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

「我去消滅陰摩羅鬼了。」我這麼說，木場揚起眉毛：

「你說啥？陰謀嘍什麼？」

「陰摩羅鬼。不知道的話去問中禪寺。我不懂複雜的事。」

「又是妖怪啊。」木場說，喝了口茶，「只要和那傢伙打交道，每個人都會滿嘴妖怪起來。我沒想到連伊庭前輩也會這樣哪。」

「有什麼關係？我偶爾也會聊聊妖怪的。」

「老人家聊妖怪，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頂着那張妖怪臉，你沒資格說我。」

繡球花似乎在我不在的時候枯萎了一半。不過可能因爲下過雨，剩下來的花看起來生氣蓬勃。長滿庭院的雜草也青翠無比，看起來頗爲賞心悅目。

「……好像對你很感激哪。」木場說。

「感激？誰？」

「搞錯對象打電話給我的那個糊塗鬼的上司。」

「楢木嗎？」我問。「就是他。」木場答道。

「你的事我跟他說過了。結果幸好接到電話的是你這種笨到家的怪胎，事情才能傳到我耳裏來哪。」

「聽說打電話來的那個叫大鷹的傢伙辭掉警察不幹了，說什麼事件的衝擊太大。」

大鷹辭職了啊。

「他好像不太適合當刑警。」我說。

事實上的確不適合吧，或許辭職是做對了。

「總比被說適合當刑警要來得好吧。」木場說。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木場詫異地問我。

「嗯，很會說。可是他連一次都沒有去過現場，也沒有見過關係人，竟然能夠看穿那麼奇妙的事件。不……因爲沒有見過任何人，所以纔看得出來嗎？」

「所以就是……去消滅鳥啦。不過消滅的不是我，是你的那些怪朋友。」

「那傢伙很可疑嘛，他很會說對吧？」

——完全沒想到，

身爲警察官的妻子，竟然毫無根據地誹謗、中傷陌生人家，真是豈有此理——我這麼吼道。

「伊庭先生不是說，太太說了奇妙的事。記得是……聽說鳥城在做人類的標本什麼的。」

只要瞭解，其實是很簡單的事，發生的事本身非常單純。

大概斥罵了妻子。

淑子一臉嚴肅地這麼說。

人類的標本，這實在教人無法置信。

妻子大概是顧慮到神經衰弱的伯父庸治郎，而沒有告訴我詳情。如果她告訴我是她的伯父做的標本，就算是我，也會仔細聆聽吧。或許她認爲說出事實，伯父會被問罪。或許她認爲警察妻子的親屬引發那種事件，會對不起我。

不是的……

後來妻子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第一次的事件變成懸案，第二次的事件發生，第三次的事件發生，每當事件發生，我就有種苦不堪言的感覺，大概是我每次前往由良邸，都會在下意識裏想起淑子那晚說的話吧。

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嚴肅。

我稍微回頭。

——如果我認真地聽她說，會怎麼樣？

「那笨蛋是中禪寺嗎？」

原來我記得。

「就是這個。」

那天晚上，我大概第一次動手打了淑子。

——過失致死啊。

「怎麼！這不是關口嗎？」

「哎呀，被呆瓜廢物笨蛋給同時纏住，前輩真是辛苦了。」木場罵道。

「唔，我不追問詳情了。」木場說，「聽了大概也不懂吧。」

我叫醒睡着的妻子，大概是勉強和她閒話家常。因爲就算是家人，也不能透露調查中的事件。

「有云雀呢。」木場說，「我聽說……結果是過失致死，是這樣嗎？」

雲雀在啼叫。

「嗯，爽快多了。看樣子，我老婆二十三年前就已經指出核心了。她從那麼久以前的過去前來，幫了現在的我哪。」

聽說那裏在做標本……

那是第一宗命案。作祟、詛咒這些風聞還沒有流傳開來，所以我更感覺到奇妙。

「伊庭先生心裏的梗去掉了嗎？」

「烏龜？」

那竟會是直指核心的線索。

果然是這樣嗎？

「那個沒用的傢伙死個二十次纔是爲世界造福。今天那傢伙竟然打電話到署裏來，說什麼要找東西，叫我過去，還說烏龜怎樣的，煩死人了。」

不過，

「從院子進來是吧？幹嘛不走玄關門？」

聽說之前的太太被做成了標本……

「那是誰？」

「伊庭先生不記得了嗎？怎麼這麼遜呢？」

我的背介意着佛壇。門關着。總覺得沒有必要打開了。不管是開還是關……

應該是第一次去由良家三天後的深夜。

「那……」

那麼，她是在爲我着想嗎？

木場笑了：

今天陽光很強，屋裏一片黑暗。

我應該沒辦法從那個事實導出那個真相。最重要的是，我應該完全不會相信。

二十三年前，

我只說了是鳥城的案子。

「噯，都是一羣笨蛋啦。還有另一個廢物吧？他沒給你添麻煩嗎？」

可是，

——你也回個嘴吧。

「是啊。」木場說道，「這些壞蛋，給我束手就擒！——我喜歡這種的。」

「爽快些了嗎？」木場再度問道，「我當時對你說，人類的標本這種荒唐無稽的事，不是警方處理的範圍，是祈禱師該管的事。」

木場轉向我。

是真的……

沒有惡人登場的兇惡犯罪……

我覺得他非常正常。

「中澤也真有一手哪。」我說。

「我是這麼聽說的。說之前的案子也都是這樣。聽得我莫名其妙。我因爲之前聽了伊庭前輩的說明，更是一頭霧水了。到底是什麼情形？」

因爲我覺得自己的工作受到干涉，感到憤怒。那完全是辦案不順利的證據。說穿了都是我的自私自利。

沒有兇手的案件。

我，

「這是個可悲的事件。」我說，「雖然事件……每個都很可悲。」

淑子對我回嘴了。我想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也不詢問詳情，只是劈頭就罵。

「別揶揄老人家了。我平常不喝酒的。你也爲奉陪你這個大酒桶的人想想吧。重點是，我說了什麼？」

「是……用過失致死移送檢方嗎？」

「不過，他們真的有些與衆不同哪。」

毫無惡意的連續殺人事件……

不能怎麼樣吧。

「這樣啊。」我站起來，發現籬笆另一頭露出一張無精打采的臉。木場循着我的視線轉過去，突然啞着嗓子高亢地叫了起來：

「我老婆的事？」

那天……我在鳥城的書齋裏聽到中禪寺的話而想起來，不過那應該是誤會。如果我事前已經告訴過木場，表示我在內心的角落或腦袋一隅，一直惦記着這件事。

「那個笨蛋和那個呆瓜。不過我不曉得哪個是笨蛋、哪個是呆瓜。唔，不過最後砸壞那隻鳥的是榎木津。」

「烏龜。輕微發燒沒有用哪。高燒還差不多。我真是打從心底希望他得個瘧疾正好。」

「那，噯，我要回去了。」木場站了起來，「老實說，我只是想來問問伊庭先生爽快了沒。」

——是哪邊？

不知爲何，淑子有了過度的反應。

「這麼說來，榎木津怎麼了？他的眼睛好像是看得到了，可是回程的電車裏，那個沒用的東西好像又輕微發起燒來怎樣的。」

他不會懂吧。

原來那是真的。

我筋疲力竭地回到家。我疲倦不堪，卻一點都不困，我什麼都無法思考，卻拚命地思考着什麼。大概是精神亢奮吧。

我對木場說了些什麼？

總覺得無法丟開不管，纔會一直惦記到這把歲數吧。

「唔，那個人是滿好玩的啦。」

——不能如何嗎？

「那還真是個不得了的名偵探。」木場開玩笑地說，「比那個少根筋的偵探要優秀好幾億倍哪。」

——裏面放的都只是塊木牌。

我爲什麼會問他中禪寺的住址？

「有啦、有啦。」木場說，「轄區裏最近亂哄哄的。大部分都是去支援二組。我不太會應付詐欺、流氓那類的。」

的確沒有任何殺意。不過是不是過失，就暫且不論了。

「關口嗎？唔，他是個傷腦筋的傢伙，但沒惹什麼麻煩。裏村先回去了，不過還有偵訊工作，所以我們是四個人一起回來的。」

「你是來問這個的嗎？乾點正經事吧你。」

「壞蛋啊。最近也很少看到壞蛋了哪。看起來像壞蛋的都是些黑心政治家哪。」

「啊……」

「就是……過世的太太的事啊。」

「我老是碰到一些不正常的事件哪。」木場說，「全都是些別人聽了會捧腹大笑，不當一回事的事件。不過這次兇手好像被逮捕了，而且聽說兇手很紳士，又十分合作……應該是個很正常的人吧？」

「這次事件的搜查本部長。是個衝勁十足的傢伙。唔，比起莫名世故的傢伙，直性子的傢伙要好得多了。說起來，中禪寺出現，他也不怎麼喫驚哪。」

「那個笨蛋和那個呆瓜嗎？」

我想這個人八成也是同類。

「很正常啊。」

「你喜歡小偷殺人那些嗎？」我問。

「搞破壞的大部分都是那個呆瓜哪。」

「也是啦。那個……叫楢木的警部補也不曉得是目瞪口呆還是佩服，我說他們是我認識的人，他竟然叫我跟他們問好。我告訴他說，這種蠢差事打死我也不幹。噯，我想只有伊庭前輩應該要問聲好，所以就這樣過來了。」

——可是，

「大……大爺，你怎麼會在這裏？」

還是老樣子，一臉不健康而且行跡鬼祟的關口巽，有如當頭澆了一桶水似地，滿身大汗地杵在幾天前木場站的位置。

「哪有什麼怎麼不怎麼的，我當然是有事纔來的。你會來這裏才奇怪吧？啊？幹嘛？你是來幹嘛的？」

「喂，等一下。」我制止木場，「木場，他又不是你的客人。關口，怎麼了？這裏的地址……你是從中禪寺那裏問來嗎？」

關口發出聽起來像是「嗯」又像「唔」的模棱兩可回答，蜷着背，身體彎得更厲害了。他是在行禮吧。

「喂，你可以出來走動了嗎？」木場問。

「不要緊了。」關口答道。

「可是你不是纔剛病好嗎？而且你每次只要扯上事件，就一次比一次消沉，啥事都做不了。要是太讓你老婆擔心，小心我掐你唷。」

關口露出一種奇妙的表情，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倦怠，再次答道「我不要緊。」

「呃，伊庭先生……」

「怎麼，有什麼事嗎？」

「那個……山形先生寄來了信……」關口說。

「山形……那個管家嗎？」

「是的。聽說伯爵放棄了從間宮家繼承的所有資產和權利。那棟洋館也要賣掉，分配給傭人退休金之後，剩下的都捐贈給慈善團體了。」

「賣掉……可是不是還沒有公判嗎？」

「大概是因爲不曉得何時才能夠出獄吧。」

「哦……」

原本的話，一定會被判處死刑。

「伯爵似乎相當配合檢方的偵訊，態度非常令人敬佩。」

我想他一定很悲傷吧。

和我一樣。

話說回來。

「他說他不能向伊庭先生收取報酬。」

「哦，他說多少錢？回程的時候我問過他，他說回來的時候會再正式向我請款。」

「他是你的長官？」

「不過我從來沒把他當長官看啦。」

「他說已經賺夠了。」關口說，「所以這次特別免費優待。」

雲雀追上去似地飛走了。

「關於這一點，由良家……那間書齋裏的書籍……」

「那些數量驚人的書？」

「那些書全部啊……？」

「他一邊看書，一邊抱怨忙得沒時間看書。」關口說，「他過得很好。」

光是計算冊數，就得花上十天以上吧。

「這樣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好了。」

即使如此。

關口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嘴裏模糊地咕噥着疑似抗議的話。木場用鼻子冷哼：

別站在這種地方聊，上來坐吧——我說，但關口說他接下來要和妻子去買東西，還說「她在門口等我。」行了個笨拙的禮。木場笑着看他，揚手說「告辭」，一樣從後門回去了。

「嗯，聽說那些書全部都將由京極堂負責經手脫售。那裏好像有非常多相當稀有的珍本，所以……」

「話？什麼事？」

關口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水，呼喚我的名字：

——那個管家。

「是關於……這次驅魔的報酬……」

「伊庭先生，京極堂有話要我轉達。」

數量非常驚人。

「這傢伙就是這樣。」

「是啊。」關口垂下頭來，「從文面上來看，感覺山形先生意外地過得不錯，所以我想報告伊庭先生一聲，找京極堂商量了一下，結果他叫我過來。」

我們這麼想道。

夏天又要結束了……

由良昂允，

「哦，這樣啊。小木屋是那種洋風的旅館吧？唔……這樣或許不錯。」

我想起那個忠誠到近乎憨直的管家佈滿汗珠的禿頭。

「這傢伙從戰時就是個叫人看不下去的沒用長官啦。」木場罵道。儘管本人就在面前，他也毫不在乎地罵人。

「這麼說的你，看起來也滿不錯的嘛。這話不是學木場，不過你在那裏的樣子，實在教人有點看不下去哪。」

「或許不錯哪。噯，伯爵回來，大概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

大概也不是喜歡整理花草的性子吧。

「他好像也承認了所有的罪狀，完全沒有考慮要減刑。他很堅強……或者說他原本就非常聰明，而且光明磊落。」

我忘不了這個人。

「中禪寺嗎？他過得好嗎？」我問。

——總算可以退下來了。

「是……啊。」

「信中寫道，山形先生和慄林女士要用拿到的錢在白樺湖畔蓋一間小木屋，一面弔唁過世的人，一面等待伯爵回來。」

「這怎麼行？我不能要他做白工啊。我本來還在想，要是他沒有連絡，就要週末上門去付錢哪。我不知道驅魔的行情怎麼樣，不過旅費住宿費什麼的，實際上應該也花了不少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