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天真
《Stuck With Me》 · Zezeho · 3129 字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晚上,在一家餐吧,我下定決心不再喝得爛醉。
「所以……你請我喫飯,是想感謝我替你挨那一拳?」 Maan Mek 語氣疑惑,似乎真的不太理解我的用意。
她穿着一件寬鬆的深色短袖襯衫,看起來比平時隨意許多。老實說,她的疑問並不奇怪,畢竟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而我突然的邀請確實顯得有些突兀。
冷靜點,Mai Tree,別讓她看出這不過是另一個試探她的藉口。
不過,這個辦法肯定有效。我現在掌握了太多關於她的情報。
「嗯,隨便點,想喫什麼都行。」
我有黑卡,正好可以在自己的助理面前小小炫耀一番。Maan Mek 眨了眨眼,一如既往地讓人看不透她的表情。
我假裝沒看見,轉頭向服務員點單。我自己要了一瓶紅酒,而對面這個看似簡單的助理卻只點了松露蘑菇意麪和一杯水。不可思議——以她的出身,居然這麼低調。
但我不能露出絲毫懷疑,必須繼續裝作這是一次特別的聚餐,一個讓我們坦誠交流的機會。即便我的視線偶爾飄向她的嘴脣,腦海中冒出一些荒唐的想法。
別胡思亂想。
等餐的間隙,紅酒先送了上來。服務員拿來兩隻杯子,Maan Mek 卻禮貌地抬手拒絕。
我挑了挑眉:「上次你可沒拒絕。」
「因爲上次,我們已經決定打車回家了,不是嗎?」
啊,原來是這個原因。上次她手臂骨折,我喝得爛醉,我們不得不叫了輛出租車。今晚就不一樣了,即使我喝醉,她的手已經痊癒,可以開車送我回家。
她的理性讓我莫名煩躁。
「拜託,我又不會像上次一樣爛醉如泥,我還能開車。」
「我不建議。」她平靜地回答。
「一瓶酒而已?」
「你點的這瓶酒酒精度數 13.5%,而且以我對你的瞭解,你應該不會只喝這一瓶。」
別裝得那麼瞭解我。
「會。」
「爲什麼?」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恢復鎮定,重新看向 Maan Mek。
我胡亂講着各種事——小時候朝鄰居家扔雞蛋、第一次和姐姐搭飛機的興奮、在課堂上反駁一個性別歧視的老師,讓全班震驚的那天……回憶一個接一個地浮現,我就這麼不停地講着。
她的背好溫暖。我把臉頰貼在她的肩上。她明明看起來纖瘦,力氣卻出奇地大。不僅揹着我,還一隻手還拎着我的包,另一隻手拿着我的高跟鞋。你敢信嗎?她竟然一句怨言都沒有。一路上,反而是我一個人在喋喋不休。
我好像聽到她輕笑了一聲。我分辨不出她的語氣,但就在我快要陷入昏睡時,她低聲回應道——
「這件事……我早在兩年前就知道了。」
但奇怪的是,和 Maan Mek 在一起時,我覺得自己可以放下那層盔甲。如果這個世界上有誰能讓我放心交出自己醉醺醺的模樣,那個人就是她。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照顧一個孩子。呃!要不是我醉得不省人事,肯定要好好教訓她一頓。就算我只比她年長几歲,她也沒資格把我當小孩對待!
「我傾向於用感情做決定。」
關於工作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她根本負擔不起我的律師費。」我低聲說。
幸好,我不是一個人。每次快要摔倒的時候,總有人穩穩地接住我。那人身上帶着我喜歡的香水味。
「不過,看到你其實這麼天真……讓我對這場僞裝,稍微感到有些愧疚了。」
「怎麼了?」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她戴着口罩,衣服包得這麼嚴實,你怎麼認得出來?」
她大概是這裏的清潔工,順便還要負責處理客人的抱怨。那個小孩剛纔還朝她扔了個塑料杯,家長卻無動於衷。根據門口張貼的最低工資招聘啓事,她的薪資恐怕低得可憐。
我的眼睛瞪大,心跳彷彿突然加快,如同短跑衝刺後的狂跳不止。
不僅記憶力驚人,連觀察力都這麼強。
「這不僅違法,還很危險。你可能會出事故。」
「她右邊太陽穴上的痣,還有右耳的疤痕。」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多麼諷刺啊。身爲律師的我,經常被社交媒體上的人評頭論足,大家都喜歡指責我。而我自己,大概一隻手就能數清自己在外面喝醉過幾次。我一直認爲,保持清醒纔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所以在各種場合我總是拒絕酒精,就像個自命清高的人。
「因爲她看起來很可憐,眼裏充滿了憂慮,而我連聽都沒聽她解釋,就把她趕走了。」
這倒是個合理的答案。我有些佩服她,儘管心裏對她仍有偏見。這種積累了兩年的成見,不可能一夜之間消失。我又喝了一口紅酒:「那如果是你呢?你會幫她嗎?」
……
我想看看她會如何評價我的冷漠。Maan Mek 總是能讓我意外。
不知是因爲外面的熱氣,還是別的原因,她順手又解開了第三顆。
一切都在快慢交錯之間發生。我的脖子發燙,頭痛欲裂,視線模糊,嘴巴已經不聽使喚。我以爲自己走得筆直,但世界卻不斷傾斜。
啊……這股睏意太折磨人了。想想看,我昨晚才睡了三個小時。
「每個律師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她仍舊是那副平靜的語氣。
可是……我醉成這樣,我或許還是不小心泄露了偉大律師Mai Tree的終極祕密。
今晚一定要從她這裏套出點信息。
和一個像她這樣冷靜的人爭論,簡直累人。我撇撇嘴,決定換個話題,哪怕是逗逗她也好。
「我……我會讓時間停止哦。」我嘟囔着,雙手環住她的脖子。
我重新看向那個女人,注意到她疲憊的神情。
我趕緊移開視線,盯着酒瓶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在 13.5% 的酒精作用下,我竟然不受控制地說出了完全不在計劃內的話。
Maan Mek 安靜地喝着水,陪着我。她單腿交疊,穿着的九分褲露出一小截腳踝,竟意外地透着點性感。她似乎也放鬆了許多,要是今天穿的是西裝,她大概會解開領帶。但因爲她今天穿了短袖襯衫,此刻,她只是解開了第二顆釦子。
Maan Mek 大概察覺到氣氛變得嚴肅,竟然主動換了個話題。她問我酒怎麼樣,我隨口回答還不錯。她微微點頭,接着,我們又回到了更隨意的對話。我努力營造輕鬆的氛圍,希望她能放鬆警惕,多說點關於自己的事。
「今晚繼續喝吧。」
她神色平靜地答道:「我叔叔。」
我全憑 Logo 設計決定,隨便選了一家酒吧。聽着現場音樂,我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燒酒,直到腳步搖晃不穩。離開時,Maan Mek 不得不扶着我。她試圖勸阻,說已經快凌晨一點了,而且我們明天還有工作,但我固執地堅持再去另一家酒吧。
我故作隨意地問她會不會開車,雖然檔案裏早有答案。然後,我隨口提了一句,記得她好像抽菸。喫飯的過程中,我逐步引導話題,終於繞到了她的父母身上。
十五分鐘在恍惚間流逝。震耳欲聾的音樂逐漸遠去,我們沿着人行道朝停車的方向走去。而此刻,我正趴在 Maan Mek 的背上。
我隱約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語調帶着一絲戲謔,卻又夾雜着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愧疚。
快到十一點時,我們離開餐廳,轉而去了酒吧。Maan Mek 坐上駕駛座,載着我們駛向一條依然燈火輝煌的街道,這裏在深夜仍然充滿活力。
「你還記得她嗎?她曾經來找過你,你把她拒之門外。」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如實回答,沒有表現出任何懷疑。她說,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而她母親在她小學時因事故去世。我趁機追問,那後來是誰照顧她的?
收拾完後,女人走進了女廁,留下我們繼續用餐。
!!!!!
「我爲什麼要批評你的決定?」
「什麼?你不批評我嗎?」
Maan Mek 抿了一口水,淡淡地點頭:「我明白。」
但還沒等我開口,Maan Mek 先一步指向遠處一個穿着比店員更保守的年長女性。她正在清理一張桌子上的藍色灑落液體,幾個調皮的小孩把飲料倒得到處都是。
所謂的『不再喝醉』的決心,徹底碎了一地。
「那又怎樣?我的公寓就在附近。」
「那位女士……」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調整好心態。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能被影響。
她這麼說,我還真沒法反駁。
到這時,我們已經喫了近三十分鐘,我感覺右側太陽穴微微發脹。掃了一眼左邊,發現酒瓶快見底了,看來我有點太投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