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善良的律師

這次，我醒來時已經對身處 Maan Mek 的臥室感到習以爲常。

和上次一樣，她不在房間裏。這竟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起身走出去，看到她站在陽臺上。但這次，她手中沒有拿着飲品，而是在擺放剛做好的食物。

我愣了一秒才注意到，她那高挑纖細的身影上還繫着一條深灰色圍裙。

我假裝昨晚什麼尷尬的事都沒發生，抱着手臂倚在門框上，隨口說道：

「你似乎更喜歡在陽臺喫飯，而不是在屋裏。」

Maan Mek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掃了我一眼，繼續擺放桌上的東西。

「早上好，Tree 律師。我喜歡看天空和遠處的風景。」

「那桌上的菜……是你做的，還是點的？」

「我自己做的。」

「既然你這麼費心，那我就勉爲其難地嘗一嘗吧。」我注意到桌上擺了兩套餐具。

桌上的早餐富含蛋白質，炒雞胸肉配聖羅勒，溏心蛋，全麥麪包上鋪着香蕉和花生醬。典型的健康飲食，我心想。

「你每天早上都喫這些？」

「不，只有一週三次。其他時候比較隨意。」

「哦……這樣啊……」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雞胸肉，總覺得比其他部位更寡淡無味。

但當我嚐了她做的聖羅勒炒雞肉後，我不得不承認，如果健康餐都這麼好喫的話，那我倒也可以接受。

或許吧……這可能是除了我媽媽、姨媽和姐姐 Karan 之外，做得最好喫的聖羅勒炒雞肉了。抱歉，我媽咪確實不太擅長做飯。

「味道不錯。」我簡單評價道，沒再多說什麼，畢竟夸人對我來說總覺得有點彆扭。於是，我迅速轉換話題：「那個……呃……昨晚我喝醉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你說了不少。」

「你說得對，Tree 律師。笑容確實有很多種。」

眼前坐着的不是我的媽媽、姨媽，或是 Karan，而是 Maan Mek。是那個和我對立了整整兩年的助理！

「纔不呢。我太喜歡贏了。喜歡讓別人因爲我而生氣。這就是爲什麼我喜歡辯論和法庭上的對決。而且，預感有時候會根據我們的決定發生變化，不是嗎？」

【是的。】

掛斷電話後，我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雙腿像是失去了力氣。最後我坐在了臺階上，完全忘了自己一向討厭弄髒衣服的習慣。

【我真的無法忍受再看到你爲別人犧牲自己的生命了。上次已經夠多了。】

我徹底被搞得一頭霧水

此刻，一切都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不讓它顫抖：「別擔心，你瞭解我。你覺得我是那種會用能力去幫別人的人嗎？光是想象自己在扮演『好人』的角色，我都覺得噁心。」

整個早晨的走向都讓我感到憋屈。昨晚更是浪費了我的時間，結果到頭來，我從她嘴裏套出的信息，居然都是我早已從私人偵探那裏得知的東西。

但那傢伙不慌不忙，笑意反而更深了：「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呢，Tree 律師？」

她的話慢慢滲透進我的大腦，我努力去處理它們。然後，她最後那句話讓我完全愣住了。我一直以爲自己能活到73歲，但現在壽命又會被縮短十年。我的聲音顫抖着問：

「不會發生那種事的。」我答道，儘管一股莫名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我們的能力不同，但我們都知道使用這些能力的代價。

「如果我笑了，你會覺得奇怪嗎，Tree 律師？」

所有準備好的反駁、諷刺的話語，所有想要爭辯的點，在這一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還有 Karan 預感到我曾爲某人銷燬證據的那條警告。

「好了，我準備好了。」

「但你曾經也是即使知道自己的壽命會因此縮短，還是爲救你未來的愛人，回溯了時間。」

「明白了。」

我看了看 Maan Mek，她可能還在找餐廳的聯繫方式。嗯……

「當然奇怪。你平時的表情就像個機器人。而且，你剛纔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Maan Mek，現在可沒有什麼值得笑的事。而且，我怎麼可能知道你在想什麼？笑容可以代表很多東西——商業性的微笑、憐憫的笑、邪惡的笑、嘲諷的笑、開心的笑、強顏歡笑、甜美的笑、冷笑……」

最近，我的助理比平時表現得更有情感。

「看起來我們家的醫生今天有空。」我接了電話。

她這是在暗示我們家有錢到可以隨便揮霍嗎？呃，雖然這確實是事實，但就算這樣……

我是被騙了嗎？

【我真的很擔心你，Mai。】

儘管電話沒有開免提，但我覺得這次的對話不適合被旁人聽到，所以我走出了辦公室，來到消防樓梯上。這裏這時沒人。

並不是說我後悔了我的決定，而是我一直在思考她說的話。

【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我也會回溯時間幫你——哪怕要用我自己的壽命來換。】

「我知道。」

向日葵和槍——我能理解它們之間的聯繫。

看來 Maan Mek 還得多做點工作了。

「啊……」

「好吧，我會聯繫她，今天下午給你答覆。」

Karan 嘆了口氣，聽起來沉重無比。

「關於我們前幾天去的那家餐廳……你能聯繫一下他們，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清潔工的聯繫方式？」

糟糕。

「等一下。」

而且與我的時間停止能力的規則有關嗎？

「……你剛纔在笑？」

【你不用再工作了。只要把自己從這攤渾水裏脫身就好。我們能照顧好你這個小搗蛋鬼，你是知道的。】

我就不該坐下來和她一起喫早餐。

那個笑容讓我心頭一顫，說不上來的不安。

曾經，我也停下時間，用手抓住一顆子彈，過程中還燒傷了自己，只爲保護她當時被綁架的愛人。

鈴鈴鈴！！

「是的，我明白你的擔憂。但我保證會小心，只相信那些值得信任的人。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想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尷尬感瞬間席捲了我。我絕對不可能主動問自己到底說了什麼，那簡直是自己給自己挖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纔是最好的處理方式。畢竟我是 Mai Tree，不太可能說出什麼太過私人的事。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

通常，Karan 的聲音冷靜、沙啞而迷人。但今天，她的聲音比我聽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奇怪的是，Maan Mek 只是微微側頭，甚至沒有掩飾自己嘴角的笑意。她的眼神透着一絲光亮，最終，輕輕地笑了出來。

我抬頭看向她，正好撞見她的笑容。

「還有……一個人戀愛時的笑。」

我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較量的架勢。

Karan 又堅持說了幾遍，可能是因爲她知道我有多固執。然後，她急忙掛斷了電話，顯然是因爲護士叫她回去工作了。

「這些都是我應該遠離的危險嗎，還是……」

我已經厭倦了，每次醒來，第一眼就看到 Maan Mek 的臉。

【你真的能讓自己從這一切中脫身嗎？】

這一切與 Maan Mek 有關嗎？

「……」

姐姐說的許多事似乎都在直接指向 Maan Mek。就我而言，她和我只是同事——至少直到她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之前都會是。所以，我回答：「我不知道……我不太確定。」

我低頭又夾了一口炒雞肉和米飯，一邊咀嚼，一邊不自覺地輕輕點頭——這是我從小喫到家人做的食物時纔會有的習慣。但下一秒，我突然僵住了。

【Tree，我有個預感。這次我很確定，因爲它在我工作時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如果 Karan 這麼匆忙打電話來，肯定是有重大事情。

也許我應該先聽更多的細節。那位老婦人……她可能一下子拿不出那筆錢。但如果她贏了案件，或許就有辦法湊齊那筆錢。關鍵是，我應該先了解整個故事。

我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我們。我接起電話，看見屏幕上顯示的是姐姐的名字。現在她應該在醫院裏，可能正做手術。她下午打電話來，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甚至是緊急的。

就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感到自己正掙扎着是否該離開那個讓我……心動的人。我們之間有某種吸引力，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抗拒。

下次，我不會再浪費時間和精力了。

儘管上週三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我仍然清晰地記得我們在餐館的對話。從那以後讓我一直困擾的是關於那個年長的清潔工的話題，以及 Maan Mek 的回應——如果是她，她會提供幫助。

曾經，我的姐姐 Karan 爲了救她愛人的生命回溯了時間。

我等她把一束新鮮的向日葵花插進花瓶裏，然後清了清嗓子，說：

【所以就把這次的預見當作一個警告吧。接案子、接觸人，都要多留個心眼。你雖然已經三十三歲了，但在我們家，你永遠是最小的那個。我們的能力是一把雙刃劍，能不用，就別在危險的場合輕易動用。明白嗎？】

然後，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結束了關於「微笑」的話題。

【Mai，這比你想象的要嚴重。】

「……」

「只是……想根據直覺做個決定，就像你一樣。」

她的這句話讓我徹底啞口無言。

但是剩下的……血、大海、火車。這些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次，她顯得有些驚訝：「Tree 律師，你打算做什麼？」

【向日葵。槍。血。大海。火車。還有你的壽命變短了，Tr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