煙。
「不是不是。」
那是邪惡的黑色。
B
兇手依然是鳥海,但這次準備的兇器卻完全不同。與在黑鳥館裏面的房間上演的復仇劇相比,在白鳥館有必要改變一下犯罪方法。
風景赫然在目。
美知用一如既往的語氣說。
即使第一次攻擊失敗,敵人也不會有所防備。
無法從具象的軀殼中自拔,可憐的殘骸……
領受復仇之刃吧。
風吹過世界。
現在,第二幕即將拉開帷幕。
他視線一轉。
白鳥館主人恭敬地回答道。
她也是罪魁禍首之一。
拘泥於具象,是頭腦不好用的證據。
「實在抱歉,那就請您在敝館歇息吧。」
而兇手鳥海翔當時就在黑鳥館。
馬上發動第二次攻擊就可以了。
美知用像要戰鬥似的眼神看着主人。
形形色色的船隻漂浮在海面上。彷彿一眼能看到海流的盡頭。罪行必須受到懲罰,惡人必須付出死亡的代價。望向那個世界的鳥海,眼中蘊含着堅毅的光芒。
如同一場不眠的殺人儀式般,鳥海彎下腰照了照自己的臉。
第一次是那樣緊張。自己現在變成了黑色的鳥,如果是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即便身體動來動去,也無從分辨。
鳥海的裝束也和以前一樣。
美知用傲慢的語氣說道。
這次,也沒有看到兇手的身影。
她按照邀請函上的指示,深夜纔來到白鳥館。她以爲對方肯定會端出酒來招待,所以口吻自然而然地尖銳了起來。不,她平時就不拿別人當人看。
尖塔閃爍着光芒。
尖塔頂端泛着紅光。彷彿宣告殺人事件即將拉開序幕的光芒,即使殺人劇已經演到了第二幕,也依然停留在尖塔的頂端。
主人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
鳥海看向右手。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這隻手握着刀。
主人低聲說着,坐在了監控前面。這個監控能夠監視到從白鳥館大廳通往裏面的房間的入口。
這次則不然。因爲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多少放鬆了一些。
還是得多學學啊。
不變的是黑色手套。這隻手上,緊緊握着一根繩子。
「非常抱歉,飲料的種類是有限的。」
「還能有啥,反正不就是香皂毛巾套裝嗎?」
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
她從來不把別人當人看。
這次不一樣了。
主人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拿着拖把擦了擦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出了大廳。
「您有何吩咐?」
美知皺着眉頭指着黃色飲料。
主人明知故問。
吸菸區在大廳的一角,她盤着腿坐在藤椅上,任由身體晃來晃去。
裏面的房間安裝了窗戶。除了那扇人類無法闖入的小窗之外,其餘的窗戶都是固定死的。裝的並不是磨砂玻璃,而是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到對面。
一根結實的紅色繩索。
一看到端上來的迎賓飲料,井田美知就皺起了眉頭。
「等一下。」
「哼,那我就儘量期待一下吧。」
「無論如何,感謝您的專程造訪,我想您一定會對這次的伴手禮滿意的。我們白鳥館已經竭盡全力來籌備了。」
鳥海盯着白鳥館,再次確認了內心的殺意。殺意絲毫沒有變淡的跡象,該出手時就出手。繼黑鳥館之後,白鳥館也要一視同仁。青年畫家的殺意如同竈內之柴,熊熊燃燒。
殺了她,鳥海想。
鳥海撩起劉海。
從美知的視野中消失後,白鳥館主人的神情馬上變了。
*
主人慌忙擺手。
美知說着,若無其事地把菸灰彈到了地上。
「這種地方,我平時是絕對不會來的。」
殺了她。
「呵呵……這個嘛……」
是誰殺的——也就是所謂的who done it,在這一系列連環殺人事件當中並不重要。一連串案件的兇手毫無疑問都是鳥海。完全沒有疑問的餘地。
「虧我還特意跑一趟呢,什麼玩意兒啊,你這破迎賓飲料?」
他的臉上滿是怒容。
世界在爲預兆而戰鬥。
在青年畫家的眼中看起來是如此。
主人把話嚥了回去,擠出笑容。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杯裏盛的是黃色不透明的飲料。一看就知道不合她口味。
自三歲就開始拿畫筆的美知,早在少女時代就嶄露頭角。她在英國度過了孩提時代,並作爲天才少女名噪一時。父母又對她寵溺無度,導致她的性格十分乖僻。
回國之後,她居住在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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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宅邸。父親是擁有一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的資產家,因此她的住處就如同要塞一樣。雖然沒有哥特式的尖塔,但光是距離就足以讓人將其誤認爲是教堂。
哼,什麼破吊燈啊那是。
還真是窮鬼的審美水平。
在窮奢極欲中長大的美知眼中看來,這座館的大廳透着一副寒酸相,屬實是慘不忍睹。白鳥館和白鳥城可謂雲泥之別,單從裝飾畫來看,其檔次的差異便是一目瞭然。
既然要裝飾那麼拙劣的畫,乾脆用複製品算了。
也罷,反正招待的都是些下等人,倒也無所謂。
美知從鼻子裏笑了一聲。
她嗤之以鼻的不光是財力。她堅信無論美貌還是身材、智力還是才能,自己都是最優秀的。
論實績,她也是有的。
回國之後,這位天才少女繼續一路高歌猛進。她憑藉運用獨特色彩和筆觸的抽象畫,屢次在競賽中獲獎,並且多次在相當規模的會場開辦個人展。
擁有這等實力的美知進入東亞學藝大學就讀之後,便加入了造型藝術研究會。如同一隻白鳥翩然降入凡鳥遍佈的池塘之中,從一開始的力量關係就很明顯。要不了多久,美知就成了女王。
既是女王,同時也是暴君。她橫行霸道,恣意妄爲。
美知渴望着新的刺激。
她厭煩迷幻藥之類的東西。染指迷幻藥從而自取滅亡,那原本是從下層階級鹹魚翻身的藝術家常乾的事兒,不適合她。
好無聊啊,這個世界。
多殺上幾個人,抽出血來代替顏料之類的,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似乎都觸犯法律。
美知的頭腦中流淌着各種各樣的水流。那當中只有漆黑的濁流,卻沒有清冽的溪流。束起來的頭髮驟然散開去,彷彿在黑暗中被陣陣妖風吹動。
那一根根頭髮,都是蛇。
邪惡地蠢動着的蛇。
就是現在,把不可能變爲可能。一隻鳥突然出現在完全封閉的密室裏。只要集中精神,什麼事情都能做成。
能成,鳥海說給自己聽。
那個在白鳥館休憩的女人看不見我的身影。儘管如此,緊張感仍在持續。每次閉上眼睛再睜開,都彷彿有極微量的電流通過大腦。
鳥海的雙眼閃閃發光。
這樣就行了。
能看到上面沒有架橋的山谷,將黑鳥館和白鳥館隔開。
祭典的伴奏結束之後,有一首旋律開始響起。
無法掙脫。
殺人犯冷冷地俯視着屍體。
簡單吧?爲什麼這麼單純的真理都不明白呢?
在黑鳥館的某處,鳥海屏住了呼吸。一望即可明白,毫無瑕疵的完美殺人犯現在正準備犯下第二次殺人的罪行。
然而……
目標定了。
*
不,絕對可以飛過去。
我就是法律。
除了一扇小窗之外,裏面的房間整個都是封閉的。唯一的出入口也不見人影,監控攝像頭也沒拍到任何人的身影。不僅是人類,連擁有高度智慧的機器人也沒拍到。白鳥館裏面的房間內,自始至終只有美知自己。
看見塔尖泛着啓示般的光芒。
在那前方,是獵物。
接下來就是起飛了。
白鳥館裏面的房間內,美知的眉頭皺成了一團。
「咕唉唉唉……」
他們稱之爲祭典。
你這個該死的女人。
如果先頭的多米諾骨牌倒下的話,第二張牌也會隨之倒下。
沾上窮鬼體臭的地方,再怎麼打掃也沒用的。
紅色繩圈頃刻間套住了美知的脖頸。
「咕唉!」
握住繩子的右手已經汗津津的了。他移開視線,儘可能眯起眼睛看向右邊。
美知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曖昧地扭動身體,在鏡子前擺出姿勢。
那是鳥海。原本應該在黑鳥館的男人,不知何時在白鳥館現身了。
美知的臉開始瘀血。
罪有應得。
獵物是館裏的客人。井田美知這個可恨的女人,揹負着必死的命運出現在了館裏。美知必須在白鳥館內死去。
在一片黑暗的風景中,他的眼睛看起來確實是在發光。
繩圈纏繞在被害者井田美知的脖子上。
美知沒有加入他們。女王只是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握着紅繩子的手套中的手,已經汗津津的。
好好體會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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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復仇。
美知感受到一股殺氣。
美之國度的祭司只有我。
鳥海又眨了眨眼。
一切景物都和以前一樣。隔開兩座館的山谷還是山谷,大海還是大海,船燈還是船燈。
兇器用這個就夠了。只要有這條紅繩子,就能將毫無防備的敵人殺死。
*
另一頭握在加害者鳥海翔的手中。
到此結束。
美知轉過頭來,看到了映入眼簾的東西。
復仇劇還在繼續。
她的手腳在掙扎着。白皙的四肢動個不停,企圖求救。
鳥海眨了眨眼。
你給我去死吧。
殺了她。
但是,也有從那裏開始的東西。
這裏是密室,反正誰也看不見。
戴手套的男人向尖塔望去。
真是越看越完美啊。
雖說也嘗試過寫生,但對美知來說,那隻不過是欣賞的對象而已。
祭典結束了。在短時間內結束了。
好在有着如同恩寵般的空間,是敞開的。幸運的是,那裏沒有關閉。
他的手裏,握着一條紅色的繩子。
這樣就……
山谷赫然在目。
真順利啊……
復仇的紅圈,如今正割裂黑暗飛過去。
唉,沒辦法。一聞就能明白,是下等人的氣味。
一股驚人的力量在拖着她。
鳥海側目望去,看見了那個空間。
毫無疑問,那就是兇器。
能飛過去。
美知對着鏡子出神地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身體,突然抬起頭來。
兇手鳥海翔並沒有事先潛入這裏。此時,鳥海正在黑鳥館。他的身體並不屬於白鳥館,而是屬於黑鳥館。
復仇的紅圈出其不意地飛來,不知從哪裏劈開黑暗從天而降。它在黑暗中快馬加鞭地向獵物撲過去。
除了高處的窗戶之外,其他窗戶都是固定死的。不用錘子是無法將其打碎的。
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
鳥海露出笑容。
兩座館之間並沒有牆隔着。如果有密不透風的牆的話,那就絕對沒法子了。復仇之圈就飛不過去了。
總覺得有股難聞的氣味……
右側的小腿肚上有一顆大痣,那也是魅力所在……
沒人來救她。
她就這樣被拖着走。
至今爲止,他們舉辦了各種各樣的祭典。
下級只要聽從我的命令就行了。
他調整好了戰鬥姿勢。
造型藝術研究會的女王命赴黃泉。
中途,她的頭撞到了瓷磚牆,那陣衝擊使得她的鼻血流了出來。
白鳥館裏面的房間內只有美知一個人,沒有任何地方向她伸出援手。不,有一個。名爲死亡的救贖之手向美知伸來。一隻白鳥不知從哪裏飛來,世界一瞬間明亮了起來。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即便如此,這裏平時也和普通的社團沒什麼兩樣。全無盲目的戰鬥,對話中也沒有一絲不祥的死亡陰影。然而真正邪惡的白鳥落入鳥羣之後,造型藝術研究會有時便會產生變化。天鵝翅膀的振動從先頭傳到末尾,這裏變成了危險的集團。
黑鳥館中的殺人犯,在白鳥館裏面的房間內笑了。
抱有這種思想的人當上了女王,造型藝術研究會變質自是理所當然的。有心人全都退會了,剩下的都是內心或多或少有點扭曲的人。
然後,決定性的時刻來臨了。
在白鳥館裏面的房間被殺了。
鳥海的手更用力了。
從黑鳥館隔着沒有橋的山谷眺望白鳥館。能飛過去,鳥海想。無論距離多遠,奇蹟之圈都會從黑鳥館飛向白鳥館。不需要像蛇一樣彎彎曲曲地走過去,前端系成圈的繩子一瞬間就能到達白鳥館,出現在遙遠的雙胞胎館。
她用手抓住脖子,想把繩子解開,可繩子卻緊緊地咬住脖子不放。
有好好打掃過嗎?
注5:逗子:日本關東地方南部的城市。在神奈川縣相模灣西北岸,田越川河口。氣候溫暖,北、東、南三面環山,西部臨海,有著名海水浴場,爲遊覽、療養勝地。東京住宅衛星城市,多高級住宅和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