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EA.3 ALCHEMY

1

在平緩的草原中的小丘上，我讓阿爾比雷歐仰天躺臥。

月夜。

滿天的點點星光閃爍着，充盈整個“視野”。

“那要怎麼做纔行啊？像你這樣躺下去啦。”

“用指令‘/lie’。”

在告訴她最近版本中追加的動作指令後，北斗也跟着躺下來。

密草鋪成的牀褥正對着“不可思議的風”竊竊私語。

∑服務器冒險區竊竊私語一夜的鍊金術

我是因莉可莉絲的咒紋而被從冒險區“苦痛被囚禁的墮落天使”強制傅送來的。

這兒並不是特別的事件用區域；是在《THEWORLD》裏司空見慣的場所。

可是，要從冒險區移動到其他冒險區時，必須先回開始城鎮，再於混沌之門輸入三個字詞纔行。

那就是“規則”。

“幫我復活。”

“鬼魂”的聲音裏，逐漸帶有怨念。

跟我組隊的北斗似乎也被同時轉送來。北斗這個新手，不知是不懂事情的演變、還是隨遇而安，對於被傳送這件事本身沒有疑問。

“我是不大想幫啦……”

在多次回絕後，我用“蘇生祕藥”幫北斗復活了。

“哇哈—！”

“別隨便亂跑。這裏對新手來說，絕對也是危險的區域。”

“哇！是魔法陣！”

北斗倏地豎起拇指。

“……要、要脫？你要我脫？”

說起來，莉可莉絲的事件有決定性的缺陷。

所謂的bug、程式故障，對玩家來說是很有魅力的情報。就如單機遊戲中“作弊技巧”被推崇一般，假如這又是關係着遊戲平衡度的故障，那就更不用說了。

“跟我來。”

——我把“視點”恢復成第一人稱。

“聲音”，是用來說話、傳達自己的心意。

北斗詢問。

本來就一副設計成幾近全裸的模樣了，搞不懂她還在計較什麼。

“別隨隨便便就擺出哭的動作。別濫用‘/cry’。別老是記那種動作指令，去把走路要伃細看地圖這件事情記住吧。”

在星月夜的草原上，阿爾比雷歐、北斗和莉可莉絲站在當中。

名叫莉可莉絲的角色身上，沒有故事。究竟，加了那種副檔名的半形文字道具名是什麼呢？

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泉水。

失去冒險的“世界”，對任何人都是無足輕重的。

“莉可，等一下！”

莉可莉絲與玩家互動。

“我就是管家公，怎樣？”

說解讀還算抬舉它了，真是幼稚的暗號。副檔名是“lycoris—莉可莉絲”的前三個字母。

響起“呵呵”的笑聲。

“有沒有多餘的裝備？還是防具？”

“多餘的？沒有呀。”

我會這麼一頭栽進莉可莉絲的事件，不是因爲對失明少女的境遇產生感情栘入。

“rae.cyl”

“因爲，把裝備投進這座泉裏面，就會變成等級更高的武器或防具。”

“我。”

“耳朵”，是用來聽話語，瞭解對方心意。

“呃！”

一回頭，眼前是莉可莉絲。

——我把“視點”切換成第三人稱。

“太好了呢。”

“莉可莉絲……”

莉可莉絲停下腳步。

對NPC來說，恢復聲音、聽覺、視覺，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阿爾比雷歐。”

“是誰闖去找那個管家公，硬要跟他組隊的？是誰？是誰？”

我悄悄地說，扮演着。

“眼睛”，是用來讀取動作、表情之類，不顯露於言語的對方心意。人類理所當然的以聲音、耳朵和眼睛來溝通。

“既然如此——”

“不會啦！”

若是人類的話——

“啊，惱羞成怒了。”

莉可莉絲一骨碌地轉身，邁開腳步奔跑。

純粹是倒過來唸——“莉可莉絲的眼睛”。

“到剛剛都還是閉着的吧？什麼時候？怎麼變的？”

“eciov.cyl”

出乎意料——

“那麼，隨便卸下一個防具來吧。”

我悄悄對莉可莉絲說。

“莉可莉絲的聲音”和“莉可莉絲的耳朵”。我光注意副檔名，而沒有察覺。認定這是bug的先入爲主觀念，阻礙了我的思考。

“……什麼事，莉可莉絲？”

所謂判斷，是決定自己的“意志”的行爲。

北斗呼喚。

追着莉可莉絲，跑過在“不可思議的風”吹拂下起伏的綠草原野。

或者是，她對經由自己“眼睛”得到的資訊即時判斷，同時以“耳朵”理解我的言語、以“聲音”傳達自己的意志呢？

怪物出現，隊伍進入戰鬥模式。

“是啊。”

“視天氣和時刻，有時等級也會下降啦……在這個冒險區，因爲現在是晚上，投入防具會升等級。把目標對準泉水，依照信息指示、投入道具試試看吧！”

莉可莉絲是NPC。然而，她能說悄悄話。不過拜那之賜，我可以自說自話、不被北斗聽到。

“真的？免費、免費、免費的？”

可是，能無限複製金錢（GP）或道具之類的漏洞，無可避免的，會破壞玩家共有的《THEWORLD》的生活、經濟。

NPC是說出預備在事件資料中的臺詞、發出預備好的聲音、作出預備好的動作。即使聲音發不出，耳朵聽不到、眼睛看不見，那應該只是例如“失明少女”這種角色設定的問題而已。

——反正一定會有傢伙作弊的嘛！

“什麼什麼，是什麼？”

“lyc.eye”

披肩的綴飾隨着“不可思議的風”飄搖，一直握着的手也鬆開，紅髮的少女站在草原上。

“阿爾！莉可眼睛看得見了嗎？”

我盯着站在泉水邊、背向我的莉可莉絲瞧。

“別介意！”

“這片池子是？”

是誰企畫這個莉可莉絲事件、寫了程式的呢？問題就在“那裏”。

人去樓空、凋蔽的“城鎮”。聽不到對話的冒險區。沒有人去挑戰的頭目。

沒有劇情。

“阿爾你……是管家公？”

頭痛到了極點。

“莉可的眼睛看得見了啊！”

北斗直定定地窺探莉可莉絲的瞼。

到那時，網絡的“世界”就會毀滅。

話雖如此，若侷限於遊戲而論，沒有聲音也無所謂；可以藉鍵盤的筆談來代用。靜音玩遊戲也沒什麼不妥。那麼閉上眼睛，又會怎麼樣呢？雖然在現實中等於無法玩遊戲，但遊戲本身是可以啓動的。只是會變得無法看晝面、作判斷而已。

那是不好的遊戲。

“莉可莉絲。”

“這種事再怎麼想，也搞不懂。”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介意！”

“……纔剛說完。”

似乎輕易就能捏碎一般。

“eye.cyl”

纖細、瘦弱的肩膀。

“防具……脫下來的話，圖像會不會也脫光啊？”

bug是禁果。

“咦……莉可的眼睛？”

北斗跑到莉可莉絲的身邊。

我以阿爾比雷歐的攻擊技能快攻，將哥布林羣一掃而盡。

“拜託你囉。”

“嗯？”

是因爲這個事件是不正規的。

“嗚咽……對不起。”

“阿爾果然是會性騷搔的人哪。”

NPC沒有那種“意志”。

“阿爾比雷歐。”

這也是在事件的流程表中，預先準備好的動作嗎？

那東西反過來會扼殺了玩家們的“幹勁”。假如變成對bug置之不理、改造（cheat）或複製（dupe）橫行、只有壞人嘗甜頭的狀態，遵守玩家守則的大多數玩家就會喪失遊戲的熱情了。

“怎麼可能……！”

從背後傳來的。

“是‘幻之泉’，有個小小的事件啦……”

“呃？”

“莉可？”

莉可莉絲投身於泉水中。

水柱、漣漪、噗通的聲音，全部都沒有發生。

因爲在這個“幻之泉”的事件裏，沒有準備那些特效資料。

落入泉水裏的莉可莉絲從“視野”中消失了。

“嗚哇？嗚哇！嗚哇！”

北斗似乎很害怕地大喊。

莉可莉絲投身進去之後，繼之從泉水中出現的，是在大大的水滴上黏了五官、只有一張瞼的奇妙角色。

“是泉水魔人。”

“好惡！亂惡一把的！”

“你掉的是金斧頭嗎～！還是這把銀斧頭呀～？”

泉水魔人說完後，出現“都不是”、“金斧頭”、“銀斧頭”的三個選項。

信息和平常的“幻之泉”事件一模一樣。此時若選擇“都不是”，裝備的等級就會升高或降低。

可是，能丟進泉水裏的理應只有裝備纔對。

這下子，不就好像是阿爾比雷歐把莉可莉絲丟進泉水裏的嗎。

“都不是。”

我選了“都不是”。

雖然腦中也冒出了想選擇“金斧頭”或“銀斧頭”的念頭，不過我無意冒着走偏莉可莉絲事件的風險、像測試玩家一樣確認不同選擇下的情形。

最重要的——莉可莉絲說過。

“因爲，我們不是夥伴嗎？”

莉可莉絲繼續耳語着。

“是啊。”

紅髮少女重複着同樣的耳語。

不管是“頭髮溼了的莉可莉絲”、還是“衣服溼了的莉可莉絲”，在《THEWORLD》的任何角落裏都沒有準備那種資料。

我用“/stand”讓阿爾比雷歐站起身來。

莉可莉絲維持和剛剛一樣的模樣，站在泉水邊。

“詩人？詩人？我是詩人？”

“……管家公很煩人吧？”

“哭就要適可而止，在現實中也是一樣的吧？不然眼淚會失去信用的。”

“爲了自我滿足呀，是耍帥。”

當我一選擇離開冒險區的指令，阿爾比雷歐和躺着的北斗就被光環隧道包圍住。

假如照着規格來的話，此時泉水魔人除了“金斧頭”、“銀斧頭”外，還會把丟進去的裝備原封不動地交還。

“你要到哪兒去？”

“哦—”

把“視野”往右轉，映出以“/lie”躺在草叢上的北斗的側臉。

“就是爲了好看吧？”

“……走掉啦。竟然只能拜託一次，魔人真小氣～～～～！”

阿爾比雷歐奔跑就跟着奔跑、步行就跟着步行、站住就跟着站住。

我有什麼根據那樣說，鐵定是那樣嗎？

我倒着閱讀泉水魔人送還的那半形文宇的道具名，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知道阿爾比雷歐這名字的由來嗎？”

“總覺得好舒服……明明是遊戲的說。”

“你想去嗎？”

飄然告別的泉水魔人，咻～地消失在夜空的彼方。

把“視野”轉向左邊，發現躺在草叢上的莉可莉絲正看着我。

晝面中滿是星星。

獲得道具的信息顯示了出來。

2

“是—！”

北斗用“/smile”甜甜一笑。

“這個……要怎樣才能站起來呀？”

“所以是‘銀河的寶石’啦。”

理所當然。

“莉可莉絲……”

“是天鵝座喙端的二等星的名稱。這星星以肉眼觀察看做一顆。但是以望遠鏡觀察，會發現是距離非常近的兩顆星星。那叫作雙星……連星，彼此因重力而相互牽引。環繞。”

“阿爾是廢人吧？”

“先回到‘城鎮’吧！”

“…………”

我——對這《THEWORLD》理解了什麼、又理解到什麼程度呢？

“還會有罪惡感就還不要緊，假如變得不認爲那樣不健康的話……”

“不過，假日從早上就泡在網絡遊戲裏……唉呀呀。真不健康nei～”

“你想得很多嘛！”

“不一樣？”

在解開應倒着念、幼稚的文件名暗號後，現在我輕易地就理解了到手的第四個道具名所代表的意義。

她對阿爾比雷歐說過“拜託你囉”。

纔不要那種聒噪的詩人。

北斗仰望天空。

自從取回“視覺”後……自從拿到“eye.cyl”，使事件在失明的少女“取回了光輝”這個設定下有所進展後，莉可莉絲就能自己行走了。

“唔？”

“那麼，我也去！”

“對。”

莉可莉絲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對我重複說着悄悄話。

動作平凡無奇的NPC。

我突然回神。

“啊！莉可。”

“阿爾比雷歐。”

“嗯～……。”

這也是在事件規格里的，泉水魔人信息的分歧。

“我想確認一下，有個有點眉目的區域。”

“不過阿爾不一樣。”

“宮澤賢治寫的‘銀河鐵道之夜’的第一個停靠站是天鵝區……也就是天鵝座。故事中，把阿爾比雷歐這兩顆星星當作是測量銀河流速的器械。用來測量沒有形體、也沒有聲音的銀河水流，沉睡於黑暗、位於幽玄的夾縫間的觀測所。在正好橫跨銀河的地方，一圈圈地迴轉的連星——這名字應該會給人那種印象吧！”

“假如因爲區區網絡遊戲的事就被路人甲說教，我是會很不爽啦。”

“那就再見啦～～～～！”

“什麼事？”

也瞭解將它交給莉可莉絲時，會引發的變化。

“因爲是同隊的夥伴嘛！”

“你躺着就好。”

“就是廢人囉？廢人玩家。”

“記得你昨天問過吧……問我爲什麼眼睛顏色不一樣。”

“阿爾比雷歐。”

然後，接受了北斗的存在也是莉可莉絲事件的一環。

請把剛剛在“幻之泉”拿到的，附有半形文字“.cyl”的道具給我。如此對着阿爾比雷歐持續耳語着。

泉水魔人會幫忙提升的裝備等級，有一定的極限。本來等級就高的武器、防具，就算拜託泉水魔人，也無法再強化了。

“老實說，碰到這種等級的道具，我就沒辦法了呢～。”

“難怪你右眼是藍色、左眼是黃色啊。”

“爲什麼敢那麼斷言？”

北斗面朝着我。

“笑口常開是件好事。”

“阿爾的眼睛好像星星一樣喔！”

頭髮沒溼。

衣服也沒溼。

泉水魔人嘆道，唉呀、嗯～，傷起腦筋來了。

“阿爾比雷歐。”

“嗯？”

“哎。”

“爲了表示歉意，這個送你囉！”

“我想要把事件……莉可莉絲的謎作個了結。”

“廢人是蔑稱，別隨便用在其他玩家身上。”

我猶豫了。

“那是分別爲藍寶石色和黃玉色的，非常美麗的兩顆星星。”

“你可以去當吟遊詩人啦。”

“果然是爲了耍帥嘛！”

有個聲音對我耳語。

“阿爾比雷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