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4.6萬 字
由良昂允的名字盤踞在腦中,不肯離去。
從今早醒來開始,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中。
我想可能是因爲昨天和木場聊了太多,不過似乎也不完全因爲如此。
昨天,我的確提到了不少由良家的事。
我和來訪的木場談了由良家的事,然後在木場的陪伴下前往轄區警署,打電話連絡長野本部,再次簡短地轉達我所想得到的線索。讓木場同行,只是因爲我懶得證明身分,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後來我順勢邀他去喫飯,結果和年輕的警官一起,睽違已久地去喝了頓酒。
酒席上,結果又聊了由良家的事。
木場修太郎這個人外貌嚴肅,談吐卻頗有趣,也很擅長聆聽。可能也是睽違半年到落魄的酒店喝酒,恰好酒意上來,我就像要將積壓了好幾年的話語全部傾吐出來似地,不知不覺間變得饒舌。
我不是很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只記得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感覺很丟臉,也有點後悔,我連現役的時候都沒有這麼長舌。
那個鷹眼什麼的綽號,我想與其說是稱讚我觀察力過人,其實應該只是因爲我沉默寡言。俗話說,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比起隨便開口,有時候直接一瞪更有效果。
說穿了,我生來就是個眼神兇惡、笨口拙舌的人。
這樣的我……究竟說了些什麼?世人說,壓在心底的話說出來就會輕鬆許多,但我似乎完全相反。
愈是說,話就愈壓進心底。
我以爲話這種東西一旦說出來,就會直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然而根本不是。它會累積下來,毫無意義的話語堆積起來,真的很教人厭惡。
昨晚話語的殘渣留了下來。
就像宿醉。
剛醒來的時候,我不舒服到了極點。不是頭痛,也不覺得思心,所以不是宿醉未醒,我只是一個勁兒地覺得不舒服。
還是心情不爽快?
獨居生活沒有什麼心情好壞可言。不管坐着還是站着,都沒有什麼有趣的,所以我不會笑。以這種角度來說,我的心情隨時都很糟,但是今天心情特別不舒服。
——由良昂允。
由良由良由良。
突然,一道雲雀啼叫從奇妙的方向傳來,嚇了我一大跳。
——已經沒有手帳了。
因爲我不瞭解自己在想什麼——當時在想什麼。
門關着。她一向什麼都不說。
眯起眼睛一看,鄰家的屋瓦上停了兩隻烏鴉。不曉得是否察覺到我的視線,烏鴉以粗俗的聲音叫了兩下,振翅飛往我的視野之外。
——來去喫個飯嗎?
一樣是從地面傳來。
我到底在煩悶些什麼?
木場的聲音在腦中復甦。
我是不懂啦……
妻子好像也說她討厭夏天。
庭院也很熱,而且亮得刺眼。
——不,
——出門吧。
上鎖。
我再次把手伸向佛壇,這次把門更關上一些。
室溫還是一樣,她應該不喜歡悶熱。
爲時已晚了嗎?
我一直以爲雲雀是初春時在天上啼叫的鳥類,不過也不可能到了夏天就消失不見,或許是在地上築了巢吧。
我摺好被子,洗臉漱口。
那是第二次事件的時候嗎?一樣很熱,應該是吧。當時是殘暑。那個時候,我也是在深夜把已經睡下的妻子叫起來……
我望向庭院。
我突然在半夜回來,硬是把疲累地躺在牀上的妻子叫起來,要她準備宵夜。妻子要是露出難過的樣子,我就毫無道理地動氣。
佛壇的門開着,總覺得有些討厭。話雖如此,全部關上似乎也不太好——不過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會這麼想——我爬到佛壇前面,將全開的門關上一半。
我甩不掉那張蒼白的臉,那羣玻璃眼珠的鳥的屍骸。
——我說了什麼?
喝醉以後,或許我想起了什麼遺忘的事。
我是不是這麼說過?
古書肆京極堂。
眩暈坡上。
不,
「你適可而止一點。」我覺得妻子正這麼說,轉過頭去望向佛壇。
這種無處排遣的倦怠感是怎麼回事?
我穿上襯衫,只從衣櫃裏取出新的襪子。穿上長褲,打開紙門,站在鄰室的書桌前,我苦笑了。
偵辦過一起出羽的古怪事件,而將事件導向解決的,就是中禪寺這個人。我在當地偵訊過他幾次,回來之後也見過一兩次,但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面了。
這是當然,我也沒理由找他。
中野。
——我討厭夏天。
我把手巾和扇子塞進口袋,拿起外套,鎖好門窗。
心情完全沒有好轉。我想泡個熱澡,或至少擦個身子,但澡堂還沒有開,沖涼也麻煩。我懶得拿水盆。
記得是記得……
折起的被子旁邊擺着疊好的衣物,是昨晚穿的襯衫和長褲。這是我從現役時代就有的習慣。刑警無論何時,只要接到連絡,就必須立刻出動。不能穿着四角褲和圓領襯衣就直接跑去現場,而且要是拖拖拉拉地更衣,會讓兇手逃掉。
我把頭轉回去,一張紙片放在矮桌上。
又想起由良家的事件了。
我即將退休前……
——驅逐附身妖怪的祈禱師啊。
那簡直就是老人癡呆,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關上遮雨板,裏頭變得一片漆黑。
是那個人。這個住址,似乎是木場說是他朋友、那個叫中禪寺的奇妙男子的住處。
我已經沒必要想起來了,該說的全部都說了。我把知道的資訊告訴該知道的人了,和我已經沒關係了。不,一開始就沒有關係。
樟腦的味道還沒有散去。昨天前往轄區警署時,我睽違許久地穿上這些衣服。
——爲什麼?
——木場。
和我無關。
又,
心情更低落了。
盛夏的查訪工作,不管是打聽的人還是被打聽的人都受不了,也很消耗體力。至於豔陽下的跟監工作,有時候甚至會引發脫水症狀。夏天沒有半點愉快的回憶。
我這麼想,不知爲何望向佛壇。
我將視線轉向庭院。瞬間,一個白色的物體闖進視野角落,在矮桌上。
而且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夠如何。如果我真的說了什麼,遲早會自己想起來吧。不過就算想起來,也不能怎麼樣。
我已經不是警察了,就算說退休刑警也算是警察關係者,我也老早就和長野本部斷絕關係了。更別說什麼由良家……
或許不必想得太深。
搞得那麼心不甘情不願的,乾脆別弄啦……
夏天令人不快。
大概是昨晚決定的。
我跟木場說了些什麼?
近黑色的便裝和服,罹患肺病般的臉龐,猶如大正時代文士般的風貌,還有與他時代錯亂的打扮格格不入、活辯士般思路清晰的說話方式。
現在不是雲雀出沒的季節,而且聲音似乎是從地上傳來的,它或許是在庭院的哪裏築了巢。
我這麼想着,撐起身子,但什麼也沒看到。庭院只是反射出上午的陽光,眩目極了。凋萎的繡球花已經完全乾枯了。
——我在幹什麼啊?
就是不知道這一點。
醒來以後,我在牀墊上煩悶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總算撐起身子。背後和腋下流滿了汗,整個房間溼悶無比。連被子都充滿了溼氣,不快極了。這麼說來,好一陣子沒曬被了——我想着這些事。
妻子不是不願意,而是身體真的很難受吧。老婆的身體並不強壯。到了現在,我才後悔爲什麼不能再體貼一些,讓她就那樣繼續安睡?讓她躺着,爲她揮趕蚊蟲,這纔是愛情,不是嗎?
那麼我對木場……
我總是把警察手帳收在書桌抽屜裏。那是借貸品,絕對不能搞丟。我習慣打理好外表後,再帶着警察手帳出門。
我要去哪裏?去了又要做什麼?或許昨晚我有什麼想法,但我現在想不起來,也毫無頭緒。真是太滑稽了,或許我真的老糊塗了。
驅逐附身妖怪……
彷佛胸口內側搔癢不堪,對,就像舊傷發疼似的……雖然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但這種不快感卻教人無計可施。絕不是酒精的關係。不是身體不舒服,下流點說,應該是他媽的胸口作嘔吧。
心想,
不管再怎麼樣,我都不能去問那種事。雖說都到了這把年紀,已經沒有什麼面子好在意的了。
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不管是案件的狀況,還是裏村等各個關係人,都是我所經辦的案件中最爲奇妙的——大概除了由良家的案子以外。
——我爲什麼會問他的住址?
那是把累積在別人心裏像淤泥般的東西安上一個妖怪的名字,加以祓除……
除非是我問,否則木場不會寫給我。既然這張紙在這裏,就表示我曾經要求他告訴我住址。
所以我記得他。
我不能去問他昨晚我說了什麼。
只是……
——是木場的字。
中禪寺只是我所經手的無數案件裏的關係人之一,而且他不是嫌疑犯,也不是被害人,我會忘掉也不足爲奇。然而我卻記得他,多半是因爲他那獨特的風貌和態度吧。
至少幫她開個門吧。我站在佛壇前,結果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我任由門關上地前往玄關。人都死了才體貼,又有何用?
我轉過身去,回到客廳,將佛壇的門完全關上。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裏。
我被什麼給纏上了嗎?
甚至特地把睡着的妻子叫醒,我究竟說了些什麼?真令人費解,那完全不像我做過的事。
沒有意義。
我早就決定今天要出門了。
除了買東西和去澡堂以外,我幾乎不會外出,而且最近天氣炎熱,我每天都是一件襯衣和短襯褲度過。到了這把年紀,已經不會在意外表了,連洗衣服都懶。我想當了鰥夫的老頭子都是這樣的。
好悶熱。我站起來,將玻璃門全部打開,去到檐廊。
仔細一看,別說是防雨板了,連檐廊的玻璃門都沒關。我似乎連門窗都沒鎖就睡着了。大概是陽光照射,鄰家的屋瓦反射出白色的光芒。我對它的印象一向只有暗淡的褐色,感覺很新鮮。
反正我現在也只是鎮日虛度光陰,無所事事。或許我只是打算去見見奇特的熟人,消磨時間罷了。
對了。
瞬間,雲雀再次啼叫。
走出巷子以後回頭一看,自己的家顯得異樣地小,不過也大得足夠讓我關在裏面了。
如果中禪寺真是這樣一個人,那麼他是否也能夠治癒我內心的傷口呢?這種舊傷也能夠治癒嗎?不,追根究柢,這個傷究竟是什麼?
我湊過去拿起來一看,是一張從手帳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着住址,字跡中規中矩,卻又處處飛揚,有些特別。
我猶豫着該去上野還是到淺草橋,結果從淺草橋坐上總武本線。換車雖然麻煩,但電車很空。我在中野站下了車。
殺風景的城鎮。
我記得以前曾經來中野調查過幾次,卻完全不熟悉。
總之陽光強得要命。
我沒戴帽子來,後悔莫及。
現役的時候也是這樣,我老是忘記帽子。離開家門時戴在頭上,回家時卻空空如也。
每次弄丟帽子,老婆就會買新的來。有時候帽子會被送還回來;所以我說反正又會弄丟,不必買新的了,但妻子還是會買來。
搬家的時候,衣櫃裏找出了六個帽盒和四頂帽子。
換句話說,我至少欠妻子六句謝謝。
我走了二十分鐘左右。
我已經習慣只靠地址找地方,並不會覺得不安。不過沒辦法連近路都知道,或許我繞了點遠路。
一注意到,我才發現這裏的道路往下延伸,兩旁的房子卻往上排列。真是奇妙的坡道——我一邊心想,一邊下坡,轉了幾個彎,道路再次上升。
這裏真不能說是個交通便捷的地方。
我上上下下走了一會兒,不久後來到一道窄坡的入口,兩旁被環繞墓地的土牆包夾。
住址應該在這道坡上面。換句話說,這道坡……
——就是眩暈坡嗎?
坡道被毒辣的陽光曬得乾涸。
看起來就像一條白色的光帶。
我踏上坡道。
左右的油土牆裏樹木繁茂。
但是看不出店是開着還是關着。門簾是拉開的,但沒有人影,也沒有人的氣息。
「噯,是啊。」青年笑着說,「另一方面,現今民主主義的社會里,當然也有仇視這類戰前偏頗的道德教育的看法。明治的新政府是爲了讓國體往他們希望的方向轉換,纔會把儒學做爲政策道具,加以倡導:而既然是建立在這類意識形態上,不管是忠還是孝,多少都會與它的本義有些歧異,而儒學等同於皇國史觀(※以國家神道爲基礎的一種歷史觀,認爲日本是由萬世一系的現人神——天皇永遠君臨、無可匹敵的神國。)、帝國主義這種不太正確的認識也就大肆橫行了。所以有些人會認爲選擇這種危險思想做爲研究對象,本身就是不好的……而我兩邊都被說過。」
——是學生嗎?
原來如此。
「他姓柴,就讀文學部哲學系。」
中禪寺既不喫驚,也沒有收起那張臭臉,但以非常柔和的口吻說:
「是嗎?不過我已經不是刑警了。只是個沒用的糟老頭。後來我很快就退休了。」
「就是孝悌忠信那些……啊,我並不是軍國主義者。我研究的是儒學,但也不是共同愛國那一套,而是更早以前的……呃,就是朱子學那類的……」
「是大學院生(※相當於歐美的研究所,設於大學課程以上,教授、研究學術理論及應用的專門課程。過去日本的大學院制度較爲多元,戰後分爲修士及陣士課程。)……吧,現在。對吧?」
「是大學生嗎?」
也就是打烊的意思吧。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
「哦……」
「呃、不,欸……」
由良昂允和他的父親還有祖父,似乎都是儒學者。
對方把手伸到前面擺動着,正用手巾擦手吧。可能是剛從洗手間出來,影子一邊擦手,一邊伸着頭來到櫃檯。
仔細想想,我對儒學根本一竅不通。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自以爲隱約明白。
我把臉湊近玻璃,裏面疑似走廊的地方出現人影。
「哦,我聽說了。」中禪寺微微地笑了。
我還真是悠哉。
個子很高。
民家的另一頭是竹林。
以休息來說,也太不小心了。門看起來也沒鎖。用不着打開,我一看就知道了。
錯不了。
看它的枝極還有透過葉間灑下的光片,似乎可以聽到如雨的蟬聲,卻不可思議地寂靜無比。只聽得見枝葉沙沙搖擺的聲音,偶爾摻雜一些鳥啼。
我豎起耳朵。
真是好笑,我明明只是來消磨時間的。就算白跑一趟,時間也一樣可以消磨掉,而且就算見了面,我並沒有特別的要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再次望進裏面。
「不,其實……呃,也沒什麼事……」我說道,「昨天我見到木場,所以……」
「年紀輕輕就這副德行,前途堪慮哪。話說回來,伊庭先生,您今天光臨是……?」
是和服。即使隔着玻璃門,也可以看出那張表情非常不高興,兇惡得彷佛三千世界滅絕了似的。
柴說道,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我無可奈何,說了聲「午安」。
「話也不是這麼說。因爲研究者並不是信奉者。如果不和對象保持距離,研究就無法成立。儒學思想歷史相當悠久,在發源地的大陸也歷經過許多次變遷,有許多學派和教派。不管是朱子學還是陽明學,如果支持任何一邊,就不可能做什麼研究了。我國也是一樣的。山鹿素行(※山鹿素行(一六二二~一六八五),江戶前期的儒學者、兵學者。)和荻生徂徠(※荻生徂徠(一六六六~一七二八),江戶中期的儒學者。)不同。戰前所謂的忠君愛國思想,說起來也不過是這些變化的其中一種罷了,因此如果身爲研究者,就不能採取一昧禮讚這些思想的態度。」
「他……是大島的部下嗎?」
大島這個人在搜查一課也是第一流的好手。他能以威嚴服人,也擅長疏通,調查時的判斷也很精確。這麼說來,聽說我退休以後,他很快就當上了一課的課長。
「哎唷,京極堂先生,我纔不會說謊呢。吹牛倒是很會啦,有時候也會胡說八道。」
人影似乎注意到我,屈起身子。他在看我。影子彎腰駝背地朝這裏走近兩三步。
我十分明白他的意思。像我也一直認爲《論語》《大學》《中庸》這些書本里面寫的是教人讚頌君主、發誓忠誠的文句,並深信不疑。
蕎麥麪店隔壁就是目的地京極堂。
這不是謊話。
「許多麻煩?」
一臉不悅的男子朝着杵在一旁的青年說,「這位是我曾經提過的木乃伊事件的刑警負責人。」
臉露出來了。相當年輕。青年留着瀏海齊剪、後腦髮際理短的少爺髮型,眉毛相當濃,一張娃娃臉。
「朋友啊……」中禪寺的表情變得更傷腦筋了,「他也是個教人頭痛的警察呢。如果伊庭先生和他認識,真希望可以請您趁機教育指導他一下。前陣子他也才惹出了不得了的麻煩事,不但被送上調查庭,還跟老家疏遠……能夠免於被懲戒撤職,全都多虧了大島先生大力幫忙。」
就算他說什麼近世、什麼思想,我也不太懂。「不好意思,我這個人胸無點墨。」我回道,於是他回答,「我在研究江戶時代的儒學。」
果然沒上鎖。
或許其實不是。
「是啊。他說你是他的朋友。」
只看臉的話,就像個小夥計。
「嗯,麻煩不少。例如說,明治中期以後,這個國家將其當成國策的一環,推行儒學式的道德教育。對於受到這類規範薰陶的世代來說,這種研究是會教他們看不順眼的。」
我覺得面向陽光十分難受,不由得垂下頭去,只看着乾涸的地面前進。
——他在啊。
我……雖然開了門,卻在這個時候猶豫了。我究竟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纔好?
好像不是中禪寺。
我望向青年。青年搔了搔頭,說,「也不算在忙呢。」灑脫的口氣和動作都還不練達。青年似乎應答風趣,但感覺也像是裝大人,他還沒有受過社會大風大浪的歷練。
木牌寫着休息中。
「兩年不見了呢。」
和之前見到的時候不同,他穿着亮草色的和服單衣。臉色雖然稱不上健康,但意外地看起來不錯。我印象中的他臉色更要蒼白、更病慷慨許多,不過他的膚色算是比較黑的。只有表情符合記憶,一臉不悅。
「這……不是伊庭刑警嗎?」
小夥計好像看到我,張大了嘴巴,直起身子回頭,朝着裏面說了些什麼。
「噯,糟老頭是糟老頭沒錯,但也不是連骨子裏都染滿了教育敕語(※一八九〇年發佈的近代日本教育的最高規範,採敕令形式,內容以忠君愛國主義與儒教道德爲主。)的老古板。我天生就排拆信仰崇拜那一套,不管是佛壇還是天皇御真影,我都從來沒拜過,對這類話題一點芥蒂也沒有,反而是不怎麼喜歡談,所以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生氣,也不會拿白眼瞪你,放心吧。」
依我觀察,門的內側附有插式門鎖。如果兩邊的門框沒有完全對準,就沒辦法鎖門,玻璃門的門框微妙地錯開了。
我彷佛被想像中的氣味引誘,伸手抓住門,但最後還是沒有打開。因爲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掛在屋檐下的木牌。
「選擇儒學做爲研究對象時,是會有許多麻煩的,伊庭先生。」
他在。我有些死了心,然後有點鬆了一口氣。
「勞動爭議相關部門啊,他還真是去了個麻煩的地方哪。」
我透過玻璃門望進去,理所當然,視野被塞滿了書架的書本給填滿了。我年輕時候也常讀小說之類的東西,但是開始老花眼以後,就完全不看書了。遺忘許久的墨水香味掠過腦中。
不過並不是實際的嗅覺有了反應。
我望向柴。
「你在警戒什麼?」
看到這個情景,我知道已經上了坡道頂端,總算抬起頭來。
櫃檯後面的紙門也開着,看得到裏面。
不久後,年輕人背後出現另一道影子。
「有時候也必須提出批判性的發言,這些話對某些人來說聽起來就像毀謗。」
「原來有這麼多名堂啊。不過這樣的話,用不着那麼警戒。我不是公安出身,以前當的也不是特高警察(※即特別高等警察,高等警察的一種,負責處理思想犯罪、鎮壓社會運動等事務。二次大戰以後廢止。)。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搜查一課退休刑警,一個糟老頭罷了。」
「我叫柴利鷹,研究近世思想史。」
真難爲情。
我在完全不明白這些事的情況之下,而與由良往來,進行由良家的調查嗎?
門很重,但很好拉,毫無抵抗地打開了。同時出現在一臉訝異地杵在原處的青年背後的兇惡男子——中禪寺秋彥——出聲了。
「大島先生的幹勁受到上頭的肯定吧。也因爲現在時勢混亂,他似乎忙得不可開交呢。」
不是謊話,但我覺得這仍然算不上來訪的理由。
中禪寺說了一所學校的名字,但我和學問無緣,不知道那是哪裏的什麼學校。柴再次搔了搔頭,說:
「我現在只有一個人,也沒有工作,閒得發慌,所以……」我敷衍說,「噯,也沒有什麼事啦。只是反正也問了你的住址……你現在在忙嗎?」
「他還年輕嘛。正值壯年,多喫點苦也是沒辦法的事。噯,先不說這個……昨天木場……呃,來我家有點事,我們兩個傻子意氣投合,一起暍了酒。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你……」
我朝玻璃門伸手。
這如果是現役時代,只要亮個警察手帳,說聲「借點時間」就行了。就算不這麼做,也沒必要特別賣弄殷勤,不管對誰,都只要以同樣的態度說聲「現在方便嗎?」就好了。
「這位刑警在東京警視廳裏,眼力之精準也無人能及。小柴,在他面前可是說不得謊的唷。」
「大島先生似乎調到公安三課去了。」中禪寺說。
——伯爵也是。
青年的口氣很含糊。他以爲惹我不高興了嗎?我只是聽到儒學,想到由良昂允罷了。
高掛在入口上的扁額以獨特的筆致寫着京極堂三個字。
老舊的民家屋檐下,麻雀正啄食着什麼。
京極堂先生,有客人——他說着類似這樣的話。
「你說的應該是沒錯吧,可是就算不吹捧,也不會貶損吧?」
柴不知道是支吾其詞,還是想打馬虎眼,但似乎是介於中間,最後他「嘿嘿嘿」地笑了。中禪寺瞥着他,說:
「會嗎?又不是在拿它取笑,有什麼好生氣的?」
「您猜的沒錯,他是個學生。」中禪寺說。
有個薔麥麪店的看板。此時我想起自己一早到現在什麼都沒喫。一想起來,便突然感到飢腸轆轆,我一逕走向那家蕎麥麪店,喫了一碗清湯蕎麥麪。
「真是個進步的糟老頭呢。」柴說。中禪寺斥責他,「怎麼這樣對初次見面的長輩說話?沒大沒小。」
這根本算不上說明。中禪寺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同情地說,「您見到木場大爺了嗎?」
光從他的口氣,就可以感覺出他沒有惡意或敵意,真是了不起。
「不打緊,我本來就是個糟老頭。不過我不是進步,只是不認真,沒學識罷了。趁着年輕多讀點書是好事。那麼,怎麼樣?你是中禪寺的親戚什麼的嗎?」
「儒學……?」
青年揚起粗濃的眉毛,驚訝地說,「就是那個即身佛事件的……?」
「是朋友。」中禪寺說。
「你這個朋友還真是年輕哪。」
「是啊。對了,伊庭先生還記得多多良和沼上嗎?在出羽認識的……」
「我才忘不了呢。那個胖胖的和理平頭的對吧?」
多多良和沼上是在當地被捲入犯罪的旅人。不管是外表還是個性,都是教人見過一次就忘不了的古怪人物。這麼說來,不只是中禪寺,出羽的案子的關係人全都個性十足。
「我是透過他們介紹才認識小柴的。」
「原來是他們的朋友……這樣說的話,是怎樣?跟那個……怪物嗎?還是妖怪?跟那個有關係嗎?」
多多良這個人,在偵訊的時候自稱職業是妖怪研究家。他的同伴沼上也是同類。我記得寫調查報告的時候,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人家說你是妖怪關係者呢。」中禪寺對柴說,戲譫地笑了,「不愧是黑澤副教授底下的學生,真面目完全被看穿了。哎呀,伊庭先生的眼力老當益壯。您說的沒錯,他這個傷腦筋的傢伙最愛談論怪力亂神了。」
「你身邊有不少這類傷腦筋的傢伙哪。」
我將擺在櫃檯前的圓椅子拉過來,就要坐下,但中禪寺制止了我。
「難得稀客造訪,別在這種地方站着聊,如果您不介意從這裏進來,請進來寒舍坐坐吧。不過內子不在,得請您恕我招待不周了……」
中禪寺說完,吩咐道,「小柴,幫伊庭先生把鞋子提到主屋的玄關。」
我從櫃檯旁邊進去。
果不其然,櫃檯後面是洗手間。柴剛纔就是從那裏出來的吧。看樣子店鋪是後來才增建的。
我走過面對庭院的走廊,到處都是書架。
書架裏整齊地擺着書。雖然擺得毫無空隙,但或許是因爲打理得井井有條,沒有密不通風的感覺。
我被帶到約十張榻榻米大的客廳。
客廳打掃得十分整潔。
但是這個客廳裏也擺滿了書架。乍看之下,和待在店裏沒有什麼不同。除了紙門以外的牆面全都是書架。正中央有一個津輕漆(※青森縣津輕地方生產的漆器,上以各種顏色的漆之後,再扣以研磨而成。)的大矮桌。還有一個宏偉的壁寵,但是上面並沒有裝飾掛軸,而是依大小整齊地堆滿了書本。
而是想要有個可以整理花草的悠閒心境吧,一定是的。
「我從來沒有認真念過書哪。我一直覺得做學問很難,所以覺得學士先生很了不起。記東西、變聰明要趁年輕。能夠博學多聞是最好不過的。」
幽靈抱着嬰兒。
「不,伊庭先生,做學問並不是記東西唷,是學習思考的能力。知識淵博的人和學者不一樣。雖然學者多半都知識淵博啦。按部就班地去思考不懂的事,驗證自己的思考正不正確,這樣的過程需要知識。所以會去調查。結果就會變得知識淵博了。」
我問是妖怪的書嗎?柴答道算是。
真了不起。
「很失禮是嗎?」
「也有一些文獻把產女畫成嬰兒的形象。簡而言之,就是流掉的嬰靈。恰好一年前,去年夏天,京極堂先生寫了封信,告訴我有關這方面的事。因爲相當有意思……」
「噢,你說產女啊。那我小時候聽過。是我在什麼東西讀到的嗎?是要人抱孩子的幽靈吧?生產過世的婦人出來作祟。」
「您不知道嗎?這是晚上在路邊要人抱嬰兒的妖怪……」
——那種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很遺憾,這並不是四谷怪談,不過您的意見非常接近答案了。這本書是天明五年(※天明爲江戶時代的年號,天明五年爲一七八一年。)所寫,叫做《百鬼夜講化物語》。」
——什麼都沒有嗎?
「我喜歡妖怪啊。」柴說。
「那當然了。」柴田應道,「不管任何工作都是這樣的。」
書齋裏放的是鶴。
原來做學問和調查案子其實沒什麼兩樣嗎?
是因爲鳥的標本嗎?
「不,是不曉得會被他說什麼。」
溫度並不會因爲聲響而改變,雖說是受風吹而響,但又不是風直接吹到人體,光聽聲音又能怎樣?只會鈴鈴亂響,攪得耳根子不清靜——我一直這麼認爲。
有些鶴伸展着羽翼,有些鶴傾斜着頭——好幾種的鶴,以它們沒有意志的玻璃眼珠注視着進入書齋的人……
鈴鈴。
我記得當時感覺到被壓倒般的重量。
原來我並不是想要整理花草,
中禪寺拿坐墊勸我坐下後,說了句「我去泡茶。」從鄰室離開了。
而且是漆黑的鶴。
真有那種鶴嗎?雖然那棟館裏確實有着數不清的珍奇鳥類……
但是那棟鳥館……
「我找到一個頗有意思的東西。呃……您叫伊庭先生對吧?伊庭先生知道產女這個鳥嗎?」
「是要報告什麼嗎?」
「你住哪兒?」
到我這樣就太慢啦——我說。
「我要搭今天的夜行列車回去。今天是千葉的親戚辦法事。說是法事,也只是一羣親戚聚在一起喫喫喝暍。從坐車的時候就開始喝,整整三天暍個沒停,肚子裏都不曉得灌了幾升(※一升約爲一·八公升。)酒了。」
「修行愈是困難就愈有趣吧?愈辛苦愈快樂。」
雖然覺得好像聽說過,但我現在實在不想回想起什麼鳥的名字。我覺得腦中彷佛排滿了大一堆的鳥——而且是標本,覺得很不舒服。
柴應道「這樣啊」地拿起矮桌上一本古老的線裝書,問我,「您知道這個嗎?」
柴說完,從擺在房間角落的布袋裏取出好幾冊老舊的書本,擺到矮桌上。接着還翻出幾本感覺用了很久的大學筆記本,在膝蓋上攤開。上面貼了很多紙籤。我覺得看人家的筆記似乎很失禮,所以裝作沒看見,但是才一瞥,就瞄到上面黑鴉鴉一片,應該是寫滿了文字吧。
書齋裏也放了鳥。
「哦?那是怎樣?這和我們爲了鞏固證據,踏實地進行訪查沒什麼不同嘛。」
——是因爲內心沒有餘裕嗎?
那張圖裏,一棵柳樹隨風搖曳,底下站着一個表情陰森的女子。不,不是站着。女人的腳並沒有畫出來。腰部以下暈掉了。而且畫面的角落還有一個男人抱住頭蹲着。看起來似乎是男子害怕着女子的圖。
「他這個人特別愛好妖怪。」柴說,「對了,剛纔提到的多多良和沼上兩位,還有我就讀的大學社會學系的副教授黑澤老師,加上中禪寺先生,他們四個算是妖怪愛好者三巨頭——不對,四天王。我還在修行當中。」
「不只是不曉得會被他說什麼,要是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就傷腦筋了。」
我想起來了。
我回答不知道。
「是啊,重點就在這裏。」柴更高興了。「其實產女是鳥唷。明明是鳥,卻又是女人,而且還是嬰兒。」
柴自己拉過座墊,放在矮桌旁坐下,這麼答道。他一坐下,個頭顯得更龐大了,是因爲他的肩幅很寬嗎?
「沒什麼不同,非常樸素。」
又是鳥。
廣大的書齋中央,
這種東西也有修行嗎?
雖然並不涼爽,卻也不悶熱。
——那個東西,
「哦,好遠呢。」
——沒錯,
「哦,這張也是。」
但是……
年輕真是教人羨慕。但是年輕的珍貴,只有不再年輕以後才能夠了解。
柴再次不自然地笑了。不,看起來不自然,似乎只是我多心。這個青年天生就是這副臉孔吧。
「是四國沒錯。不過我是岡山出生的。」
有一隻格外巨大的鶴。
不,不能這麼想嗎?
由良邸更廣大,天花板也更高,應該有十足的開放感纔對。
由良家的書齋,書本的數量也十分驚人。一樣有條不紊、毫無空隙地陳列着。
我……對中禪寺其實不是很瞭解。我記得他的打扮很古風,但說的話愛賣弄道理,所以一直以爲他這個人不喜歡妖怪幽靈這類非科學的事物。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這本書是從這家京極堂買來的。是鳥居清滿(※鳥居清滿(一七三五~一七八五),江戶中期的浮世繪畫師。)在寶曆年間(※寶曆爲江戶時代的年號,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三年。)寫的青本(※青本爲草雙子(江戶的流行插畫讀物)的一種,由綠色的封面得名,流行於江戶中期,題材多爲歌舞伎或淨瑠璃、歷史傳記等。)《柳與鞠》(※原文標記爲《柳にまり》。)。怎麼樣呢?」
我環顧整個房間。
——這麼說來。
我樂在其中嗎?
「遭有意思嗎?」
面對庭院的紙門關着,但透進來的光線讓人感覺有些涼快。
——是鳥嗎?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檐廊的紙門打開,柴走了進來。是幫我拿鞋子過來吧。「不好意思哪。」我說。「沒什麼,小事一樁。」他答道。這個人教人搞不懂是禮數周到還是厚臉皮。
原來有這種似非而是的相反說法啊。愈困難愈有趣,愈辛苦愈快樂——能這麼想的話,世上就沒有任何討厭的事了。我深深地佩服起來。
我不記得自己樂在其中。不過雖然不覺得愉快,但或許是沉迷其中。可是,結果我得到了什麼嗎?
「哦,我是不知道什麼物語啦,不過這種故事我聽過。唔,是小孩子聽的故事吧。可是……你剛纔是不是說產女是鳥?」
「哦……」
「任何工作都讓人樂在其中嗎?」
「松山?四國的松山嗎?」
就算他問怎麼樣,我也只看到一個女人抱着嬰兒。我照實回答。柴有些傷腦筋地說「這樣啊」,再翻出一本書給我看。
「這是幽靈的畫吧?」
「是的,就是那個。」柴異常高興地回應我,「產女妖怪第一次出現,是在《今昔物語集》裏。卷二十七,(賴光郎等平季武值產女語)。就像您說的,是要人抱孩子的生產死亡女子的妖怪。」
「嗯,是幽靈。可是……」
「這個怎麼樣?」
「松山。」
我沒有去過比箱根更遠的地方。
「今天我帶來了京極堂先生會高興的題材。難得千里迢迢過來,得好好達成目的纔行。」
上面是一張圖,畫了一個女人站在樹下,抱着疑似嬰兒的東西,正在叫住旅人。是江戶時代的書嗎?
我這麼問。
是這個人很特別嗎?還是年輕人都喜歡這種話題?我不太清楚。
或許是吧。現在也是如此。正因爲缺少享受浪費的從容心態,所以縱然時間再多,也只會閒得發慌,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去整理花草。
被這麼多書本包圍,一般不是會很有壓迫感嗎?就算不是書,如果東西堆得這麼多,也會感覺雜亂無章吧。不過客廳收拾得井然右序,待起來很舒服。
有一隻漆黑的鶴大大地伸展着雙翼,裝飾在那裏。它的外形毫無疑問是鶴,但是色澤卻完全是烏鴉的質感。那個東西除了不祥以外,我找不出別的形容。
「嗯?」
「中禪寺也是嗎?」
「以修行來說,你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嘛。這不是什麼苦修行嗎?」
「是四谷怪談(※鶴屋南北改編時事而成的歌舞伎戲碼,一八二五年初演。大意敘述變心的民谷伊右衛門設計害死妻子阿巖,反遭阿巖的幽靈作祟而死。)嗎?我記得有阿巖抱着孩子出現的場面。」
風鈴響了。原來如此,風鈐這種東西會讓人感覺涼爽。
這是我持續了許多年的工作,總有什麼收穫吧。然而我卻無法引以爲傲,或許這就是我沒出息的地方。
「鳥……?」
「我直到剛纔才酒醒呢。來見京極先生,總不好醉醺醺的。」
——不對嗎?
「嬰兒?嬰兒是被抱着出現吧?」
「傷腦筋?」
得到的收穫還是很多,但是或許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上太多了。
「年輕人真好哪。」我無意義地反覆。「只有年輕而已啦。」柴笑道。我漸漸習慣他那原本讓我覺得不自然的笑容了。
「那是怎樣?這個幽靈有時候是女人,有時候是鳥嗎?這個地方很有意思嗎?」
「不,京極堂先生精通各種傳說和民俗學,對信仰之類的也很有研究。而且他是做這一行的,也很清楚各種文獻古籍。所以他將古今的文獻和傳說中出現的產女相比較後,發現彼此之間似乎有矛盾。」
「彼此有矛盾?」
「就像伊庭先生剛纔說的,從圖像上來看,產女是日本的幽靈——女幽靈的原型。然而民間傳說中的產女形象卻是形形色色。有時候是一種叫產女鳥的鳥,有些古文獻還說實際捉到一看,原來是蒼鷺……」
「是鷺啊?」
是裝飾在由良家殺人現場的鳥。
「京極堂先生的推論是—產女之所以是鳥,是來自於聲音的聯想。全國各地似乎都有隻聽得到嬰兒哭聲的怪異。水鳥不是會發出類似嬰兒的哭聲嗎?」
「聲音啊……」
柴田發出「呱呱」的怪聲。
「沒辦法模仿得很像呢。不管怎麼樣,如果草原或河畔突然冒出嬰兒的哭聲,會把人嚇一大跳吧。不可能有嬰兒的地方出現嬰兒,首先是讓人覺得恐怖,然後再產生出形形色色的怪異內容。有些地方認爲是嬰兒,有些地方則是抱着嬰兒的女人,就算發現那其實是鳥,也會被解釋爲是生產而死的女子變成的鳥。」
「就算發現是鳥也一樣嗎?」
「因爲一樣恐怖嘛。」柴說,「只聽得到啼叫聲的狀況很讓人恐怖吧?如果聽起來像是嬰兒悲傷的啼哭,人們就會認爲是那樣的鳥。特別是在嬰兒死亡率很高的時代,人們聽起來應該會是這樣吧。」
「端看聽到的人怎麼感覺嗎?」我這麼說,柴便應道「是啊」。
「就看人們怎麼解釋。這就是京極堂先生提到的有趣觀點,他說大凡怪異,都是在接觸者的內部構成的。」
「接觸者的內部?」
「總之京極堂先生的意思是,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柴說。
「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啊……可是聽說他是個神主又是幫人驅魔的,生意做得很廣不是嗎?」
「哦,那也是基於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信念而做的吧。不過我也不曉得說信念對不對。」
「哦,我懂了。產女這個稱呼說穿了並不是指某種特定現象的名字。許多地區在出現奇妙的事物時,而它的原因讓人聯想到生產死亡的女子時,就會把它稱爲產女……是嗎?」
「不是發現,唔,只是漏掉了。」
「內子不在,意外地費了點功夫。原本想弄點涼的什麼,不巧的是……」
「是的。我是不知道這是否廣爲一般人所知道的資料,不過至少這並不是過去無人能夠接觸的文獻。我想只是沒有人把它當成妖怪的資料……」
中禪寺在壁寵前坐下,同時低頭道歉:
「還是叫什麼呢?產女就是這麼普遍地滲透在一般大衆的心中。然而姑獲鳥呢……」
「等一下。」我制止他,「這只是表記的問題吧?把那些東西用文字記錄下來的,不就是那些知識分子嗎?書寫或留下記錄的不是庶民吧?反正講話的時候都是同一個音,用什麼漢字表記都沒有問題吧?」
「小柴,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嗎?可是,你昨天說你找到了什麼,是跟產女有關的東西嗎?」
中禪寺一邊苦笑一邊說。
「對不起啊,伊庭先生。我身邊似乎有不少這種拿妖怪話題當季節招呼的沒禮貌傢伙。如果讓您覺得不舒服,我代他道歉。」
我感到非常新鮮。
「啊啊,纔剛稍微離開一下,你就拿出這種東西來……。小柴,我說你啊,人家又不是黑澤先生還是沼上,你也選一下話題好嗎?哪有人和初次見面的人聊妖怪的?而且還拿出這種東西……人家會懷疑你的人格的。」
「中禪寺,什麼叫名物學?」
柴這次露出由衷開心的表情。
我也知道林羅山。不過我只知道他在德川家康底下做官,服侍過秀忠、家光、家綱四代將軍,是個長壽的學者而已。
「產女?」
「那個……林羅山嗎?」
「這種東西也有漢字啊?啊,河童、天狗也都有漢字嘛。可是調查報告裏不會出現妖怪,我不曉得怎麼寫哪。」
「是沒有問題。產女就是產女,在各地方……雖然有若干變遷,但它就這樣流傳下來,保留到現在。不過經過明治、大正、昭和,我覺得地域差異這種東西似乎被弭平了。」
「會啊。即使是同樣的怪異,不同的地方有時候會加上不同的解釋,有時候即使名字相同,外表和性質也會不同。我想那是由於當地的文化差異以及信仰互異所造成的吧。」
「對,很多時候都是這麼寫。可是呢,有時候也寫做『姑獲鳥』。」
「嗯,是因人而異,不過也要看那個人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吧。這類怪異若是被傳述,確定形式,被賦予名字的話,就會成爲一個民俗固定下來。」
「不過呢,」柴挑動那雙粗濃的三角型眉毛,「京極堂先生說,有個地方他怎麼樣都想不透。」
「所以只憑着產女這個名字去思考,好像會碰到瓶頸。就像我剛纔說的,產女有各種不同的出現方式,絕對不是完全相同。有時候是蜘蛛,有時候是火球。」
「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啊……」
「是不一樣的東西嗎?不是有些地方這麼稱呼鳥的產女嗎?」
「可是這個的情況似乎有所不同。」柴說,「姑獲鳥似乎不是傳入以後變成了產女。它的名字沒有變成日本風格,性質也沒有改變,根本就是不一樣的兩個東西。是不同的東西被混淆在一起——不,應該說被當成了同一個東西。大陸的姑獲鳥這個怪鳥呢,會抓小孩子。」
妖怪還有什麼想透想不透的嗎?
「那不就是你剛纔說的……」
「呃,也是。總之,有時候記憶也會被記錄塗改。產女的多樣性也失去了不少吧。現在也沒有什麼人認爲產女是鳥了,雖然外形是保留下來了。然後呢……京極堂先生說他想不透的,是姑獲鳥和產女爲什麼會被當成同一個妖怪。」
「不是綁票勒贖,是抓來當自己的孩子。不過這種鳥也被視爲是生產死亡的女子變成的。這是兩者的共通點。」
「也就是說,說是新資料,也不是未公開的或新發現的資料羅?」
我的確認爲幽靈就是這樣的東西,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甚至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
「……你查到了嗎?」
「唔,說不同也的確不同……不,完全不同嗎?」
「之間的差異之大,就像綁架和棄嬰,綁票監禁和監護人遺棄呢。然而它們卻被視爲相同的存在,所以京極堂先生納悶裏頭應該有什麼背景纔對。」
「有時候也會燒掉或遺失啊。」
「寫做生產的女人,產女。」柴說道。
「到底是什麼?」中禪寺問道。
「原來如此。」
在那張笑容後面,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中禪寺的臭臉露了出來。古書肆手中拿着託盆,上面擺着茶杯。
「我直接說結論吧。」柴探出身子,「在我國,產女和大陸的姑獲鳥會混淆在一起,原因是有個人將這兩者定義爲相同之物。」
「似乎正在漸漸消失哪。」柴的臉皺成一團,「這部分是拾了京極堂先生的牙慧,簡而言之,過去是由記憶和記錄傳承下來的。歷史學是以記錄做爲主體累積起來,民俗學則是以記憶爲主要研究對象。而記憶呢,唔,是會淡去的。」
「姑息的姑,獲得的獲,再加上鳥。」
「就是啊。在中國掠奪,到日本送人——也不是這樣吧。日本的產女外形和出現的方式雖然形形色色,但是不會抓小孩。」
「不,我對這種東西完全是門外漢。聽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啦。」
「這也是原因之一吧。」柴又丟給我個模棱兩可的回答,「雖然被混淆了,但也不是決定性地混淆在一起。不過,京極堂先生似乎認爲那不是自然而然混淆在一起的。唔,產女這種東西,以前是婦孺皆知嘛。」
「哦,」柴答道,「將我國的產女和姑獲鳥定義相同之物的,似乎就是林羅山。」
「完全相反呢。」
又是鳥嗎?
「哦?」
沒有吧,一定沒有。
「那個胖子嗎?」
「嗯,是啊。」
「喂喂喂,姑獲鳥是什麼東西啊?」
「那不適合拿來當成一般閒聊的話題吧?」中禪寺說着,把茶托擺到矮桌上,再放上茶杯。
——無益也是一種餘裕嗎?
一般人不知道姑獲鳥——柴說。
「意思是地方的文化消失了嗎?」
「因爲是古早以前的傳說了。」柴說,「雖然伊庭先生不熟悉產女這個名字,但是看到她的形姿,也會認爲是幽靈吧?換句話說,只要有個穿白壽衣、披頭散髮的女子幽幽地站在柳樹下,那就是死人——這樣的想法銘刻在你心中,對吧?」
「姑獲鳥是支那國的妖物。」
總不可能是研究各地方的名產。
「怎麼說想不透?」
是因爲生活中沒這個必要吧。妖怪故事,根本就是無益的代表。
「謎底……?」
他是個怪人。
雖然應該也不是什麼值得計較的事。
「不愧是名刑警。」柴吹捧說。
漫長的人生裏,我從來沒有一次認真思考過妖怪。
「這樣啊……是名物學啊。」
「是新資料唷。」
「因人而異嗎?」
「產女這個東西,漢字怎麼寫?(※前文中提到的「產女」,皆以平假名「うぶめ」(ubume)表記。)」
「綁架嗎?」
「你發現了什麼?」
「答對了。」
「這樣啊。小柴,你說了些什麼?不過伊庭先生也真是好奇心旺盛呢。」
「這叫做銘刻啊?」
「就是那個羅山。」柴說。
「我倒是一時沒想到是什麼哪。」
「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而我查到了這個謎團的解答。」
「怎麼,小柴,你在跟伊庭先生聊些什麼?」
「不,他的話滿有意思的。或者說,我還想繼續聽下去呢。聽到一半反而教人在意。」
「在聊產女的事啊。」
柴高興地微笑了。
「那是因爲這樣而被混淆在一起嗎?」
是受到戲劇還是什麼的影響嗎?
「但是記錄會保留下來不是嗎?」
一日一在意,就耿耿於懷嗎?
「幕府儒官的代表,林家之祖,那個林羅山。」
「新資料?」
原來無聊的妖怪故事也有道理。
「唔,就算同樣聽到蒼鷺的聲音,有些人會以爲是嬰兒的哭聲,有些人會聯想到抱着嬰兒的女人。」
「呃……」柴回答得模棱兩可,「唔,這不是日本的妖怪,所以不一樣,但是原本就有許多大陸產的妖怪傳入日本。從大陸來的妖怪裏,好像有些生於大陸長於日本,還有一些歸化了日本。關於這方面,就是……喏,伊庭先生好像也認識的多多良老師的拿手領域了。」
「大概。」柴答道,「這種事沒辦法百分百斷定吧?但是就目前來說,應該是不會錯。」
「謎底解開了。」
中禪寺的外表還是一樣不悅,但在我看來,他的眼中浮現出喜色。
中禪寺說到這裏,望向擺在矮桌上的書本和筆記,眯起眼睛。
「環境不同,解釋也會改變嗎?」
「名物學顧名思義,是爲物品命名的學問。像是調查動植物及器物的名稱與實際狀況,並檢驗名實是否相符。」
「生產死亡的女子嗎?哦,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可是,產女很多時候是送出孩子的妖怪,而另一方面,姑獲鳥則是掠奪小孩的妖怪。」
「雖然很多時候產女也寫成姑獲鳥這三個字,不過完全是借用漢字的表記,和字面沒有關係。但原本姑獲鳥幾乎沒有流傳在民間傳說或街談巷議裏,庶民不知道這東西,知道它的只有一部分菁英分子。知識分子曾經在書本中介紹過大陸的姑獲鳥是怎樣的東西。像是《本草和名》之類的書。」
「就像比對遺體的身分是吧?」
「不,伊庭先生理解力很不錯唷。」柴說。
「我最近也常忘東忘西的。」我說。
「這個比喻有些不敬重,不過正是如此。」中禪寺笑道,「即使不明屍體身上有些物品能夠顯示身分,警方也一定會再次確認是否真是本人吧?如果物品上記載的姓名與遺體的長相外貌不一致,就會調查真正的名字。名物學就是這樣一門學問。當然它也有博物學的一面……是啊,羅山曾經研究名物呢。」
「就是啊。」柴點點頭,「羅山這個人雖然很有名,但好像不怎麼受歡迎呢。他煞有介事的功績是廣爲人知,但說到他做爲一個思想家的成就,頂多只想得到他是個排佛論者吧。不,我不是說專家,而是一般人的印象。」
「是啊。一般都說羅山是日本最早的朱子學信奉者,因此他也被視爲確立近世朱子學的人物,同時一般認爲在使朱子學成爲朝廷官學這方面,羅山做出了莫大的貢獻,但是……」
中禪寺說到這裏,摸了摸下巴。
「……我覺得這方面的評價相當可疑。異論也不少。」
「嗯,說到第一個信奉朱子學的人,也不能撇開他的師父藤原惺窩(※藤原惺窩「一五六一~一六一九),江戶初期的儒學者,爲朱子學派之祖。)不談呢。最後朱子學的確成了官學,不過羅山儘管受到家康賞識,但是很難認爲他直接影響了家康的思想。」
「這一點很難說。」中禪寺說,「話雖如此,羅山的淵博學識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再說他也的確是第一個被將軍家拔擢任用的朱子學者,應該也不能說不對吧。」
「唔,的確不能說錯啦。而且不管怎麼樣,羅山都對提高儒學者的地位有着相當大的貢獻。他是突然謁見,受到錄用嘛。」
「儒學者的地位根本沒有提高吧?像熊澤蕃山(※熊澤蕃山(一六一九~一六九一),江戶前期的儒學者,從中江藤樹學習陽明學。),還說『儒者,藝者也』哪。」
「蕃山學的是陽明學嘛。」柴回道,「林家是朱子學吧?」
「林家也只是御用學者罷了。松浦靜山(※松浦靜山(一七六〇~一八四一),江戶後期的平戶藩主,幼時好學,退休後記錄見聞,着有《甲子夜話》等。)在《甲子夜話》中提到,作事奉行(※江戶幕府的官名。負責幕府的建築物營造及修繕事務。)建議說,昌平的聖堂是無用的長物,乾脆拆了怎麼樣?於是引起衆人議論紛紛,說聖堂是什麼東西?是祭祀什麼的地方?」
「這是什麼問題?沒有人知道嗎?」
「據說沒人知道。這可是寶曆時期的事呢。於是御用傳令官被派去詢問奧右筆(※江戶幕府的官名,負責管理公文及記錄、調查先例,輔佐老中職務。):聖堂裏祭祀的是神還是佛?」
「哇哈哈哈。」柴大笑出聲。
「的確……是個笑話。奧右筆這麼回答了:聖堂祭祀的是孔子這個人吧?然後令人喫驚的是,傳令官連孔子是誰都不知道。」
「連孔子都不知道!」
「真傷腦筋呢。然後奧右筆這麼回答了:我也不曉得那是誰,好像是《論語》這本書裏提到的人。……就是這樣啊。」
「唔唔。」柴呻吟起來,「那麼,中禪寺先生的立場是,認爲羅山沒有功績羅?」
「相反。」中禪寺說,「我只是認爲,世間傳頌的羅山功績不過是幻想。該注意的是別的地方。」
「哦?是哪裏?」
我插口道,柴嘟起嘴脣,否定地「唔唔」了兩聲。
「差不多吧,頂多重疊到羅山晚年吧?」
「很有意思呢。」
「是的,《多識編》古老多了。當然,還有羅山與《奇異雜談集》的編撰者參考同一份資料的可能性,不過羅山這邊……」
「我想要探索的不是鬼神論式的,或是在儒學內部完結的議論,而是想要在一般的怪異理解當中,尋找儒學思想的影響。所以我一直在留意,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成爲這種想法的論據?結果……」
「我覺得知識分子這個概括方式有待商榷,不過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懷疑這完全是羅山的戰略。」
「這不是《多識編》嗎?」
這些文字映入眼簾。
「嗯。唔,一開始只是讀好玩的。像是裏面把罔兩寫成岐毛久伊於仁(※日文的意思爲「食肝鬼」。)呢。」
「你在《多識編》裏找到了什麼嗎?」
「可是,這也是爲了讓朝廷接納他深信是正道的朱子學而做出的權宜之計——現代人是這麼解釋的吧?」
「很有意思啊。怪異這種東西,戰前戰時的忠孝一貫國策型儒學研究自不用說,戰後教養主義式(※教養主義爲主要透過閱讀古典、經典著作來獲得知識、陶冶人格的思想,興盛於大正到昭和初期的舊制高校。)的儒學研究也不會處理這種題材。」
「所謂的鵺就是虎鶇。」中禪寺說,「是夜啼兇鳥。說起來,把一個猴子頭、手腳是老虎的狸子用怪鳥的名字命名,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跟鳥一點關係都沒有呀。它的外形找
上面似乎這麼寫。
「答對了。羅山說,姑獲鳥應該是產女,或是鵺。」
「攻擊對立的一方,好突顯自己相信的正統嗎?」我問。
「這不是遺蹟,所以不能說是挖掘,不過,過去沒有人以姑獲鳥爲中心去讀它呢。可是京極堂先生,你覺得《多識編》裏的記述怎麼樣?爲什麼羅山會讓姑獲鳥讀做產女呢……?」
「沒錯。如果要評價,應該要對他把儒學推廣到一般民衆這一點給予更大的評價。爲《四書》、《五經》注下訓點(※爲了以日文閱讀漢文,而在原文加上的文字和符號。)的是羅山,將過去由禪僧、和尚及公家所獨佔的特權知識——儒學——開放給大衆的,也是羅山。」
「是的。這是慶安二年(※慶安爲江戶時期年號,一六四八~一六五二。)出版的,是寬永八年(※寬永爲江戶時期年號,一六二四~一六四四。)版,所謂《新刊多識編》的復刻本之一。而這本則有點稀奇了。應該是慶長十七年(※慶長爲安土桃山時代跨江戶時代的年號,一五九六~一六一五。),羅山三十歲時寫下的《多識編》草稿的抄本。」
「是啊,成不了說書故事的主角。」中禪寺說,「若是依附權勢立身,就會遭到後世不當地評價。榮西禪師(※榮西(一一四一~一二一五),鎌倉時代的禪僧,臨濟宗之祖。入宋修習臨濟禪歸國後,獲得幕府皈依,勢力大盛。)如此,柳生(※戰國時代的土豪柳生宗嚴創立柳生新陰流劍術,後來侍奉德川將軍家。其孫柳生三嚴(柳生十兵衛)爲著名劍豪,有許多作品以他做爲題材。)亦然,像十兵衛三嚴就比較受歡迎對吧?」
「就是這樣吧。」柴答道,「因爲太過於貫徹朱子學原理主義,他連師父惺窩都批判下去了。與其說他是思想家,更接近啓蒙家。」
「我是這麼認爲的。像羅山,就是把他評爲讓朱子學變成官學的人物,他纔會顯得凡庸。有時候他甚至會被貶爲俗儒、被當成壞人。」
「這個嘛……」中禪寺曖昧地應話,「嗯,說是權宜之計,也算是種權宜之計吧。但林羅山這個人就算不是個天才,也是個出類拔萃的秀才,同時他勤學不輟,又是個策士。我並不討厭他。據說他拜入惺窩門下時,提出的讀書目錄上記載了多達四百四十冊的書籍,自成一家以後,一年也研讀多達七百冊的書。說起來,他就是因爲明歷年間(※明歷爲江戶時代的元號,自一六五五年至一六五七年。明歷大火發生於明歷三年一月一八日至二〇日。)的大火,讓藏書連同倉庫一起燒光了,纔會悲憤而死,不是嗎?」
「有名的儒學者會言行不一嗎?」
「檯面下的部分。」
「你是說,他著作的數目也非常多?」
「就是這裏。」柴說。
「可是確實就像小柴說的,他的思想方面沒有特別突出的地方。和荻生徂徠或山鹿素行相比,他平凡多了。」
「我說你們,那是什麼書?」
「我認爲是受到朱子的影響。很有意思吧?」
「也就是說,學習儒學的人姑且不論,一般人聽到林羅山,會想到的不是《本朝神社考》或《神道傳授》這些著作嗎?」
「也就是《多識編》比較古老嗎?」
「小柴,我剛纔說的也正是這裏。羅山如果不是官學之徒,或者不是儒者……如果他是個名物學者或名辭學者,或在野的本草學者、神道學者,他的評價或許會大不相同。不過,由於他那樣的地位而能夠實現的工作,應該也不少吧……」
「最早?這個嘛,我沒有認真調查過,大概是《奇異雜談集》吧。就我所知,沒有比它更早的記述了。」
「對,辭典,辭書。」柴拍膝道,「不過這本《多識編》,一直被當成寫漢詩時使用的書籍,或是本草學者的用書,一直沒有切確的定位,也沒有被好好地研究過。羅山也常寫詩,而且既然它書寫的契機是《本草綱目》,會被當成本草書籍來閱讀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慶長十二年,羅山在長崎拿到《本草綱目》以後,就直接獻給了家康。羅山剃髮,被朝廷錄用,也是那一年的事。而《多識編》的成立,是在五年後的慶長十七年。雖然不是家康命令他寫《多識編》,不過就算把它當戍是爲了家康而寫的,也不會相去太遠。」
「那樣的話,又會怎樣?」
「哦?的確,舊的版本中,羅山大量地用了神這個字。在反覆校訂當中,羅山把某某之神這樣的記述全部撤回了。這是顯示出他認爲神這種稱呼不應該妄加使用的意志嗎?」
「就是說啊。唔,他並沒有從本家的朱子學逸脫太多。不過,他費盡心血與陽明學做出區別,排斥王陽明、陸象山的學風,並徹底抨擊佛教,只熱心於誇示朱子學的正統。」
「寫着『今思』。原來如此。這……或許的確是一個發現哪。」
「批評羅山是俗儒的,是中江藤樹(※中江藤樹(一六〇八~一六四八),江戶時期的儒學者,爲日本陽明學派之祖。)吧?藤樹他非難羅山言行不一嘛。」
「應該是。」中禪寺答道。
「是……羅山決定的啊?」
中禪寺的眼神變了。
「他的師父惺窩的學風很大方,非常寬容唷,伊庭先生。羅山就是勸告師父,叫他必須更嚴格一點。唔,感覺上他只有這種地方惹人注意。」
「大笑的野獸?這是辭典嗎?」
聽到鳥,我忍不住將短小的身軀往前採去。
「你說下呂溫泉嗎?」柴笑了。
中禪寺抱起雙臂。
「這個啊,有本中國的書籍叫做《本草綱目》,這本書就是將上面記載的動植物名稱以訓讀(※訓讀相對於音讀而言,是以日語發音去讀漢字。)標上和名。例如,狗是伊奴,水獺是加和宇曾,狒狒是和良伊計毛乃(※「和良伊計毛乃」(waraikemono)以日文發音,意思即是「大笑的野獸」。)。」
柴向中禪寺徵求同意。
中禪寺一瞬間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他有什麼不爲人知的功績嗎?」
中禪寺說得很直接。
「原來如此,你說的是這裏啊。」
「他批判自己的師父啊?」
「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唔,我認爲佛教這一方,應該吸收了羅山等人爲了批判佛教而揭示的儒學知識的一部分,加以轉化爲理論武裝,以補強己方的說法——應該有這樣的一面。特別是關於怪異的解釋,這種傾向更是強烈。唔,總之這是今後的研究課題。」
我說「這還真複雜。」柴應道,「的確很複雜。」
「戰略?」柴納悶地問,「你的意思是,那不是世人的誤會,而是羅山明知道而故意這麼做?這部分我不太瞭解,不過總之……請看看這個。」
「哦?我是聽說過,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嗯,林家的儒者要說的話,似乎是很喜歡決定一些有的沒的……問題就在這裏。羅山的功績,是不是因爲他儒者的立場,還有朝廷御用學者這個頭銜,而被忽視了呢?像我,直到開始研究這些以前,一聽到林羅山,想到的都只有《怪談全書》而已。」
「也是吧。」主人再次曖昧地應聲,「他的著作也以平易的啓蒙書居多。不管是《春監抄》還是《儒門思問錄》,都是以和文撰寫的教育書籍。羅山並沒有發表什麼艱澀鋒利的羅山學式的作品,所以纔會留下小柴說的那種印象吧……不過我認爲他這個人絕對不只有這樣。他對於古書的蒐集整理、對書志學方面的探究心超乎常人。羅山這個人十分注重網羅,也重實證,而且又是個熱心的研究家。他不是曾經與黑衣宰相金地院崇傳(※以心崇傳(一五六九~一六三三),爲江戶初期的臨濟僧,侍奉德川家康,負責外交及寺社行政。權力之大,被稱爲黑衣宰相,但家康死後隨即失勢。)一起抄寫《羣書治要》嗎?」
不到半點鳥的要素。以鳥來形容的,只有聲音而已。發生在紫宸殿上空的怪異,原本應該是視爲啼聲的怪異才對,所以……鵺是鳥。」
這總讓我感同身受哪——中禪寺笑道。
「是的。噯,羅山就是成了法印,纔會遭到責難。他是聖而從俗啊。啊,法印是地位最高的和尚稱號。」
「嗯。現今思量……也就是現在正在考慮、決定的意思吧。他思考了適合姑獲鳥的倭訓,認爲大概是產女,或是鵺。」
「羅山八歲就會背誦《太平記》(※成立於十四世紀後半的軍記物語,描寫日本南北朝時代的動亂。),十二歲通國字,能閱覽漢籍,十三歲入建仁寺修習禪學。至於公開講授《論語集註》,是他二十一歲的時候,相當早熟。他二十二歲認識惺窩,後來也向今出川晴季(※今出川睛季(一五三九~一六一七),即菊亭睛季,爲安土桃山後期及江戶前期的公卿。)學習有職故實,並研究神道,非常熱心向學。他二十三歲拜謁家康,後來一直到七十四歲過世爲止,孜孜不倦地活動,出版著作會那麼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連擔任重要職位以後,也編撰了《寬永諸家系圖傳》、《本朝編年錄》等等。」
「嗯,雖然表面上不明顯,但我認爲影響很大。貝原益軒(※貝原益軒(一六三〇~一七一四),江戶前期的儒學者、教育家及本草學家。信奉朱子學。)和小野蘭山(※小野蘭山(一七二九~一八一〇),江戶後期的本草學家,於幕府擔任醫官,遊歷各地採集動植物及礦物。着有《本草綱目啓蒙》四十八卷等。)後來的《本草綱目》研究,一定也是以此做爲出發點,此外也有許多值得注意的部分。仔細比對,可以發現《多識編》除了《本草綱目》以外,也參考了《倭名類聚抄》,或抄錄《王氏農書》的條目,除了訓讀以外,有時候也會加以解說。這些項目分類條列,可以算是一種羅山流的字典,和後來的博物學也有共通之處。」
「羅山的立場是排佛——排斥佛教,但侍奉家康的時候,因爲家康命令,他便做了僧侶打扮。藤樹說,就算是爲了仕宦而便宜行事,但和尚的敵人做出和尚打扮,像什麼話……」
「不只是這樣。羅山還有一個僧號叫道春,而且最後還成了民部卿法印。」
「這個嘛,伊庭先生,那個怪物雖然被稱爲鵺,但是原本它只是個會發出鵺的叫聲的怪物而已。頭是猴子,身體是狸子,尾巴是蛇,手腳是虎,叫聲是鵺。」
姑獲鳥……
「會扭曲嗎?」
「他缺少獨特性。」柴說。
「你說的這裏是哪裏?」中禪寺問。
「頂多慶安或明歷是嗎?」
「那麼,鵺不是怪物的名字羅?」
「就是啊。然後是產女,請看這個鳥的部分。」
「是的。羅山與其說是朱子學者,更像是把朱子學放在理想的學者、知識分子吧?」
「鵺,我記得是源賴政(※源賴政(一一〇四~一一八〇),平安末期的武將,射箭的名手,他射下紫宸殿上的妖怪鵺的傳說膾炙人口。)消滅的怪物吧?我曾經在錦繪(※浮世繪的彩色版畫。)之類的看過。」
「喂喂喂,儒學者連這種東西都要決定嗎?」
「原來如此。」中禪寺點點頭,「關於這個,你是說例如寺島良安(※寺島良安(生卒年未詳),江戶中期的漢方醫,精通和漢之學,着有圖解百科事典《和漠三才圖會》一〇五卷。)等人的研究嗎?」
「一定是的。」柴看起來非常高興,「一定是吧?我在想,近世的怪異有一部分應該是從儒佛的攻防及吸收的關係中產生的。我想着手研究這個問題。」
「食肝鬼?完全就是這個意思嘛。」中禪寺說。
「攻防與吸收?」
「《和漢三才圖會》當然也是如此,但我想將文藝等領域也納入視野,將研究範圍擴展得更大。比如說,平田篤胤(※平田篤胤(一七七六~一八四三),江戶後期的國學者,本居宣長的門生,提倡復古神道,影響幕末的尊王攘夷思想甚巨。)的《古今妖魅考》也是受到《本朝神社考》的影響,所以羅山的影響力應該意外地大。」
「還有日本三大溫泉嗎?(※日本三大著名溫泉是由林羅山所選定,即有馬、草津、下呂三大溫泉。)」中禪寺說。
中禪寺露出高興的表情——看起來。
「從草稿到《新刊》,中間間隔了將近二十年,兩相比較,十分有趣。」
「辭典這種東西,都是獻給爲政者的。」中禪寺說,「換句話說,小柴你的意思是,這本《多識編》給後世帶來的影響意外地大嗎?」
「你想說應該注意的是鵺嗎?」
今思宇布米登裏又云奴惠(※「宇布米登裏」即「產女鳥」之音,「奴惠」即「鵺」之音。)。
「這個非難頗爲與衆不同。」
「不是什麼不爲人知,只是大家都遺漏罷了。你也研究江戶的話,最好留意一下,談論江戶時,現代人怎麼樣都會以近代的角度去詮釋它。如果以這樣的觀點去看,例如我們稱爲傳統的事物真的是古來的傳統嗎?——連這類理所當然的疑問都不會產生了。傳統這個概念是近代才建立的。羅山也一樣,如果透過明治以後的國家框架去審視他,是會扭曲的。」
「因爲他很長壽。」
「既然連京極堂先生都不知道了,就算有,應該也是非常冷僻的書籍吧。我調查到的也是《奇異雜談集》。這本書的出版時間,是羅山死後三十年的貞享四年(※貞享爲江戶時期年號,一六八四~一六八八。),不過有早於它的古抄本。關於古抄本的成立年代,有人說是天文年間(※天文爲江戶時期年號,一五三二~一五五四。),但應該沒那麼古老。因爲它引用了《本草綱目》。」
「今思啊……」
「最早是什麼文獻中出現將姑獲鳥和產女視爲相同之物的記述呢?」柴問道。
「有意思嗎?」
「俗儒……嗯,羅山不怎麼受歡迎嘛。」
「沒錯,是啼聲。」柴說,「換句話說,在當時來說,產女也是啼聲的怪異吧。」
聽到這裏,卻被拋在一旁,教人覺得寂寞。
柴從桌上的書中挑出兩本,遞給中禪寺。
柴有些興奮地說。
鷹。遊隼。鷂。黃。蒼。雕。羗鷲。乕鷹。
木場在酒席上也提過,雖然一方面是做生意,但中禪寺本人也是個相當嚴重的書癡。仔細一看,不只是眼神,他連臉色都變了。柴愉快地看着他的表情說:
「是這樣嗎……?」
「什麼是這樣嗎?京極堂先生以前不也說過,產女是啼聲的怪異嗎?」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但是在羅山的時代,不可能只是這樣吧?嬰兒啼哭的怪異的確從古代就有,有時候也會被視爲是水鳥的叫聲,但是另一方面,要人抱孩子的幽靈型產女的記述,往前回溯的話,可說是要多少有多少。說起來,《今昔物語集》的記述說的也不是鳥,那可是十二世紀出現的書籍呢。」
是柴剛纔提到的,初次有產女之怪出現的文獻吧。
「《今昔物語集》裏的產女……真面目是狐狸。可是京極堂先生,羅山會把姑獲鳥和產女視爲相同,還是因爲產女是鳥吧。項目也放在鳥類的地方。而且羅山的著作裏,有一本叫做《野槌》的。」
「《徒然草》(※鎌倉時代,吉田兼好聽着的隨筆作品。約成立於一三一七至一三三一年。)的註釋書對吧?」
「對,《徒然草》第二百十段的地方。」
「喚子鳥嗎?」
「對。古今傳授的三鳥之一——喚子鳥,它的真面目是鵺——吉田兼好這麼敘述,但羅山在解說中提到,鷓這種鳥,是賴政所射下的妖鳥,應該是《本草綱目》裏出現的姑獲鳥、治鳥、木客鳥。換句話說,喚子鳥等於鵺,鵺等於姑獲鳥,姑獲鳥等於產女,這樣的公式成立了,對吧?」
「是啊。」
「那樣的話……」
「唔,我認爲你的想法非常棒,思惟的過程也很明晰,結論也很正確,但妖怪並不是這麼好應付的。首先必須注意的,是羅山提到的並不是產女,而是產女鳥。草稿寫的是產女,最後卻修正爲產女鳥。」
「產女和產女鳥應該要分開來看嗎?」
「沒必要分開,民間傳說裏也有產女鳥這種東西,但是我認爲在羅山心裏它們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嗎?」
「我想羅山或許根本不認爲產女鳥是一種怪異。而且在這本書裏,他也完全把產女鳥當成一種鳥類看待。在中國,姑獲鳥確實是幻鳥、鬼神一類之物,但以我國的鳥類來類比時,羅山應該是把它當成單純的鳥來看。」
「不,這也不一定吧?羅山不是拿怪鳥來比對怪鳥嗎?鵺和產女鳥都是怪鳥吧?是所謂妖怪變化的一類……」
「只是世人認爲那些鳥妖異罷了。」
「世人?」
「至於爲什麼妖異,是因爲不明白它的真面目。如果夜裏只聽見聲音,就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鳥。不,連是不是鳥都不知道,所以纔會有種種憶測。可是啊,小柴,對於知道真面目的人來說,那只是單純的鳥罷了。」
「對耶,他曾經向今出川學習有職故實嘛。」
被他這麼一叫,我一反常態地繃緊了身子。
「如果說爲什麼,因爲儒學原本是儒教啊。」
「原來如此,不一樣啊。那我們以前學的到底是什麼……?」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中禪寺背誦道。
「滿有意思的。」中禪寺的聲音聽起來很雀躍,「沒有人做過這樣的研究。儒學思想對怪異認識的影響,以及產女圖像的變遷啊。哎呀,你也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妖怪癡哪。」
中禪寺恢復一本正經,悄聲說,「也得告訴關口才行哪。」
「相反?」
「這段文字要怎麼解讀?簡而言之,就是連事奉人都做不到了,如何能事奉鬼神三連活着的事都不瞭解了,怎麼可能瞭解死後的事?換句話說,也就是:如果有時間去計較那種究竟有沒有都不清楚的事物,倒不如更關心現實一些。京大的吉川老師最近是這麼解釋的。要更關注眼前的事物,積極地去努力——非常有建設性。可是呢,也有完全不同的解讀方式。如果將鬼神解釋爲死者的靈——也就是祖先,意思會變得如何呢?」
「這是《論語》的內容。」柴說。
「也有可能是怪異。」中禪寺說,「不是有很多前往消滅產女,結果是其真面目是蒼鷺——的傳說嗎?我覺得這也可以解讀爲:看似神聖不可侵犯的祕傳,其實真面目根本沒什麼。唔,像你說的以啼聲爲媒介,被視爲夜啼鳥的東西逐漸被混淆在一起,這樣的想法沒有錯。甚至可以說是一番卓見。」
「不是這樣的。」中禪寺說,「我認爲把儒教斷定爲一種宗教,還是太魯莽了。我認爲這類論述之所以產生,是爲了反抗只把儒學視爲純粹的倫理思想來談論的風潮。以嚴謹的意義來說,儒教並非要求信徒信仰的宗教。但不管是儒教還是儒學,肯定都是在某些宗教背景下才能夠成立的思想。」
成就德器,進而廣公益,開世務……
「以現世爲中心,有時尊敬有時貶低。同樣是《論語》,裏面有一節『敬鬼神而遠之』,一樣也有兩種意思完全不同的解釋:『雖然敬鬼神,但避而遠之』,以及『太過於崇敬鬼神,以致於不敢親近』。唔,我認爲問題不在於哪一邊纔是正確的。尊敬與貶低這樣的攻防就是鬼神論,這種議論本身就是儒學。」
孝順父母,友愛兄弟,
「做爲古今傳授被隱藏起來嗎……?」
當然,毫無信仰的我即使面對陛下的御真影,也絲毫沒有虔誠的心情。我不願被旁人糾彈爲不敬,所以表面上一本正經地奉讀它,心底卻覺得這是徒勞。
「真面目!說的也是。」
我不知道他是在說誰。
「古今傳授怎麼了?」
「當做先有聲音的怪異吧。不久後,有人提出它的真面目是亡魂,也有人說那其實是鳥的聲音。如果比照現代的感覺,前者是不合理的解釋,後者是合理的解釋,但在當時是怎麼樣呢?」
「你的意思是,那就是公家?」
「會嗎?」柴說道,稍微沉思了一會兒,「關於這一點,《諸國百物語》之類的也是一樣。羅山本人也在《梅村載筆》中提到,傳說夜晚的嬰兒啼哭聲就叫產女,於是有人躲起來一看,結果竟是蒼鷺。所以我才推測,羅山是不是把產女理解爲聲音的怪異……」
「所以喚子鳥就是古今傳授中的三鳥——喚子鳥、稻負鳥、百千鳥的其中之一,說到『三鳥三木』,就是沒有內容的祕傳的代名詞。總而言之,說是祕傳,也只是說明這些東西的真面目罷了,羅山當然知道這一點。」
「你是說,羅山知道它的真面目?」
「可是京極堂先生,仔細想想,嬰兒的哭聲,和呼喚孩子的叫聲,是完全相反的聲音呢。」
「哦,所以虎鶇纔會被當成鵺……」
「的確也可以這麼看呢。」
「儒學怎麼了嗎?」
關於由良。
「它們被混淆在一起了。這樣一來,它們也變得適合拿來做爲產女之怪的真面目……」
「如此這般,儒者大肆談論怪異。即使不談的人,也會以不可以談論的主旨加以談論。以不可以談論的論述被談論的怪異,影響了世上的怪異解釋。儒學、儒教這種東西,和以教育敕語的形式述說的世界觀……絕對不同。」
「是啊。唔……這個邂逅被繼承下去,將產女寫成姑獲鳥的例子頻繁出現,不久後被山岡元鄰(※山岡元鄰(一六三一~一六七二),江戶前期的假名草子(以假名書寫的小說)作者。)等人傳述,寫在《百物語評判》裏,最後傳承到鳥山石燕。圖像上也變成女人和鳥的形姿重疊在一起。」
「陽明學不是以理,而是以良知爲基本,是更接近人的思想,不過它也是起源於對朱子學的批判吧?不管怎麼樣,這些議論成立的背景,都有着以祖先崇拜爲本的信仰基礎。」
「我問了什麼令人傷腦筋的問題嗎?」
「也不是什麼傷腦筋的事,只是很難回答。而且自古以來,這件事就好幾次成爲儒者議論的主題……」
「茶就不必麻煩了。」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對這不熟悉,所以想要知道得更詳細一些,這樣罷了。那個……儒學是嗎?我幾乎可以說是一竅不通哪……關於儒學……」
「但是問題在於它們究竟是什麼鳥的部分被隱藏起來了。真面目是鳥,但至於是什麼樣的鳥,則是祕密。因爲一直被隱藏,結果連真面目也妖怪化了。」
教育敕語是在我出生後的第三年——明治二十三年所發佈。它在五年前失效,是我和中禪寺邂逅稍早之前。
「你真是遲鈍。古今傳授這種東西,原本是把針對《古今集》(※平安時期的敕撰和歌集,共二十卷,收錄約一一〇〇首和歌。)中的難解語句及歌意的解說,當成祕傳流傳下來。研究者從平安末期到嫌倉時期,一直對其加以鑽研,到了室町時代完成了形式,並固定下來,但逐漸流於形式,變得空洞無內容。古今傳授原本是父傳子,師父傳弟子,以口傳方式傳授下去,最後卻變成寫在一種叫『剪紙』的紙張上販賣,到了江戶時期,所有的人都對它不屑一顧了。」
「因爲都說不可以談了,大家卻談個沒完不是嗎?伊藤仁齋(※伊藤仁齊(一六二七~一七〇五),江戶前期的儒學者,初學朱子,後來主張應直接修習孔孟原典,創古義學派。)也在《語孟字義》裏闢了鬼神之章,新井白石(※新井白石(一六五七~一七二五),江戶中期的儒學者及政治家,以儒教主義施行文治政治。)還有篤胤也是,如果沒有儒學,他們也不會寫什麼鬼神論。」
「說到禪,您正月的時候還真不得了呢。」柴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
我開口:
「當時可沒有什麼近代合理主義這玩意兒。理這種東西,借用羅山的話來說,就是仁、義、禮、智,解釋本身沒有優劣之分。」
「真傷腦筋呢。」
「我覺沒有什麼不同啊。」我說,「不都是在說要重視活人、重視現世嗎?」
「那樣的話,就等於是古今傳授攪亂了它嘍?」
換句話說,我的人生大部分時間都與敕語同在。
「小柴,怎麼樣?」中禪寺回望柴問道。後者微微露出困惑的神色,歪起濃眉說:
「唔……是啊。」
「我每天都很不得了,好嗎?朱子等於是運用陰陽五行、老莊思想、佛教等許多理論來解讀經書。最後他走向排佛,不過成立期是受到禪的影響。朱子學傳進我國以後,有一段時期都是禪僧獨佔的學問,所以即使它是排佛思想,也不能忽視禪的影響。不管怎麼樣,探討面對不可知事物的態度,也是儒學的一大命題。」
「知道的是公家。」中禪寺說。
「被古今傳授嗎……?」
這個問題和我的研究主題有關呢——柴說。
「你的意思是……?」
「您說得還真是斬釘截鐵。」柴露出苦笑。
「對世人來說……就成了怪異?」
中禪寺出聲大笑,柴搔了搔頭。
感覺很奇妙。我從來沒有認真地聆聽這種脫離俗世的話題,當然也沒有好好地思考過。什麼鳥啊、公家、儒學的,內容莫名地引起我的注意,我忍不住聚精會神地聽起來了。
「怪異否定與怪異再詮釋在這裏連繫在一起了?」
「亡魂的話,不久後就會顯現出人型。但鳥怎麼樣呢?如果真面目是鳥,不是當成神祕的鳥,把它妖怪化,就是拿實際存在的鳥來充數吧。例如就有個說法說那其實是蒼鷺,可能是因爲蒼鷺的叫聲和嬰兒相似吧。但是夜啼兇鳥還有其他種類,叫聲像嬰兒的鳥也不少。像是被視爲喚子鳥真面目的布穀和杜鵑,雖然不會發出嬰兒的哭聲,卻被說成叫聲是在呼喚孩子。」
我到現在都還背得出來。
「他應該知道產女在世人眼中被當成怪異……不過從文脈來看,也可以解釋爲他認爲那說穿了也只是鳥。所以反倒可以說,當時要人抱孩子的幽靈型產女的形象,果然已經相當程度地滲透到民間了。」
「產女是怪異沒錯,但是這裏記載的產女鳥應該不是什麼怪異。你仔細想想,喚子鳥的喚子,是呼喚孩子的意思,而產女也只具有產婦這樣的意義而已。既沒有死人的意思,也沒有幽靈的語意。而喚子和產女以孩子爲媒介連結在一起,或許指的正是同一個東西,但是它的真面目被隱藏起來了。除了公家以外,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所以……」
「朱子的主張是,幽明生死依循的是同一個道理。不過朱子也說事物有難易之別,學習也有前後順序。依序學理,就能豁然貫通,尋到根本原理。簡直就像禪一樣。」
「沒錯。平安時期,喚子鳥根本不是什麼謎團。它只是單純的鳥,也從來沒有在歌學中被提到、談論。然而到了中世,由於真面目被隱藏起來,開始產生混亂,甚至還出現了喚子鳥的真面目是猴子的說法。被視爲鵺的真面目的虎鶇也一樣。虎鶇的叫聲非常像蟇目(※樸木、桐木所制的大型鏑矢。)——除魔的鏑矢飛過的聲音,那就是消滅鵺的箭矢。」
「嗯。唔,羅山辯解說:孔子談的是詩書執禮。他還說,不得已的情況,談論也是無妨的,但談論的時候,應該加入訓誡纔是。」
「是啊。而且以時期來看,當時是古今傳授即將流於形式之前,看似有價值,又彷佛已經沒價值的時代,對吧?事實上,羅山在公開講授《論語集註》時,協助他的朋友松永貞德(※松永貞德(一五七一~一六五三),江戶初期的俳人、歌人。創立俳諧的「貞門派」。)也同時講授了《徒然草》和《百人一首》(※此指藤原定家所編撰的《小倉百人一首》,蒐集百名歌人各一首和歌而成。)。換句話說,羅山的論語講課,還有個非常重要的意義,就是將原本由僧侶及公家獨佔的祕事祕傳公開給一般大衆知道。證據就是,清原秀賢(※江戶時代的公家,於幕府任明經博士。)甚至還向家康上奏,要求禁止羅山的這些活動。不過好像被家康駁回了。」
「唔唔。」柴發出低吟,「你的意思是,產女不是怪異?」
恭儉持己,博愛及衆,
「一開始的解釋,意思是:與其去事奉鬼神,倒不如珍惜活人。第二種解釋意思則是:連活人都無法完美地事奉了,又怎麼可能做到讓鬼神滿意?」
「沒錯。就像你說的,那個時代或許有產女鳥等於鵺,也等於喚子鳥這樣的看法。但是那應該不是一般人所知道的。如果這是膾炙人口的說法,根本用不着特地加以解說,因爲這是隻有一小部分人才擁有的看法。」
「因爲不明白真面目,所以纔會是怪異吧。」中禪寺說,「不管是產女鳥、鵺還是喚子鳥,全都是鳥。這裏說的不是怪物,而是真面目。」
「鵺和喚子鳥都被隱藏了真面目,只留下名字。被隱藏的部分——消失不見的實體的部分,被填進了妖異的事物。布穀、杜鵑還有虎鶇都只是單純的鳥,鵺和喚子鳥卻成了妖異的東西。」
「那當然了。」中禪寺換了個輕鬆的姿勢,「所以我不認同把儒教斷定爲宗教,同樣的理由,我認爲把它當成和禮儀信仰乖離的政治倫理、道德思想,也有很大的問題。伊庭先生。」
修學習業,啓發智能,
「是孝的對象。」中禪寺說,「尊敬父母是孝的話,父母的父母也應該尊敬。祖先是應該尊敬的對象。那麼這段文字就變成在詢問該如何尊敬死者?該如何對祖先盡孝?對於這個疑問的回答,意思也變成:不對在世的父母盡孝,如何能對死人盡孝?」
「啊,我也想要研究圖像。產女圖像在江戶時期的變遷——您覺得這樣的主題如何?」
夫婦相和,朋友相信,
「是啊。《多識編》的記遊或許可以說是替這些怪異的存在方式添加了新的潤飾。如果你的猜測沒錯,《奇異雜談集》的編撰者就是讀了《多識編》,寫下《奇異雜談集》的底稿文章,在這裏,並非產女鳥的產女,邂逅了姑獲鳥。」
「聽起來真是詭辯。」中禪寺說,「噯,複雜的事就先撇一邊,但儒家嘛,的確是我們現今所說的,相當愛好怪異,這一點不會錯。連孔丘老師都特地訓誡不可以談了,要是沒人阻止,肯定會談到欲罷不能吧。」
「可是仁齋是無鬼論者。」
「祖先嗎?那是……」
「無鬼和有鬼,以結果來說是一樣的。都是談論該如何面對不可知的事物,一樣是在談論怪異。批評仁齋的徂徠也是,不得不在《論語徵》裏談論鬼神。儒家是愛好怪異的。」
「欲罷不能嗎?」柴似乎覺得這樣形容很有趣。
「對。所以你說的羅山的記述,也可以解讀爲:世上有稱爲產女的妖怪,但那其實不是世人所說的幽靈之類,而是鳥類,比照仁義禮智的道理來看,一點都不妖異。產女以現象來說是聲音,但做爲怪異,還是以幽靈外型出現較爲一般吧。」
「剛纔我不是說過嗎?我認爲佛教有可能重新利用儒學的怪異論,來補強佛教的理論。」
「啊啊,失禮了。」中禪寺說,「真是抱歉。纔剛說這是好事者纔會談論的話題,言猶在耳,我自己就大聊特聊起來。哎呀,讓您聽了這麼久的無聊話,您一定覺得很無趣吧。啊啊,我重新泡茶過來。」
「就是啊,小柴。」中禪寺壞心眼地說,「我記得羅山不也被弟子這麼問過嗎?——儘管告誡不可談論,儒學書裏卻有許多怪力亂神的記述,這是爲什麼?」
不過,令我感到抗拒的,是它宛如儀式的形式,至於敕語的內容,倒是沒有特別排斥或質疑。
「一下子尊敬,一下子貶低呢。」
「這我是知道……」
「公家……?」
「的確相反,而它們會被混淆……是因爲被隱藏起來了。」
「如果沒有這些底子,就無法成立,也不可能發展……是嗎?」
「嗯,是啊。京極堂先生提到的一節,朱子學之祖——朱子也曾經提到吧。我記得朱子說,只要知道原初之生的因由,就一定能夠返回終點,瞭解死之因由……」
「你是說,陽明學也是如此嗎?」
「你認爲它是一種宗教?唔,的確有不少研究者提出這樣的論述……」
「你自己不也說了嗎?就是古今傳授啊。」
GHQ(※General Headluarters的縮寫。二次戰後的聯合國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似乎也說,如果不以軍國主義的角度去解釋,它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可議之處。而我過去對於內容沒有任何質疑,現在也一樣。雖然它的背後隱藏着做爲正確思想的、一板一眼的儒學道德觀……
「也沒什麼,我一直以爲儒學者全都是否定妖怪的。喏,不是說什麼子不語怪力亂神嗎?不是這樣嗎?儒學者也會寫什麼妖怪的事嗎?」
鈐鈐。風鈴響了。
「怎麼個不同法?」我問。
「不,對鬼神的態度是完全相反。」
「可以……插一下嘴嗎?」
「官方說法是:教育敕語是政府憂心於急欲近代化而一昧模仿西洋文化、輕視本國文化的社會風潮而編纂。說穿了,就是仇視自由民權運動的藩閥政府試圖將保守的思想正當化……不過說是保守,要讓哪個部分保守,斟酌起來也相當困難。」
「爲什麼困難?」
「如果讓思想倒退回德川時代,那也很傷腦筋吧?」
「啊,說的也是。」
「因爲明治政府本身標榜的是革新政府啊。不能拿天子來代替將軍,拿政治家來代替武士。雖然不能,但有必要讓世人認識這個以天子爲頂點的國家體制。因爲這樣,製作的一方也沒辦法團結一致。」
「意見分歧了嗎?」
「起草教育敕語的,是在第二次伊藤內閣擔任文部大臣的井上毅(※井上毅(一八四三~一八九五),明治時期的政治家,協助起草及制定大日本帝國憲法。也參與軍人敕諭、教育敕語的起草。),然後是歷任宮中顧問官、樞密顧問官、宮內省御用官的元田永孚(※元田永孚(一八一八~一八九一),明治時期的儒學者,出仕宮內省後,負責明治天皇的教育,成爲其親信。)等人。這個元田永孚是熊本出身的儒學者。他是明治大帝的親信,曾經爲陛下講授儒學。他曾經提議將儒教定爲國教。他似乎認爲天皇應該以掌握宗教權的形式,以公權力進行道德統一,建立一個強固的儒教國家。」
「實……現了嗎?」
「沒有。」中禪寺說。
「但是……」
「不,以結果來說,是以公權力完成了道德的統一……不過建立起來的,並不是一個儒教國家。」
「就是這裏我不懂。哪裏不是了?」
「也就是我一開始說的……欠缺了背景。」中禪寺說道,「起草者井上毅也是熊本出身,他最早師事於藩儒木下犀潭,所以具有儒學的素養。不過井上這個人也遊學歐洲,將普魯士憲法的內容介紹到我國,並以此爲基礎,整理出欽定憲法的構想,協助伊藤博文(※伊藤博文(一八四一~一九〇九),明治時期的政治家。明治維新後製定憲法的中心人物。歷任首相、樞密院議長、貴族院議長,並四度組閣。)起草憲法,是個非常優秀的人物。他是伊藤博文的心腹。他們不希望自己制定的教育敕語帶有宗教色彩。的確,讓古典淳美的儒學思想復興,或許十分具有效果,但是另一方面,他們也想讓德國學普及。如果折衷進行,最好不要讓天、神這類字眼出現,也不能帶進宗派問題。」
「那,是和洋折衷嗎?」
「當然,近代國民道德被加了進去,可是所採用的儒教道德,則去掉了宗教色彩。」
「就是你說的……成立的背景?」
「祭天敬祖……也只是這些而已。這就是忠,是孝。把天視爲神、把祖先視爲鬼也是可以……不過明治政府把鬼神趕出儒教了。」
「嗯……我隱約可以理解。」
雖然只是隱約。
「還有,也必須去除中國色彩,如果看得出是起源於中國就糟糕了。不過儒教很早就和神道思想結合在一起,並且一直在國學和史學中發展,想要掉包很簡單。『朕以爲』這樣的開頭也可以說是絕妙。這段詔書等於是由天皇的祖先來開示後世德政的範本呢。」
「即使是完全相同的論述,根據時間和狀況不同,有時候也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釋,不可以忘記這件事。正不正確,端看那種思想或論述是裝在什麼樣的容器裏。然後呢,」中禪寺上身前傾,「順道一提……」
然後,
他這麼說。
「每個人都面對着死亡。」中禪寺說,「只是忘了這件事罷了。」
「將形而上學的論述置換爲形而下的語言吧,大概。」
「有個叫做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德國人。」
「是學者。」中禪寺說明,「正確地說,他這個哲學家並非一直都是納粹黨員,而是有一段時期熱烈地——近乎異常地支持納粹黨。在我國,寫下《西洋近世哲學史稿》以及《「粹」的構造》的九鬼周造曾經師事於他。」
「面對死亡……」
「差不多,可是用什麼形而上形而下這些字眼,又變得艱澀了不是嗎?意思是從寫得艱澀難懂的書籍中,抽出我們凡人日常思考水準能夠理解的單字。」
柴補充說,但「大概」兩個字顯得他很沒自信。
「你的小說家朋友對吧?」
「簡而言之?」
「哪裏一樣?」我和柴同時問道。
「不是別人的,就是自己的死亡。」
「不好意思,」柴出聲說,「呃,這跟羅山有什麼關係?京極堂先生,你不是說你聽到羅山而想起什麼嗎?」
「那是誰啊?」我問。
鈴……風鈐響了。
「情緒低落的病。」中禪寺答道,「他啊,興奮得很,一問之下,原來他在路上碰到了那位橫溝正史,和他聊了一陣。」
我完全沒聽過。
「看起來一樣,但是與宗教性分離的倫理——還算倫理嗎?倫理的倫是由什麼來定義?即使就這些部分來看,也是不一樣的東西吧。而我們浸淫在明治、大正、昭和傳承下來的這種特殊的具有國策性格的儒學裏,眺望着江戶時代的儒學。」
「是偵探小說家。」柴有些激動地回答,「伊庭先生不知道嗎?你讀過《寶石》(※《寶石》爲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六四年出版的推理小說雄志,爲當時推理小說的中樞。)還是《國王》(※《國王》(King)雜誌是大正、昭和時期出版的娛樂雜誌,銷售量曾經突破一百萬本,十分暢銷。)嗎?警察不讀偵探小說的啊?」
「所謂忠孝一貫,說得武斷些,就是把忠和孝當成一樣的東西。應該祭拜的天——神的位置,以及應該崇敬的祖先的位置,都被奉送給萬世一系的天皇了。被抽掉的鬼神之位空了出來,就由天皇來坐上那個空位。用不着拿出皇國史觀、帝國主義還是GHQ說的狂熱愛國主義來說……這都不是原本的儒教了。」中禪寺說。
「是熟人。他隔了好一陣子過來玩。」
「是啊。」柴抱起雙臂。
「我皇祖之肇立皇宗國啊……」
死亡的意義。
「嗯,有事件發生,兇手是誰、犯罪動機爲何、實行方法如何——這些部分混沌不明,最後就是要解開這些謎團。」
「已經出院了。不過還不穩定,教人擔心得看不下去。總之他恍恍惚惚地出現了。」
中禪寺斜望了柴一眼,問道,「你讀過海德格的書嗎?」
「海德格是《存在與時間》(Sein u)的作者吧?」柴非常簡略地說,「我的專門是東洋,不太清楚,不過我有個朋友幫忙編纂九鬼老師的遺稿,我從他那裏聽到一些消息。他說《存在與時間》是一本名着,但是戰後海德格在思想上似乎迷失了。果然是因爲納粹的關係嗎?」
這根本是警察的工作,根本用不着讀。
老婆突然就去了那稍遠之處。
「沒錯,關於死亡。」
我不是在尋找赴死的地方,我只是想要清楚地看看總是在遠處的它吧?
「我讀了一些手上有的。我也讀了《存在與時間》刊載在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哲學與現象學研究年鑑》中的部分。完結篇到現在都還沒有出來,總覺得懸在半空中似的,不過或許把它當成以未完結的形式完結比較妥當吧。哦,我那個叫大河內的朋友,最近很熱中於海德格。」
「那個原本是哲學家的人嗎?」
事實上,那聽起來根本不像日本話。
「橫溝!」柴大叫起來,「你是說那、那位橫溝老師嗎?那個寫《惡魔前來吹笛》的!我讀了那本作品呢。還有《人形佐七捕物帳》我也很喜歡。」
「忘了啊……。我也是。只知道喫喝拉撒睡,覺得會永遠就這麼反覆下去,都忘了遲早總是要死。」
「原來如此。」這次換成柴開口了,「京極堂先生一開始說的,以近代的觀點審視……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他說他對《存在與時間》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我自己是比較中意《關於人道主義的信》。」
但我從來不曾嚴肅地面對死亡。
「一點都不簡略。」柴阻止中禪寺,「連我聽了都不懂。」
「哦,大河內也說他完全不讀。然後呢,我們的關口大師說他和大橫溝聊起了偵探小說中的死亡。」
「你讀了嗎?」
「對於死亡的話題……談笑風生?」
「橫溝老師怎麼說?」
「人一定會死。」
「也有法文版吧?我的專門不是洋書,不太清楚詳情,不過昭和十五年也出版了日文版,我店裏也有。沒讀過可不能隨便亂說啊。再怎麼說,那都是一本對東西方哲學思想界造成衝擊的著作啊。」
「這個議題還真是深奧,這不是可以在路邊聊聊的話題吧?」
終點總是離我有些遠,怎麼樣都不肯來到面前。年輕的時候,它連看也看不見,但是到了最近,它總算接近到只要想看就看得到的地方,如此罷了。然而……
想都不用想,我的嘴巴記得清清楚楚。
「呃,偵探小說呢……對於不讀這類小說的人有點難解釋,不過可以說是附帶解決的犯罪小說吧。」
「關於死亡啊……」
我完全不讀,我這麼說。
「擺在我面前的書籍對我來說全都是等價的。只要變成語言和文字,接下來除了中不中意以外,就沒有別的價值基準了。」
「三天前,大河內來到我家。那個時候該說是剛好還是不湊巧?喏,我曾經跟小柴你提過吧?那個叫關口的,令人傷腦筋的熟人。」
「海德格!」柴再次叫出聲來,「你是說那個納粹黨的海德格嗎?」
「海德格這個人——對完全沒興趣的人來說,應該根本無關緊要,所以我非常簡略地介紹一下就好——他從亞里斯多德的形而上學解釋開始,爲了超越笛卡爾以降的近代思惟,不斷地進行鑽研,他加深初期希臘思想的存在經驗傾向,與西洋哲學的根本基調對比地……」
「天知道。不管聽他說得再多,也完全不得要領。那傢伙本來就口齒不清,當時更是完全聽不懂他在呻吟個什麼勁。不過,聽他說話的大河內過去也算是個哲學家,我們的話題當然就發展爲關於死亡這種深奧的主題。」
「什麼意思?」我問。
「也就是……大河內把海德格與阿道夫·希特勒、林羅山與德川家康這樣的構圖重疊在一起。」
「我聽說他住院了。」柴說。
他叫做大河內——中禪寺說。
對我這種老糊塗來說,這的確是切身問題。雖然是切身問題……
「附帶解決?」
「你麻煩的朋友也真多呢。」我這麼打譚說,中禪寺便把手抵在額頭上,「是啊。」地應了一聲。
「順道一提?」
「順道一提。說到羅山,我想起了一件事。啊啊……都已經聽到這種地步了,伊庭先生也不會介意吧?其實呢,前些日子有個崇拜西洋哲學的老朋友過來玩。初春的時候我有些事請教他,所以有了連絡,那個時候我們說好在他上東京的時候見個面。」
「憤慨?聽京極堂先生的話,感覺他是個很溫厚的人啊?」
面對死亡。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
「他生了什麼病?」我問。
「聽起來好無趣。」
它依然沒有來到我面前。
「他意外地很兇暴。」中禪寺說,「只是沒膽子,所以看起來溫和罷了。而且他雖然不是共產主義者,天性卻極端痛恨全體主義。他高談闊論地說不管再怎麼了不起的思想家,只要支持納粹,就不應該予以評價。結果大河內說那只是權宜之計,和林羅山是一樣的……」
「我是個平平凡凡的俗人啊。然後呢,原本是哲學家的大河內,還有俗人的我,再加上社會落後者的關口,這三個暮氣沉沉的人呢,針對海德格的死亡觀這種一點都格格不入的話題,談笑風生了好一陣子。」
「是……怎樣的話題?」
「對對對。」中禪寺端正坐姿,「我們在聊着這些事的時候,話題漸漸偏離,最後議論起海德格和納粹的關係。關口難得憤慨起來,看起來很危險,教人傷腦筋。雖然這樣的他也很有意思。」
柴眼睛閃閃發光地問,但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有些怨恨地說了:
「大河內也是我過去的同學,戰後曾經擔任進駐軍的通譯,不知道爲什麼,最近他又迷上女權擴張論,好像參與了不少麻煩事。他這個人很和善,但長相兇惡,曾經被誤以爲是共產主義的活動家,被公安抓走。」
「哲學哪有中意不中意可言?」
「你也是凡人嗎?」我問。
柴笑道,但中禪寺卻是一本正經。
關於長相的問題,我覺得中禪寺似乎沒資格批評別人。
「因爲這樣,偵探小說在作品中大部分會以殺人事件爲主題。這到底是爲什麼?——我們的大師似乎大不敬地跟人家談到了這樣的話題。」
中禪寺以銳利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不懂呢。」我說。
「對。他本來喜歡尼采,主要研究尼采,總是隨身攜帶尼采的著作。他好像拿到了海德格戰前頻繁舉行的有關尼采的演講會講稿,結果一頭栽了進去……」
剎那間,我覺得線香的味道掠過鼻子。
「是自己的死亡嗎?」我問。
「沒錯。」中禪寺說,「做爲國策而捏造出來的特殊儒學,就算抽掉裏面帝國主義的意識形態,也變不回原來的儒學吧?明明變不回去,卻覺得可以,以這樣的觀點去解讀林家的朱子學、伊藤仁齋和荻生徂徠。有些時候甚至連朱子、王陽明、孔子、孟子都用這種角度去解讀。我覺得這樣似乎不對。」
「沒錯,既淺白,又效果十足。忠與孝這些論述,應該是根植於儒教這個生於中國、成熟於中國的外來思想,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源自於神明的道德——也就是日本古來的思想……」
我正想知道這件事。
所以儘管已經上了年紀,我卻還想要出征,而一旦知道這不可能實現,我明知危險,卻仍然上了東京,不是嗎?然而……
「年輕的你們也會嗎?」
——結果是我不願意面對這件事嗎?
「那本《存在與時間》,提出了各種思想上的問題,是一本名着……不過簡而言之,那本書的關鍵字也可以說是『死』這個字。」
「不一樣嗎?」
「兩邊都是依附當時權勢的思想家,是嗎?」
「我比較擅長法文,德文有點……」
「納粹黨?是軍人嗎?」
「嗯。大河內強調『情非得已』這四個字,說他們是爲了貫徹自我的思想、主義和主張,情非得已才依附權勢。」
「海德格說,死亡是人類不得不隨時接受的存在可能性。人類是我隨便的意譯,直譯的話,應該譯爲『此在』(※即Dasein,其他有『緣在』、『親在』等譯法。)吧。在那本書裏,這個叫做面對死亡的存在的存在方式是非常重要的關鍵。」
「不懂啊。思,聽不懂吧。」
「是嗎?」柴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問道,「海德格是情非得已嗎?根據我聽說的,納粹黨一成立,他立刻表示支持,還說什麼他讀了《我的奮鬥》(Mein Kampf),大受感動,還有他因爲納粹施壓而當上弗萊堡大學的校長時,不曉得是不是爲了報恩,進行了一場荒唐的法西斯演說,惹來各方非議。我聽到的都是這種負面傳聞哪……」
「嗯,我個人也覺得他是認真的。」中禪寺輕巧地閃躲,「可是大河內對自己人偏心,說那是權宜之計。而且他還說他們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類似點。兩個人都自小聰慧過人,都是秀才。羅山年輕時就在禪門修習,不久後捨棄佛法,傾倒於朱子學。另一方面,海德格年輕時候就進了學舍,以修道僧的身分學習神學,雖然將來受到看好,卻改爲專攻哲學。」
「唔,說像也的確相像呢。」柴說,「可是這樣的人多的是。」
「是啊,多的是。不過大河內說還有其他的類似點。」
「是嗎?難道他們長得像嗎?」
「纔不像,就算他們真的像,我們也不知道吧?簡單說,羅山憧憬朱子的思想,透過朱子學邂逅藤原惺窩,拜在惺窩門下學習,但後來由於見解相異,轉爲批評惺窩。另一方面,海德格透過亞里斯多德及現象學邂逅胡塞爾,儘管師事胡塞爾,後來卻也提出痛烈的批判,與之決裂。然後就像剛纔也說過的,兩人出於情非得已的境遇,依附當時的權勢,藉此爬到了頂點——大河內的大意是這樣。小柴,你怎麼想?」
中禪寺微微揚起眉毛問道。這種表情看起來很壞心。由於他的相貌總是不悅,很難看出來,但他的眼中帶着笑意。
「什麼怎麼想,我覺得不是。」
「我也覺得不是,但你怎麼覺得不是?」
「就像我剛纔說的啊。海德格根本不是情非得已吧?而且我聽說他在戰後所做的辯解也十分窩囊。」
「那麼你是說,羅山是情非得已?」
「當然是情非得已了。羅山應該是個激進的排佛主義者,但是他卻剃了發,穿上僧衣,以道春這個法名自稱。噯,因爲朝廷過去沒有進用學者的前例,所以纔不得以用僧人的身分錄用羅山,但我想羅山心中應該是彆扭萬分的……一
「是嗎?」中禪寺說,「不願意的話,別這麼做不就得了?在野的儒學者不是多得是嗎?也沒有在野就成就不了學問的道理啊。」
「所以說,爲了實現朱子學的理想社會,有必要讓朱子學變成官學啊。所以羅山纔會扼殺自我……」
「這部分我無法信服。如果說海德格不是情非得已,我覺得羅山也並非情非得已。他不是隻有一開始這樣,也不是勉強做做樣子而已。羅山在朝廷中打好某程度的基礎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吧?而且最後他還當上了法印。」
「那,京極堂先生的意思是,羅山不是排佛主義者嗎?不,這不可能吧。」
「是啊。可是呢,林羅山這個人……世人對他的評價意外地低,在家康的親信當中,他也被視爲低於天海(※天海(一五三六~一六四三),江戶初期的天台宗僧侶,南光坊天海。受德川家康賞識,參與內外政務,與以心崇傳同爲江戶幕府的政教中心人物。)或崇傳一等,不過我倒覺得他是建立德川時代基礎的大功臣呢。」
「這麼說來,中禪寺先生剛纔也說,要評價羅山的話,是他檯面下的部分呢。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說,我認爲這一切都是羅山的策略。若說是權宜,也的確是權宜之計……」
「什麼叫策略?」柴拱起肩膀,縮起了脖子。
「我想是把它寄託在佛教裏了。」中禪寺說。
「最後還變成了東大(※東京大學的前身是昌平黌、蕃書調所及種痘所這三個教育機關,其中昌平黌的起源是林羅山所設立、後來成爲德川幕府學問所的私墊,故有此說。)。」
「是恐嚇,但也是教濟。以各種形式讓人面對死亡,是讓人思考生命的一種有效的權宜之計。可是地獄和淨土說穿了只是假象,不久後就變得形式化了。如果不讓信仰的根據更貼近生活一些,就會缺少訴求力。以這種意義來說,唸佛是一種很高明的權宜之計,因爲只要唸誦佛號就行了……所以重新揭示供養祖先、祭祀死者的必要性,是一着高明的路數。而且還可以維持佛教原本的存在方式,就這樣推廣……」
中禪寺以有些戲謔的口吻說。
「原來如此,嗯,的確是這樣。」柴信服了,「現在也是這樣。所以……唔,我也不是不懂,可是羅山……羅山還是排佛主義者吧?」他說。
「而且佛教並不承認靈魂的存在。人會輪迴轉生,沒有幽靈存在的餘地。」
「我的確不覺得奇怪哪,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如此一來,羅山能夠做的選擇就只有一個了,對吧?爲了顧及崇傳和天海的面子,他只能提倡排佛了。」
「原本的佛教?喔……」
「當然了。」中禪寺說,「羅山所攻擊、認爲應當排除的,是原本的佛教吧。」
「以前有個我認識的刑警酒醉鬧事,被關進拘留所裏。酒醒一看,周圍全是被自己扔進來的傢伙們,害得他也不敢說教、氣焰全失,只敢縮頭縮腦地乖乖坐着,出來之後也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態度高壓地逮人了……啊,好像也沒啥關係唷。」我說。
「因爲不管在家信徒要如何信仰,出家人只要一樣出家就是了。只要一句『各有不同的信仰方式』就可以解決了。」
「什麼叫偷工減料?」
我這麼說,柴眨了好幾下眼睛。
「是的。」柴回答得很有青年風格。
「就跟你說不一樣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麼吹捧羅山哪。羅山只是做了和尚的打扮,就引來炮轟不斷呢。要是奸巧到了天海那種地步,做爲一個壞人,還算有存在感,但羅山實在不怎麼州人注目……可是這麼一來,關於江戶的怪異認識,儒學的影響有可能非常大呢。」
「就算每次碰頭就爭吵議論,國家的存在方式也不會改變。城裏的議論,對一般平民不會有任何影響。聰明如羅山,會甚至拋棄身爲儒者的自尊,去選擇這條愚昧的路嗎?這和情非得已並不相同吧?」
家裏的佛壇也是……
「明治政府把它抽掉以後,拋棄了。取而代之地,擺進了一個國學創造的、以天皇爲中心的國家神道。但是,我們之所以沒什麼抵抗地接受了教育敕語這樣的東西,應該不是因爲陛下的威儀令人誠惶誠恐,而是因爲我們已經有了可以順利接納它的土壤。」
中禪寺愉快地說。
「就是說……我剛纔不是說明過了嗎?製作教育敕語的時候,明治政府做了什麼?不就是把信仰從儒教性的事物抽走嗎?」
「不,一般來說,就是這種狀況,完全是四面楚歌。」
「沒有扔掉……那把它怎麼了?」
「我認爲羅山這個人,鞏固了可以順利建立起儒教國家的背景。」
柴從奇怪的地方擠出怪叫。
「聽你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他們感情似乎不惡呢。」
「就算只有外表打扮成和尚,也不表示就不幹儒學者了吧?就算表面上諂媚和尚,但他可是堂堂地寫下了排佛論,一點意義也沒有。」
「羅山他充滿精力地學習各種知識。他也學習了神道學,還調查了全國每一個地方的神社由來及御神體。」
「啊。」柴茫然地張開嘴巴,「羅山……」
「你說的土壤是指什麼?」
「如果要論勝負,羅山顯然是勝利的一方。你想想《甲子夜話》中的文章吧。儘管連昌平的聖堂裏祭祀的是誰都沒有人知道,武士卻仍然以忠義爲原則,一般庶民也將孝順視爲良好的德行加以讚許,恭敬地祭祀祖先——這樣的社會在不知不覺間建立起來了,不是嗎?如果不分青紅皁白地把儒教做爲國教強加宣揚,是不會變成這樣的。明治政府的政策能夠達到某種程度的效果,追根究柢,全都是託羅山老師的福呀。」
「寺院是出家人修行的地方。」
「所以我認爲羅山並不感到屈辱,也不是爲了保身榮達而扭曲自己的心志。我也不認爲他是情非得已。羅山是個聰明的策士。」
「不,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中禪寺說,「只是我一直在思考,這種顯着儒教化的佛教形式,究竟是從何而來?之前我在思考天台宗與道教的關係,不過後來我轉念一想,認爲與其集中在道教思考,或許看得廣一些,會更容易瞭解。所以我把三教的最後一個——儒教也放進去一併思考,結果……」
「佛教的……儒教化啊……」
「沒有任何文獻記載高天原飄浮在天上啊。不過……大家都這麼認定吧。而且《古事記》和《日本書記》確實是在古時候完成的,我也不說那個時候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我不這麼說,但是住在這個國家的人,並非每一個人都會閱讀《古事記》和《日本書記》。現在雖然每個人都可以讀,但過去絕對不是如此。江戶時期,這類古典研究十分興盛,但是那完全是因爲一直被一部分階級所獨佔的特權知識開放給一般平民了。」
「或許不同。唔,這樣一來,與其說是爲了朱子學、官學,我覺得羅山的行動更像是隻爲了自己的立身揚名,所以他纔會被稱爲俗儒。和海德格一樣啊……」柴沉思下去。
「另一方面,海德格又怎麼樣?他熱烈地支持納粹,好不容易當上弗萊堡大學的校長,卻連一年都撐不到。並沒有人規定思想家一定要依照自己的思想行動,不管他政治上如何活動,他所寫的著作價值也不會改變,所以就影響世界思想家甚巨這一點來看,他並不遜於羅山,不過……做爲一個人來說,兩者有着天壤之別吧。」中禪寺這麼做結。
「土壤……?」
「對,遠古的日本就這樣保存下來,成了現在的日本——絕對沒有這種事,這只是一種幻想。但是呢,這個國家原本就有着相近的精神性與生死觀。透過佛教,讓那些古老的、根本的部分表面化……」
羅山纔不排斥僧侶打扮吧——中禪寺說。
「那當然是……」我仰望天花板。
「我不是說了嗎?這是計謀啊。是策略。伊庭先生,恕我舉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唔,被拘捕的刑警在拘留所裏表現得一如往常——不,擺出大搖大擺態度的狀況——這有可能嗎?」
「那,京極堂先生是……」
「伊庭先生,你說的沒錯。」中禪寺說,「表面上火水不容,所以有理論上的對立,但是即使如此,佛教勢力也不會蒙受實質損害。就算儒者攻擊僧侶,信徒也不會消失。因爲這種事跟庶民沒有關係,和現世利益也無關。說起來,儒家和佛家是形而上對立,形而下融合。」
「可是這……呃……」
柴沉默了一會兒,接着說:
「他在調查這個國家的人究竟信仰些什麼吧。崇傳是禪宗之長,掌握全國的神社佛閣。天海是天台大教團之長,也是山王一實神道的推動者。只要能夠操縱這兩個人……就一定能夠完成儒教信仰的土壤。」
「這……如果那樣,就是和拘留所裏的那幫無賴在外頭也互通聲氣的情況吧,也就是和壞傢伙們有交情的惡德警官啊……」
「儒者的正式裝扮是深色道服,不過那說穿了只是儀式性的、宗教性的事物。如果要彰顯純粹理論的真理——朱子學,即使廢除了儀式也無所謂,毋寧是廢除了更好。因爲無論法體如何,內容都沒有改變。」
「背景……?」
中禪寺笑出聲來。
我覺得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想法。
「不一樣嗎?可是你說他不是情非得已……」
「那是恐嚇啊?」我問。
這種事情我也懂。
「可是和尚會念經消災吧?」
「祭天也是同樣一回事。」中禪寺說,「神在哪裏?」
「不是嗎?」我問。
「你是說,羅山和佛教勢力互通聲氣嗎?」
「我的意思是,叫你不可以忘了一步一腳印的累積。和在野的我不同,發表需要證據。不可以像我這樣空泛地胡說一通。不過我想你自己應該明白吧。」
「所以他才情非得已做出和尚打扮……」
「應該行不通吧。」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羅山纔會從儒學抽掉宗教背景。羅山以沒有宗教色彩的理論家、身爲思想家的儒者、朱子學者的身分,抨擊原本的佛教。若不這麼做,就等於是認同了儒教化的佛教。然後正因爲剔除了宗教色彩……」
「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崇傳掌握了朝廷的外交和寺社的相關實權,是個名符其實的宰相,比起宗教家,更像個政治家。而且朱子學與禪宗本來就無法切割。朱子學原本是援用禪的理論,以重新構築舊儒學的形式興起,在日本,一開始也是禪宗帶進了朱子學。另一方面,羅山也旺盛地吸收神道方面的知識,讓朱子學與神道彼此走近,而天海就如同你所知道的,完成並普及了佛教式神道——山王一實神道。」
「唔,大家的確這麼說的,這像是轉化爲日本式的佛教。」
「我不懂你的意思。」柴狀似慌張地說,「羅山他……可是個排佛主義者啊。」
「因爲他是排佛主義者,才辦得到這種事。聽好了,家康是念佛信徒(※口誦阿彌陀佛,以祈求往生淨土的佛教宗派。如淨土宗、淨土真宗等。)。家康的親信南光坊天海是天台宗的頂點人物。他不只是在叡山修習,還去了南都修行,對密教也有很深的造詣。另一個黑衣宰相以心崇傳則繼承了臨濟宗南禪寺金地院靖叔德林的法統,是禪宗的頂點人物。在這樣的人物包夾下,就算一個排佛論者的年輕小夥子闖進去,叫囂着什麼反對佛教、反對和尚,也不可能行得通。」
不知不覺間,我認真地聆聽,認真地思考。這段期間,我忘卻了塵世的煩憂。一早就一直悶在心裏的不愉快感覺,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爲什麼?」
「我不懂。」柴大大地搖晃身體,「你說的信仰和生活習慣,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要說他是爲了與和尚對決,才特地做出和尚打扮嗎?——古書肆說。
「他們都是老狐狸,不相上下。雖然他們應該是彼此較勁,但利害關係也不一定完全不一致。羅山儘管年紀最輕,卻將這些老狐狸玩弄於掌心,成功地製造了朱子學容易浸透的土壤,不是嗎?」
「因爲你想想看,依附爲政者而立身、一步登天的人,大部分都會在爲政者失去權威或世代交替的時候失勢。然而羅山卻服侍了四代將軍,一直到壽終正寢。林家子子孫孫,都是朝廷的御用儒者。」
「總覺得方向定下來了。」柴說。中禪寺突然表情一變,一臉嚴肅地說,「你是將來的學者,千萬不可以偷工減料啊。」
「也就是儒教和佛教是共犯關係嗎?」
「修行?」
「學問真是有意思哪。」我說,於是柴轉向我這裏,露齒而笑,「很有趣吧?」
「敬天祭祖並不是佛教的想法吧?」
「說是日本式,的確是日本式,但就像我剛纔說的,那種說法當中的日本,有可能是以現代的觀點重新詮釋過的日本。」
「這就是羅山的策略嗎?會是這樣嗎……」柴說着,沉思下去,「那,佛教勢力是被羅山欺騙,然後產生變化嗎?」
「羅山——或者說朱子學所抨擊的主要是出家吧。朱子學非難佛教那超俗的部分是非人道的,儒者並沒有責備庶民崇敬祖先。」
「不是被騙,對方也是老狐狸呀。不過,不管對佛教教團還是朝廷來說,這應該都不是件壞事。原本佛教是非常嚴格的。雖然有大乘小乘之分,但都有着困難的修行和嚴格的戒律。總不能鼓勵庶民統統出家,去做嚴格的修行吧?不過本末制度(※江戶幕府爲了統制佛教勢力而制定的制度,明訂每個宗派的本山及末寺,每一個寺院都在階層中受到管理。)和檀家制度(※江戶時代的宗教制度,每一家都屬於一個寺院,支持寺院的財務,受到寺院管理。)的整備及管理,也是朝廷的重要政策。要招攬信徒,最有效的是現世利益,而不是崇高的哲學。過去一直都是以恐嚇的方式,說要是不信佛,就會下地獄……」
「哦,就是你一開始說的現代人的觀點對吧?」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可以成爲孕育儒教的母體的信仰土壤——祭天敬祖的純樸信仰心啊。」
「可是,中禪寺,寺院不是祭祀祖先的地方嗎?人死了就要辦葬禮,供養並埋進墓裏,由和尚來守墓,不是嗎?像是盂蘭盆節(※佛教中於陰曆七月十五供養祖靈的活動。在日本與民間信仰相結合,習慣在這段時間返鄉掃墓、祭祀等。)和彼岸會(※在春分與秋分中間的七天聽舉行的佛教法會,祈求到達沒有煩惱的彼岸(涅盤)。是日本佛教纔有的活動。),和尚會來家裏誦經,不就是要祭拜祖先的靈嗎?牌位還有墓碑上不是也寫着祖先的靈位嗎?我家的佛壇也是……」
「可是,天照大神(※天照大神是日本神話中統治高天原的主神、太陽神也是日本皇室的祖神。)不就是在天上……天上的高天原嗎?」
「不過正確地說並不是儒教化,而是佛教吸收了儒教這個易於被接受的信仰形態並且變質。不過,世人認爲這是日本式的佛教。」
「非常大吧。噯,我不是專家,只是個開書店的老伯,剛纔那番話也只是胡說八道罷了……不過你想做的研究就是如此有趣唷。我想一定會有成果的……」
「小柴,你真是遲鈍。」
「我認爲羅山也一樣從儒教中抽走了信仰這個部分,但他早了明治政府三百年之久。儒教思想原本是成立於信仰這個根基成熟的,而朱子學有邏輯地重靳審視儒教的特性,所以以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一種必然;不過羅山並沒有像明治政府一樣,把抽掉的根基給扔掉。」
「讓儒學可以順利紮根的基礎。」中禪寺答道,「換句話說……就是信仰及生活習慣的部分。林羅山這個人非常不簡單。我想他很明白由上自下地強迫推廣思想的做法沒辦法持久。以公權力來規定道德倫的做法,最後還是會失敗。以這種意義來說,他遠比明治政府高明,也更要巧妙。」
「某程度是互通聲氣的……我覺得。可是呢,羅山並不是單純的惡德警官。他是假裝惡德警官,與犯罪組織勾結,再讓犯罪組織從內部開始變質的臥底調查官。啊,這樣比喻,簡直把佛教教團說得像犯罪組織一樣。」
「這就是檯面下的部分嗎?京極堂先生評價他這個部分是吧?」
「這個道理連我都懂哪。要是那個……羅山嗎?如果那個羅山說什麼:最近的佛教也真是沒骨氣,一下子就變得跟儒教一樣,真令人高興哪——那麼那些了不起的和尚的面子要往哪裏擺?視情況,兩邊是共犯的事也會曝光。萬一曝光,一切都泡湯了。對吧?」
那就像公務員的制服罷了——中禪寺說。
「是這樣嗎?」
「是啊。」
「沒有證據,不可以胡亂逮捕呀。」我也說道,「調查最忌諱成見和先入爲主。要靠自己的雙腳,踏實地鞏固證據。調查有了成果,拿出證據來,就可以確實地破案。唔,一開始是需要分辨是非的眼力,但最後派上用場的可是不屈不撓的韌性。」
「調查那種東西要做什麼?」我問。
「釋迦曾說不可唸咒,也不可辦葬禮。盛大地祭祀祖先,是儒教式的祭祀方式。而詛咒或唸咒消災,要說的話,是道家的做法。可是……怎麼樣呢?我們近乎理所當然地供養祖先,盛大地舉行葬禮。我們從寺院拿回護身符,請和尚祈禱除魔。寺院不拒絕這些要求,也沒有人感到奇怪。」
「伊庭先生的意見很寶貴,你要銘記在心。」中禪寺嚴肅地說。
「說得真妙呢。」柴苦笑說。
「天上……嗎?但是自古以來,我國的神就在田裏、在山裏、在十字路口、在河川裏。我國的神絕不是倨傲地高坐在天空盡頭俯視下界的神。」
「嗅,我湧出了要好好緊盯住嫌犯羅山的幹勁呢。而且他好像還有不少其他的罪狀。聽到剛纔的話,他的嫌疑愈來愈深了。」
「那可不行。你要快點把他逮捕,移送檢察單位啊。」
「都已經過了三百年,時效也過了吧。」柴說,「只是聽了剛纔的話,也有教人信服的地方。例如從這本《多識編》移行到《新刊多識編》的過程中,就像京極堂先生在意的,神這個字眼幾乎完全被淘汰了。山之神或水之神這樣的訓讀消失了。姑獲鳥的項目,注音也從『產女』變成『產女鳥』,鬼鳥則被刪除。我認爲這是朱子的影響,不過另一方面也可以視爲是敬鬼神而遠之——也就是除去宗教色彩……對吧?」柴徵求同意。
「這樣的看法也是可以的。」
「然後呢,其實我現在正在重讀《怪談全書》,這本書意外地引了相當多的佛說,引起我的注意。」
「是爲了讓病中的家光聊以慰藉而寫的《惟談》對吧?」
「是的。在他死後,以《怪談全書》的書名出版。我覺得很納悶,爲什麼排佛的羅山,會主動去引用佛教故事呢?而且這還是怪異故事呢。」
就是這本——柴從桌上的書山中抽出一本打開。
「全都是『佛說曰』。」
「怪談嘛,當然會這樣了。」
「不,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釋懷。這部分我也想要加以釐清……」
「裏面有那麼多佛說嗎?」中禪寺看了過去。
「有啊。」柴翻頁說,「喏,這也是。陰摩羅鬼。」
「噢,這是《太平百物語》的參考書嘛,是記錄在藏經裏的故事吧。」
「是的。藏經中有言,新屍氣變如斯,號陰摩羅鬼,出清尊錄——對吧?這本《清尊錄》……是實際存在的書嗎?」
「實際存在啊,我店裏也有。」
「有嗎?我要不要買呢……?很貴嗎?啊,上面寫『藏經中有言』,可是總不能把大藏經全部調查一遍吧。」
「不,你買了也沒用。我記得那上面的記連和《怪談全書》分毫不差,只多了『藏經有之』、『王碩侍郎說』而已。羅山一定是讀了《清尊錄》。然後《太平百物語》的作者菅生堂人惠忠居士,是讀了羅山的《怪談全書》吧。」
「《太平百物語》裏面沒有提到《清尊錄》嗎?」
「沒有。只寫了『藏經有之』。」
「《太平百物語》沒有圖啊。」
鈴鈴鈴——風鈐風情全失地雜亂作響。
「當然,做爲一個人是死的。屍體不是人,而是有着人類外形的物體,所以屍體的氣纔會是這種形狀。那已經……不是人了。」
「您知道得真清楚。」中禪寺詫異地說,「第三代的由良伯爵是個孤高的博物學家,在鳥類學界中相當知名。他在某個圈子裏是個評價極高的碩學之士,但遺憾的是由於一些過失,遭到學院派所驅逐。」
是鳥是鳥是鳥。
「並不是整個漆黑,而是接近白色的灰色,有一些部分是黑的。這怎麼了嗎?」
那是陰摩羅鬼嗎?
我不小心發出了聲音。
伊庭先生你怎麼了……?
放眼四周,全是鳥的屍骸。
「啊,石燕也讀了羅山呢,小柴。上面寫着『此出清尊錄』,應該錯不了。雖然也有石燕讀了《清尊錄》的可能性,但看上面的寫法,應該是引用自《怪談全書》。」
是鳥。
「是陰摩羅鬼。」我答道。
「您是指明治的儒學者——由良公篤伯爵嗎?」
我是爲了什麼而坐在這裏?
不,我沒有知識,不曉得正確情形究竟如何。但是我看了一眼就這麼感覺。這是葬禮的畫。
爲什麼?
我這麼想。
是陰摩羅鬼的標本嗎?
「儒者就是這樣,很喜歡怪異。這個怪物也記載在《譬喻盡》裏,是鬼神的一種,外形就像漆黑的鶴……」
火光搖曳的裝飾燈籠。
「是關於一個叫陰摩羅鬼的怪物。」中禪寺說。
「連石燕都讀了羅山啊。」柴說。
「讓伊庭先生看看圖比較快。」柴說。
「哦……都只有藏經保留下來呢。」柴說。
就在鉦上,
那些疑似氣體的東西,撒出黑煤般的物體,一直延伸到下方。
那是江戶時代的書吧。是木版印刷的線裝古書。
屍體……是死的。
「屍、屍體有氣嗎?」
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
「是……鳥吧?」
「不知道呢。是有叫做黑鶴(※黑鶴即灰鶴(學名Grus grus)。)和羽黑鶴的鶴種。」
「由良伯爵的著作只有《鬼神概論》和《倫理儒教大綱》兩冊而已吧,那是珍本呢。他的兒子行房也是個儒者,不過行房氏……」
「屍體……不只是個東西嗎?」
「是東西啊。」中禪寺說,「不是人,不過卻是活着的東西。」
「我並未確認過大藏經,不過羅山做爲底本的中國書上是這麼寫的。那是屍體發出來的氣吧。」
出示的畫上,畫着葬禮的情形。
「過失……?」
——漆黑的鶴?
「屍體……活着?」
「我知道。剛纔提到的教育敕語,由良伯爵是少數對它提出批評的人物之一。他怒斥元田永孚的做法太軟弱,還與井上毅爭辯。平常的話,這已經觸犯不敬罪了,不過由良家從舊幕時代就與東久世伯爵有關係,是個名家,再加上有元田居間調停,風波才得以平息。或許也多虧了他公家出身的伯爵這個身分吧。因爲視情況,他即使在新政府擔任要職也不奇怪。」
「這是怎麼、呃……」
卍字印的燒香臺。扔在地上的摺鉦(※摺鉦是一種日本傳統打擊樂器。爲直徑約十二至二十公分的金屬圓盤,以小槌磨擦或打擊出聲。)。
那麼,
由良昂允再次佔領了我的腦。
這是張不祥的畫。
「他曾經差點成爲世界級的學者。然而事與願違,他就這樣失意地結束了一生。一方面也是因爲他英年早逝……話說回來,伊庭先生,您怎麼會知道由良伯爵呢?」
「屍體是活的啊。」中禪寺說,「人死,只是做爲一個生物結束罷了。把人維繫爲一個人的箍子鬆掉的話,人就死了。換句話說,只是讓大部分看起來像是一個整體的機能停止罷了,但是個別的部分並不會很快地同時死去。」
巨大的敲鉦及鈴棒。畫有蓮花圖案的……棺木。
你也知道由良伯爵吧?——中禪寺對柴說。
「是啊。」中禪寺應道,「這點很不可思議。明明寫着藏經有之,《太平百物語》裏面,主角卻從崔嗣復變成了宅兵衛,地點也從鄭州變成了西京。只是名字不同,故事是一樣的。我覺得既然幾乎沒變,也沒必要硬是改變人名和地點。對於怪物的描寫也一模一樣。啊,摩字的表記不同,除此之外,只有鵺變成了鷺吧。」
那是一隻羽毛稀疏、醜陋的鳥。它張開醜惡的翅膀,嘴巴朝下噴出火焰還是煙狀的氣體。
「黑色……」
掛在龍頭長竿上的香爐。
是活的嗎?那個時候……
翻頁。
「呃,不……」
「這東西是漆黑的嗎?」中禪寺說,「從石燕的畫上看不出來呢。石燕是這本書的作者……」
「形如鶴,色黑,目光炯炯如燈火,振翅高鳴——羅山在《怪談全書》中這麼寫道。《太平百物語》中,說它的聲音像人。」
毫無疑問,都是葬禮的道具。
中禪寺露出哀傷的神情。
中禪寺把書攤開轉向我,慢慢地從桌上推過來。
中禪寺說着,轉過身體,從堆在身後壁寵的古書山中抽出一本打開。
由良昂允……是個儒者。
不是朝上。
「即使腦死掉,身體也會緩慢地持續新陳代謝。指甲和頭髮也會稍微生長。即使沒有新生出來的細胞,也不是全部停止活動。」
「不是,喏,那本《畫圖百鬼夜行》裏也有陰摩羅鬼吧?」
「有陰摩羅鬼的是《今昔畫圖續百鬼》。」
由良伯爵。
「由良?」
又是鳥。
是葬禮。
但是鳥面無表情。從它有耳朵、鼻子、眉毛來看,雖然有鳥喙,但面孔似乎接近人臉。即使如此,看起來仍然像是鳥類,全都是因爲那張讓人深切地感覺意志不可疏通的面無表情臉孔。
風突然吹響了紙門。
然後……
由良。
「那、那是黑的嗎?」
「我知道的是不是愛挑毛病的儒學者,也不是失意的博物學者,而是他的兒子……」
「這是……黑色的鶴?」
那麼……
那……
柴的聲音響起。
老婆的屍體,
「命令系統斷絕,所以再也不會活動,但是隻要給予刺激,肌肉還是會反應。就算呼吸停止,臟腑也會持續化學反應。心臟停止了,所以血液不再循環,但是會開始凝固。屍體會細微地變化。如果把氣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代換爲生命力的話……屍體還會活上一陣子的。」中禪寺說。
倒豎的毛髮。
有黑色的鶴嗎?——我問。
「新屍?」
「不是人,但是活着的……東西?」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中禪寺在眉間擠出皺紋。
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在某處連結在一起了。
「鵺變成鷺?」
停了一隻鳥。
「鳥嗎?」
「你、你知道由、由良伯爵嗎?中禪寺。」
「哦,是批判佐久間象山(※佐久間象山(一八一一~一八六四),幕末的思想家及兵學家。提倡融合西洋技術與東洋精神,門生輩出。因主張開國,遭攘夷論者刺殺。)和福澤諭吉(※福澤諭吉(一八三四~一九〇一),明治時代的啓蒙思想家。學習蘭學,爲幕府所用,曾三度赴歐美視察,提倡脫亞入歐、官民調和。)人吧。著作……有什麼去了?」
那是鳥。
「是怪物啊?」
在我看起來是如此。
表情是死的……
那是,
「發生了……什麼事嗎?」
「由良……」
「這是新屍發出來的氣。」
「不是現在,是過去。然後……」
接下來又將發生,
一定會。
「願聞其詳。」中禪寺說,「難得伊庭先生都來到這裏了。依我所見,您是爲了那件事,才特地到我這裏來的吧?」
「看樣子……似乎是。」
應該是吧。
「不過直到剛纔,我連自己都不曉得爲什麼我會來到這裏。」
我看着陰摩羅鬼的畫。
面對死亡的存在。
不知爲何,剛纔聽到的海德格的話浮現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