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4.2萬 字
薰子——聽說是這個名字。
由良家新娘的名字。
楢木這麼告訴我。楢木是警部補,國家地方警察長野縣本部搜查一組負責重大案件的班長。
我……在應該熟悉的陌生風景中,面對陌生的老窩的,初次見面的同事。
這裏是蘆田村駐在所的客廳。
雖然是駐在所,但是和民宅沒什麼兩樣。不,駐在警官的家人實際上就住在這裏,這裏是民宅沒錯。
雖然時間不長,但我也曾經在本廳工作過,對這樣的我來說,這種狀況實在教人摸不着頭緒。感覺就像到鄉下親戚家來玩似的。
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楢木因爲是在本部工作,外表還像個刑警,但駐在警官寺井巡查只是穿着警官制服而已,不管是態度還是風貌,都不像個警官。而穿着日式浴衣的太太帶着小孩捧着麥茶的託盆出現時,更是教人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根本沒有事件,從以前就是這樣。
屋檐下掛着南部鐵製的風鈐。
客廳的角落靠着一張全新的合成樹脂矮桌,還扔着一塊用帶子捆起來的舊座墊。是小孩子的玩具,當成洋娃娃揹着玩吧。
信州的夏天很乾燥。
這裏比東京熱,但我覺得比東京舒服。不過住在這裏的時候,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不知爲何,我回想起味噌的味道。是妻子作的味噌滋味。離開故鄉以後,妻子不再做味噌,我已經好幾年沒嘗過了。
是風土喚起了味覺的記憶吧。
說起來,我有幾年沒回故鄉了?
我完全沒有睽違許久,或懷念的感覺。與其說是沒有感覺,我根本不懂那種感情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投身於我應該熟悉的陌生風景之後,我頻頻地想起她來。
楢木前來迎接,把我帶到駐在所,向我說明詳情,這段期間我一直在想老婆,心不在焉的。就算在缺乏緊張感的悠閒情景中進行殺人事件的說明,我也沒有半點真實感。這根本就是閒聊。
心不在焉的理由還有一個。
換句話說,我也沒有必要非待在這裏不可。
因爲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再次前往現場。
我們約好在新宿車站碰頭後,我回到家,此時隔壁家的老爺子難得來訪,通知我有警察來找我。老爺子說,警察託他轉告,說警方有事要拜託我,請我到派出所去。
「沒錯。只是發現的女傭的名字我不記得了。當然,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不一樣的姑娘。」
——薰子。
諏訪署的圓臉刑警把臉探進來,問道,「哪些女孩?」
「喏,古早以前的案子的目擊者。」
中禪寺很快地連絡偵探事務所,確認狀況之後,表情變得極爲困擾。
決定得很匆促。
我懷着無法釋懷的心情前往新宿車站,中禪寺穿着黑色的簡便和服和白色外套,一身任誰看來都是時代錯亂的打扮,板着一張彷彿讓艦隊全滅的海軍指揮官的不悅表情,正在等我。
——這樣。
然後,我得知長野縣本部請求我協助。
我答道。
既然已經退休,我只是一般平民,他們的請求完全尊重我的意志,但要論麻煩,再也沒有比這種事更麻煩的了,不過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我的每一天只是喫喝拉撒睡,無所事事。不管待在東京還是長野,都沒有什麼差別。不管人在哪裏,我都一樣是個派不上用場的老廢物,沒有說一定要待在哪裏。
記憶畢竟只是記憶。
只是,
「一樣啊。雖然一樣……不過幾個關係人不一樣呢。發現者在過去的三例也都不同,以這個意義來說,是一樣的。」
「就算在,他們也不像是兇手……對吧?」
「哦?那些親戚成了嫌疑犯嗎?」
有股奇妙的焦急。當然,我既不高興也不快樂,但不知爲何,我十分急切。
跟由良沒有關係。
中禪寺詢問的,盡是些妻子過世之後自不必說,連妻子在世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想過的事。
我過去的生活當中,從來沒有去想過妻子的事嗎?
「差不多吧。應該。我記得那個姑娘很快就辭職了不是嗎?好像嫁到九州還是哪裏去了吧。」
「沒有找到證據,可是當時我們班的班長說他就是兇手。」
「不。」楢木答道。
「當然沒有吧。或者說,那些女傭在第三次命案的時候,幾乎都已經從嫌疑犯名單被除外了。成員也幾乎都換了。三次都在的關係人,只有那個管家、女傭領班兼廚房負責人的……」
這個人雖然有條有理,卻令人猜不透意圖。
「一樣……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情不自禁地述說。我說完之後,中禪寺拍了一下膝蓋,「原來如此,就是這件事。」
我彷彿被舊傷驅策似地前往中野的京極堂,結果我委託那個板着臉的奇妙男子治療我連傷痕都不明確的舊傷。
那個委託人——信州的大富翁……
老實說,那件事怎麼樣都無所謂。
昨晚,我幾乎無法成眠。
時機太巧了。不,以婚禮的日程來看,這是必然的時機吧。我請派出所的警官透過本廳,轉達我答應委託的意思。結果長野縣本部說會派人到中央本線的上諏訪站來迎接我。
結婚之前她居住的城鎮。
諏訪署派出兩名搜查員、五名警官,茅野派出兩名警官,本部也出動了三名警官。我們分乘四輛汽車,前往蘆田村。
楢木似乎很困惑。
就算警察沒有找我,我也打算到長野來。
他的外表相當兇悍,體格也很壯碩,但這個陌生的晚輩說話的口吻很柔和。不知爲何,我覺得他比起刑警,更像個車掌。
和中禪寺一起……
「慄林房子是吧。」楢木說。
沒有太多時間。
那個時候,我被介紹爲戰前在故鄉長野縣警署任職、戰後也在東京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擔任刑警的大前輩伊庭銀四郎。
「至於佐野,她在戰爭中過世了。」楢木說。
「上次……唔,名義上是現在也還在持續調查中,而且這次也不能確定一定會發生事情,不應該用上次這樣的稱呼……八年前命案的時候,呃,那個敗家子……現在都已經快四十了吧,是叫由良公滋嗎?那個公滋成了重要關係人。」
就在我胡思亂想當中,夜晚很快地過去了。老婆過世以後,總是長得教人受不了的夜晚,一眨眼就過去了。
「不愧是伊庭先生,記得真清楚。」楢木吹捧道,「她嫁到小倉去了。後來就一直住在小倉。她說她有個十歲的兒子……這也是當時的年紀。現在已經十八歲了呢。」
「應該是在空襲中過世的吧。她好像去了東京。呃……沒有一個女傭從當時留到現在呢。」
我在上誠訪車站和中禪寺道別。古書肆說他有些事要調查。我完全不曉得他要去哪裏調查些什麼。
名目上,這似乎是八年前事件的後續調查。諏訪署的兩人和槽木是八年前的案件搜查員。車子在立科西駐在所旁邊的空地停下,槽木說明過去的事件經過和調查程序。
「那個人年輕的時候感覺就是那樣。有人在背地裏說他是妓院長大的妾生子,纔會變成那付德行,可是這跟出身還是環境無關哪。是天性。」
用過稍遲的午餐,我被帶到駐在所的客廳後,就一直聆聽楢木的說明。
由良家的事件……
所以也沒有設置搜查本部。
一問之下,原來代替中禪寺被找去當幫手的,是古書肆一個傷腦筋的熟人——名叫關口某的小說家,這個人似乎非常難搞,再加上偵探本人也不太正常,肯定會引發一場大混亂。
完全一樣。楢木主要說明他曾經參與的八年前的事件,但是那與我所知道的過去的事件沒有絲毫不同。
「一樣哪。」
從前些日子的電話內容來看,距離由良家的婚禮,只剩下整整一天而已了。
「您覺得如何?」楢木問。
換句話說,
聽說,
我們決定搭乘隔天早上第一班電車前往訊訪。
那個偵探受到信州的大富翁委託,前往訊訪。可是偵探似乎在旅途中突然病倒了。偵探事務所委託中禪寺協助解決這個緊急狀況,但中禪寺因爲和柴有約,所以拒絕了。
我似乎被召喚着……
我被委託協助調查。
伊庭先生,我們去一趟長野吧……
車站前……
「哦,管家記得這兩個人。」楢木說,「屋用名單之類的資料,都一直保存着。那種地方的人大概都很一板一眼吧。然後關於逭兩個人,上次我們調查了一番。第一個目擊者……呃,野川……是嗎?根據名單,野川當時十八歲,現在已經四十一歲了吧。應該是吧。」
但是,
我們以蘆田的駐在所做爲中繼站連絡,再決定會合的地點。
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至少和現在的我是。
在我的記憶中,那個女傭是個小姑娘。
「哦,野川由巳江和佐野辰子。」
「那個小子?」
這麼說來,好像是叫這些名字。
「關於這一點,上次命案的時候,我們請管家提出僱用名單,那個時候調查了一下名字。呃……」
「他不是兇手吧。」我說。第一宗命案的時候,公滋應該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鬼頭。
我完全沒聽說我要致詞,於是裝出慈祥老爺爺的模樣,說了聲「大家好。」楢木多嘴地介紹說,「這位傳說中的名刑警,只要厲眼一瞪,就可以讓兇手自白。」
不知何故,中禪寺在車子裏完全沒有提到事件,盡是詢問我過世老婆的事。不可思議的是,平常根本不會想起來的小事,我卻不必怎麼仔細回想,一下子就答出來了。
送柴回去以後,中禪寺似乎煩惱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他說,「沒辦法呢。」
結果,我一次也沒有打開佛壇的門,就這樣離開家門。
楢木帶着警官,正在等我。
根本沒有找我來的意義——我心想。
她要好的朋友。
「沒有證據,怎麼能這樣斷定?」
而且我強烈地感覺,我還有些不得不想起來的事。木場來訪以後,我針對由良家的事件回想了好幾次。可能是因爲這樣,我相當鮮明地回想出細節。我認爲我也十分條理清晰、而且詳細地對中禪寺說明了事件狀況。
我覺得偵探事務所會找古書肆幫忙實在很怪,但會被偵探找去當幫手的古書肆也很不尋常,總之據說有這樣一段經緯。
委託人正是由良昂允。可是舊書店主人的臭臉變得更加難看,並不是因爲委託人是由良家。
可是,
「前幾天您在電話裏說,第一次和第二次的發現者是女傭,第三次是管家山形州朋,對吧?」
並沒有事件發生,
和記錄不同,記憶會被塗改。
楢木翻開泛黃得相當厲害的一疊調查資料,然後朝着泥地房間問道,「秋島,秋島,那些女孩叫什麼去了?」
我想他還這麼說。偵探放着不管是沒關係——中禪寺接着說,露出苦笑。然後說:
會不會就是由良家?中禪寺聽了我的話,似乎察覺了。
「與其說是小子,根本是個小混混。雖然他算是在父親經營的商事公司擔任幹部,可是好像沒在工作,趁着終戰的混亂,幹起炒作不動產的事來,還在松本一帶開起可疑的店鋪,做的都是些教人不敢恭維的事哪。現在怎麼樣我是不知道啦。」
妻子孃家的菩提寺。
「好像是這名字吧。剩下的就只有親戚的老頭子和他的敗家子而已,其他的每一個都被篩掉了。」
中禪寺有個偵探朋友。
楢木熱切地述說了很久,結果我只知道了第五個新娘的名字而已。
「這樣啊。年紀輕輕就過世啦。」
「這樣啊。」楢木說,「我記得上次也有這四個人。」
「所以既不能逮捕他,也不能拘留他,什麼都不能做啊。哦,之前的班長是個衝勁十足的人,和轄區還有搜查本部長也盡是起衝突,再難相處不過了……可是,唔,公滋是有可疑的地方。以前的案子怎麼樣呢?」
直接認識我的人,應該已經不剩半個了。儘管如此,似乎只有這類風聞仍然留了下來。不只是留下來而已,好像還多了幾分誇張。
「完全沒盯上他。不,並不是特別遺漏了他。因爲若論可疑,其他傢伙也一樣可疑。他是叫公滋嗎?也不是說只有那傢伙特別可疑哪……」
「他的行跡很可疑。」楢木答道,「而且室內找到了泥土。」
「泥土?」
「房間外的泥土。」
「那棟洋館是西洋屋子,是穿鞋子進去的吧。就算有點泥土,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科學調查可是日新月異。」檔木有些自豪地說。
「應該是吧。」
「啊,伊庭先生不久前纔在本廳工作,我這是班門弄斧呢。不,老實說,也不到科學調查的地步。那天公滋坐車從上諏訪的車站到洋館。如您所知,那棟洋館從大門到屋子,一直都是石板地對吧?坐車來到玄關樓梯底下的話,就可以不用踏到泥土,直接進到館內。然而……」
「房間卻有泥土嗎?是洋館周圍的泥土?」
「也有腳印,就在公滋住的一樓房間的窗戶外面。」
「那片生長着白樺的地方嗎?」我問。
「就是那裏。」槽木答道,「本人供稱他是去散步了。」
「他小的時候也是這麼說。」
「這樣嗎?」
第一宗命案的時候……公滋回答他在兇案發生的時間去森林散步了。當時是早春,清晨散步相當寒冷。若要說可疑,這段證詞相當可疑,可是其他證人也都自稱什麼在睡覺、在洗澡、參觀標本,根本是半斤八兩。
而且,
「從那裏沒辦法去到二樓吧?」
「唔,一般是去不了。那棟洋館的天花板很高不是嗎?二樓的窗戶大概有一般房子的三樓窗戶那麼高。這樣說太誇張了嗎?」
「不,差不多吧。搜查員曾經試着爬上窗框,但是相當困難。要是不準備梯子的話……」
我也試着爬過。
「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散步。」槽木說,「八年前,由良公滋到得晚了,沒趕上婚禮的儀式什麼的。可是他出席了婚宴,大喫大暍一頓,喝得爛醉以後,十一點就寢了。命案被發現,是早上六點半的時候。那個時候公滋正呼呼大睡,被得知命案的父親胤篤給叫起來。喏,他什麼時候去散步的?」
華族也是人,會好色,也有慾望,也會犯錯吧,可是那是現在才能夠這麼想。在我們的時代,一直被教導着不可以這樣想。
楢木異樣冷淡地說。
有一座鳥的城堡。
如果好好地縫合,日常的傷口就會癒合。
寺井探出頭來。
「楢木警部補,差不多……」
第三次,我記得只有十五分鐘。
「過去就發生過不檢點的事了。」
「沒有是沒有……可是如果無視於狀況,當成意外死亡,是最教人信服的。或者是病死。我覺得那個案子是意外死亡或病死、不測的不幸偶然重疊在一起造成的。不是嗎?」槽木問道。
首先,腳根本踩不到窗框。就算硬踩上去,爬到窗上,手也構不到上面的框。
「明治時期,就有不少獵色亂倫的華族。桑原子爵不僅生活放蕩糜爛,還射殺了情婦。說到桑原家,和由良家一樣,是以儒學爲家業的世家望族吧?醍醐伯爵也因爲爭奪待遇的糾紛,遭到侄子殺害。至於空有名譽,沒有奉祿的一部分華族,更是利慾薰心,做出詐欺等惡行呢。」
「作祟或詛咒呢。」楢木說,「老實說,會有流言傳出也是可以理解的。噯,如果是詛咒就輕鬆多了。」
「即使如此,還是懷疑他嗎?」
「是啊。如果他是俗人的話,事情應該簡單多了。」
「本人怎麼說?」
「對不起。」楢木低下頭來,「伊庭先生說的沒錯。我太輕率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們也沒辦法保護新娘的安全了。我真是糟糕呢。因爲都已經過了八年,總覺得這是脫離現實的事了。」
這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只要我忘記,我的過去就會消失。
一切都沒了。
「他們和常人不同啊。」楢木說,「我記得對話老是兜不上,傷腦筋極了。」
我只是眼神兇惡,口才笨拙罷了。證據就是,我在家裏八成也都是同樣的表情。這張臉孔對罪犯來說,或許具有恫嚇效果,方便得很,但是在除此之外的地方,就只是張臭臉罷了。同樣板着一張臉,要是能像中禪寺那麼能言善道就好了。
慌張。
由良昂允大哭大叫。
「早上是最關鍵的時刻,過去的事件全都發生在天亮之後的短暫時間裏。」
我真的覺得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
不……如果我死掉的話,
說了言不由衷的話。
不必要地哀悼被害人的死,或相反地佯裝漠不關心——不管是有意或無意地,犯下罪行的人總是會有所勉強。因爲要是不欺騙別人或自己,就撐不下去吧。
「不可以說那種話。楢木,這可不是警官可以說出口的話。就算你這麼想,也得憋在肚子裏。我們——唔,我已經隱居了,對着身在前線的你說教或許是太狂妄了,可是警官要是說這種話就完了。」
「發現者是……?」
「只要直接見到他,馬上就看得出來了呢。」楢木笑道,「鷹眼伊庭,我早已久仰大名。」
空白的二十分鐘。
「那麼,上次的嫌疑犯就鎖定公滋一個人嗎?」
時代不同了。
「或許吧。」
由良家的人……
兇手就會逃走。
可是,
「我們指出這一點,他便修正供詞,說他在警方抵達之前,爲了預防萬一,巡視了洋館周圍。巡視和散步不一樣吧?」
沒有多少人能夠直視自己的傷口。沒有什麼人能夠自己縫合傷口,或相反地挖開傷口。
「那是遁詞哪。啊,我並沒有直接聽說,不可以隨便這麼斷定哪。」
人都走光了,於是我下去泥土地房間,在駐在所的椅子座下。我當上刑警前,曾經在派出所工作過兩年。
「這倒沒有。」楢木答道,「只是,和華族有關係的案子還是相當難辦……」
不管哪一邊,都不是簡單的事。
寺井恭恭敬敬地答道,「賤內會負責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包涵。」他還敬了個禮。槽木看到他的樣子,露出苦笑說,「我會在黃昏回來,請一起用晚餐。」
夏季的陽光累積在玻璃門另一頭。
「會啊。如果由良家是爲色或爲利薰心的沒落華族,動機也很容易查到吧。這跟一般的凡人——也就是我們沒有什麼兩樣。可是由良昂允不一樣。他很富有,也不玩女人,是個高潔的人物。儘管如此,卻也沒有遭人嫉妒或怨恨的跡象。關係人當中,也沒有人會因爲被害人死亡而得利,教人無從調查起。也沒有任何牽扯不清的感情糾紛,不是過失也不是意外。那……不是意外吧?」
「我明白。我已經安排了十名人手,在早上五點三十分換班。我會先回來這裏,天亮前去到當地。希望伊庭先生到時候可以和我一起過去。可能要麻煩你……」
我……
的確,若論可疑,每個人都很可疑。但是就像楢木說的,沒有一個人對死者有半分歉疚的樣子。
不是認罪懺悔,留在人的圈子裏,就是耽溺於罪中,罪上加罪,迷失人倫……
「哦。」她答道。可能察覺我想說什麼吧。
傷口如果覆蓋起來,不久後就會化膿。傷口如果擴大,就會作痛,也會流血,有時候也會致死吧。所以原本應該要好好地看清傷口的嚴重程度。小傷即使坐視不管也會痊癒,但是大傷是不會自己癒合的。
「別那樣叫我。」
很少有人能夠坦然地面對自己犯下的罪。
「就是啊。可是八年前我們沒有過去的資料,這部分只能靠當場推理來應付。不過女傭姑且不論,有沒有可能管家和慄林是共犯?」
當然,像我身材這麼矮的人,根本爬不上去。
「或許就像你說的哪。的確,如果那是病死……所有關係人的動向看來就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了。每當舉行婚禮,新娘就病死的話……等一下、等一下,那樣簡直就像……」
應該是吧。
可是,
悲傷。
「慄林房子。」楢木答道。
「噯,說到華族大人,他們過去是國民的表率,是光榮的高官顯爵,不過現在已經是平民,也會有不檢點的事吧……」
「沒有特別能鎖定她的理由。簡單地說,是行兇時間太短了。由良昂允離開房間,是六點二十分。慄林發現屍體,是六點三十多分,這中間只有短短十分鐘而已。要在十分鐘之內侵入、殺人並逃走,實在太難了吧。而且還要不被任何人看見。如果發現者是兇手,就可以在由良昂允離開之後侵入,加以殺害,再佯裝發現……」
當然,我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
「哦,之前的班長也說,搞不好公滋就像猴子般靈活。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唔,他人是不胖,但是不管怎麼看都很不健康。」
「GHQ插手干涉了這個案子嗎?」
一般都會這樣的。
「伊庭先生,接下來我們要到由良家去。剛纔的十二名警官會佈署在洋館周邊,一直監視到早上。」
「因爲是由良昂允纔會這樣。」我答道,「他是特別的。他這個人超凡出世,對吧?」
兇手會隱藏犯罪的痕跡——或將犯罪本身從自己的意識隱藏起來——試圖忘記。
「也不是這樣,我懷疑第一發現者。」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噢,時間到了嗎?」
因爲是霧面玻璃,並沒有開放感。寺井的老婆抱着收下的衣物,滿身大汗,「呼、呼」地喘着氣探出頭來。「哎呀,那裏很熱呀。」寺井的老婆關心地說,不過客廳當然更是悶熱。裏面傳來小孩的哭聲。「咦?噯,真沒辦法。」寺井的老婆縮了進去。她進去以後,我才發現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
楢木轉過來。
不對,那是現實。
「不,真是恭喜。」
人總是隱隱地被日常這個枷鎖給繫住。
「意外死亡或病死啊……」
——這不可能。
「哪有這種意外?」
而不是這樣的情況,
「猴子的話,或許爬得上去吧。」我說。
驚訝。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這,
「行兇時間總是很短暫。」
「楢木,你說的合情合理,但是這麼一來,就變成過去三宗命案的兇手全都不同了。第一次的兇手就變成小倉的女傭嘍,而第三次的兇手就是那個管家。」
「哎呀,人說窮人特別會生,而且剛好在年底出來呢。真是丟人。」
「八年前的話,時效還沒有過吧。像第一樁命案,都已經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對我來說,那根本是故事了。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
不是隱藏、忘記,就是逃走。
「會嗎?」
那是與日常相連的現實的殺人命案,不可以忘記這一點。
「結果完全是一頭霧水。」楢木說,「噯,當時處在佔領下,敗戰之後才過了三個月,是不是調查得夠徹底也很難說。有許多該反省的地方哪。」
第二次是三十分鐘。
「太太,你……」
他會這樣想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瞭解。
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理由呢?」
但是就是因爲沒辦法縫好——或是一看到就想要挖開——人才會假裝視而不見吧。
「我會祈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已經沒有人知道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認識妻子,而那個老伴也已經不在了。同僚和上司也不在了,大概都已經死了。
計算過去,就像計算螞蟻隊伍一樣。不管再怎麼數,都一定會在途中搞混。
犯罪是日常的傷口。
當時我還年輕,大概比寺井巡查還要年輕,纔剛當上刑警。
我想不起自己的臉,但是我可以回想出老婆年輕的模樣。老婆一樣是挺着一個大肚子做家事吧。
直到孩子出生前,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只覺得老婆看起來行動很不方便。
——真是太糟蹋了。
我現在這麼覺得。孩子從在肚子裏的時候就已經活着,成長着。
看到那日漸變大的肚子,如果我高興地對老婆說「愈來愈大了」……
我應該要高興纔對。
聽到自己的孩子出生時,我也沒有真實感。我提早結束工作回家一看,只看到一個小猴子般的小生物,觸摸那看似易碎的小手臂、彷彿一碰即破的薄皮膚,而它動了起來的時候……
——我才,
覺得自己成了父親。體弱多病的老婆生產後遲遲沒有復原,似乎很難受,可是看起來還是很高興。啊啊,真是可喜可賀——這時我總算感覺。
我真的覺得可喜可賀。
孩子出生,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人死只要一瞬間,但人要出生,需要好一段時間。沒有信仰的我不認爲屍體污穢。殺人是絕不能犯的大罪,但殺人的結果——倒在地上的屍體,只是個物體。骯髒的是被罪所驅策、被罪所纏身的人的罪業,而不是屍體。死亡本身並非不淨。可是……
我覺得嬰兒出生,是件不折不扣的喜事。
我把他命名爲健史。
但是,健史只活到三歲。
染上感冒,一眨眼就死了。和他出生的時候一樣,我提早結束工作回家一看……
已經死了。
不會動的健史成了東西。老婆哭了,但我沒哭。因爲我不太瞭解。爲什麼不動了?是不是按下哪裏,他又會重新動起來呢?我這麼想着。
因爲我什麼也沒有回答,
「好不容易活着回來,卻好死不死去當什麼警官……哎呀,對不起,老先生也是警察嗎?」
「你要生一堆強壯的孩子呀。」我說。
「現在是這麼傳的嗎?」我問。
寺井的妻子在脫鞋處坐下。
「就是故事啊,光前寺的狗。」
「狗?」
而那個老婆……
只在世上活了短短三年的健史的歷史,也會完全消失無蹤吧。比起死的記錄,生的記憶更要虛幻多了。
「那一定很懷念吧?」
——那個時候,
寺井的老婆哈哈大笑,大聲說:
作祟。
可是因爲她道歉得太厲害,
「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我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後來成了警官,被派到諏訪的派出所,後來調到本部去了。」
結果在我們之間,健史不知不覺間變成是老婆害死的。
不管是詛咒還是作祟,都是某種難以理解、超越人智的力量在作用。可是活人獻祭的話……獻出去的是人。雖然不知道是要獻給神還是鬼,不過殺害——讓供品送死嗎?——的主體是人類。
「寺院……?」
「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我只是個糟老頭罷了。噯,待在這附近的話,寺井也不會碰上什麼危險的。像我在的那時候,想寫報告都找不到事情寫,頂多只有夫妻吵架還是失物而已。」
結果我幾乎沒有和孩子相處過。我只覺得可喜可賀,接着便馬虎對待與妻兒共度的時光。我想,我大概放棄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一點都沒變啊。」
鳥城。
回頭一看,玻璃門旁邊站着一個一身黑色便裝和服的人。
中禪寺在寺井的老婆剛纔坐的地方坐下。他看起來似乎也覺得熱,不過沒流什麼汗。
「夫人孃家的菩提寺。」
不……那與其說是不悅……
不,是因爲調查來過好幾次。
或許比這種東西更容易理解。
快了,是什麼時候?
就能夠洗清她的冤屈了,
我太小看幸福了。我嘗不到幸福、喜悅,所以也不瞭解悲傷。
——總有一天,
「也是啦。」
「三個人就快把我給折騰死嘍。而且警察的薪水那麼少,再說,這工作什麼時候會碰上危險也不知道呀。當駐在所警官的時候還好啦。」
「不懷念哪。」我答道。
寺井的妻子再次哈哈大笑。
「是兒時玩伴嗎?」
——冤枉。
「也沒有那麼要好啦。」
老婆一點錯也沒有。如果我能溫柔地對她說「你沒有錯」,如果我能對她說「你很傷心吧」、「你很難過吧」,分擔她的悲傷……
是什麼呢?
我錯了。報應就是我現在這個樣子,只是活着受辱的活地獄。造成這種局面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
「被……」
寺井的老婆詫異於來訪者的身分,這附近沒有人會做這種打扮。
中禪寺回答之前,寺井的妻子問道:
寺井的老婆探出頭來。
「中禪寺。」
中禪寺還是老樣子,一臉不悅。
是因爲小時候看過好幾次嗎?
「不過看這肚子,金龜婿是釣不到了。可是就算釣到金龜婿,要被拿去活人獻祭的話,那也太可怕了,也不曉得薰子這場婚事是好是壞。真教人擔心哪。」
「開舊書店的啊?」寺井的老婆不可思議地說,接着,「噯,進來裏面吧。站在那裏很熱吧。穿着漆黑的和服,光看就覺得熱。唔,今天感覺還好,可是說不定會下起午後雷陣雨呢。今年臺風很多嘛。」
「嗯,小時候認識。我以前住在小諸,奧貫家在我家附近。薰子小我三歲,我們一起玩過。」
而我卻做不到。
孕婦把茶杯放到駐在所的辦公桌上。
——原來如此。
健史再也沒有動過。
詛咒。
我,
「活……供品?」
只是我沒有執着罷了。我連回老家的路都不記得了,記得的只有……
快了,結果成了過去。
只要我忘掉的話……
未來根本不會從任何地方過來,只有做爲過去前端的現在,大概……會就這樣變成未來。
快了,
老婆並沒有錯。
可笑,太愚蠢了,大錯特錯。
「請用麥茶,要是有西瓜可以消消暑氣就好了。」
一道響亮的聲音傳來。
她在折衣服吧。我稍微拉大嗓門回答:
不一會兒,傳來罵小孩的聲音,孩子停止哭泣後,懷着身孕的寺井妻子用盆子捧着茶杯出來了。
我一直認爲幸福的日子總有一天會來臨。現在很忙。現在有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爲了填飽肚子,我不得不工作。老婆也很明白刑警是怎樣的工作,纔會選擇和我在一起。快了,就快讓你輕鬆了。
「哎呀呀。」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先生也是警察嗎?打扮得真奇怪。簡直就像阪東妻三郎(※阪東妻三郎(一九〇一~一九五三),日冬古裝劇影星,田村正和爲其三子。)。」
「兵坊這兩個字,大部分寫成兵器的兵和街坊的坊呢……」
「該說是現在嗎……老先生知道嗎?兵坊太郎的故事。」
中禪寺說,走進駐在所。寺井的老婆說着「我去拿麥茶來。」進裏面去了,一點警戒心也沒有。
我本來要說被害人,中途住嘴了。她還不是被害人。
懷念嗎?
退休以後,就來整理花草吧——這個願望,說穿了就是沒辦法陪伴兒子的扭曲後悔嗎呈是無法陪伴老婆的悔恨顯露嗎?
「我幾十年沒回來了,而且也沒有家人。」
「警官從以前就是低薪階級,這我很清楚,請不必張羅了。」
爲什麼我沒有對老婆說幾句安慰的話?儘管老婆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對不起」、「明明有我看着」、「都是我不好」,結果我卻什麼也沒有說。
「這裏變了嗎?我們是戰後才搬來的,不太清楚。」
「我是不曉得你在查些什麼……有結果了嗎?」
「老先生是信濃人嗎?」寺井的老婆問。
死掉的孩子再也不會動了。
也等於是我殺的。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請讓我在裏面稍微休息一會兒。」
——鳥城的活人獻祭。
「噯,要嫁的話,我也想嫁給了不起的伯爵大人,纔不想嫁給什麼巡查呢。」
「咦?那麼這裏就是老先生的故鄉羅?」
「兵坊?那是啥?」
就快輕鬆了……
我不太瞭解悲傷是什麼樣的感情。所以我無法理解老婆的悲傷,也無法體恤她。
「我是開舊書店的。」中禪寺答道,微微地笑了。原來如此,如果平常都是板着一張臉,只是稍微笑笑,就會讓人倍感親切。
不懷念,一點都不。我覺得一切都磨耗殆盡了。風景我還記得,若說沒變,的確是沒變。可是若說不同,也的確不同。山脈之類的我記得很清楚。道路完全不記得。
說什麼鷹眼,真是教人笑掉大牙。從他的表情,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指示未來的快了,根本就是詭辯。
「我很快就搬走了。薰子長得很可愛,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她長得很伶俐呢。沒想到那女孩會變成鳥城的活供品哪。」
「那是廣爲分佈於東北地方至九州地方的故事,一般以消滅猿神的名稱廣爲人知,是所謂的民間傳說,伊庭先生。」
「我正要去寺院,所以沒有打電話,直接過來了。」中禪寺說。
「嗯,多少。只是……」
「太太,你認識新娘嗎?」
中禪寺從懷裏取出那張照片。
是收在佛壇抽屜裏的那張鳥城的照片,今早我在車裏交給中禪寺的,我覺得非交給他不可。
「這張照片派上很大的用場。」中禪寺說。
「這東西?」
「嗯。可是……」
「可是怎麼了?」
中禪寺的表情轉眼變得兇惡。
「不……現階段什麼都還不能說,沒有任何確證。」
「確證?什麼確證?」
「不,我……」
我覺得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中禪寺低聲說道。
「荒唐的事?」
「是很荒唐……吧。一定是的。可是剛纔我聽見那位太太說到活人獻祭,所以……」
中禪寺抱起雙臂。
「活人獻祭怎麼了?你該不會要說新娘真的被拿去活人獻祭了吧?那個伯爵家信仰什麼莫名其妙的宗教,獻上活供品……」
這,
這或許是最有整合性的解答——這種荒誕不經的想法一瞬間掠過我的腦海。如果不是沒有人說謊,而是每個人都在說謊的話。
——全員都是共犯嗎?
那麼,不,
——不對。
中禪寺看着照片。
「沒錯,是報恩。如果把這種異種婚姻譚分爲入贅和嫁入來看,嫁入大部分都是報恩的形式,也就是嫁進來報恩。會帶來財富,做爲相救的報酬。但是人類會犯下禁忌,使嫁進來的妻子離去。這算是一種公式。」
「猴子來入贅嗎?」寺井的老婆笑了。
如果以這種觀點來看消滅猿神的故事,會變得如何?——中禪寺說。
或許就像中禪寺說的。
「是的。既然是神,那應該是能夠對共同體帶來某些影響的超越性存在。這種情況,以活供品做爲代價,平穩的日常可以獲得保障,等於是獲得消極的財富供給。可是,神卻會被消滅。」
「是啊……」
「神會喫人啊。」中禪寺苦笑,「神也是有許多種的。噯,說是猿神,一般容易想成是成了神的猿猴,或是假冒神明的猿猴,不過意思或許是隻有猴子程度的神明也說不定。不管怎麼樣,都是修行極久的猿猴。」
「類似的民間傳說,有猿猴入贅的故事。」
或許我覺得猴子被消滅是理所當然。
如果除了伯爵以外的每個人都說了謊,那麼不在場證明和僞裝工作都沒有意義。也不需要機關。不管是行兇時間還是手法……
「沒錯,也不一定是猿猴。所謂異類婚姻譚——人類與人類以外的動物通婚的民間故事,各地都有大量流傳。蛇、螃蟹、田螺、鶴變成女婿或媳婦的故事非常多。」
「村子也可以代換爲家族。例如在儒教世界裏,家族也可以視爲所謂的血緣集團——共同體。」
「那裏,」
「消滅?消滅救了自己的對象?」
「如果那裏是隻有一個人的村子,想要進入那個村子,需要通過加入儀式的話……」
這是我沒有的。
「你是說白鶴嗎?」
「如果站在白鶴那邊來看,前來報恩的白鶴就是活人獻祭……是嗎?」
白鶴報恩也完全是這樣的形式。
「啊啊,有如重生呢。話說回來,太太,可以請你把剛纔說的兵坊太郎的故事告訴伊庭先生嗎?」
「村子正逐漸消失。」中禪寺說。
「正是如此。」不過中禪寺這麼答道,「內部與外部、境界,這種東西實際存在的時代,似乎已經結束了。雖然現在仍然存在,不過說到存在於哪裏……」
「外部規則佔優勢的時間?」
「靠個人啊……」
「是的。前來報恩的白鶴,強迫丈夫絕對不可以偷窺自己織布的模樣,對吧?可是村人一定會偷看。那並不是因爲他的好奇心太強,忍不住偷看。村人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破壞來自外部的新娘立下的禁忌,意義就是另一邊的規則在這一邊行不通。結果這一邊的規則發揮效用,白鶴回到了另一邊——換句話說,白鶴在這一邊是被殺了。」
「不殺害就不能了結嗎?」
「只存在於概念之中了。過去有村境,超過那裏,就不是村子了。村子有村子的生活,有村子才通用的習慣,還有待在村子裏就一定要遵守的規矩。」
「家族啊……」
「我不就說是狗了嗎?」寺井的妻子笑道,「把那隻狗借來,代替女兒放進大箱子裏,然後獻出去。結果就兩敗俱傷了。」
「聽不懂。」
「是狒狒啊?不是神嗎?」
「哎呀,你想聽這種故事啊。你不知道嗎?就是美濃——我聽說是美濃啦,美濃那邊的人家,要是被插上白羽的箭,就必須把女兒獻出去當活祭品,是這樣的故事。每年一個人。然後……是怎樣去了?旅行的六部(※六部是六十六部的簡稱,爲巡迴日本全國六十六處靈所的行腳僧。)聽到了歌聲,歌詞中說:不可以讓信州信濃光前寺的兵坊太郎知道。於是村人就去了光前寺,把那隻叫兵坊太郎的狗……」
「那不是白鶴報恩嗎?」
我知道白鶴娘子的故事。
「你可以把它當成……村子。」
「噯,猴子都住在山裏嘛。」寺井的老婆說。
「神果然也會喫人啊。」寺井的妻子不可思議地說。
「加入儀式?」
「會呀,轍訪的大神過去應該也會喫人。不過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人被換成了野獸……」
「也就是通過儀式,學習具體事象集積的世界觀的儀式。」
「應該是吧。」中禪寺以陰沉的聲音說,「太太所在的客廳從我們所在的泥地間來看,是另一個世界。我爲了進入客廳……必須死上一次纔行。」
「婚姻?那是活供品吧?」
「等一下,中禪寺,喫掉就沒得通過啦。人都死了嘛,死了不就完了嗎?」
「我進入泥地間,客廳就成了外部。」
「但是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是嫁進來的新娘。」
「太過分了。」我說。可是這個故事我記得小時候曾經聽說過。而那個時候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不僅沒有感覺……
「是的。外部與內部——這樣的概念,是依據敘述的主體屬於哪一個集團來決定。我現在坐在客廳與泥地間的境界上。只要我進到客廳,伊庭先生所在的泥地間就成了外部。」
「依據不同的規則運轉的兩個社會相鄰存在。這兩個社會的關係性,就是故事構造的支柱。如果順從另一邊的規則,女兒就會被殺害。可是如果順從這一邊的規則,就必須消滅——殺害另一邊。」
中禪寺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額頭。
「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外部的人就行了。然後,依據不同的規則成立的世界連接在一起的時候,一定會產生某些磨擦。不管是從這裏去到那裏,還是從那裏進來這裏,都一定要經過某些程序。這……就是通過儀式。例如小孩子轉成大人的時候,也需要成年禮。小孩子雖然在村中長大,但並不是村子的成員。在滿七歲以前,算是神明之一,不被當成人類。之後也以青年團、姑娘團的身分被隔離開來,直到通過儀式之後,才總算成爲村人。如果以這樣的脈絡來解讀消滅猿神的故事,就可以瞭解活人獻祭也是一種儀式。」
中禪寺的表情再次變得兇惡。
「村子的活性化。」中禪寺說,「換句話說,這與祭典中活祭品的構造是相同的。活祭品,以現在的說法來說,會被殺掉。也就是透過儀式,被送到另一側——神的世界。透過喫掉祭品,另一側——神明會活性化。」
「又在講什麼複雜的事了嗎?」寺井的妻子走了出來,把形狀和我的完全不同的茶杯遞給中禪寺。中禪寺道謝,喝了一口說:
「所以你才說什麼都可以嗎?」
我想起木場的臉,他的長相有如豪傑。
只有伯爵,他絕對沒有說謊。爲什麼呢?我這麼想。可是,
「原來如此。」
「對……問題就在這裏。」
「成爲活祭品,也就是成爲神的新娘。同樣地,嫁到其他村子的情況,或是從其他村子娶進新娘時,新娘在儀式上都必須死過一次。這和兩家交換人質般的武家婚禮是不同的。在村落,婚姻完全是增加共同體構成員的行爲。不過這完全是過去式了。」
「最近村子不是合併就是廢村呢。」寺井的老婆說,但我覺得應該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跟什麼兩敗俱傷?」
中禪寺這麼說:
「狒狒?哪來的狒狒?」
「源頭或許相同,不過伊庭先生,這個消滅猿神的故事,就像剛纔說的,遍及全國。不過狗的名字會改變。每個地方不太一樣,有不少叫做早太郎、竹篦太郎。光前寺祭祀的似乎是靈犬早太郎。對手也不一定是猿猴,一些地方會變成狸貓、貉、鼬、貓或蛇。」
所有的關係人聯合欺騙伯爵,這種推測有可能嗎……?
「其實什麼都可以。」中禪寺答道,「這是一種記號,真面目是什麼都可以。只是因爲猿猴的情況比較多,所以歸類爲猿神罷了。這個故事把它單純化的話,就是描述猿猴與人類的婚姻以及破裂。」
而現在沒有了。不,或許還是有,可是可能已經失效了。
「的確是虧大了,所以纔不是娶妻,而是被稱爲入贅。殺害帶來財富的來訪者的故事,其實多不勝數,不過……消滅猿神的情況,還會有前面的經緯。也就是有一個前傳,敘述外部規則佔優勢的時間。」
反而加以消滅——中禪寺說。
這……曾經有過,確實有過。
「那是狗的名字嗎?」
中禪寺走下泥地間。
「入贅的情況更容易瞭解。來自外界的異形女婿,一開始帶來財富。可是一日一他要求回報,就會遭到殺害。」
「活人獻祭和新娘是一樣的……是嗎?」
「虧大了。」
「首先,女兒成爲活供品,這是透過儀式,將內部的女兒變成外部的人。可是女兒不會回來村子,也不是在其他的村子再生生活,是被殺害了。不是儀式性地體驗模擬死亡,而是真的被殺。這種情況,外部是真正的另一個世界。所以對方纔會被當成神。」
「不一樣了。村子已經不存在了,家也即將消失吧。那麼一來,人就只能依自己的考量畫出境界線吧。」
「伊庭先生,會死纔好呀。村子的通過儀式,大部分都是採取死而復生這樣的形式。當然不是真的殺死。暫時外出再回來,透過再生來促進活性化——儀式就是這樣的。」
「猿猴被消滅是理所當然啊。」中禪寺說,「這是共同體這個玩意兒還確實地發揮功能的時代的寓言故事。那個時代,內部與外部不只是一種概念,而是以具體的場所顯示出來,也能夠實際體驗的真實經驗,就是那個時代的故事。」
「那也是信州的故事吧?舞臺是松本在吉田村。那不是同一個故事嗎?」
——甚至覺得猴子是壞人嗎?
「猿猴……在村子外面。」
——怎麼可能?
「村子?」
「靠個人。在各種局面上,近代這樣的存在方式,都是透過破壞那類古老的存在方式而成立的。不管是經濟還是國家——從明治到昭和初期,那樣的存在方式一直受到徹底的否定。」
「可是,」中禪寺接着說,「入贅的情況則完全相反。首先,人類被動物所救,爲了報答,答應要獻出女兒爲妻。可是最後卻不獻出女兒……」
「要求活供品的就是狒狒。」中禪寺補充說。
「那不就是巖見重太郎嗎?」我說,「消滅狒狒的講談故事:怪物兩眼宛如百鏈之鏡,身長六尺、銀髯白毛……」
「現在不一樣了?」
「成爲家族的儀式。」
「是啊,猴子棲息在山裏。如果是靠近河川的場所,或許就是蛇,也有可能是河童,要不然也可能是雲遊四方的六部。」
「是啊。例如猿猴入贅的情況,是稻田由於乾旱而乾涸,走投無路的農夫呢喃說,要是有人能夠引水到田裏,就把女兒嫁給他。猿猴聽到了呢喃,幫忙引水到田裏,然後前來要求農夫照約定把女兒嫁給他,可是最後猿猴卻被農夫使出種種計策殺死了。
「原來如此,是去了那邊的世界啊。」
「那就不是猿神了,不是嗎?」
「神怎麼會喫人呢?」寺井的妻子說。
「過去是這樣的。」
「共同體?」
「那就是活人獻祭嗎?」
「狗跟狒狒。」
諏訪上社前宮的御頭祭等等,我也看過幾次,祭典中供奉了好幾個鹿的首級。也獻上了山豬肉或成串的兔子。我一直以爲本來就是如此,從來沒有特別的想法,不過現在想想,那感覺非常詭異。的確,那根本就是活祭品。可是我從來不認爲神聖的神社和血淋淋的腥臊葷物搭在一起有什麼不可思議,真是奇妙。
「是吧。」
「是的。要嫁到另一個世界,無論如何都得死。從其他世界嫁進來的人……結果也會死去,回到其他世界。只留下財富……」
「是……這樣嗎?」
「活性化?」
「我們一直被教導,這個國家依循着同一個規則在運轉,不對嗎?人的存在方式,不知不覺間限定爲個人與國家這樣的形式,而這個形式又因爲敗戰而扭曲了。在戰爭中失敗後,我們發現全員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的存在方式是錯誤的,爲了修正,準備在我們眼前的存在方式是自立的個人、應該確立的自我。我們在沉默之中,被強迫不依靠任何人,獨自成長爲大人——自己畫出境界。」
獨自成長爲大人。
我……是大人嗎?
雖然頂着一張又松又垮、滿是皺紋的臉,但我真的是靠着自己畫出境界嗎?
我不太懂。
「這個叫做村落的舊系統,現在完全被視爲封閉的、落伍的、排他的、守舊等等的存在。它現在能夠發揮的機能,頂多只有做爲偵探小說的詭計……」
「偵探小說的詭計?」
「這個被視爲封建代表的共同體,存在於特異的時空。它被當成博物學觀點的根據,甚至被貶爲獵奇、好奇的對象。在現代,共同體的特異性被當成犯罪的動機,而境界只成了密室的類比。真是不像話。不過……」
「不過怎麼樣?」我追問。
這個泰然自若的饒舌男子一閉上嘴巴……
我就不安極了。
「不過這次或許不同。」
如果那樣的話,新娘還是會被殺嗎?——中禪寺獨自似地說道。
「喂,爲什麼?村子什麼的不是已經沒了嗎?就算有,那也只是儀式性的吧?你在擔心些什麼?村子已經沒了,所以儀式成了犯罪……是這個意思嗎?」
「那樣的話……那根本是偵探小說。儀式這種東西從過去就是儀式,因儀式而衍生出犯罪,實際上是不可能的。我害怕的不是那種陳腐的結論……」
如果不是儀式的話……
中禪寺這麼說。
「那麼除了殺害神明以外,就沒辦法了結了。」中禪寺說。
「我更不懂了。神明是指什麼?猿神嗎?」
「是……鳥吧。在這種情況之下。」
「陰摩羅鬼?哦,伊庭先生說您看到的那隻黑色的鶴的標本嗎?的確……或許那是陰摩羅鬼吧。在種種意義上。」
「應該不可能吧。」我答道。
「中禪寺,已經沒有多少餘裕了。如果你的預測命中了,還有辦法可想嗎?」
「你的意思是比照法律嗎?」
「我並不是在談論赦免或審判這種狂妄的事。我只是認爲……如果解明真相,只會徒然讓被害人的遺族悲傷,似乎沒有多大的意義。」
「是啊。」中禪寺說,他看起來很悲傷。「那麼,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即使新娘平安無事,如果由良家發生了什麼事,我就說出一切我所知道的事實吧。可是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你就不說嗎?」
就會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中禪寺皺起眉頭。
「我瞭解,預防犯罪是警察的工作。」
鳥鳥鳥鳥。
「辦法啊……」
他哭泣,他悲傷。
叫陰摩羅鬼嗎?
「不……我……」
中禪寺的話中別有深意,但我猜不出他的真意。
「伊庭先生,真相這種東西是有好幾個的。所謂解開謎團,說穿了只是從好幾個真相里,選出一個最合乎人意的罷了。那麼,是最符合誰的意呢……?」
我正要出聲叫住他,
「伊庭先生,今晚……」
「這樣啊。」
「過去帳……我老婆娘家的?」
傷口。
「這……是當然的事。」
意思是,兇手活在依不同的規則運作的世界裏嗎?換句話說,兇手是外部的人,是他者吧。也就是說……
「那個人說的話真難懂呢,我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古書肆先回過頭來了。
中禪寺低下頭來。
那支壁掛式電話機是最新型的二十三號型,和每一個角落都破敗無比的駐在所格格不入,這些地方削弱了我的鄉愁。
有什麼會令那個伯爵更加悲傷的真相在等待着他嗎?
我在提交給上司的娶嫁單上是這麼寫的。
「寺院有什麼?」
我不知道,我應該不知道。
「是的。夫人……我記得她的舊姓是榮田對吧?」
「或許只能讓婚禮延期,或是強制拘留新娘加以保護。這……」
中禪寺的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他撫摸着下巴。
「這……我也明白。」
「如果這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就算是這樣,
我根本沒有什麼眼力,中禪寺仰望牆上的時鐘。
「就、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任由兇手逍遙法外吧?如果你發現的話——不,當察覺兇手是誰的階段,就應該通報警察,這是國民的義務啊。進行審判的是司法。我們平民沒有報復或處罰的權利,同時也沒有赦免的權限啊。」
「總之……我先去寺院一趟。」
我說不出「交給我吧。」這讓我覺得窩囊極了。
「你不能告訴我那個荒謬的預測是什麼嗎?」
「是的。」
那就是此岸與彼岸的境界。
「我會住在這裏,明天一大早會去現場。你呢?」
我打斷中禪寺的話,是因爲發言被打斷嗎?中禪寺揚起一邊眉毛看着我。
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我說得太多了。」中禪寺說,「一切都只是我愚昧的預測罷了。總之,解明真相,對於救贖被害人的遺族可能不會有絲毫幫助——請您記住這一點。然後,不管發生任何事,請務必……保住新娘的性命。拜託您了。」
中禪寺將手中的收話筒放回送話器。
「即使知道兇手是誰嗎?」
「祈禱……沒有我出場的分。」
「喂,中禪寺。」
「寺院有過去帳(※寺院裏記錄檀家往生者的法名、俗名、死亡年月日的記錄本。江戶時期以後,聽有的寺院都一定會製作過去帳。)。」中禪寺答道。
「是的。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會就此收手。到時候,我不會提起過去的事件。就算我發現了什麼,也完全不打算吐露。」
「還沒有發生任何事啊。不過如果能見到那個人……或許……」
「鳥……」
那個永遠不會老的男子。
「現在還不能說。」中禪寺說,「線索太少了。」
他說的是伯爵,
「是嗎?」中禪寺說,「那麼,雖然這本來不是該拜託伊庭先生的事……可是無論如何,這次無論如何,我希望警察能夠保護好新娘。」
「伊庭先生之前說,夫人的親戚很早就死絕了,但我想那是您誤會了。夫人不是有個年紀相差頗大的親戚嗎?」
「可是沒有時間了。」
「不知道是堂兄還是伯父。年紀大概比伊庭先生年長二十歲以上,所以……如果還健在的話,應該是八十五、六歲了。我想知道那個人的行蹤。」
「如果能夠因爲這樣而揭開謎底……那就再糟糕也不過了。」
「不是猿神,是鳥神嗎?那個……」
「還不能說。」中禪寺說,「一切都只是憶測。目前的狀態,我還無法斷定任何事。我只能祈禱……現在這個荒謬透頂的預測能夠落空。」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希望您能夠諒解,伊庭先生。」
「什麼意思?」
「不用錢啦。」寺井的妻子說,「這跟案子的調查有關吧?」
中禪寺重新轉向我。
榮田淑子。
如果事實就像中禪寺說的,那麼村落已經消失的現在,另一個世界不可能是鄰村。中禪寺說,境界是由個人自己畫下的。我認爲他說的沒錯。可是有個境界,就算不必去畫,它也事先畫在那兒了。
「是的。」中禪寺說,「爲了讓社會正確地運轉,法律是不得不維護的規則之一。解決事件,完全是將我們的規則強行套上故事的行爲。如果我的預測正確,那麼……」
「我會自己安排,不必擔心。太太,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會連絡這裏。調查完資料以後,我會回來這裏。」
那將會殺害神明——中禪寺說。
「只要活在社會當中,法律就是絕對該遵守的規則,我也同意這一點。」
寺井的妻子來到泥地間,踩出腳步聲跟着他去到玻璃門。
「即使知道兇手是誰,你也要保持沉默?」
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可以揭開謎底嗎?」
「伊庭先生,我是個祈禱師,所以我所做的並不是調查。而且我……沒辦法防止現在進行式的犯罪。」
「什麼?」
那隻……黑色的鶴。
我並不是無謂地對解明事件抱持興趣。只是……
寺井的妻子關上玻璃門。太陽西斜了。
中禪寺站了起來,從懷裏掏出錢包,說道,「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電話。」
「那個親戚……」
「那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係嗎?」
中禪寺行禮之後離開了。
最符合社會的意——中禪寺說。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是調查。」
「那當然了。既然你這麼想,就算這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也應該舉發兇手纔是吧?八年前的事件還沒有超過時效啊。」
「你到底掌握到什麼了?」
是我忘記了嗎?如果忘記了,
「那我也會隨時連絡這裏。」
「同時我也不是偵探,所以揭開被隱蔽的過去,當然也不是我的本意。」
我……什麼都沒辦法做吧。
「親戚?」
「被害人的遺族……」
另一側的東西。陰摩羅鬼……
中禪寺悲傷地背過臉去,然後他再次拿起話筒。我不太想偷聽,但聽見中禪寺似乎叫什麼人火速送來雜誌。他從懷裏掏出零錢,擺到桌上,提着行李去到門口。
我也,
「是的。即使發現真相,也難以證明吧。四宗命案中,有三宗已經過了時效,證據大概也找不到了。如果沒有自白,應該也難以逮捕和起訴。」
祈禱着不需要中禪寺出馬。
儘管我直到剛纔都還確信一定會發生什麼事。原來如此,那個人就像這樣,一點一點地治癒傷口。
揹負起別人的傷口……
景色已經完全轉爲黃昏,一直坐着的屁股開始有點痛起來的時候,槽木回來了。
他回來的同時,太陽落下了。
聽說今天的婚禮於十八時,喜宴於十九時開始。槽木出示記載了出席者及傭人的地址姓名的一覽表。
然後我們在附近的簡易食堂喫了飯。
那裏使用的似乎是自家制味噌,但是和妻子做的味噌味道不同,不過我完全說不出哪裏不同。
由良昂允和八年前幾乎完全沒變——槽木極力主張。
——他實際,
見到伯爵了。
數天前起就一直盤踞在我腦中的那個蒼白男子,既不是寓言故事中的架空人物,也不是消失在時間彼方、只有名字的存在。在我面前喫着山藥的男子,短短數十分鐘前,纔剛與那個由良昂允見面說話。
我重新確認伯爵是實際存在這個理所當然之至的事,湧起一股有些新鮮的感慨。
管家的頭禿得更厲害了——槽木接着說了多餘的事。他說這話,可能是想要多少解除一些緊張吧。不過根據我的記憶,管家二十三年前頭就已經是禿的了。
雖然我記得管家的表情,五官卻是朦朧的。
意外地完全回想不起來。古老的記憶,總是隨時被新的記憶塗改覆蓋。
早上要早起,所以我們沒有喝酒,回到駐在所。
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到時候我們再大喝一場吧——楢木說。我也有同感。
小孩已經睡了,寺井的妻子換上了睡衣。
她說蚊帳只有一頂,我說不必了。不管怎麼想,有身孕的女人和小孩子都比較容易成爲蚊子攻擊的目標。像我這種沒半點油分的老頭子,就算光着身體睡在路邊,也沒有蚊子要叮,就算被吸血,我也一點都不在意。還能夠變成蚊子的養分就該偷笑了——這樣想比較好。
還有爐竈。好懷念,是我長大的家。
新娘,
睜眼一看,楢木在那裏。
「真好喫呢。」我聽到他這麼說,但沒有回話。不過這句話確實與車子裏的氣氛極爲格格不入。
要前往鳥城了。
照鏡子的機會極端減少,我看不慣自己的臉。我老得簡直像個怪物。隔着那張怪物般疲倦的臉和一片玻璃,我知道悶熱的夏天空氣不斷地流過。
夏天的黎明來得早,我心想天空大概會無聲無息地突然亮起來……
睡得真香。
伊庭先生伊庭先生伊庭先生,有人在呼喚我。
「我做了飯糰,是給兩位的。裏面只包了醃菜而已,包得很隨便,但至少可以充個飢。」
我做了夢。
「天還很暗,不過差不多該起來了。」
到了以後,或許就沒時間喫了,我在車裏喫了飯團。飯糰包了三個,不過我不怎麼餓,一個就很夠了。楢木好像喫了,我喫不完,把剩下的兩個送給副駕駛座的大鷹。
裏面也有駐在所的辦公桌,但牆壁很遠,接電話很辛苦。
「現在是三點三十分。換班人員很快就會抵達這裏,我們分乘他們的車子前往現場——失禮,前往由良邸。」
走上脫鞋處,打開紙門,裏面是榻榻米房間。約有十張榻榻米大,但異樣地細長。沒有窗戶,所以很黑。打開紙門,又是房間。第四個還是第五個的房間裏鋪着棉被,而且是一對。
「謝謝唷。」大鷹用一種語尾上揚的奇妙語氣道謝,接下飯糰,接着說,「真想配個茶呢。」「你少奢侈了。」楢木罵道。大鷹似乎一點都沒有想到要把飯糰分給開車的警官,狼吞虎嚥地,一眨眼就喫光了。
「有發電機吧。」
「自家發電嗎?」楢木很喫驚,「這……太誇張了。」
新娘已經……
我來到不知道第幾間房間,掀開不知道第幾張牀的被子。
楢木正在開鎖的時候,門也響個不停。看樣子來人非常急性子。「喂,不要搖啦,這樣我怎麼開鎖?」楢木說。
一個年輕男子帶着似哭似笑的表情站在那裏。
楢木在一旁說。
「也不能這麼單純地比較。當時的巡查薪水很低的。不過發電機也不是一開始就有,好像是昂允出生的時候因爲不方便,從孃家的親戚、叫什麼的企業那裏接收過來的。就算是這樣,光是燃料錢就不得了了。」
我記得應該是如此。
「不不不,以前真的是塊偏僻的荒地哪。現在有電話和電力了嗎?」
「走你個頭,搖個一下就知道這門鎖着了吧?」
我是老人了。
是我回來得太晚了。
牀鋪了就沒再收進去。因爲獨居,所以很邋遢。
一點兒都沒有長大呢。
老婆睡在上面。
我還不能睡哪。雖然差不多想睡了,但我的被窩還遠得很。
「不……」
寺井的妻子說完,退了進去。她應該是半夜起來煮飯吧。想到這裏,我才覺得惶恐,我連道謝都沒有。
「那位是伊庭銀四郎先生。」
長野本部的兩名刑警、五名警官,還有來自轄區的六名支援人員都到齊了。外頭還是夜晚,不是亮度的問題,夏季是以溼度和空氣的味道區分日夜。
沒有人睡在上面。
——總算,
我心想這裏是我的牀。
「還沒有。」楢木說,「只到蘆田而已。牽線作業很困難吧。不過馬匹出租業很興盛,茅野到諏訪有巴士,丸子那邊也有國鐵巴士,交通變得通暢多了。可是定居下來的人很少。旅館業的人也是住在別處,通勤過來的。只有那棟由良邸,從以前就在那裏了……」
得回去纔行。
「哦,小孩子啊。對不起。」
「很漂亮的人造湖。」警部補接着說,「可以成爲十足的觀光資源。近郊也會因此活性化吧,開發也進行得很快。」
「是很誇張。或者說一切都太荒唐了。我很早以前調查過,如果是明治二十年洋館落成的時候就裝了發電機……聽說當時的價格是四千一百三十圓。」
我已經忘了是什麼樣的夢。
「這……」
「這是不折不扣的觀光地。去年觀光協會成立,今年也開了好幾家旅館和小木屋。雖然現在還是很荒涼。」
「楢木兄,我們走吧。」
「你叫大鷹啊。我是伊庭。我說你啊,裏頭還有小孩子在睡覺哪。」
「現在是六千九百圓。」
大鷹似乎不明白自己爲何被斥責。
下一個房間也鋪了牀,鋪了好幾張。我不斷地往裏面前進。忽地一看,牀上睡着人,睡着好幾個人。我本以爲家人不在,原來他們已經睡了。
他的問候呆板得就像戲劇社的學生唸誦劇本一樣。看似禮數周到,聽起來卻毫無誠意,而且聲音大得要命。
前面睡着新娘們。
我和楢木只鋪上薄薄的墊被,兩個人擠在一起睡。可能是因爲之前幾乎沒睡,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好一段時間,車子默默地前進。
我也回去睡吧。
一想起來,我覺得有些不安。
門總算開了。
你好好地睡,慢慢地休息吧。
我也要進被窩裏睡。
打開紙門,打開紙門。
我打開不知道第幾道的紙門。
那裏非常地大。進入玄關之後的泥地間非常廣闊。
真討厭,怎麼有黑成這樣的鳥。嘶,嘶地。
楢木回頭介紹,「這是我們署裏的大鷹。」
「是白樺湖。」
我清醒了。
「我以爲是這門不好開嘛。」男子辯解說。他的臉頰在笑,眼神卻沒有笑意。他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開襟襯衫,是刑警吧。
啊啊,不用起來,繼續睡吧。
這就是我不認識的故鄉嗎?
眼前卻突然浮現未曾見過的景色。
「這……算貴嗎?」
這是我完全陌生的景色。
有如深海般混濁的景色從車窗流過。
「換算成現在的價錢,差不多是五百萬圓嗎?真有錢哪。」大鷹在前面讚歎道,他似乎在聽我們談話。
大鷹大聲道歉。
「啊啊,這麼一大清早的,真是麻煩你了,太太。」楢木說。我抓起棉被,寺井的妻子連忙制止:
新娘新娘新娘睡着。
換衣服的時候,寺井的妻子一臉睏倦地從裏面探出頭來。她一邊揉着眼睛,一邊遞出竹皮包裹的東西。
我恰好在穿鞋子,屈着腰說了聲,「幸會。」
在夢中,我住在寬廣的家裏。
洗臉漱口回來一看,駐在所前面有人影在窺看。「來了來了。」楢木悄聲說道,走下泥地間。玻璃門喀嚏作響,好像是來人試圖從外面開門。
「仔細想想,爲什麼要蓋在那種荒郊僻野呢?」槽木說,「應該把它當成有錢人的消遣嗎?以庶民的感覺來看,實在是無法理解呢。」
「現在幾點?」
更裏面的,更前面的牀上,睡着健史。
前面睡着同事。
「那表示巡查的薪水多了一千倍哪。」
——噯,算了。
「啊,幸會。我是搜查一組楢木班的大鷹。麻煩關照了,請多指教。」
「我知道了。噯,我做了個夢。」
我骯髒的臉孔倒映在上頭。
一隻漆黑的大鳥,正吸着睡着的人們的呼吸。
多可愛的睡臉啊。
「太貴了。唔,那年我纔剛出生,是大老遠以前的事了。聽說當時的巡查,第一年的薪水才八圓還是七圓哪,現在至少也有五千圓吧?」
「沒關係,沒關係。被子鋪着就好,反正我家死鬼回來以後也是要睡那裏。那麼,請兩位路上小心……」
這麼說來,那裏有電呢——楢木不可思議地說。
我還得到裏面去纔行。
上了車子以後,我才發現沒有接到中禪寺的連絡。或許是因爲晚了,他客氣沒有連絡吧。
「我以爲完成的是農業用的溫水貯水池。」
「八年前我沒怎麼在意,可是那裏用的是電燈對吧?因爲建築物太驚人了,我覺得有電是理所當然,可是仔細想想,電是從哪兒牽來的呢?」
「消遣的話,真希望他們蓋在更方便一點的地方哪。當時這種湖,連個影子都沒有哪。只是一片溼地——不,荒野。」
看樣子這個人沒辦法切確地把握狀況。「我們快走吧。」我手裏拿着飯糰,催促楢木。「真是對不起啊。」楢木說。「爲什麼會有小孩子?」大鷹問楢木,楢木應道,「別羅嗦了,快點過來。」
「是啊……這不是人居住的土地呢。」
是魔物棲息的土地。
至少對幼時的我來說是。
就算想去也去不了的地方。
「現在採買等工作都怎麼辦?以前好像有專任司機住在那裏,但十五年前被解僱了。不過當時除了女傭以外,還有男傭哪。現在怎麼樣了?這麼說來,昨天晚上你給我看的名單裏,好像沒有疑似男傭人的名字呢。男的只有管家一個人嗎?」
「現在是通勤的。兩個人輪流到茅野購買食材和日用品,早晚開車送過去。迎送客人主要也是由這兩個人負責。呃……是由良奉贊會僱用的。好像是兩輛轎車輪流往來。不過他們不住在館裏,事情辦完後馬上就回去了。」
「那緊急的時候怎麼辦?」
「館裏好像還有一輛轎車,那個禿頭管家會開車。緊急的時候,大概就靠那輛車子吧。」
「就算這樣,也太不方便了哪。」
以前……
真的什麼都沒有。
連鳥兒都不來往的世界盡頭。
——就像中禪寺說的。
那裏是村外,是共同體的外部。
位在人所生活的世界外側。
但是,
「這座湖……有人會來嗎?」
「冬天的時候也可以當成溜冰場。」大鷹答道,「是可以攜家帶眷一起同樂的遊樂場唷。對吧?楢木兄……」
「同樂啊……」
快樂嗎?
是鳥城。
「正大吵大鬧……」
「啊、啊、啊、那、那……」
「新、新娘……死掉了!」
男子轉向我,他戴着墨鏡。
楢木吼道,跑了出去。刑警、警官跟在後面,大鷹茫然地杵在原地。
「喂,別在那裏發呆!混帳!」
侵入了他界。
車子停下來的同時,寺井攀上車窗。槽木打開車門,問他怎麼了。
出事了。
陽光開始照射出來,湖面有如羅紗般閃耀。
「寺井,別慌。怎麼了?」
「快點,快點!」秋島叫着。
鳥……
「那、呃、在……」
「看見了。」楢木說,「是由良邸。」
「被……被殺了!」
「這邊,上面。」
二十三年前,我跟在班長後面慢吞吞地走上去。
「你說什麼?」
希望能抱怨是白跑一趟——我答道。
「真糟糕哪。」我說。
玄關又跑出另一名刑警。
穿過巨大的門扉。
形成了人牆。
鷺所在的房間。
老婆死了,兒子也死了。
又一個警官被打癱了。
「怎麼了?」
我們搭乘的車子是第一輛。
「希望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去。」楢木說。
我們……
「除了交通費以外,我會向本部長要求至少也要給點酬勞以茲慰勞。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哪。」
「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男子揍倒警官,幾名警官從背後撲上去,男子閃開。
「你們是什麼人!」男子叫道。
「可是……!」被毆打的警官倒了嗓地大叫,「這、這個人在樹上……」
雖然不能說是在湖畔,但距離湖泊並不太遠。
「樹上?別管那麼多了,這傢伙不會逃的。楢木,重要的是裏面啊。你,你是……」
由於視野開闊,看起來更形巨大。
然而這些臭鳥……
「不是吧。」
中禪寺說的朋友,就是這個人嗎?
我卻已經衰老成這樣了。
十九年前,我率領部下英姿颯爽地走上去。
同時建築物右邊傳來吵鬧聲。
鳥。鳥鳥鳥鳥鳥鳥鳥。
我莫名地憤怒。
「不、不好了!」
「偵探?」
寬廣的走廊。
「這個人不是可疑人物。」
「我也是……」
「哼!我看不見,所以不知道。附帶一提,我是偵探!」
楢木探出身子。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你是說中禪寺嗎?」
寺井的模樣相當異常。
「哼。京極……要來嗎?」
「楢木兄!」
門外停着白天乘坐的汽車和吉普車。
「看樣子……沒法子白跑一趟了哪。」
這不是人住的地方。
「啊,那不是駐在所警官嗎?」
轉眼間變得明亮。
「跑過來了,看樣子他急着要換班呢。」
男子高聲說道,踏住倒地不起的警官。
再也……
「在哪裏?」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可是竟敢襲擊我,好大的膽子!我不曉得有多少人,可是現在大概不是玩這種遊戲的時候吧!」
「到大門了。」
沒有一點不同。
我忍不住斥罵年輕的刑警,追上楢木。心臟……
十五年前,我帶着沉重的心情垂頭走上去。
跳得好厲害。我跑上石階。我已經有幾年沒有奔跑了?全身骯髒的血液都倒流了。血,以嚇人的速度流竄衰老的全身血管。在我行將就木的人生中,這種事大概再也……
奧貫薰子被殺了。
右手邊裏面。
「楢木。」
剛抵達的警官趕過我和槽木,散亂地朝吵鬧的方向跑去。右邊的森林跑出幾名警官和一個怪男人。
「在大門附近監視的人……」
已經……
楢木奔了過去。警官包圍住他。
混濁盤旋的深海泥土宛如沉澱下來一般,空間逐漸變得清明。風景瞬間出現深度,遠景的森林浮現出來。森林飄浮在宛如綿花般的東西上頭,是朝霧纏繞在底下吧。
「我本來就看不見,沒有死角!」
——伯爵。
警官三三兩兩地從後面的車輛走下來。
是巨大的、陰摩羅鬼的居城。在那裏……
「不對勁。」
成列的鳥兒。
「你說什麼!」
「什麼人……看就知道了吧?」
玄關的大門開着,諏訪署的秋島從裏面跑了出來。「楢木兄!」秋島叫道。
「喂!你們都在做些什麼!」
大鷹悠哉地說。
穿越看不見的境界。
但這是我第一次用跑的上去。
「蠢東西!那種棒子打得贏我嗎!」
我跑過水盤旁邊,來到樓梯。我知道現場在哪裏,一定是同一個地方。
石造的靈廟,
臉長得就像人偶。
可惡,可惡,可惡。
我在樓梯處趕過楢木。
「你們幹什麼!讓我進去裏面!」吵鬧聲。伯爵的聲音。禿頭的管家。女傭。警官。警官堵住了門口。
我走上前去。
所有的一切……全都一樣。
不,
我……
我老了,妻子也不在了。所以,
不一樣。「楢木班長!」門前的警官叫道。伯爵……
回過頭來。
「警部補先生!請制止這場混亂!」
是伯爵的聲音。
這個人,
是由良昂允。
「警方又要重演那樣的欺瞞嗎?這究竟是誰指使的!你們打算綁架我的妻子,加以殺害嗎!你們以爲我會允許這種事嗎!」
「由良先生,請冷靜下來。」
「冷靜?我的妻子就要在我眼前被帶走,誰會愚蠢到默不吭聲!」
「所以請您先冷靜下來。」
三名警官擋住門口,周圍有幾名女傭,伯爵似乎正與數名警官爭執着。
「狀況呢……?」
秋島回答了:
「呃……五分鐘前,本官確認過了。」
「已經……死了嗎?」
「沒有呼吸。我也把了脈,可是……」
「讓我進房間!我的妻子還活着!」
「看這樣子,把他帶走比較好吧。」
——那個人就是……
「好像是。」秋島再一次大大地歪了歪頭,「本人說他是被請來的,可是說的話毫無條理……」
「不曉得哪。」秋島偏頭納悶地說,「還有,關於外面的騷動……」
我這麼說,楢木露出詫異的表情。
木場說的教人傷腦筋的舊華族朋友,就是中禪寺說的偵探吧。
門前的警官分往左右,伯爵跳了出來。
「是……叫關口的小說家。」
宛如沉睡般躺在牀上的……
秋島繃住臉孔,搖了幾下頭。
楢木俯視關口,後者沒有任何反應。
「瞭解了。」警官說道,離開了。
「由良先生激動成那樣……實在不能讓他進去裏面……」
室內和十五年前完全一樣。
伯爵再次衝撞警官。另一個刑警跑過來,架住伯爵。
「那個暴徒暫時也送到餐廳去了,現在好像已經不再亂來了。」
如果已經事先決定好,那麼被害人就等於是爲了被殺而出生的了,沒有那麼荒唐的人生,絕不能有。把這種悲慘的現實當成預定調和,是對所有生命的冒瀆。
楢木露出達磨掛軸般的奇妙表情,走下樓梯。
我這麼說,於是秋島答道,「說得也是。」
眼睛佈滿血絲。
「已經……死了呢。」
「站得起來嗎?你還好嗎?」秋島對關口說話,好像沒有反應。
「不曉得哪。」
「我要做什麼?」大鷹說道。
這就有如相信占卜般愚蠢。
「發生了最糟糕的狀況。發生是發生了……可是怎麼說……」
「餐廳好了。」
「外面怎麼樣?」
「老、老爺……」
蒼白的臉成了紫色。
「總之先進去裏面……」
「不要、不要奪走我的妻子!」
關口像個廢人似地恍惚無神。
警部補無可奈何,閃開障礙物似地進了房間,我也跟上去。我沒有手套,必須小心。
名叫奧貫薰子的被害人。
「上次……這樣的說法完全沒問題了哪。喂,你,野島,可以麻煩你用無線電緊急請求支援嗎?本部、茅野、諏訪,全部。叫監識過來……救護車也要哪。得搬運遺體纔行。我還得請求本部指示搜查本部的組成。在那之前,由我來進行指揮。」
「他?」
「我、我們瞭解您的心情,可是逮捕兇手是第一要務,請您不要妨礙調查……」
「發現者啊。」
「什麼調查!」
「我明白,不必全部說出來。」
警官腳邊。
「由良昂允昏倒了。」
楢木走了出去,我……也跟着踏出腳步。
警備的負責人是楢木。
附頂蓬的牀鋪。
秋島第三次歪頭。
楢木在樓梯前停下。
「楢木兄,這個發現者……帶去哪裏比較好?」
被稱爲野島的諏訪署刑警像子彈般衝了出去,他很有幹勁。秋島和他錯身而過地回來了。
「我嗎?」楢木說,「哦,嗯……現在重要的是逮捕兇手。」
「他不要緊吧?」
額頭浮現血管。
出去走廊時,伯爵已經不在了。
伯爵捶打地板,哭泣着。
「她活着!」伯爵大叫,「我的妻子還活着。那個刑警在說謊!」
「你們徹夜警備,一定很累了,可是現在實在沒辦法換班休息,在支援人員抵達之前,請你們再忍耐一下。也得請你們說明情況……」
剛進門的地上,一個窮酸相的小個子男癱坐着。他不是坐,完全是軟了腿。
楢木命令帶來的四名警官守住現場,轉告原本在那裏的三名警官到餐廳待機。
就算向我徵詢意見,我也沒有答案。
「山、山形……你也不能相信!」
「他……」
「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種事……」
「第一發現者呢?」
「騙人!騙人!」伯爵吼道。
秋島用下巴指示。
「只能借用餐廳充當搜查本部了。」
「這個判斷很正確。話說回來,大鷹人呢?」
室內和十九年前完全一樣。
那裏沒有鳥。
伯爵甩開刑警的手,擠出聲音似地叫道,接着身子一個搖晃。管家抱住他。
「真傷腦筋。那麼……」
「其他人呢?」
大批警官駐守在現場,殺人事件卻眼睜睜地發生在眼前,楢木當然會被追究責任吧。
「哦,老先生起牀了,我請他不要離開房間。至於其他人,我現在就指示他們待在原處不要走動。」
「昨天拿到的名單裏,沒有什麼偵探哪。關口是在名單上……還有一個來賓,叫什麼的舊華族的名家少爺……」
「你在幹什麼!」
「昏倒?」
活供品。
楢木戴上手套。
枕邊擺着雁鳥。
上次也是這樣——楢木說。
「她死了,我當場下令保全現場。」
楢木走近遺體,搖了搖頭。
「混帳。先把所有的人集合起來。在後門監視的人還不知道命案發生吧。你知道佈署位置吧?」
室內和二十三年前完全一樣。
把薰子還給我,讓我進房間——伯爵說着,敲打牆壁,就這樣跪倒在地上。管家伸出手去,卻被甩開了。
在楢木背後待命的換班警官立刻按住他,叫着,「不行,不可以進去!」口氣雖溫和,動作卻很粗魯。
得設下封鎖線纔行——楢木說着,走下樓梯,發現大鷹杵在玄關處,大聲怒吼:
「他說……他是偵探?」
我們出去吧——楢木說。
「和八年前一樣。」楢木說。
「那就是偵探吧。」
「還在那裏。」
我催促。楢木「啊」了一聲,他似乎完全被伯爵的樣子給嚇到了。
「你的處境……也很爲難哪。」
純白的,有如西洋電影中出現的睡衣。
這是預定調和。所以……
伯爵叫道,推開管家,就這樣倒向另一邊的牆壁。
「哦,還有那邊哪。」
「伊庭先生……」
我一點都不喫驚。這隻讓人覺得……故事一開始就註定會變得如此。當然沒有這種事。說起來,現實中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絕對沒有事先決定好的未來。
「我怎麼會知道?」
「好像是太激動了。我想讓他回自己房間休息似乎不妥,請人帶到別館的管家房間去了。發現者送到餐廳了。」
「算了。」
楢木拋棄他似地轉身,穿過樓梯下面,前往餐廳。大鷹跑了過來。
「喂,大鷹。」
「是,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你剛纔在幹什麼?」
「哦,呃,我被嚇到了……對不起。」
他的話一點都不誠懇,完全是表面話,他的表情絲毫沒變。彷彿說完之後,馬上就會轉過身去偷笑似的。
「刑警怎麼能被殺人命案給嚇到?你是第一次到現場嗎?」
「不,呃……真的死了嗎?」
「死了?哦。過世了。」
「薰子她……不,奧貫薰子過世了嗎?」
「你認識被害人?」我問道,大鷹「嗯」地發出沒勁的回應。
「說認識也算是認識吧……」
「是你朋友嗎?」
對這個人來說,那不是單純的屍體。
「因爲認識,所以才喫驚嗎?」
「嗯。我沒想到……真的會發生殺人命案。真是對不起。」
大鷹就像心不在焉地聽課的學生般,視線微妙地投向遠方,就這樣向我點頭。同時秋島大叫着「大鷹、大鷹」,走了出來。
「快點進來。楢木兄暫時負責指揮,你也要幫忙啊。你不是他的直屬部下嗎?」
「是。」
「聽說中澤警部會過來擔任搜查本部長,這次可是認真的。監識已經趕來了。」
楢木彎起脖子,手遮在口邊。我屈起身子,豎起耳朵。
我站到楢木背後。
楢木說道,站了起來,然後再一次屈身問道,「不要緊嗎?」
「唔……我瞭解了。可是關係人數目不少。呃……秋島。」
「啊啊,等一下。我說啊,我這是多餘的關心,那個是叫寺井嗎?派他回去駐在所比較好。他熬夜沒睡,而且也不好讓駐在所一直空在那兒吧?」
「說的也是。您說的沒錯。」
我失去斥責大鷹的念頭。
「班長,怎麼了……?」
是混亂了嗎?還是根本是瘋子?
「你跟被害人是什麼關係?」
關口崩壞了。
「大鷹!」
此時背後傳來別的聲音,是野島。
楢木用食指戳戳太陽穴。
野島說完之後,向大鷹問道,「你怎麼啦?」
「那樣就行了。」
別讓有身孕的老婆擔心哪——我加了這麼一句。
結果決定把傭人一個個叫進廚房去,我和大鷹留在餐廳。
「情緒不安定是沒辦法的事,可是他的話實在難以理解。呃……」
——私情啊。
完全是廢人的樣子。
他有感情,這個人還有感情。
「遵命!」寺井行了個最敬禮說。
關口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
和秋島等人商量後,決定分爲廚房和餐廳兩處,進行偵訊作業。諏訪署的兩個人可能很老練了,動作很快。對我來說,這也是老本行了。大鷹雖然態度和氣,只要吩咐,什麼事都會做,但是沒有交代,就一動也不動。或許這是世代差異。
不好意思,要勞你出馬了。
「楢木。」
「是,是是是。」大鷹這才聽見,他果然心不在焉。「他那樣子行嗎?」楢木小聲問我。
——原來如此。
「哦……?」
雖然只有一些,但大鷹知道被害人的人生。
叫人不被影響纔是強人所難吧。
「不……」
「他不能說話嗎?」
這寒酸的感覺,不只是他的外表和打扮所營造出來的。
「我是一般平民,就算協助調查,能夠插手的範圍也有限。可是啊,你現在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吧?茅野那裏應該很快就會派支援來了,但是搜查本部長從長野本部趕到這裏,最少也得花上兩三個小時。」
「就他吧,我就是大鷹的補佐。這樣如何?」
接着他轉向我問,「他怎麼了?」
楢木望向大鷹。
「沒事。大鷹說他認識被害人。」
這麼說他就懂了。
我筆直走到楢木身邊。
「讓我偵訊關係人吧。」
「呃,或許會有客人去駐在所找我,或者會有連絡。可以麻煩你幫我傳個話嗎?」
偵探——他叫榎木津——應付起來似乎很麻煩,我暫時派人把他送回房間,從關口開始問起。不過關口這個人感覺也一樣麻煩。
「嗯,他說那個偵探失明,可是看得見別人的記憶,所以一開始就知道兇手是誰,爲了阻止兇案還是什麼的,在黎明爬上樹木怎樣的……」
「對了,寺井。」我說。
「嗯。告訴他……」
我從關口的虹彩動作讀出了那細微的感情。
「話是這麼說沒錯……」
大鷹什麼也不說,於是我開口。
我指示鷹。
野島一瞬間睜圓了眼睛,然後拍打大鷹的肩膀說,「不要讓私情影響工作啊。」接着快步走向餐廳。
「關係人不會逃跑。要是逃跑,那傢伙就是兇手。只要保全現場……就沒有問題。」
裏頭的狀況有些異常。
秋島就這樣跑到外面去了,他是去代替大鷹召集搜查員吧。
楢木叫道,但大鷹仍然看着女傭。
楢木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與其說是瞪,或許他是在傾訴什麼。因爲他發出來的聲音都倒嗓了。
「秋島,你和稻葉還有諏訪署的兩個刑警偵訊所有的傭人和女傭。還有大鷹。」
——等一下,
人死了就結束了。留下一點生的殘渣,從這個世上消失。如果記得故人生前的人過世,連那生的殘渣也會消失。我們參與別人的死,就是爲了將那僅存的一點殘渣——記憶,做爲一絲痕跡保留下來——記錄下來。
「伊庭先生,這個人……」
人生如蜉蝣般短暫,但是幾乎不會有人自覺着這一點而生活,沒有人會凝視着死亡度過一生。像我這樣逐漸看見每況愈下的人生盡頭後,就會哭哭啼啼地不斷地回顧反覆,徒勞地想爲單薄的人生加上一點厚度,但是大部分的人並非如此。活着的人,總是以爲人生會永遠持續下去,所以會毫無準備地死去。
入口附近,除了寺井以外,還有幾名制服警官聚在一起。
「咦?哦,我跟她就住在對面。」
稍遠處,楢木坐在巨大的餐桌中央,對面是剛纔在現場茫然若失的男子關口,正垂頭喪氣地坐着。大鷹站到制服警官旁邊。
「你相信我嗎?」
「你暫時回去,在接到連絡之前,執行一般公務。」
「……他說明偵探的行動,但是教人無法理解。根本就是瘋了。」
「什麼事?」
我現在會在這裏見證名叫薰子的女子的死亡……說穿了也是由於私情。
「什麼?」
寺井巡查——楢木叫道。
大鷹這個人非常不穩重,而且粗線條。至少如果我是負責人事的警官,就絕對不會錄取這種人。只是他教人討厭不起來。他是那種儘管受到周圍過多的協助,卻會自取滅亡的類型。
「有何吩咐?」寺井強裝有精神的樣子回答。
「不必擔心,到本部長抵達之前而已。」
「你們要拷問我嗎?」
「偵、偵訊?」
我再一次細細端詳關口。他從頭髮到服裝全部亂成一團。骯髒的開襟襯衫沾滿了汗水和泥土,皺巴巴的,油膩膩的頭髮貼在額頭和鬢角,稀疏的鬍渣也從上脣和下巴探出頭來。樣子再寒酸也不過了。
靠裏面的地方,掛軸前面,剛纔大吵大鬧的暴徒正大搖大擺地坐着,他的左右不安地坐着幾名女傭。
「什麼跟什麼啊?」
「這……請來伊庭先生的就是我,我當然相信您了。」
我詢問動身前往餐廳的大鷹。
鬆垮的肩膀左右不對稱,脖子往前突出,背骨彎曲,彷彿隨時準備逃之夭夭似地屈着腰。瞳孔不是什麼都不想看地浮游空中,就是焦點渙散。
「拷問?」
楢木的視線轉向偵探。
像殺人命案的被害人,都是突然被宣告人生終結。
我打開餐廳的門。
「我叫伊庭……」
「承情之至。大鷹,你也算是本部搜查一組的人,你也來偵訊關係人。其他人暫時出去大廳,我會指示洋館周圍暫時的調查方針。」
完全足夠兇手逃亡哪——我說。
「不正常?」
「那麼……」
除了秋島和大鷹以外的四名便服刑警坐在椅子上。
那麼他稍微動搖一些比較好,一定是的。
「你是……關口先生吧?」
不,
「出馬……是嗎?只有這樣嗎?」寺井問。
刻劃在我們刑警胸口內側的無數細小傷痕,每一個都是毫無意義地被斬斷的被害人渺茫的生命證據吧。
「是。」秋島站了起來。
「傳話是嗎?」
「只有這樣。」我答道。
「你們打算拷問我,逼我自白嗎?那我已經習慣了。」
「你負責指揮調查。上面的人抵達以前,你就是老大。如果會有問題……應該會有問題吧,這樣好了,就找個最沒用的……」
「習慣?喂喂喂,等一下,你不是嫌疑犯,是發現者吧?」
有什麼不同嗎?——關口大概是這麼說。他面朝底下,而且嘴巴閉得小小地說話,根本聽不清楚。
「我說啊,我……」
「我的輕率害死了薰子夫人。如果我不外出,伯爵就不會離開房間。就是因爲伯爵離開房間,陰摩羅鬼才會趁機……」
「陰摩羅鬼?」
「那是啥?」大鷹問。
沒必要回答。
「關口,你看到什麼了?你知道什麼?」我問,「陰摩羅鬼,我記得那是新屍發出來的氣變成鳥的形狀,不是嗎?」
不對,那是書齋的黑色的鶴。
關口一瞬間露出奇妙的表情。
「那是……鳥的女王。」
「伊庭先生,就像楢木兄說的,這個人有點不對勁唷。腦子有點……」
「羅嗦。」
關口並沒有陷入心神喪失狀態。
他的瞳眸一瞬間亮起了理性的燈火。
他只是放棄與人相互理解罷了。
他是認爲自己說的話別人不可能聽得懂,死了心嗎?或者是不願意讓別人的意志流入自己當中?或許他是自暴自棄了。那麼我也是一樣的。
「你說的鳥的女王,是指書齋的那隻鶴嗎?漆黑的鶴,是嗎?」
關口慢慢地抬起頭來。
「你聽好,我不是警方的人。還有這個小子,他雖然是警官……但是沒半點用處。」
關口抬起視線地瞄着大鷹。
「嗯。他說解開真相,有可能深深地傷害被害人的遺族——也就是伯爵。」
這傢伙是正常的。
關口垂下視線。
「沒有過去……嗎?」
只要仔細聆聽,就沒有什麼難解的地方。關口的行動前後一貫,而且十分符合邏輯。
仔細聽他說話就知道,他這個人合情合理,意外地十分理性。但是他一點口才也沒有,發音也不清晰,動不動就卡住,說明也顛三倒四。可是因爲他口才笨拙,就認爲他說的內容也不像話,那就錯了。以這種意義來說,關口是個可以邏輯思考的人。
「中禪寺呀。」
確實擁有感情。
「因爲……真實不只有一個。」
我瞥了他一眼。
「京極堂答應了嗎?」
「所以我們得製造出我們能夠接受的現在啊,關口先生。若說爲什麼,因爲現在我們三個人都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現狀啊。」
這樣就好了,比起隨意應和要來得好多了。這傢伙……除了這個用途以外,別無是處。這種反應沒有其他人做得來。所以我才選了他。
「我不知道。他說沒有確證,線索不夠,到別處去查些什麼了。」
大鷹或許是承受不了他的視線,反而垂下頭去。
「不對嗎?關口先生。你應該沒有時間垂頭喪氣吧。怎麼樣?我也是鞭策着我的這把老骨頭……」
他說通往二樓的唯一通道——樓梯,有管家監視着。不久後,關口和偵探出去屋外。然後……他們從外面窺看被害人所在的房間。聽說偵探失去了視力,所以好像沒有實際確認內部,但關口進房間的時候,從窗戶看到偵探的臉,所以從那個位置的確可以窺看到房間。
那個時候,房裏的伯爵聽到爭吵,打開窗戶。
「傷害伯爵?」
「把你問倒了嗎?從你剛纔的口氣聽來……你很自責吧?你剛纔的口氣,完全就像是你害死了被害人一樣嘛。換句話說,你不是兇手吧?」
「選擇……?」
「唔……應該是吧。」
我們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才以時間順序掌握關口所述說的相關事實。
「好像是呢。」楢木說,「我剛纔從大鷹那裏聽說了。真不愧是伊庭先生。這傢伙很佩服,說您問訊的技巧爐火純青呢。」
此時搜查員趕到,發生爭執。
如果相信關口的證詞,
未來根本不存在。
不對嗎?大鷹?——我說,大鷹哆嗦了一下。
「可、可是……」
「我說過了吧?我不是刑警。我已經受夠了。什麼殺人命案,什麼動機手法,我受夠去追究這些事了。那太下三濫了。比起這些,我更想聽聽對生前的被害人的回憶,所以我才辭掉刑警不幹了。怎麼樣?」
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說。
「我……」
「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是啊。他開出條件,答應下來了。他說……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會就此抽手。」
「要……怎麼連結在一起?」
「這種事……」大鷹發出怪叫聲,一過去……根本不可能改變吧?」
大鷹再次垂下頭去。
「我想你也和這傢伙一樣傷心。不對嗎?關口先生。所以我……不是來偵訊你,我是來聽你的話——聽你的真心話的。」
「每個人都只是相信着所認定的事,自私自利地活着。那麼只要改變觀點,就可以去到另一個世界。過去什麼的,已經不存在了。就像沒有未來一樣。」
「真心話……」
那就有個非常大的問題。
「是啊。」
「要、要是不這麼想,我活不下去啊。」
關口說他想休息,我要大鷹陪着他,送他回房。
關口作證說,那個時候被害人還活着。我問他爲什麼這麼想……
「他……從不完全的線索導出來的假說不管多有整合性,他也絕對不會說出來。」
說完之後,關口露出悲傷的神情。
——有問題。
選擇未來,多麼教人渾身發癢的話。人總是隨波逐流地活着。認爲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在遊動,那真是太狂妄了。就算把槳插進洪流裏也沒用,也根本無法回溯。說起來……
大鷹露出被揍了兩三下一般的表情。
「怎麼樣?」楢木問道。
「應該這麼做、或是非這麼做……這些都是認定,而不是真實。正確或錯誤,這些都是在一定的規則中才通用的事。所以就算有社會中的正義,個人之中也沒有正義。你有嗎?」
「就算……你這麼說……」
關口以毫無生氣的聲音說。
「我拜託他爲我除去附身妖怪。」
大鷹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想要說什麼,結果似乎語塞了。
現在活在這裏纔是最重要的吧——我說。
關口泫然欲泣。
「所以……現在才重要吧。」
「世上了不起的人常說,未來是由自己選擇的……可是我認爲未來是不可能選擇的,那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
「沒有什麼可是。我很生氣。我是一般平民,只是被找來幫忙的糟老頭罷了。可是就算有人找我,我也不會就這麼跑來。我是被這個由良家的、那隻黑色的鶴給召來的。結果啊,新娘竟然就在我眼前被活人獻祭了。這實在是太諷刺了。十幾年來,我根本都忘了這事哪,所以我不能就這樣回去。我和人家說好了,說好一定要保住新娘的性命的……」
他……
「我的朋友?」
「爲你……嗎?」
大鷹沒有答話,似乎僵住了。
「鳥……是嗎?」
「過去可以選擇嗎?」
大鷹勤快地做筆記,他可能喜歡做筆記吧。要是我也做筆記,會影響到談話,這樣剛好。
「京極堂掌握到什麼了嗎?」
「可是,過去是可以選擇的……一定是的。」
「大鷹,抬起頭來,和關口先生面對面。」
他總算能夠像個人了吧。
唯一非邏輯的,只有偵探這個存在。
此時我的思考被打斷了。
看得見別人的記憶——這種瘋狂的說明教人完全無法理解。可是關於這一點,關口自己似乎也不是完全相信。他只是在陳述過去曾經發生過只能夠如此理解的體驗罷了。
若要形容,那是一張庸俗、窮酸的猴子相,卻只有睫毛格外修長。那張臉讓人無法判斷究竟是纖細還是愚鈍。
這……我也是一樣的。
「這……」
中禪寺也說過一樣的話。
沒錯,我是爲了我而委託。
「似乎是哪。爲什麼?」
「所選擇的過去,會改變現在。京極堂他……一定會選擇讓現在最好的過去。」
「至於爲什麼沒用處,因爲這傢伙認識那個遇害的姑娘。我說啊,關口先生,這傢伙因爲……呃,奧貫薰子女士,薰子女士遭到殺害,非常悲傷。對吧?大鷹。」
「我想,問題在於選擇哪一個。」
「很普通的。我只是上了年紀,多了點耐性罷了。別管這個了……你那邊怎麼樣?」
「這是在講什麼?」大鷹問道。關口打斷他:
「是啊。那個人向我低頭,叫我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要保護新娘,然而我卻什麼忙都幫不上。所以接下來……我得變成狗才行。我要變成狗,消滅鳥神纔行。」
「京極堂……?爲什麼……?」
「不……關口的話很正常。他就是那種人,嘴巴很笨拙。只是不擅長和人打交道而已。」
待在這裏啊。
「你有屹立不搖、不可改變的過去嗎?那……不是你一廂情願的認定嗎?」
關口稍微端正姿勢。
接着……關口吶吶地述說從昨晚到今早發生的事。
「爲我。有一隻詭異的鳥一直住在我的肚子裏,啄着我的舊傷哪。不,它大聲呱呱尖叫個不停。所以……我拜託他幫我消滅。」
「朋友……」
楢木回來了,大鷹也一起。
但是,
首先,館內沒有兇手預先潛伏的形跡。除掉傭人生活起居的別館和廚房,至少現場所在的二樓,除了被害人及伯爵以外,沒有任何人。
我和你的朋友說好了啊,關口先生。
應該沒有吧。
我望着大鷹記下的文字。
然後,
「我要手下的警官去附近搜索了,茅野那邊也佈署了。」
關口以空虛的眼神望向大鷹。
「噯……如果相信關口的證詞,兇案發生以後,纔剛過兩個小時左右吧。就算開車也逃不了多遠。支援呢?」
「茅野的警官很快就會抵達了。監識會從諏訪那裏趕來,可能還要一點時間。搜查本部可能要到下午才能設置吧。」
再怎麼說,這裏的交通都太不便了。可是,
「這次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快唷。我們抵達時,兇案纔剛發生。」
「這麼快……」
楢木望向大鷹。
「就是啊。」大鷹說,拿起桌上的記事本,「根據筆記上寫,呃,兇案似乎發生在五點三十分到四十分之間……」
「又是十分鐘!」楢木抱住了頭。
「更短吧。」我說。
沒錯。這……幾乎是接近不可能的犯罪。
「我說啊,楢木,這一回似乎沒辦法懷疑第一發現者羅。關口被警官追趕,跑進館裏——哦,關口似乎是因爲擔心被害人的安全而這麼做,不過警官以爲他是要逃亡吧。總之,關口和警官幾乎是同時跑進館裏的。關口只早了一點進房間,確認了遺體。如果關口是兇手的話,他可以行兇的時間大概只有幾十秒吧。」
就算不是關口,也不可能做到。
「我確認一下。」楢木說,「監視大門的是秋島,跟在關口後面第二個踏進現場的應該是他。」
「這樣。噯,在聽到其他人——包括警官的所有人的證詞以前,什麼都無法斷定哪。然後,問題是如果兇手不是關口的話……」
「那是誰?」大鷹問道。
「你不也跟着一起聽嗎?還做了筆記不是嗎?做了筆記就看啊。伯爵爲了平息外頭的騷動而離開房間,那大概是五點半過後。我是不知道關口從那邊的森林沿着洋館的牆壁來到玄關到底花了多久……用跑的要多久?」
「這個嘛……再快也要五六分鐘吧。這棟洋館很大。」
「就當做五、六分鐘吧。伯爵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去到管家看守的大廳,花了兩三分鐘吧。因爲是直接走去嘛。然後一陣爭執以後,伯爵和關口在玄關碰上,唔,這大概也是五六分鐘之後吧。換句話說,行兇時間……」
「兇手在伯爵離開房間之後進去,關口進房間之前出來……」
「依我估算,頂多三分鐘吧。而且……」
聽說管家有房間的鑰匙。
我唐突地說。
那隻鶴,
「我記得……關口說二樓的燈亮着呢。是不是?他說燈亮着,但是很快就熄滅了。對吧?大鷹?」我問。
「然後大概三十分鐘過後,山形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管家說是地上。」
「聽得出來嗎?」
到底,
陰摩羅鬼。
「是的。」楢木說,「現在雖然不再有人提起了,不過最可疑的就是伯爵。可是如果是那樣……不,還是很奇怪啊。即使開窗的時候,他說被害人還活着是假的,但是就這樣連門也不鎖就走出來……太亂來了。有人會做這種事嗎?那樣的話……由良昂允根本是個瘋子。」
楢木說。
走上書齋的樓梯,穿過伯爵的房間。
「我也不知道。」秋島說,「只是以方位來看,是建築物右側,高度應該是地面。」
「大鷹,你傷腦筋怎麼成?一定是有人殺的。例如……對,管家有可能說謊。」
管家會包庇的人。
關口確認二樓的房間以後,拜託管家看守樓梯,回到房間。
「不清楚呢。不明。而且那個時候應該沒有人醒着吧。除了管家、關口和偵探以外。不過新婚夫婦怎麼樣就不曉得了……」
「是。我記得關口說在彎過轉角的時候,好像看到窗戶的燈……樓下房間的窗戶也亮着燈,對吧?」
「上面這麼寫。」
假設兇手躲在書齋……
大鷹仰望上方。
不存在的兇手,那是鬼神。
大鷹看着筆記本說。
「關於這一點,山形在聽到怪聲以前,已經確認了偵探移動的位置。說他們剛經過那個……玄關前面的大門。那個時候山形正貼在大門上站着。好像是因爲偵探和關口回來之前,他不能鎖門。因爲門外很吵,他知道他們經過前面。」
大鷹打開窗戶。
「他這麼說嗎?」
「由良胤篤和公滋是吧?」
「他不是說了嗎?呃……最適合偷窺現場的槐樹,那棵樹的根部掉着蚊香的灰……」
「外面嗎?」
「可是伊庭先生,就算是那樣,這種狀況還是難以下手吧?不管再怎麼熟練,這也太冒險了。如果這是計劃性犯罪,那也太草率了。根本是有勇無謀。不,連有勇無謀都稱不上。」
「房間可以從裏面上鎖嘛。」大鷹說,「可是……那樣的話,兇手還……」
全都是不可能的犯罪,儘管並非絕對不可能。
「是啊。出不來呢。命案被發現之後,現場前面就有警官守着……現在也還有人看着吧?」
「從伯爵的房間好像可以去到書齋吧。」
來到新娘旁邊……
行兇時間的密室。
秋島探出頭來。
「快要凌晨三點半的時候,偵探和關口說要去外面巡視,從房間裏出來。」
「哦,也就是假裝說要監視,卻讓誰偷偷上了二樓……」
「這也符合供述。」大鷹答道。
「躲進某個房間裏。然後兇手趁着唯一的一點機會下手之後,再躲回那個房間……」
「嗯。重點就是房間的位置……」
活人獻祭。
「什麼事?」
「那太快了。」秋島說,「不管跑得再怎麼快,去到聲音傳來的方向,也要三四分鐘——不,更久。山形說要花上五分鐘。因爲不繞過建築物,沒辦法去到那裏。可是聲音通過以後,不到三分鐘管家就聽到怪聲了。」
「那就是有說吧。可是……樓下?」
最可疑的人是……
「呃,關口作證說他們一開始去了建築物左邊,然後又經過玄關前面,去到右邊呢。上面這麼寫。喔,是我自己寫的啦……」
「不曉得是不是外面。應該說還有人醒着吧。一樓右邊的房間分配,和八年前一樣。」
「奇怪的事?什麼事?」
「哦,呃……我們剛纔聽了山形的供述,有件事令人在意。」
完全是正下方。
「這件事我們這裏也聽說了。這怎麼了?」
「是啊。如果這是事實,兇手還在二樓的某處。」
「不……這邊才問了一個。怎麼了?」
「而且啊,」我說了多餘的話,「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辦得到辦不到的問題吧?可是啊,殺人的重點是辦得到辦不到嗎?」
「不可能呢。」
「那是哪種聲音啊?」
活供品。
「是……人的聲音嗎?不,那聲音很小,好像聽得不是很清楚。管家說像是關窗,又像是呻吟的聲音。」
「這麼說來……關口說了件奇怪的事。」
「我也這麼覺得。」我說,「而且關口的行動完全是臨時起意,偵探的行動更是意義不明。」
——陰……
「之前的事件也是這樣哪。」
「該說是動機嗎?」
「不可能哪。」大鷹說,「這是不可能的。那薰子小姐是誰殺的?被妖術殺掉的嗎?真傷腦筋哪。」
「噯……說簡單點算是吧。殺人的意義到底在哪裏?八年前怎麼樣?至少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和十五年前,最後都碰到了這個問題。沒有任何人有必要殺害新娘。沒有人能夠因爲新娘過世而得利。只留下一羣悲傷的人。那爲什麼要殺三是誰殺的?就像槽木你說的,病死還是意外死亡,還比較……」
這麼說來,關口的確提到這樣的事。因爲和主軸無關,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可是這的確很奇怪。
他剛纔也發出怪叫。
關口並沒有確認伯爵的房間是否上了鎖。關於那個房間的鎖,關口聽信了管家的說詞。就算忠厚老實的管家並沒有積極參與犯罪,假設他包庇了某人……
「蚊香的灰?可是那裏是戶外吧?」楢木說。
大鷹問楢木,被罵了聲「廢話」。
「那,會不會是他們經過大門,去了右邊以後發出來的聲音?」
不明白,我難以想像那聽起來到底是什麼樣的聲音。
「呃,就像剛纔伊庭先生說的,二樓的燈很快就熄掉了,不過燈光不是全部沒了……樓下的燈還亮着——我記得關口好像是這麼說的。」
「那,假設是地上發出來的聲音,會不會是那個偵探的怪叫聲?」
大鷹不知爲何露出奇妙的表情,沒勁地「哦」了一聲。「那二樓的人是醒着的呢。」楢木說。
「這裏可以打開吧?還是要另外採指紋?應該不用吧?」
秋島回望背後一眼,走了進來。
楢木……說的沒錯。
「您是說……動機嗎?」槽木說。
伯爵……嗎?
門突然開了。
「沒錯。不可能。沒有人上二樓。唔,假設兇手趁着伯爵在大廳和管家爭執的時候偷偷跑上樓梯好了。然後在關口抵達玄關之前殺人,偷偷地下樓來……這有可能嗎?我看連一分鐘都沒有。」
只要這兩者存在,就沒有兇手。
「好大的窗戶唷。」
而伯爵房間的門沒有鎖。
結果,
到底要選擇什麼樣的真相?中禪寺。
大鷹走到窗邊。
大鷹發出「咕」的怪聲。
「楢兄……有進展嗎?」
如果完全不考慮動機。
「會不會是二樓的……呃,雖然有些下流,會不會是閨房燕好的聲音?」我問。
我不想用這種話一語概括。
「如果沒有偶然的眷顧,根本不可能成功。就算用藥迷昏被害人,在被害人昏倒之前,也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實在不認爲會有人冒這麼多次險,更不覺得會有好幾個人冒這種險。」
「現場底下的話……那是公滋的房間。對吧?伊庭先生?」
不存在的動機。
「啊。」大鷹出聲,「關口的證詞說……」
「而且是明知道有警察包圍……的這種狀況。」
「聲音?」
「也就是……還有另一個人在外面嗎?」
「他還說了什麼?」
大鷹探出身體,真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會不會看場合。
「呃……那個管家的老先生,說他和那個……關口嗎?和關口一起上二樓檢查之後,一直守在那邊的大廳。」
「那邊對吧?」大鷹說。
「唔,是那邊吧。這怎麼了?」
楢木蹙起眉頭。
「哦,有樹林呢。」
「有啊,看就知道了吧?」
「那棵……偵探爬上去的槐樹,從那裏可以……呃,看到新郎新娘的房間對吧?」
「你不是也一起偵訊嗎?」楢木說,「怎麼樣?伊庭先生?」
「唔,應該看得到。如果就像關口說的,只要沒拉上窗簾,應該可以任意窺看吧。」
「那棵樹……從這裏看不到,不過……搞不好從公滋的房間看得到?」
「或許……看得到吧。」
公滋的房間在新娘的房間正下方。如果樹上看得到新娘的房間,公滋的房間窗戶看得到樹幹也不奇怪。
「公滋啊……」
「什麼偷看、槐樹,這是在說什麼?」秋島問。
「是在說偵探爬上去的那棵樹。」楢木答道。
「樹根掉着蚊香的灰。」大鷹一邊關窗一邊說。
「蚊香?」
「阿秋,怎麼,蚊香怎麼了嗎?」
「嗯。喂,大鷹,那是除蟲菊的漩渦型蚊香嗎?」
「還有別種嗎?」大鷹迷糊地說。
「你知道些什麼嗎?秋島?」我問。
「是啊……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我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或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感覺哪裏有蹊蹺哪。」
「坦白說?」大鷹拉過椅子,明明沒人叫他坐,他卻坐下了,「坦白說……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真的。」
「而且啊,雖然我不知道關係有多深,但你還認識被害人。野島說不可以受私情影響,可是這是兩碼子事。刑警也是人。沒辦法的。」
老婆過世以後,不管是早晨、白天還是夜晚,都只有我一個人,然而這幾天的這些騷亂是怎麼回事?我總是隨時與好幾個人有關係。
「然後腳踏實地地調查,好好地留下薰子小姐的過去。」
我曾經聽人說過,記憶就像照片的乾板。
烙印在玻璃板上的風景,可以透視到另一邊的景象。如果不斷地將不同的風景重疊上去,底下的風景就會愈來愈難以辨識。最後下面的畫會變得模糊不清,再也無法看見。
「蚊香是吧?」楢木說道,笑了一下,接着說「麻煩您了」,行了個禮離開。
「是……第一次。」
「你是刑警,竟然讀那種東西嗎?」
「公滋的房間?」
「哦……」
——我只是個糟老頭哪。
楢木將視線轉向我。
「就像別的世界的事……對,就跟小說或一些編出來的故事一樣。初夜過去以後,新娘就會被殺,這種情節也很像寓言故事……讓我想起了《本陣殺人事件》。」大鷹說。
或者只是好幾個真實彼此交錯?
大鷹一臉老實地出去了。
伸展背脊站起來。
去到走廊。
「不像真的?」
「應該可以叫他起來了吧?這可是殺人命案哪。哪有人在這種時候呼呼大睡的?」
因爲這是工作。
「沒有真實感?」
就算在同樣的地方,以同樣的條件拍攝,也拍不出完全相同的畫面。
解決這個事件究竟有什麼意義?在法治國家裏,遵守法律是理所當然之事。殺人顯然是違法行爲,加以糾舉是應當的。而警察是法律的看守人。可是,
背好痛,我身在這裏。
這只是重疊了我看到的過去的現在。
兒子。
我這麼想道。
「麻煩你了。還有,我完全忘了,查一下被害人家屬——不是哪,呃,被害人代理親屬的連絡方法,安排轄區向他們通知一聲。啊,千萬不要驚動他們,讓他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等搜查本部設置以後,再由我們連絡他們進行偵訊……喂,大鷹,去把由良公滋帶來。公滋由我……」
「他還在睡覺吧。」秋島答道,「騷動發生時,他好像正在睡覺。他的老頭子父親出來叫他,我請父親在接到指示前不要離開房間,也順便向其他房間的人轉達狀況,要他們自我約束。那個時候公滋好像還在睡。」
楢木站了起來。
「他已經習慣了。」我說,「這是第五次了。」
「不管怎麼樣,你看到的角度都和我們不同吧。噯,我想應該不好啓齒,不過怎麼樣?你就坦白說……」
大鷹的臉依舊痙攣。
「是啊,是編出來的。所以……我到現在都還覺得這次的案子也像是編出來的故事。我這樣想,不行嗎?」大鷹說,「不行……吧。這是現實,事實上薰子小姐真的死了,所以得更嚴肅地——不,更認真地看待……」
「不管是老婆還是孩子,別人的死是無法有真實感的。死這種東西……不親身體驗,就不可能瞭解,一定是的。你還年輕,可能不明白,不過到了我這把歲數……」
「未來這種東西是不會來的。重點是現在。關口不也說過嗎?薰子這個姑娘不是沒有未來,而是現在……已經沒有她這個人了。不是沒有未來,而是沒有現在。現在存在的只有薰子小姐的屍體而已。」
「那下一個就叫由良公滋過來嗎?」
你去親眼確認這件事——我說。
「反正那偵探感覺很棘手……那個小子——不,公滋乖乖地待在房間裏嗎?」
結果我棲息在我的意識之中。我現在看到的這個景色說穿了並不是實景,只是呈現在我的意識上的意義罷了。
「話說回來,大鷹……我有事想問你。」
大鷹,你去看看被害人的遺體——我說。
舊的記憶被新的記憶,
隔着樓梯,我看見大廳。好幾個搜查員忙碌地東奔西走。
「偵探小說……哦,是那個橫、橫……」
應該會有微妙的不同。不同的部分愈是重疊,就愈顯得模糊。我們會設法修正模糊的地方。爲了看到清晰的畫面,我們會撒謊。
彼此影響而形成。所以我現在看到的景色,並不是現在真實的景色。
「沒有哪。我不知道死人生前的樣子。我們知道的死人的生前,全都是透過別人的記憶和某些記錄形成的。然後呢,實際上身邊的熟人,都是在不知不覺間死去的。」
「噯,我也覺得人生就是這樣。可是……我也忍不住會懷疑:這樣就好了嗎?所以我纔來到這裏。」
——鳥是一樣的。
「你是說……她沒有未來了?」
「當時還是一大清早嘛。」大鷹說。
愈來愈是切身問題了——我說。
以某個意義來說,他比關口更可疑。
「不……第一個偵訊的女傭說,十一點過後的時候,她曾送蚊香到公滋的房間去。」
雖然我不適合說教……
「啥?」
「監識在上頭拍照吧。你去看看,可是別礙事。就跟班長說是我叫你去看的。回來的時候,把由良公滋帶過來。」
「大鷹,我啊,幹了那麼久的刑警,參與了數不清的人的死亡,看過了太多死相。可是啊,我對死亡還是沒有真實感。」
門「喀嚓」一聲打開,傳來「班長」的呼聲。
「這個事件,楢木和秋島是第二次了吧。至於我,都已經是第四次了。你……是第一次吧?」
「啊……監識來了是吧。」
大鷹裝出笑容,請求指示。
「要叫公滋過來嗎?」
我說的這話簡直像個刑警。
老婆。
可是,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拍到完全相同的照片。
他還沒看到屍體嗎?
同事。
「那麼我回去繼續那邊的偵訊工作。」秋島說道。
就這樣,記憶被改寫了。
不過,如果把相同的風景重疊上去,呈現的畫像就應該會愈來愈清晰。
這個景色……和過去不同。
那個人說,相同的東西看過好幾次,記憶會變得更加鮮明,就是這種性質所致。我聽到的時候,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高高的天花板,裝飾性的牆壁。
我儘可能輕輕地踏出腳步。
「遺體……?」
「伊庭先生不讀嗎?」他問。
「呃……」
「沒錯,是橫溝正史的小說。在《寶石》上刊載的。嫁進世家望族的女子,在新婚初夜和新郎一起遭到殘殺……」
都是當我注意到時,已經死了。
「公滋好像對山形說房間有蚊子,叫他拿蚊香給他。所以女傭去倉庫拿蚊香送過去……」
「是不能開玩笑,可是沒必要那麼嚴肅。」我說。
我不是警察。
「我跟薰子小姐很熟,可是我們並不親。就算聽到她今天死了……」
「你去處理那邊吧,這裏我和大鷹會應付。」我說。
大鷹好像卡在不瞭解是否接到指示的半吊子狀態,以同樣半吊子的姿勢僵在原地。
迷濛的現實中,只有鳥是鮮明的。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十五年前,這些鳥都一動也不動地待在那裏吧,所以纔會格外鮮明。它們比四處走動的人的輪廓更爲清晰。在這棟館中,生與死似乎顛倒過來了。
我落單了。
自己何時會變成屍骸,
「有那種事件嗎?」我問。「那是偵探小說。」大鷹答道。
我已經有十五年沒有坐在這裏了,可是我還記得很清楚。這棟洋館裏面一定毫無變化。不過這裏和記憶中還是有一些不同,應該是變得有些陳舊了吧。
「好啦,不用焦急。就算急也解決不了事情。本部還沒有設置。楢木看起來也很能幹,咱們慢慢來吧。」
「外面也調查一下比較好。還有……」我說。
鳥,
「不讀。」我答道,「那是編出來的故事吧?」
所以,
「諏訪署的支援人員以及監識班抵達了。請下達指不。」
大鷹想了一會兒,接着答道,「是。」
新的記憶被舊的記憶,
我活動身體,
就像中禪寺說的,法律是應該遵守的吧。同時就像他說的,人命無可替代,非保護不可。
「你認識的姑娘,人生已經結束了。已經變成了單純的物體了。你去好好地確認這件事吧。薰子這個人,已經成了過去了。」
可是我沒能保護人命。
既然沒能保護,我還在掙扎些什麼?爲了維持社會秩序——這大概只是冠冕堂皇的說詞,這件事和現在的我並沒有多大的關係。
那麼……
野島穿過樓梯跑了過來。
「伊庭先生、伊庭先生……!」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
「不……呃,剛纔接到了無線連絡。」
「找我嗎?」
爲什麼會找一般平民的我……
「是來自寺井巡查的連絡。」野島說,「聽說,呃,有一個叫中……中禪寺,叫中禪寺的人……」
「哦,中禪寺。」
「您認識對吧?那個人說有重要的請求。呃,他說希望伊庭先生無論如何向搜查本部推薦,請東京的……裏、裏村嗎?請那位叫裏村的法醫負責爲奧貫薰子驗屍。」
「請裏村?」
「這是怎麼回事?」野島問。
「怎麼……回事呢?」
是叫……裏村紘市嗎?目稱全日本縫合技術最高明的法醫。依照木場的說法,他只是個怪人。
中禪寺有什麼想法嗎?
「不好意思,野島,請你轉告楢木這件事。裏村是個本領高超的法醫,在東京警視廳幫忙。只要向本廳照會,馬上就知道了。他的技術和身分,我都可以保證。連絡方法也去問本廳吧。他算是個執業醫生……」
「可是沒有從東京請來醫生進行司法解剖的前例……」
「噯,你就拜託看看吧。」我說。
我老婆的屍骸。
擔架上放的是屍骸。
「她再也不會動的意義。接下來她會被解剖,被燒成骨灰吧。」
「意義?」
樓上吵了起來。
監識課的兩個人回來了,他們還要繼續現場勘驗的工作吧。上頭傳來喧鬧聲和拍照片的聲音。
然後屍骸……穿過了鳥城的大門。
遺體……被搬出來了。
走出大廳。
那個人真是教人摸不透。
我移不開視線。幽鬼彷彿無視於時間的流逝,緩緩地步近過來。
眼睛一陣灼熱。
擔架愈來愈遠了。
大鷹下來了。
大鷹站在旁邊。
野島轉身出去大廳,許多人走下樓梯。
「看到了,是薰子小姐。」
「不是她,是曾經是她的東西。不要弄錯了,否則會誤入歧途的。」
「你們又要殺害我的妻子,對吧?」
「我……第一次覺得不甘心。」
爲什麼呢?
中禪寺特地拜託,他一定有什麼意圖。我問沒有其他傳言嗎?野島說似乎只有這樣。
我告訴自己。
我這麼說道,轉回矮短的身軀時。
屍骸。
兩名佩帶臂章的監識課人員,抬擔架的警官。我從樓梯後面看着他們。
它的輪廓比這棟館內的任何風景都更爲清晰。它……
「你……看到了嗎?」
大鷹匆匆地說完,咬住了嘴脣。
不知不覺間,我來到樓梯正下方。
——淑子。
是伯爵。
他的臉就像面具一般,毫無表情,看起來眼睛似乎有一些血絲。他有什麼感觸嗎?
這是全新的事件。
載着遺體的車子駛了出去。
再也不會回來了。
伯爵蒼白無比,失去血色的伯爵瞪着駛去的汽車。接着他如同真正的幽鬼般,幽幽地回過身來,慢慢地,但是滑動似地穿過大門,通過水盤旁邊靠了過來。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從這個位置觀看,我總是和遺體一起離開現場,這是全新的風景。
請回答我,伊庭先生——伯爵說。
「喏,大鷹,回去繼續偵訊……」
一個異樣的東西閃過我的視野。
「不甘心嗎?」
「不甘心。我……不懂其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