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足夠溫暖

第二天，Maan Mek 做了蝦仁煎蛋和熱騰騰的米飯作爲早餐。

或許沒有人昨晚睡得好。我們躺在同一張牀上，我一直翻來覆去，腦海裏思緒萬千。與此同時，她一動不動，目光固定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相信我，我們幾乎只睡了四個小時。

今天的生活依舊平靜如常，就像外面那片混亂的世界不存在一樣。Maan Mek 檢查了她的武器——幾把槍、子彈和刀，然後去修理屋後破損的遮陽篷。我我則坐在那裏，一直到傍晚都在拼那幅拼圖。

如果我們身處城市，或許會買一個大相框，把拼好的拼圖掛在牆上。但這裏做不到，我便把拼圖靠在客廳的牆邊，放在一個顯眼的位置。

雖說比不上真正的向日葵，但至少是Maan Mek喜歡的東西。

我後退幾步，欣賞着自己的作品，露出了微笑。這是一個安靜且讓人享受的愛好——我剛剛纔發現這一點。

「謝謝你。」

我轉過身，聽到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Maan Mek 不知道站了多久，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看着完成的拼圖。

她的感謝可能是因爲我選擇了這個圖案，並且完成了它。

她欣賞了一會兒，就像她欣賞工作臺上的花朵一樣，臉上的笑容依舊未變。然後，她沉沉地坐進沙發裏。雖然這沙發不如我公寓裏的軟，但足夠舒適了。

「我整晚都在想你說的話。」她說道。

「……」

「我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有多懦弱，始終躲在陰影裏。」

我沒有多說什麼嚴厲的話。瞭解了她的成長經歷後，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白，這一路走來她經歷了多少艱難。即使是最微小的事件，都會持續縈繞在她心頭，知道這一點後，我更加敬佩她爲了過正常的生活所展現出的堅強。

我坐到她旁邊，柔和的自然香氣和若隱若現的菸草味在我們之間交織。我輕輕捧起她的臉，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告訴她，她一直以來都盡力了。

年輕的女人轉過頭看向我。她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以及眼中漸漸恢復的神采，讓我重新燃起希望。她傾身靠近，溫熱的脣輕輕覆上我的脣，我這才明白，一個吻能傳達多少情感。

我們達成了共識——不再逃避。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們都會直面一切。

Maan Mek 有她自己的消息來源。她聽說 Thanin 正在瘋狂追捕我。

她還沒有完全想好細節。她說，明天我們要去見一個曾經僞造死亡逃離 Thanin 組織的人。他住在大約七十公里外，我們計劃一大早出發，希望中午前能到達。

「你在說什麼？我每晚都在忍住，你知道嗎，Mai？」

我已經對 Maan Mek 上癮了。

「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像平時那樣說聲晚安就好。」

我伸手關掉牀頭燈，房間頓時陷入黑暗。我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漸漸看清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正當我準備對她說晚安時，Maan Mek 突然坐了起來，嚇得我也猛地一怔。

「你一直都很漂亮，根本不可能看起來憔悴。」

即使他曾對她寄予厚望。

每天晚上，Maan Mek 都會在睡覺前吻我。考慮到我們當時的緊張局勢，我們花在聊天和制定策略上的時間比做……其他事情的時間要多。儘管有時她在淋浴時看我的眼神裏帶着一種慾望。或者，儘管我曾連續好幾個晚上夢到和她更親密的時刻。

就像我之前說的，他不會留下他懷疑可能背叛他的人。他甚至殺了自己的妹妹，那他的侄女又還有多少活路可言？

那天晚上，我們早早上牀睡覺。Maan Mek 坐在牀上，收拾着行李包。她的香味和我用的香皂一樣，但我依然把鼻子埋進她的皮膚裏，尋找她的溫暖。

「別說謊了，你沒看到我這張油光滿面的臉嗎？」

「還是很漂亮。」

她語氣認真，眼神微微眯起，讓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我趕緊把臉埋進她帶着香氣的肩膀裏躲避視線。

她一言不發，像是在聽什麼。然後她低聲而堅定地說：「有人來了。」

我一直都有點自負，但這種被溫柔對待的感覺實在令人手足無措。最近，我常常因爲她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而臉紅，害羞的次數多得讓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於是試圖掩飾：「幹嘛一直盯着我這張疲憊的臉看？」

Maan Mek 看着我笑，就像在看一個孩子，儘管我比她大四歲，已經是個三十三歲的成年人了。

「怎麼了？」我疑惑地坐起身問。

「我都沒擦保養品欸，這種情況下我也不可能帶着整套護膚品逃命啊。」

「忍住……什麼？」我小聲問，明知道答案。

回來的時候，我打算再買一個拼圖。

她悄無聲息地下了牀，蹲伏在窗邊。

三名穿着黑衣的男子從最前面的車上下來。Maan Mek 目光穿透黑暗，低聲說道：「是 Thanin 的人。」

「今晚要不要？趁明天要踏上長途旅程之前？」

我一直不明白，別人總是給我貼標籤——太強勢、自私。就連我偶爾剩下一點飯菜，都有人拍照發到網上，說我浪費。除了家人，從來沒有人真正擁抱過我。而現在，Maan Mek 像家人一樣對待我，彷彿我做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即使我自己都看不見那些美好。

幾輛黑色汽車停在外面——四輛，不，五輛——車燈都調得很暗，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Maan Mek 一定是在我之前就聽見了動靜。

我害怕與她分開，連忙跟過去，也探頭朝外看去。

我抬頭看着她，她正輕輕地笑着與我對視。最近的她，似乎不再那麼自責，笑容也多了起來。這是個好變化。

恐懼瞬間攫住我的胸口，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可……這附近根本沒人住啊。」

就這樣，那天晚上我們第二次一起洗澡。這是性愛後的儀式，讓我心裏暖暖的。她幫我洗背，輕輕地撫摸我的臉頰，甚至幫我梳頭。她再次告訴我，我仍然很漂亮，沒有什麼能改變她的想法。

「我是說真的。」

如果我們有機會過上平靜的生活，我真想在我們的花園裏種下這種花。

她比任何糖果都甜美。

我們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Maan Mek 的主要想法是讓 Thanin 認爲我們已經逃出國門，這樣他會派些得力手下去國外找我們。與此同時，如果我們能在這段時間裏靠近他，一切就會變得更容易。

Maan Mek 穿上了一件短袖襯衫，胸前印着一朵向日葵——那是她童年時與母親相處時最深刻的記憶之一。她對它如此執着，我一點也不意外；那花能帶給她內心的安寧。

以前我總是用刻薄的話或轉身迴避來掩飾自己的害羞。但現在，越是害羞，我反而越想靠近她，把臉埋進她的肩膀裏，直到她笑出聲來。

她微微皺了下眉：「疲憊？哪裏疲憊了？」

「你別再那麼肉麻了，我現在完全沒有魅力。」

顯然，在我接手那個案件之後，他就下定決心要除掉我。而當他看到 Maan Mek 願意幫助我，甚至願意爲我殺人。儘管她以前從未這麼做過，但Thanin還是改變了主意。他不再想讓她繼承自己的位置，而是想將她徹底除掉。

「你這就是在拍馬屁。」

她調皮地挑了挑眉，我故作委屈地嘟起嘴，然後迅速湊上前，在她脣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我不知道。」

恐懼瞬間湧上心頭。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這次，他們不會手下留情。

看了一眼牀頭櫃上的時鐘，顯示晚上 11:40。回到城裏，我甚至還不覺得累，但這個地方的寧靜安逸讓我陷入了睡意。

我的血幾乎凍結，感覺比噩夢還可怕。「那些車牌上……都有一個數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