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4.1萬 字
要說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有多麼荒唐,實在是難若登天。
不,不只是他荒唐的程度,即使撇開他那目中無人、率性妄爲、奇矯、狂躁等等所謂古怪的部分,他這個人也同樣難以說明。
說到榎木津這個人,就連單純地把他介紹給別人,都是件至難之事。
例如……
假設要向別人介紹一個自己認識的人。
這種情況,說明這個人時,需要告訴對方的要點大致上是差不多的。
首先可以想到的,是要介紹的對象現在的社會頭銜。
還有包括他的出身、經歷、賞罰等過去的事蹟,對於他人品的感想,世人的評價,還有他與自己的關係——大概就這些。
然後……
說到榎木津,他現在的頭銜是偵探。
所謂偵探,應該也用不着重新說明,是配合委託人的要求,調查特定人物的動向,有時候也會揭發他人的祕密,藉此維生。一般認爲偵探這門職業的營業項目,有調查相親對象的品行、搜索浪蕩丈夫的外遇證據、尋找失蹤者等等。
然而榎木津不同。
再說,榎木津宣稱偵探並不是一種職業。榎木津說,所謂偵探,是隻有萬中選一的人才能夠擁有的稱號。
別以爲他是在胡說八道,本人可是正經八百。
從一般的角度來看什麼萬中選一云云,指的通常都是那並非一個任何人都可以想當就當的輕鬆職業。可是看樣子,榎木津不是這個意思。
榎木津曰,全世界能夠稱得上真正的偵探的,只有榎木津禮二郎一個人。
要是這樣說明,大部分的人都會理解爲:原來如此,對榎木津這個人來說,偵探這門職業是上天賜予他的天職啊。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認爲榎木津這個人天生就是塊當偵探的料。
然而這也是錯的。
既然他說那不是職業,那麼天職這個形容就不適用。而且說他天生是塊當偵探的料,也是錯的。不是榎木津當上偵探,而是榎木津就是偵探。
我想這很難懂。
儘管完全不一樣,糟糕的是,誤會就是無法澄清。
不過榎木津對金錢毫不執着,也很痛恨家世血統這些東西,對此好像絲毫不以爲意。
英姿颯爽地登場,將關係者聚集到一處,快刀斬亂麻地解開謎團的偵探,現實中仍然是不存在的。不管寫得有多棒,偵探小說依然只是一種創作,是虛構的。
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被他給騙了。
他根本就是瞧不起世界。
除此之外,
如果在榎木津的字典中查詢「偵探」這條項目,上面一定寫着「我」。
他就是這種人。
可是,在談論榎木津的時候,這些屬性根本無所謂。
我已經親眼目睹過幾次榎木津的偵探方法。
然而……世人並不這麼想。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他精通雕塑與繪畫,同時演奏樂器的本事也很不錯。像是他的吉他技巧,幾乎已經超越了職業水準。雖然沒聽說他有文才,但在運動競技方面,他幾乎是十項全能,打起架來也十分厲害。
關於這部分,我這種凡夫俗子就完全無法想像了。
不管怎麼樣,這種事教人難以置信。我不明白爲何會發生這種事——不,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雖然不明白,但是暫時撇開道理和常識,假設真是如此,就可以解釋榎木津的偵探手法了。
所以我才寫不了像樣的小說。
榎木津還徒然地才華洋溢——真的是徒然。
榎木津是個出類拔萃的美男子。
總而言之,榎木津禮二郎這個偵探,是個遠比小說中出現的名偵探更要脫離現實的偵探。
小說這種東西,似乎不可以將現實中感覺到的事物就這樣據實寫下。遵守舊有的小說所建構出來的「這麼寫比較像一回事」的規矩來寫,似乎纔是重點。
榎木津似乎像尋常人一樣,看得到實際的情景,然後上面再像電影的重疊手法般,看到視野中的人物過去所目睹的情景。
事實上當然不是。唔,或許他是說中了真相,但根本沒有解決。
他一看到委託人的臉,連委託內容也不聽,就當場回答;或是連原委都還沒聽說,就站在嫌疑犯面前指出:你就是兇手——這就是榎木津的做法。真可謂鐵口直斷,比看卦和通靈的還要神準,這真的很可疑。再加上榎木津這個人態度隨便,說起話來自然就像隨口胡說、信口開河。
姑且不論真僞,榎木津禮二郎就是這樣一個偵探,這樣一個人。
他應該也不想了解。
並不是只要知道真相,事件就會解決。
最重要的是他的外表。
去年夏天以來,榎木津偵探接二連三地捲入震驚社會的多起重大事件。事實如何姑且不論,但世人似乎斷定解決這些事件的就是榎木津。
榎木津從父親手中繼承的,只有旁人無法理解的怪人素質,以及凡人無法習得的奇妙帝王學。
說到完全不調查而進行偵探,或許會有人聯想到偵探小說中所謂的安樂椅偵探,不過榎木津雖然完全不調查,但他更是完全不推理,所以是大相逕庭。
如果沒有和當事人面對面,榎木津什麼都無法得知,而且榎木津並不能讀出對方的心。他無法瞭解別人的感情和意志。與其說是無法瞭解,榎木津這個人嚴重缺少爲他人着想的能力。他完全不瞭解喜歡、討厭、快樂、悲傷這類心理的細微變化。
換言之——榎木津不是個普通偵探。
我已經看習慣了,所以不覺得有什麼,但是初次會面的人,大多都會爲他的容貌喫驚。他的五官端麗,膚色白皙,個子順長,就像個洋娃娃一般。
換句話說……
大部分的人都會問:他是怎麼辦到的?
犯罪者一定會目擊到犯罪現場。除了相當特殊的例子以外,否則人一定會看到自己的所做所爲。
不,
復員以後,他曾經有一段時期打扮得不成體統,甚至被誤會爲戰後派(※二次大戰後,在年輕人之間流行的放縱、頹廢的思想。),最後選擇的職業又是可疑的偵探,我覺得實在不值得稱讚,不過他這個人似乎不缺可供談論的英勇事蹟和豐功偉業。
榎木津本人的經歷也十分不凡。
榎木津禮二郎是偵探——這樣的說法,等於根本沒有說明榎木津這個人。
無論實際情況如何,榎木津禮二郎仍然是舊華族的少爺,也是財閥龍頭的公子。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即使主張他不是,事實也不會動搖。
榎木津不是神靈附體,也不是有千里眼、天通眼或讀心術之類的神力。話說回來,裏頭也沒有魔術或可疑的占卜術之類的機關或手法。
如果更簡單明瞭地說……
那麼榎木津爲什麼可以知道……?
原來如此,說穿了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就像偵探小說中登場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法水麟太郎(※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法水麟太郎分別是江戶川亂步、湊溝正史、小慄蟲太郎筆下的名偵探。)這類架空的偵探吧。他們會往這個方向誤會。
因爲……
不管聽上多少次解釋,我仍然難以理解,不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似乎擁有可以窺看他人記憶這種荒謬絕倫的能力。
不,常人一定聽不懂。
不過……大部分的人會認爲既然可以說中,多半有什麼機關或手法在內。所以榎木津經常受到質疑。可是動手腳和事前準備這類雜事,是榎木津最感到棘手的。他不可能做得來這種麻煩事。
不僅如此,榎木津連委託內容都不肯認真聆聽,即使聽了,也不記得。更重要的是,他連委託人的名字都記不住。
被害人也一樣。被害人本身有時候會目擊到兇手,或是能夠鎖定兇手的情景。有些案例中,被害人本身並沒有發現,或是想不起來,但榎木津看得到那些情景。
首先——這件事本人似乎也忘了,無法確認,但榎木津似乎擁有相當高的學歷。而且聽說戰爭期間,他在海軍裏也是個赫赫有名、才幹出衆的青年將校。
發生在現實的事件,和偵探小說並不一樣。即使是無足輕重的瑣碎小事,在確定是事實之前,都需要腳踏實地地檢證。縱然全貌明朗了,事件也不會結束。負責審判的是司法人員,至於相關者的心情,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是能夠那麼簡單就得出結論的。
可是,
榎木津並沒有遭到社會排擠。
傷腦筋的是,世人幾乎都誤會榎木津了。而且榎木津有多得數不清的要素會引來誤會。
稍早之前,曾經流行過斜陽族(※起源於太宰治的小說《斜陽》,指在劇烈的社會變動中沒落的上流階級。)這個稱呼,不過就榎木津前子爵來說,他不僅不是斜陽,勢力更有如旭日東昇。
我和他認識已久,感覺早就麻痹了,所以還會有點覺得他這樣是理所當然;不過對於不認識他的人來說,榎木津這個人一定令人無法置信、狗屁倒竈又荒謬絕倫吧。
他的話總是會說中。
他根本就是脫離現實。
實在教人難以置信。不管看過多少次,都難以置信。可是榎木津的話從來沒有一次……落空。
這種人——或者說,這種生活方式一般根本行不通。就榎木津而言,他只能以他的方式融入社會,而且又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忍讓、協調,所以我想他這種人應該會在社會上被孤立纔對。我這種社會落後者說這種話或許很奇怪,但是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
很怪,他是個對社會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怪人。
複雜極了,完全不曉得究竟是什麼狀況。
世人對他的讚揚,從一到十全都充滿了誤謬。
也就是他面對的人過去所看到的情景,會重疊在本人的身影上面顯現吧。
但是若說對任何情況都管用,也並非如此。
他的說詞似乎是:既然已經成年,父母就沒有繼續扶養的義務,要錢就自己想辦法。我覺得這番言論理所當然而且果斷,但對世人來說,他的做法似乎相當破天荒。
像是尋找失物的情況,大部分都是委託人自己弄丟的,要不然也是身在弄丟東西的現場,知道是什麼狀況,所以榎木津的體質非常管用。
那麼具體來說,他是如何看到的呢……?
富有的是榎木津的父親,是他父親經營的企業,而不是榎木津禮二郎本人。
榎木津完全無視——浪費着這些羨煞衆人的屬性,糟蹋着他的經歷,將優點變成缺點,我行我素地活着。雖然以某種意義來說,這樣也非常了不起就是……
「榎木津禮二郎是偵探」這樣的說法,只具有「榎木津是榎木津」這樣的意義,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說法。
是誤會。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的真實模樣,絕不是世人所想像的那樣。
這部分實在相當難以說明。光是說明榎木津這個人就如此艱難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更別說我這麼笨口拙舌,更無法清楚地交代他所置身的複雜狀況了。
我驅使我拙劣的想像力,猜想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有兩臺電影放映機,同時在同一塊銀幕上播放吧。一臺放的影片是榎木津實際上看到的現實景象,另一臺播放的則是景象中的人物過去看到的情景。
所以像榎木津這種只會指出結論的人,愈是涉入事件,就愈只會攪亂現場。
那麼是怎麼個不普通法?對於這個問題,也只能回答「他與一般偵探完全不同。」調查、跟蹤、監視等等這類一般偵探會採用的踏實做法,榎木津一概不做。不僅不做,他甚至唾棄這類行爲。榎木津有的,總是隻有結論。
和榎木津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他邋遢地半眯着眼睛,與其說他在放鬆狀態,或許是在遮蔽現實的風景。
首先,榎木津家是舊華族。他的父親幹麿氏直到不久前都還是子爵。不僅如此,幹麿氏現在還是一個擁有多家相關企業的財閥龍頭。
榎木津與偵探這兩個項目相互同義,而且定義偵探這個項目的屬性,並非一般人所說的偵探概念。在這個情況,所謂偵探,是依據名爲榎木津的另一個項目而成立的概念。
很遺憾地,這也是大錯特錯。
但世人總會誤會。
如果列舉榎木津與這些幻想中的偵探之間的共通點,我想大概只有英姿颯爽地登場這一點吧。不,榎木津那與其說是英姿颯爽,更應該說是惹人側目地大吵大鬧而已。比起偵探,往往更像連環畫劇中的《黃金蝙蝠》(※《黃金蝙蝠》是昭和初期的一部連環晝劇,主角外形爲身穿漆黑斗篷的金色骸骨,隨着金色蝙蝠現身。由於大受歡迎,後來改編爲漫畫及電影等作品。),以這個意義來說,架空的名偵探或許還比較現實。
然而……
偵探小說中登場的虛構的名偵探,不是使用明晰的頭腦揭發犯罪詭計,就是發揮敏銳的洞察力揭穿懸案的真相,大肆活躍;但是說到榎木津,他也完全不做這些事。
據說是因爲他看得見。
世襲事業真是豈有此理、完全不接受人情僱用、不認同財產繼承——幹麿氏的思想如此,執行得也非常徹底。榎木津以生前贈與的形式拿到了一些錢,幾乎形同被放逐似地離開了家。
可是,誤會就是誤會。
這就是招來誤會的理由之一。
要是這麼說明,一部分的人又會貿然斷定:
榎木津的父親以他那個年代的人來說,思想相當先進——雖然或許只是因爲他是個怪人罷了——但他認爲靠自己的才幹得到的利益是屬於自己的,與孩子無關,毫不留戀地拋下了兩個兒子——榎木津與他的哥哥。
家世不凡、父親是資產家、高學歷、才華過人、再加上眉清目秀,根本無可挑剔。不管其中任何一項,都教人欽羨不已。像我,和當中任何一項都沾不上邊,哪一個都好,真希望能分到一些。
如果腦子裏先有偵探這個一般概念,再把榎木津這個人硬嵌進去,就會變得莫名其妙。這種情況,應該視爲先有榎木津這個人,而他自稱自己是個偵探,這樣纔對。
但是,
可是,
因此……
此外,
所以榎木津絕稱不上富裕。
沒什麼大不了的。
榎木津這個人,真的只有結論。榎木津不調查也不推理,連話也不聽,儘管如此,他卻幾乎都能夠獲知真相。
事實上,如果將榎木津的行爲就這樣原原本本地寫進小說裏,一定會觸怒所有的讀者吧。我想那個小說家不是會收到堆積如山的信件,抗議怎麼可能有如此荒唐的人物存在,就是被烙上不會描寫人物的三流小說家烙印,從文壇被放逐。
我完全不認識幹麿氏,他似乎也是個相當古怪的人物。不過他應該同時具備過人的商才和社會性吧。
我不清楚榎木津家的來歷,但既然是舊華族,應該就是諸侯或公家等來歷正統的世家門第,而出身這種人家的人,政事姑且不論,一般都不擅長生意買賣。然而幹麿氏似乎與衆不同。
榎木津的助手就說,那與其說是能力,更接近體質。的確,那樣形容或許比較正確。因爲榎木津從來沒有努力或修行去習得它,而且既然是天生具備,說是體質也沒錯吧。對他來說,那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生理現象。
只要親眼見到榎木津本人,當下就可以知道一切都是誤會。而知道這是誤會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大爲困惑,陷入混亂。
剛纔……也是如此。
榎木津似乎受到極大的誤會。
一方面因爲是榎木津的來歷,委託人當中有不少大人物。有時候一些財界的幕後黑手、政界的大人物等等,也會來委託他進行偵探工阼。
這次也是,委託人是信州(※信濃國,日本舊國名,爲現在的長野縣。)的前伯爵家。
說到伯爵,這如果在過去,地位就比榎木津的父親還要高了,而且聽說那個人在信州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委託人是我這種天生就是個平民百姓的人一生都不可能拜見的大財主。
——然而,
說到榎木津這傢伙。
光是想到剛纔的事,我就忍不住胃痛。
我們搭乘漆黑的高級自用車,被載到委託人的宅第,那大概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宏偉的一棟建築物了。
宏偉——這種修辭實在非常幼稚,但是在我有限的詞彙中,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這棟宅第的字眼了。
早春拜訪的房總舊館是一棟令人瞠目結舌的瀟灑洋館,之後造訪的伊豆世家也是外觀靜謐而且富麗堂皇的古老建築物,但這棟屋子的等級與那些迥然不同。
太宏偉了。
首先,它的格局與我日常的尺寸大相逕庭。我無法掌握它的整體形象,但是光是看到石階與石造圓柱所支撐的石屋頂——多麼缺乏建築知識的形容啊——所構成的正面玄關景象,區區一個小市民的我就已經完全被嚇傻了。
如果以我的基準來衡量,這根本不是個人住宅,它比一般飯店更要豪奢。
平素所見到的洋館,大部分都只是具備西洋風格,但是在我面前展現出威容的這棟屋子,似乎是一棟不折不扣的西洋建築。
對建築無知的我不懂什麼樣式。雖然不懂,但當時的我心想:像這樣精心設計的石造建築物,不會是人居住的容器。
我在心中漠然描繪的,是靈廟、神殿這類詞彙,當然不是日本式的,而是希臘羅馬式的。可是這是因爲我只知道希臘羅馬神殿,所以纔會這麼想罷了。我的感想根據十分薄弱。
我看見階梯左右各站了一排女傭,穿着黑色制服及白色圍裙。階梯上的圓柱之間,有一個穿着燕尾服——看起來像燕尾服,不過似乎是我誤會了——的禿頭紳士。
——我們棲息的世界不同。
連聲招呼也沒有。
對於一個失去視力,而且昏睡到不肯下車的前所未聞的荒唐偵探,還有一個情緒不安定而且落魄寒酸的無能者,他們究竟有什麼期待?
再加上我動不動就會暈車。
榎木津說了句:
我完全沒想到,把我抓來接受這種拷問的罪魁禍首,竟然在我背後舒服地呼呼大睡。
以這道嘆息爲契機,我被催促一聲「請」,這才理解到自己身處的危機狀況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然而……
然而周章狼狽的我,連下車都沒辦法。我不曉得怎麼開車門。不,我不是完全不曉得怎麼開,但是種種想法、焦急以及困惑混雜在一起,使得我的視野變得狹窄,整個人糊里糊塗起來了。
這簡直太瞧不起人了——我心想。
明明閉嘴坐着就好了。我應該像一開始說好的那樣,泰然自若,默不吭聲纔對。那麼一來,走下階梯的那個企鵝般的男子——管家,應該就會不曉得該如何處置榎木津,我們或許就可以直接踏上歸途了。
除了「快點回去」以外,不應該還有其他的話纔對。
我深深地後悔。
還有靈廟般的洋館。
我搖頭,以爲表示了否定的意思,但是看在對方眼裏,我只像是在痙攣吧。
就是伯爵,一定是吧。
糟糕透了。
管家、司機、衆多女傭。
我無力地出聲一喚,榎木津便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然後他拿起隨手扔在座椅上的墨鏡——那副眼鏡好像是我去接他之前剛買的——以奇妙的動作把它安裝在臉上。那種動作與其說是戴眼鏡,感覺更像是安裝上零件。
我只是負責看護的,條件我是一句話都不必說,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隨行。不管榎木津是要丟臉還是要惹人反感,甚至是受人討厭,被趕出門去,都不關我的事。我應該只需要像個傻瓜般唯唯喏喏地跟在他後面就行了。可是。
榎木津這世上最難清醒的人。不,他並不是不會醒,但是就算他醒了,好一陣子也不會有半點用處。他不會動,就算動了,行動也是亂七八糟。他平素就亂七八糟的言行舉止會變得更加恐怖。
明明沒有必要驚慌的。
他是破壞性的。
太不像樣了。
我悄悄地偷看管家的表情——我想當時我仍然沒有把他當成傭人——每當我一說什麼,他的臉色就愈來愈陰沉。那毫無疑問地是輕蔑的眼神,然後他的表情扭曲到極限之後……管家表情一變,憐憫地眯起了眼睛,完美地一個轉身,一板一眼地走上樓梯了。
根本是口齒不清,語無倫次。我想意思姑且是通了,但尋常小學校(※日本二次大戰前的舊制小學。)的學生寫的作文應該還比我的話容易懂。現在回想,那根本就是夢囈。
要說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的荒唐程度,就是如此地難如登天。
我的整個背後感覺到無比沉重的壓力,就像被推擠似地往榎木津走去。我非常清楚不管是出聲還是搖晃,榎木津都不可能心情愉悅地醒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叫醒他。
這不叫荒唐,什麼還能叫荒唐?他不是一般的沒禮貌、蠻橫,也不是不會看場合的魯鈍男子。
我一時無法會意過來。
愈是祈禱不要暈車,我愛唱反調的身體就愈是會做出違背期待的反應;不出所料,上車之後不到五分鐘,我就冷汗直淌,沒多久就開始噁心了。
我叫關口巽。
竟然正呼呼大睡。
然後,
對這樣的我來說,從車中窺見的異國般的情景,完全是一種壓力。
——就是那個時候做錯了。
可是,那個時候的我不可能如此冷靜地思考。我像條鯉魚般嘴巴開合了好幾下,然後望向自己穿舊了的鞋子,總算從乾涸的嘴巴里發出沙啞的聲音。
這種狀況,豈不是也不能那麼做了嗎……?
我依然能夠歷歷在目地回想起那一幕。
得對榎木津想想辦法纔行……
我緊張,流汗,口渴。
「呃……」我發出一種分不清是回答還是嘆息的聲音。
我和管家碰上了。
應該是主賓的榎木津……
見到他的瞬間,我腦中的話語消失了。
像我,光是坐上不習慣的高級轎車,就陷入情緒不安定了。
當然,毫無反應。
「請問是榎木津先生嗎?」對方問。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但是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把那名男子當成管家——傭人。那名老紳士穿着遠比我高級的服裝——當時我深信那是燕尾服——而且之前他毅然地站在高處的正中央,同時又具備威嚴與風采,所以我確信他當然是這座宅第的主人,是被稱爲伯爵的人物。
如此這般,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八成是一臉強忍打嗝的表情,只是一逕盯着自己的膝蓋,僵直不動。不用說,我在車中連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我不是榎木津。
現在回想,
後來是怎麼進入房間的,我完全沒有印象。我不記得了。羞恥、自卑與嫌惡,罪惡感、被害意識與逃避現實,這些東西揉合在一起,讓我已經到達了忘我的境界。
應該很難看吧。
然而管家遲遲沒有下來。
至於我,雖然望着男子走上去的背影:心思卻完全轉移到車上,盤算着回程的時候要坐在榎木津旁邊,而全神貫注在後車座。
這種時候,我的雙腳不是踩在大地,而是踏在綿絮般不定形的東西上。只覺得周圍看到的景色全都是假的。
司機不可能瞭解我的內心糾葛,額頭格外光亮的他,有如機器般正確地將車子停到入口正面,無言而機敏地下車之後,打開後車座的車門。
司機看不下去,過來幫我開門,幾乎就在同時,管家走下樓梯,來到車子旁邊。
老實說,我真的想要拔腿就逃。或者說,我現在還是想要逃之天天。
真是太不湊巧了。
這下子就可以解脫了——我心想。
那麼,這也沒辦法,請兩位小心回去——只有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有一名穿着正式服裝的清瘦男子。
像是圓柱表面的凹凸、堅硬的質感等等。還有那足足有我兩倍高的巨大拱形入口、裝飾性的沉重門扉。點綴在從車子到入口的通道上的各種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的視野變得狹隘,捕捉到似乎完全驚呆的禿頭男子訝異的表情後,很快地跳躍到別處。男子背後,寬廣的階梯上方,直條紋的圓型石柱。各種動物,以及長有翅膀的獅子浮雕。
榎木津前天在諏訪的旅館發燒,暫時失去了視力。來訪會晚上一天,就是這個緣故。所以昨天偵探事務所不得己把我從東京找來,我只是負責照護榎木津的人。榎木津的燒昨天退了,但是視力還沒有恢復。還有,我不是偵探。他本人有意願來訪,所以我姑且帶他過來看看,但是他沒辦法勝任偵探工作。我……
可是夢沒有醒來。
榎木津在後車座裏。
陽光刺眼,我真的頭暈目眩起來了,意識應該也在一瞬間斷絕了。這段期間,那名男子也述說着駭人的話語,「舍下的主人正久候大駕。」原來這個人不是主人啊?他把我誤認爲榎木津了,真傷腦筋——我的腦中只有這兩種想法交錯着。
我心想,不管我身在何處,做着什麼,其實都只是躺在我簡陋的牀上做着夢罷了。我這麼認定,靠着這樣想來維持均衡。
原本毫無關係的我進退維谷——雖然也覺得這點小事就能搞得我進退維谷,實在窩囊——當事人卻散漫到了極點。他一點緊張感也沒有。榎木津拖拖拉拉,就像爬出洞穴的鼴鼠般,從車子裏探出身體,朝着屏息守望着來賓古怪行動的管家一行人叫了一句:
儘管附屬品的我處在暈眩幾乎發作的窘迫狀態下,
沒有人回話。不是沒有回話,而是無法回話。是因爲失去視力嗎?或者只是在胡鬧?榎木津下了車子以後,就一直仰頭看着正上方,不管誰問什麼,都只有「睡吧。」、「我要睡了。」兩種回答。
說到記得……
裏面有一道巨大的門扉。在那當中,
我覺得我好像在階梯途中曾經一度責怪復木津,但我想不起來我是怎麼發作的。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沒辦法像樣地責備他。我只記得榎木津高抬着頭,說:
怎麼會有這種事?
——那個人。
我就像平常一樣。
雖然我只是個隨行者,但是被那麼多人大張旗鼓、煞有其事地迎接,我實在無法承受。就連筆直對着正面行禮,對性格扭曲的我來說都難如登天。面對這種狀況,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別說是直視對方的眼睛了,我連抬頭都困難萬分吧。
而且我被要求坐上的還是副駕駛座。雖然相鄰而坐,但我不可能輕鬆自在地與剛認識的司機聊天,也沒有閒情逸致欣賞風景;我光是想到抵達之後的事,就焦慮得快要胃穿孔,一路上如坐鍼氈,已經到了極限狀態。
「你們也睡吧!」
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你懂什麼?」
現在回想,榎木津實在是太安靜了。就算身體再怎麼不適,他也不可能好幾分鐘都默默地坐着不說話。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忍過這如坐鍼氈的狀況,沒功夫去留意到後車座的動靜。
急性失語症突然發作,我只是盯着那顆禿頭,汗如雨下。我這個人原本就容易流汗,而且這裏非常悶熱,再加上我的自律神經這陣子完全失調了。不管怎麼想,我當時的排汗量都非比尋常吧。
管家回來之後,對着我這個焦點完全渙散的廢人如此說道:
不知爲何,途中看到的建築物細節,我記得異常清楚。
好笑的是,事後回想起來,這個時候的反應最教我羞恥。我其他的一切舉動雖然也十足丟臉,而且我這個人根本就是活生生的羞恥,卻覺得這個時候的嘆息最教人汗顏。
太桀騖不馴、太狂妄了。
只要認爲一切都是我這個無法下牀的廢人的夢境,我的心就能夠獲得寧靜。
「好睏。」
原本我就是個連一般社會都無法適應、卑賤又無能的人。我只是走在路上,都會感受到嚴重的疏離感,一看到別人就覺得自卑——就是這樣一種人。
我這個膽小鬼最後總是逃進這裏。
多麼求之不得的幻聽啊。
沒錯,然而,
稀世的名偵探在打開的車門裏面,以邋遇到了極點的姿勢大睡特睡。他原本色素就淡,朝另一邊歪去的脖子一帶透出一條青色的靜脈,看起來簡直像死了一樣。
「抱歉讓您久等了。請關口先生和榎木津先生移步屋內。房間已經備妥。兩位應該都累了,請慢慢歇息……」
然而無力又膽小的我,明明沒辦法解決狀況,卻不經大腦地行動了。
不可能有反應——我這麼想,急忙想要下車。我這種時候的狼狽模樣,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真是十足十的小角色。明明撒手不管也無所謂,我卻想要設法挽救。
很多人可能會想—太誇張了,榎木津睡着的話,把他叫醒不就好了?但是睡着的不是別人,而是連說明他的爲人都得歷經一番折騰的天下第一奇人。
如同置身夢中,渾身輕飄飄。
喪失了現實感。
聽到這個問題,不知爲何,我仰頭望天。
然而整體的記憶卻十分朦朧。我覺得移動時管家對我說了不少話,至於他說了些什麼,我絲毫不記得,真是不可思議。
這全都是因爲穿過入口時所遭受的衝擊太大吧。
可能是入館時的視覺衝擊,讓我完全忘了之前的種種紛亂,整體的印象被稀釋,只留下了印象強烈的片段。
裏面十分巨大。
說到天花板的高度,我甚至無法假借既知的事象來形容。
房間——還是大廳?——的地板幾乎呈正方形。
地板也是石制的,以各種色澤的石頭加以研磨而成。
中央有個水盤,以俗鄙的比喻來形容的話,大小恰似澡堂的浴池,裏面注滿了水。
一開始我沒有看出那是水。雖然可笑,但我還以爲裏頭擺了某種巨大的寶石。那文風不動的平坦水面,呈現出令人心蕩神馳的璀璨虹彩。
我幾乎扭痛脖子地高高仰望,水盤正上方有一個應該是封死的窗子,上面嵌着教會常見的彩色玻璃。似乎是陽光透過那裏射入,倒映在水面上。
牆壁和柱子也施以各種精巧的裝飾。與日本的雕刻截然不同,彷佛在威嚇一般,存在感十足。
每一個設計和造形都是我前所未見,每一個地方的格局都超越了我習以爲常的尺度。
可是,
除了建築物整體誇示般的壓迫感,還有另一個事物震懾了我。
那個時候,我的確差點被異質的環境所展現的壓倒性壓迫感給擊潰了,十分混亂也十分狼狽。但是才一入館,我的皮膚就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嫌惡感,那與巨大而工整的人工空間帶來的嫌惡完全不同。
那是數量駭人的視線。
我沐浴在視線當中。
我由於觀察建築物——也就是注視——而感到害怕,然而我的表面卻是因爲受到注視而感到害怕。
——我被注視着。
發現這一點的同時,我的腦中響起奇妙的聲音。
可是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差事怎麼會落到我頭上來。
——是又怎麼樣?
是哪隻鳥在看我……?
眼睛看不見了。
顯然不對勁。這是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情景。這會不會是我糜爛的神經讓我看到的幻覺?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眨了好幾下眼皮。然而那不是幻覺,鳥兒事實上就在那裏。
益田傷腦筋似地撩起瀏海,接着說出和我更沒有關係的話來,「其實榎木津先生被委託偵探工作。」
視線的來源……
即使發現了那是無生物,我的緊張仍然沒有解除。我全身僵硬,儘可能不去看周圍,只專心凝視管家黑色的背影前進。
他這麼勇猛的人難得生病呢——我清楚地記得益田這麼說完後空虛地笑了。
我習慣隨波逐流了。
——管他什麼殺人事件,那跟我無關。
我怎麼了?接下來將會如何?我連這些都無所謂了。
可是益田卻說,「那些偵探工作根本無所謂。」
有着堅硬座面和裝飾性椅背的椅子坐起來不舒服,幾乎佔據了所有視野的地毯花紋和顏色也看不順眼。
我和榎木津之間,只是學生時代的學長學弟關係。至於畢業以後,就完全是孽緣。即使如此,我們也一直往來到這把歲數,所以交情並不算淺,不過他的工作——偵探——和我並沒有任何關係。
究竟有多少隻?
我在那樣的局面中有多麼無能,身爲那些案件相關者的益田應該十分清楚纔是。
就在我困惑的時候,益田開口了:
不,這些是標本,正確地來說應該是究竟有多少個吧。不過確實不只二一十個。一兩百個嗎?還是沒那麼多?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如果只憑印象來說,我覺得更多。
大廳裏,裝飾着無數精巧的鳥類標本。我是在害怕那些沒有生命的玻璃珠所散發出來的沒有意志的光輝。沒錯,我知道視線這種東西與發出視線的人的意志無關,是由接收的一方任意解釋的。
豈止是看不順眼,它甚至到了令我感到痛苦的地步。
益田說,他有工作在身。
然後,
——早知道就不來了。
不管怎麼樣,我和這棟誇張的洋館都沒有關係。我的生活光是吸氣吐氣就已經竭盡全力了,纔沒有一絲空隙容得下什麼被詛咒的伯爵家這種古老而非現實的事物。
是必須每天在固定時間監視的偵探工作,沒辦法脫身。益田的頭銜雖然是榎木津的助手,但他並不是榎木津那型的偵探。他是個理所當然地進行踏實調查的普通偵探。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無從答起。
而且叫我幫他,我也完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我又不會治療,也不會開車,沒有我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關口先生說的沒錯,這不是什麼詛咒,而是兇殘的連續殺人事件啊——他說。
然後我發現了。
我將那個想法推入雜亂的記憶大海。
巨大的空間裏,充滿了鳥。
其實呢,聽說榎木津先生在旅途中發了燒,
有點不同。
沒錯,榎木津管他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這次也是因爲聽說榎木津突然生病,進退兩難,同時榎木津的助手又無法前來,所以我才勉強自己,大老遠跑到長野這種荒郊僻野。說起來,我完全是善意的第三者,根本沒道理要在這種屋子的這種房間裏喫這種苦頭……
人常用「無數」這個形容。
這一點益田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纔是。
——所以那又怎麼樣?
那種幻聽不僅僅是聽覺,甚至影響到我的視覺。我原本就已經狹隘的視野受到聲音的影響,變得更加扭曲,暈滲開來。
我想我這麼說了。
廣闊的房間被隔爲兩間,裏面的套間設有兩張附天頂的牀鋪。榎木津一走進房間,連鞋子也不脫,就縱身倒在看似昂貴的寢具上頭,就這樣再次入睡了。從他的身體陷進去的樣子來看,牀鋪應該相當柔軟。太不適合我了。我絕對不可能在上面睡着,叫我去躺地板還差不多。
是鳥。
感覺非常不舒服。
我的眼睛牢牢地釘在鳥身上。
裏面有熟悉的鳥,也有未曾見過的珍奇鳥類。每一個都栩栩如生,精巧十足。
我很討厭這類場所。
不是耳鳴,該說是幻聽纔對。
儘管被吩咐暫時休息,但我也在這種地方不可能休息得了。
這個情景……不對勁。
不,
——沒有我可以效勞的地方吧?
就算是這樣,除了我以外,應該還有一大堆人選才對。榎木津有好幾個手下、僕人之類的,朋友也不止我一個。
我和榎木津被帶到這個房間。
益田一來,劈頭就問,「你知道由良家嗎?」
我因爲不想扯上世間的紛亂,冷淡地應道不知道。好像聽過又好像沒有聽過的名字。其實我好像曾經聽說過,卻連回想都覺得麻煩。或許我是懶得動腦吧。「不知道啊?」益田裝傻說,接着說。「聽說那是個被詛咒的人家唷。」
已經死了好幾個人呢。
完全就是如此。
在水盤的更裏面,有一座奇妙的樓梯畫出扭轉般的不可思議曲線,半迴轉之後升上二樓,它的後面有一條寬廣的走廊,左右兩側都有房間,就是其中左側的一間。
「無數」字面上雖然是沒有數目的意思,不過意思就是不可能去數吧。多到連計算都無效的數目——極多,惟有這樣的主張存在於總數(gross)之中。
當然,是西式房間。
我應該斬釘截鐵地拒絕的。
我不知道後悔了第幾次。
可笑,胡鬧。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視線所及的景色當中,最讓我熟悉的事物就是榎木津的鞋底。不得已,我只好看着那骯髒的鞋底,不知不覺間耽溺於考察榎木津的荒唐程度了。
一種非常惹人厭的想法浮現出來。
——世上哪有什麼詛咒?
不對。我……
怎麼樣就是無法適應。
接二連三地死掉。
——呃……
是鳥。
如果說榎木津病倒了,那麼確實就像益田說的,難得那個頑強得像魔鬼的傢伙會生病。更別說病到失明,肯定相當嚴重吧。不管榎木津是個多麼荒唐、多麼會給人惹麻煩的傢伙,身爲朋友,我還是會爲他擔心一下。
我還是應該拒絕的。
事實上,骯髒的鞋底擱在彷彿歐洲貴族所使用的豪華牀鋪上,這個畫面不僅是荒唐,根本就是可笑。
我已經想盡辦法,但所有的人都拒絕了——益田說明。既然他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我也沒有人選可以推薦給他。
鳥,鳥,都是鳥。所有的牆上都嵌滿了盒子、架子。
我連生氣都覺得愚蠢。
「那麼恐怖的家庭,我纔不曉得哩。」我答道。
我以不可靠的眼睛找到了視線的來源。
哪隻鳥?
我看不出他那空虛的笑容底下的用意。
沒有任何一隻鳥是活的。
——即使如此,
但是,
煩人的他者離開,我終於擺脫視線的折磨了。幻聽雖然平息了,但我混亂的內心仍然平靜不下來。
我記得我這麼回答。
榎木津失去了視力,困在旅館裏,你只要去接他就行了——益田這麼說。他說,視情況或許會到委託人家去一趟,但是就算去了,也沒辦法進行偵探工作,所以不必擔心。
「和關口先生確實是無關……」然而益田又這麼接口。事實上的確無關。我當時算是大病初癒,而且我身爲作家,不可能和現實的殺人事件有關係。
到處都是鳥。各式各樣的鳥。鳥,全是鳥。
——什麼詛咒?
可以請你去幫幫他嗎?關口先生。
是金屬聲嗎?不,是蟲子的振翅聲嗎?
新娘會死唷,被詛咒而死。
前天晚上,榎木津的助手益田龍一一臉蒼白地拜訪我家。
是鳥。
進入今年以後,我已經被捲入了好幾次真正的案件。每一次我都醜態畢露,扯調查當局的後腿。
什麼詛咒作祟,根本沒那種東西。就算有,我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被牽扯進去。我這麼說,益田也沒有反駁,非常乾脆地應道:「我想也是。」然後偵探助手理所當然地接着說,「所以這是殺人事件啊。」
只要忍過去就沒事了——我變成這樣的心境。總之,想要脫離現場的心情勝過一切。
奇景。
那是標本。
聽說婚禮當晚,新娘一定會死。
益田侃侃而談。
不,我根本沒有喜歡的場所。活着本身就讓我窮於應付,我不可能有任何安息之處。即使如此,熟悉的環境還是會讓我感覺好過一些。
榎木津之所以能夠是偵探,是因爲他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如果眼睛被封住,榎木津就只是個單純的怪人罷了。因爲他既不調查也不推理,如果失去了視力,他根本什麼都辦不到。
即使是榎木津,這次應該也不得不乖乖退下,即使他不退下,也會因爲派不上用場而被趕走吧——我這麼估計。
可以順便轉換一下心情——益田趁勢追擊。他說的「轉換心情」四個字對於閉塞的我來說確實充滿了魅力。我一直疾病纏身,前陣子纔剛恢復工作,但是纔剛回到崗位,就碰到瓶頸了。
回過神時,我已經收下了旅費和報酬。
——上了賊船。
我也不是沒這種感覺。
益田的話確實不假。
榎木津人在益田所指定的諏訪的旅館裏,他發了高燒看醫師、失去視力都是事實。那家旅館的掌櫃似乎已經連絡了榎木津的事務所和委託人兩邊,安排好一切。
我抵達的時候,榎木津正在睡覺。
掌櫃說,榎木津還沒有正式回絕委託,所以委託人會改天派車子過來迎接。我本來想詢問委託人的連絡方法,通知回絕的意思,立刻把榎木津帶回家,可是又覺得這樣太多管閒事,結果作罷了。而且就算想帶他回去,本人昏睡不醒的話,我也無可奈何。
可是,
榎木津並不是生病而臥牀不起。他的眼睛看不見似乎是事實,但是那個時候榎木津……
只是在呼呼大睡罷了。
一夜過去……
榎木津以無異於平日的目中無人態度,唾罵特地前來迎接他的我,然後朝氣十足地喫早飯。不,與其說是他喫,應該說是我喂他喫纔對。
他看起來一點都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我甚至懷疑起他失明是不是也是一派謊言。
可是隻有失去視力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即使如此,榎木津仍然沒有絲毫悲壯感。我問他要不要緊,他便神氣地回道,「燒退了,沒問題。」我問他不在乎嗎?偵探便開朗地誇口說,「眼睛看不見,不方便。」雖說是暫時性的,但是眼睛看不見,不應該更慌張一些嗎?不會感到不安嗎?
要是換成我,一定會害怕得連一步都動彈不得吧。
我還是覺得失去視力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榎木津填飽了肚子以後……
這些鳥卻伸展着羽翼飛翔着。
一般來說,裏面都會擺一些裝飾畫盤,但似乎不是。我看不太出來裏面擺的是什麼。
幸好現在不是冬天。
只有大小不同,那千真萬確地是真正的……鳥。
特別是天花板的高度,教人沒轍。
我走近陳列臺。
他現在也還在睡。
我並不是特別愛好日本文化,但是怎麼樣都無法擺脫對西洋文化的抗拒感。
它們沒有生命。這不是鳥,而是原本是鳥的物體。
——那傢伙的話,會怎麼說呢?
天還很亮,室內的光線卻很微弱。僅有的一些光線全被玻璃光亮的表面反射回去,裏面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某個朋友的臉。
裏面有鳥,是小鳥。
真的很奇怪。每次和他見面,我都被他罵得一塌糊塗,他簡直就像是我的天敵。
他一定會這麼說。
不,不是沒有,或許只是我感覺不到罷了。
——也是鳥。
那不是什麼迷你版的玩具。
和室總有某些部分是開放的,是穿透的。絕大比例應該是材質和結構所帶來的效果,不過我深深地感覺東洋的——特別是日本的文化所創造的世界裏,總是保留了依靠自然而存在的部分。例如即使是包圍世界、一現世界的箱庭(※在箱中重現庭園、山水、名勝的小模型。流行於江戶時代。)創作,也不會完全將整個世界封閉在裏面。總有某些地方與外界相通。
奇怪的是,即使天花板的高度相同,和室卻不會讓我感到多在意。可能是因爲和室有開放戚吧,但洋室沒有和室的開放感。
學生時代,當時青澀的我們總是不分晝夜地針對文化、學問、思想、信仰——這麼列舉起來似乎很高尚,不過說穿了只是壯大的胡說八道——不斷地進行沒有生產性的議論和無益的討論。
說起來,鳥本來就不可能伸展着羽翼停留在半空中。
我想,那傢伙八成會否定吧。
現在收音機播放的音樂大半都是西洋音樂。即使是日本創作的曲子,旋律也是依照西洋音階所設計,節奏也是如此。雅樂、伎樂、端唄和小唄(※雅樂爲日本古時自中國傳來,在宮廷表演的樂舞。伎樂也是古時自中國傳入,於寺院法會等上演的面具舞蹈刺。端唄是江戶時代流行的三味絃歌曲。小唄則是由端唄演化出來,在明治末期至昭和前期的流行的歌謠。),這些音樂播放的比例急速地減少了。
我會喜歡西洋音樂,是因爲比起日本音樂,聽到西洋音樂的機會更多吧。
這種姿態違背了天地自然之理。
看起來……像工藝品。因爲與我所知道的鳥類尺寸相對照,它們實在太小了。那鮮豔的色彩及花紋完全不像是生物。可是,
不對,只是製作成飛翔的形狀罷了。它們的腹部底下伸出鐵絲。
暖爐旁邊有玻璃陳列臺。
如果那座暖爐赤紅地發着光、如果它溫暖地發着熱,我可能會當場嘔吐出來。
那麼嘮嘮叨叨地辯解個沒完也沒用。
真的是荒唐到教人憤恨的光景。
無論是翅膀、羽毛還是尖錐般的細喙,全都是真的。
然而,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的確,我毋寧是喜歡西洋音樂的。繪畫也是,比起日本畫,我更喜歡西洋畫。服裝也是壓倒性地穿西服居多。這幾年我甚至不記得有穿過和服。儘管如此,卻說什麼我討厭西洋文化,根本是笑掉別人的大牙吧。
我這麼認爲。
改變窺看的角度後,總算看見裏面了。
即使走近,白色的光面也沒有消失,我偏頭凝目細看,白光淡去,應該是透明的玻璃表面浮現出奇妙的圖像。上頭倒映出撓彎的房間景色以及我扭曲的臉。
榎木津在車上也睡着了。
——是人偶之類的東西嗎?
同時……他也是個爲人驅魔的祈禱師。
陌生的豪華牀鋪上,擱着那雙熟悉的鞋底。
京極堂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忘了吧。
那該說是人爲演出的開放感嗎?
從他那種瞧不起人的口氣也可以知道,雖然本人不承認,但京極堂也是個不下於榎木津的怪人。他是個自己和別人都公認的書癡、書蟲,同時非常喜歡賣弄道理,十分博學,也是個難得一見的雄辯家。
又睡了。
通稱京極堂。
我真的很討厭洋室。
那麼,
我繞過去一些。
儘管如此,
那傢伙……
我只是無法喜歡不熟悉的東西罷了吧。
仔細回想,我的人生幾乎是在和室裏渡過的。其他部分姑且不論,只有住家一直都是日本房屋。說到我所知道的洋室……
——慘劇的舞臺。
西洋的建築物似乎試圖將整個世界限定在一個範圍內加以創造,就連開放戚都想要包圍在裏面似的。
——中禪寺秋彥。
可是西洋就不同了。
舊書店京極堂主人,武藏晴明社的神主。
而且現今看到和服的機會也愈來愈少了。婦人姑且不論,看到男士穿和服的次數明顯大減。現在除了藝人和僧侶,會一天二十四小時穿着和服生活的,大概也只有那個京極堂了吧。京極堂總是穿着便裝和服,打扮非常地時代錯亂。
所以,是因爲看不慣、聽不慣,所以生疏。出於相同的理由,我受到西洋文化所荼毒。姑且不論荼毒這個形容是否恰當,只是因爲大部分的人都這麼說,我也毫不批判地使用。我對西洋文化感到抗拒這樣的說法,是會當場遭到駁斥的妄言吧。
一定會反駁我吧。
唯一裸露出來的肉體——眼球,在鳥類也是特別的。
這種關係的餘燼,直到已經對人生疲倦的現在,仍然拖拖拉拉地延續着。
——一定是這樣的。
根本沒什麼。
或許我只是不擅長應付不熟悉的事物罷了。
銳利兇惡的眼睛、刻劃在眉間的皺紋、嘴角下垂而緊抿的薄脣——我想起那張就算奉承也稱不上和善的風貌,稍微安定下來了。
再加上我生性喜好閉塞。我這個人卑賤、猥瑣、抑鬱,對於奢侈、豪華、美麗、高級這類存在,老是動不動就存有偏見。
這是鳥的標本,是屍骸。
我再次望向牀鋪。
儘管如此。儘管是屍體,
但鳥類卻不是如此。
京極堂的話,
我卻覺得這些小鳥隨時都會動起來。愈看就愈覺得它們是活的。不,我完全感覺它們是活生生的,儘管它們不可能還活着。
益田八成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所以纔會露出那種笑容。我……完全上當了。
你不是根本就不討厭西洋文化嗎……?
醫院,軍舍,政府機關,監獄。
然後……
我將視線從那愚蠢的情景移開,望向沒有點火的大暖爐。
只是裝飾着屍骸罷了。
到天花板的距離讓我受不了,它會讓我毫無必要地自覺到自己的渺小。話雖如此,要是蜷起背來垂下頭,上方又會變得更加沉重。
獸類的標本無論製作得再怎麼精巧,還是會有某處讓人覺得虛僞。只有骨頭和毛皮是真的,一眼就看得出是人工物。
仰頭一看……我無法忍耐,厭惡極了。
我和他認識也很久了。或許比榎木津還要久。不過京極堂似乎不把我當成朋友。根據他的說法,我只是他的熟人罷了。
愈想愈討厭,結果只是讓自己重新認識到自己的沒用。
或許這也是我的偏見,但我認爲鳥類原本就是以人工物一般的裝飾,來隱蔽它們的肉體——生命。鳥類身上覆蓋着鮮豔的羽毛和嘴喙,這些裝飾原本就具有非生物的質感,死後也維持着生前的模樣。
我站起來,屈着身子離開椅子,伸懶腰似地站起來。總覺得椅座不貼妥,坐起來一點都不舒服,而且感覺椅子趾高氣昂,一點都坐不安穩。
我已經懶得計較了。
骨子裏就是窮酸性格。
——不,不對。
我無可奈何,收拾凌亂的行李,做好回家的準備。此時那輛車子前來迎接我們了。憑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處理,所以我叫醒榎木津,懇切地要求他向委託人說明原委,總算是讓他坐上了車。
所以我纔會討厭洋室也說不定。
不需要賣弄歪理。
他也真是爽快。
玻璃裏面,
我無可奈何,將視線轉回暖爐。
他應該會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我朦朧地想着這些事。我覺得洋室所包圍的空間,它的容量愈大,就愈壓迫着我。
我彷佛要被空間的重量給壓垮了。
還有,
博物館。
我回想起那張不健康的臉。
鳥眼拒絕着人類。
我這麼感覺。
這也是我沒有根據的個人印象——不,妄想。哺乳類、鳥類、爬蟲類、兩棲類、魚類、以及昆蟲——像這樣排列在一起,我能夠有種親近感的只到哺乳類爲止。我覺得跟野獸還能夠溝通意志,但是到了鳥類,就完全不行了。
或許這只是因爲生理和形態接近。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的發想真的很單純。我經常被人嘲笑長得像猴子,不過用不着拿我當例子,人和猴子本來就很相似。外形相似,動作當然也相似,如此一來,人類自然也容易產生錯覺,覺得心靈可以相通吧。
不過那只是錯覺。
即使是人與人,心靈也不可能相通。禽獸與人更沒有能夠相互瞭解的道理。
說穿了,只是能不能覺得相互瞭解罷了。
獸類還在我的容許範圍內。
不過世間廣大,也有許多人愛好與蟲嬉戲、賞玩魚類。也有人寵愛蛇類與龜類。
不知爲何……我覺得可以理解。
我覺得我也能夠理解愛好魚蟲的人的心情。我甚至曾經用金魚缸養過鯰魚。到了蟲與魚,生態和形態都與人相去太遠,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它們是同類,移入感情的方式也不同吧。
但是,
鳥就不行了。
比起魚蟲,鳥更接近獸類吧。
正因爲如此,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意志似乎可以疏通。然而……
一看到那雙眼睛,
就被拒絕了,覺得被拒絕了。
完全不知道它們在看哪裏。
完全猜不出它們在想什麼。
——小鳥也就罷了,
我原本已經紊亂不堪的精神均衡,因爲在伊豆涉入一起事件,完全分崩離析了。我……
我根本沒有好。
不計其數地存在於這棟洋館裏。這種情況,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都是一樣。
一樣是在石造的建築物中,我的假面具破裂了。
我再繞過去,來到小鳥正面。
我再一次嘆息。我以爲是嘆息,實際上卻是鼻子還是喉嚨「咕」了一聲。連自己的身體都沒辦法隨心所欲,痛和癢都覺得不關己事。我開始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或許我是在肉塊上幻視到類似生物本質的事物。我會不會是看到鳥類變成裸露的肉塊,才總算能夠認同它們也是生物?所以才能夠食用它們。
它們各自冠有寶石的名稱。的確,被稱爲紅玉的蜂鳥喉嚨底下是鮮紅色的。
醜惡,
——是蜂鳥啊。
這麼一想,我轉瞬間後退了。
顏色好美。
我從學生時代——不,從少年時代開始,就一直覺得自己有點奇怪。等到智慧稍長,才知道自己有憂鬱傾向。可是長期以來,我一直沒有認識到這是一種病。
我連那是不是聲音都不確定。只有我的聽覺發生反應,事實上並沒有什麼聲音在響,牢氣凝然閒寂。
——不對,
視線遊移。
我得了憂鬱症。
可是,
臺座旁邊擺着紙卡.
字跡已經模糊,再加上玻璃反射干擾,我無法辨讀。
——這……
纔不久前的事而已。
我曾經聽過這個名字,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實物。蜂這個名稱是從何而來呢?總不可能是它的嘴巴像蜜蜂一樣會螫人吧?
腰部到背後被一股難以忍受的不快感所覆蓋。我再也無法忍耐,回到豪華得不適合我、坐起來一點都不舒服的椅子上。我靠在堅硬的椅背上,深深地嘆息。
如果只看得見這種東西,倒不如什麼都不要看。我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腦中被胡攪一通。幻聽從頭蓋骨中被驅趕出來,移動到胸腔。不協調音激起了噁心。
我由於一些原因,在旅途中被拘禁,在那裏崩壞,然後被搬送到陌生城鎮的陌生醫院的陌生病房裏,在那裏被同樣陌生的醫師施以莫名其妙的治療。不,治療本身是正當的。我的確在那裏重新呼吸,恢復成人,重拾身爲一個人的外形。
雖然和榎木津那種能力不同,但我認爲這頂多就是種體質,我戴上假面具,隱藏自己的患部,總算是勉強活了下來。
——一度崩壞了。
——我根本,
有鳥,這棟洋館中充滿了鳥。
我閉上眼睛。
如果將本質代換爲靈魂……
就在一年前,
這表示我不喜歡鳥吧。
青玉蜂鳥的軀體是亮麗的綠色,黃玉蜂鳥則有着紅藍綠三種鮮豔的色彩,我不知道是哪個部分讓它被比擬成黃寶石。
這只是玻璃珠。是被嵌入加工屍體中的人造石頭。它什麼都沒看,也未拒絕任何事物。
卡片上以流麗的毛筆字寫着疑似名稱的文字。
萍水相逢的醫師不可能懂的。
醫師說,我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雖然以食材來說,鳥是我喜歡的食物。
擺過去,蕩回來,一眨眼就要墜落了。
爲何把humminir譯爲蜂鳥,讓人大惑不解,但看法蘭西把它比擬爲蒼蠅,或許有什麼這樣取名的理由吧。
至於鳥,光有那身外表,就十足是一隻鳥了。鳥的標本與活生生的時候毫無二致。看起來一模一樣。或許鳥的本質不在內側,而在於外側。
於是……
沒錯,我不是討厭鳥,我一定是……怕鳥。
第二層是黃玉蜂鳥。第三層是青玉蜂鳥。(※黃玉蜂鳥即赤叉尾蜂鳥,青玉蜂鳥即棕喉紅嘴蜂鳥。爲保留其寶石意象,依原文漢字翻譯。)
不是耳鳴,還是形容爲幻聽比較正確。
像是雞,一看到那雙圓眼,我就內心作嘔。鸚鵡、鸚哥一樣不行。大型鳥類也完全無法接受。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蜂鳥那大概是玻璃珠的賬珠。
——這裏也是。
我沒有被拒絕。
哪裏不要緊了?我原本就是病的。
可是,那也只是如此罷了。
記載着紅玉蜂鳥的紙卡上,除了名稱以外,還以細小的字體寫了一些備忘。
我……還病着。證據就是,我的精神與肉體都還疲倦不堪,不是嗎?我現在也還病着,沒那麼簡單就能痊癒。稍早之前,別說是與人見面了,我連正常說話都辦不到啊。
然而我爲什麼……
可笑的情景。那個,
上面這麼寫。
——此爲林奈(※卡爾·馮·林奈(Carl von Linne,一七〇七~一七七八),瑞典博物學家,爲現代生物學分類命名的創始人。)所記Trochilus也。然Trochilus爲鷦鷯之希臘名,非蜂鳥也。和名蜂鳥爲英名humminbird之意譯。法蘭西國稱蠅鳥也。
紅玉蜂鳥。
上面這麼記載。
——我,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鳥眼。
儘管如此,
我再次陷入狹窄的視野。
——我要瘋了。
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頭好痛。鳥眼軟趴趴地彎曲,與我撓彎的臉重疊在一起。不行。
有點不同。
都是因爲榎木津把我拖出來。
根本不只有點憂鬱傾向這種程度。
然而同樣是屍骸,標本卻沒有那些肉。標本有的,只有裝飾用的外側。它欠缺本質,有的只有虛飾。因爲沒有內容,獸類的標本看起來纔會虛假。
然後,
沒有任何、絲毫改變。
我只看得見兩顆小巧的玻璃珠。
——就算恢復原狀,
就等於鳥沒有靈魂。
拒絕着我的恐怖眼睛。
我後悔了。
不——我之所以喜歡喫雞肉,或許是因爲我討厭活生生的鳥類。並不是因爲討厭,所以想要加以消滅。只要拔掉那身人工物般的羽毛,除掉裝飾,鳥類和獸類就沒有區別了,只是個肉塊。
而那些鳥……
那個時候,我才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憂鬱症。
腹部延伸出鐵絲,底下的臺座貼着金屬名牌。
我的病也不可能痊癒。
玻璃櫃子裏隔成三層,仔細一看,每一層都有那種小鳥。顏色和形狀微妙地不同。即使同種,也不同屬嗎?
腦袋深處再次響起那種幻聽。
讓心靜下來,得冷靜下來纔行。
病牀上的我,甚至懊悔着自己變成了人、怨恨把我恢復成人的陌生醫師、甚至害怕被當成一個人放逐出去。
平常心這種東西,絕非堅若磐石。它非常地輕薄,就像輕輕覆蓋在不安上的一層薄膜。外表看起來十分牢固,內部卻總是搖擺不定。內側的均衡極爲脆弱,一下子就會崩壞,薄膜轉眼間就會破裂了。
所以鳥的眼睛才那麼恐怖嗎?
與其說是怨恨,我更覺得難受。
後來……我裸露出來的肉體不容分說地曝露在世間的風雨中。不久後,我身不由己地被捲入數起令人難以承受的悲劇漩渦,第一次讓自己的面貌——長久以來一直隱藏在面具底下的肉塊面目——倒映在鏡子中。
我不知如何應付。
——榎木津,
總覺得哪裏出了錯。
我這麼感覺。
我……很憂鬱。
要不然我會毀了我自己的。
嘴喙很細,就像錐子一般。
紅玉、黃玉、青玉。
是拉丁語嗎?好像有點不一樣。
茫茫然地望着擱在上面的鞋底。
然後我望向牀鋪,
是金屬聲嗎?不,是蟲的振翅聲嗎?
你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醫師這麼說。
我完全不懂,我哪裏怎麼樣不要緊了?即使如此,
我還是被趕出去了。
——像個嬰兒般毫無防備地。
我這麼覺得。
事實上就是如此。當時我的狀態,要是不披上鎧甲,就害怕得連站立都辦不到。我再次深刻感受到原來世間竟是如此地寒冷。
這是我剛離開陌生城鎮的陌生醫院的陌生病房後的事。
如今回想,當時應該已經相當炎熱了,但我不感覺熱——儘管我記得我流了滿身大汗。
連腳步都踩不穩。
當時,妻子緊挨在我身邊攙扶着我,但不知爲何,應該支撐着我的手臂的妻子手腕異樣地細長,應該就在我身旁的妻子,臉看起來遙遠得連五官都無法分辨。
她明明就在我身邊啊。
出院時,妻子確實在我身邊。手續等一切大小事,確實都是妻子處理的;然而我卻不記得當時的她。不管是妻子的表情還是動作或話語,我沒有一樣記得。妻子應該扶着我的肩膀,握着我的手掌,我與她的距離卻遙遠得伸手都構不着。
儘管我清晰地記得陌生的醫院那骯髒的牆壁顏色,還有櫃檯玻璃窗上圓型開口的邊緣。
——果然,
我果然沒有痊癒。以爲病情好轉,只是我的心理作用罷了。我現在依然半點兒都沒有治好。
我沒有治好,我沒有治好——我一次又一次地想。
事實上愈是這麼想,我的狀態就愈是糟糕。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覺得痊癒了。
就在我走走停停當中,總算是來到目的地附近了。
天氣非常炎熱。
稍微睡一下。
我內心上演了一場這樣的糾葛。
調整呼吸,在下腹部用力。
可能是因爲積雨雲太過於潔白之故。
——什麼轉換心情?需要別人救助的……
睡魔柔軟的手輕輕地覆住了我。
熾烈的陽光讓我受不了,悶熱的暑氣讓我困憊,行人的視線讓我焦躁,我一次又一次動搖,就要失去自我。同時強烈得幾乎令人昏厥的羞恥心還週期性地侵襲我。
——由良。
其實應該也沒有多久,不過我覺得我好久沒有走出室外了。
末稍的感覺變得遲鈍。
途中,我不曉得興起了幾次打道回府的念頭。
仔細想想……這個時候,我已經觸摸到這個可怕事件的核心了。
——沒錯。
那是……什麼時候去了?出院以後,我的確有一段時間無法正常活動,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症狀好轉了。
從中野的自宅到目的地神田,即使加上徒步時間,也不用一個小時。躺在牀上的話,三分鐘和三小時也沒有什麼差別,那麼一小時應該一眨眼就過去了——我樂觀地這麼盤算,離開家門後,卻落入有如連續苦行了好幾天一般的窘境。
不能如何,我十分明白。
——有什麼,
我和妻子交談,和朋友交談,雖然少,但也做了一點工作,我明明就可以像一般人一樣地生活,不是嗎?
不知爲何,我這麼感覺。
真的非常丟臉。
是恐怖的傳聞嗎?
我是在哪裏知道的?我是從誰口中聽到這個令人忌諱的名字的?
——可是,
那個時候,
就算勉強去了,又能夠如何……?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拋卻我的躊躇。看到目的地建築物的時候,我終於暈眩發作,就這樣在路邊蹲坐下來。
肉體的傷已經完全癒合——或者說,我有問題的總是精神上的傷——我認爲無論如何得先回歸社會纔行,那天拖着我百般不願意的身體,前去拜訪出版社。
只是劇烈的環境變化和極度的緊張暫時引發憂鬱狀態罷了。我的病情果然還是逐漸好轉中,就這麼想吧。要不然……
可是如果承認這件事,偶然就不像偶然了,也沒辦法主張和我無關了——我是不是隱隱約約地這麼想?我因爲全心全意想要逃避現實,纔會在無意識中硬是封印了一部分的記憶吧。這個負荷變成了精神的重擔,才使得均衡崩壞了,不是嗎?
所以我用不着勉強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是我害的,不管事情演變得如何,我都沒道理受到責備。只要隨波逐流就是了。過去我不也是……
那麼這猶如赴死般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嗎?既然白費,待在家裏睡覺豈不是比較好嗎?一直躺着,縱然就這樣睡死了,也不會怎麼樣吧?與其這麼痛苦,那樣豈不是好上太多……?
即使只是自以爲是也無妨。
腦袋就像溼掉的綿花般變得沉重。
這就是剛纔快要浮現的、令人極端厭惡的想法的真面目。我從以前就知道這棟洋館的主人由良伯爵的名字,而我一直忘記了。不,我並沒有忘記。我只是沒有把它們聯想在一起。益田拜託我照顧榎木津的時候,應該一點都不樂意的我之所以那麼幹脆地答應下來……
我覺得有什麼契機。是不是有什麼契機,讓我的病情一下子好轉了?
額頭滲出來的大量汗水流進眼睛,沿着臉頰流下。鼻頭冒出豆大的汗滴。我比一般人更容易流汗.無論是身體不適還是情緒低落,汗水似乎都毫不理會,逕自涔涔流淌。不,那個時候我自律神經失調,所以有可能流得更厲害。
它在眼球的角落熠熠生光,刺眼極了。
如果能夠再次戴上假面具,佯裝若無其事,那樣也不錯。然而,
蔚藍如洗——我從來沒有實際體驗過這樣的慣用形容,當時也不覺得天空特別藍,不過關於藍天的形容,我只知道這一句,所以腦中浮現了這樣一句話。
我認爲我的憂鬱症狀好轉的那一天。
所以無所謂了——我這麼一想,頓時覺得輕鬆了那麼一些。像我這種小角色,不管怎麼奔波努力,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我是社會的落後者,人生的敗者。沒有人對我有所期待,沒有人對我有所要求……
——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在胸中共鳴的那惹人厭的振翅聲,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那是……
——原來是這樣。
如果不來這種地方,醉生夢死地埋沒在頹廢的日常裏,或許我真的可以痊癒啊。
由良昂允。
我決定這麼想。
——也是因爲我記得由良的名字嗎?
是滲入眼睛的汗水在不規則反射。
我也感覺到耳鳴,不……該說是幻聽嗎?
恐怖的……連續殺人事件嗎?
——沒錯,
就是我決心重拾工作的那一天。
名字好像是由良昂允吧。
我想起了某件事來。
——伯爵。
是那一天嗎?
是那一天,
我聽到這個名字……
對,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天,不就是我以爲久病不愈的憂鬱症終於好轉的那一天嗎?
——我……
聲音有點偏高、不帶張力。
——什麼東西的核心?
我知道由良伯爵。
夏天以前,我纔剛有了不少悲慘的遭遇,即使不是如此,我脆弱的神經也早已斷裂成片片。我在旅途中的醫院接受診療之後,好不容易纔剛恢復做爲一個人的輪廓,我這種狀態,直覺多少遲鈍一些,也是無可厚非。
所以這跟什麼轉換心情一點關係也沒有,也不是因爲擔心榎木津嗎?
我突然清醒了。
但是,當時的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事情正在發生,雖然我確實有種不祥的感覺,但是除了那類印象,我無法察覺更進一步的事。
每當這種時候,
——我是自做自受。
那曖昧的部分,是社會上的信用、身爲社會人士的責任、面子、諂媚、客氣等等,對做爲一個人活下去十分重要、但是當時的我覺得完全無所謂的事情。
是蟲子的振翅聲嗎?是金屬磨擦聲嗎?不久後,它轉變爲「喂、喂」的柔和聲響。
我睜開眼睛,撐起身子。
與其說是幻聽,或許我什麼也聽不見了。不是無聲,仔細想想,我雖然聽得見什麼,但那已經不是可以靠聽覺辨識的感覺了。
——一直隨波逐流嗎?
果然是來到了該來的地方。
我將四散的記憶片斷拼湊起來。
我的心情愈來愈消沉了。
我想,
負面情緒就會增長,我的中樞部位送出信號,要我的身體折返,但是包裹着精神的曖昧部分卻說不可以。
事實上,這陣子我一直維持着平靜。
有東西在嗡嗡作響。
我的病情沒有變壞,我的病情沒有變壞。
由良伯爵,是由良伯爵啊。
因爲我是這種狀態,當然也不是記得十分清楚……
喂、喂?
事實上,當時倒映在我眼中的天空,與其說是蔚藍,更接近深青,而且說是清澄如洗,實際上更接近雲霧籠罩,看來十分沉重。
我藉由逃避,恢復了一點安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說起來,像我這種神經有如糜爛黏膜般的人去到豔陽下走動本來就是錯的。在毫無陽光的夜晚不爲人知地出沒,在地上爬行,才符合我的性子。
——不,就算是那樣,也只是自以爲痊癒罷了?
柔和的,有點特殊的腔調。沒錯,對我來說,那就是這個事件的開端。
我完全清醒了。
是我纔對啊。說起來,我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照顧別人。我根本沒有好,卻自以爲好了,興起了多餘的好意,纔會喫到這種苦頭。
總之,我渾身是汗。每一個動作都讓我倦怠、不快極了,爲了減輕不快感而僵硬行動的自己顯得非常難看、不像樣、而且窮酸至極。
當時正好是我回到東京過了約一星期的時候,所以應該是七月後半的事。
——由良家。
啊啊,好睏。
今早迎接的車子抵達之前——不,來到這棟宅第之前,我的狀態應該沒有那麼糟糕。
然後啊……那個人,
天空很藍。
幾乎墜入夢鄉的我,與睡魔一同沉入混亂的記憶大海深處,觸碰到封印在潛意識中的某件事實。
我遲鈍地睜開眼皮,看見一個大約五十多歲的中年紳士正盯着我看。
「您怎麼了?」
不是東京人——不知爲何,我這麼想。
現在想想,人家關心突然在路邊蹲下的我,我這番感想實在失禮,但不知道爲什麼,當時我只想着這種事。
或許是因爲他的腔調很特殊。
「您不舒服嗎?」
啊、嗯——我說的話多半不是語言而是呻吟,而且這也難以用語言說明。或者說,我根本無法正常說話。紳士說,「那麼我去請醫師。」
啊,不——結果我什麼都沒辦法說。我本來想接着說「不必麻煩」,卻接不下去。
但是那位親切的先生似乎察覺了我想說的話,說,「那麼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我想我只是不停地拭汗。
「這裏陽光直射,熱得很,到沒有陽光的地方休息吧。啊,那裏應該不錯。」
那個人指着空地上的樹蔭,和藹地笑着攙扶我。
「天氣實在熱得受不了呢。」
仔細一看……
那個人也流了不少汗。他的脖子上掛着汗巾,服貼在後腦的頭髮看起來也相當悶熱。
那個人以小巧漆黑的眼睛回望我空洞的眼睛,說:「我不曉得把帽子忘在哪裏了,真傷腦筋。」然後笑了。
我窮於回答。
我大概接着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不,對方看到我的表情,大概會以爲我態度蠻橫。憂鬱症狀一嚴重,我的顏面肌肉就會鬆弛,眼神也會瞬間變得兇惡。在旁人看來,那是一張非常不高興的臉孔。那個人露出有些困窘的樣子。
「咦?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或者是……我說了什麼冒犯您的話嗎?」
不出所料,親切的紳士這麼說了。然後他搔了搔頭,傷腦筋似地接着說,「我這個人不太會與人交往呢。」
那個人笑咪咪地說了:
雖然這纔是我難以理解的事。
「是……憂鬱症……」我答道。
「您覺得怎麼樣呢?」
「我也想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嗎?」
我不知爲何開始想着這些事。
「我也是體弱多病,很能瞭解你的心情。我也鮮少外出。」
那個人眯起小小的眼睛,柔和地笑了。
「哦,我想您的話,或許會懂,所以才說的。」那個人說。
這……我也有很強烈的自卑感。
我也對親人懷有某種扭曲的感情,這是事實。
「喏,你看我長得這副模樣,實在難說是俊美,所以對容貌也有一些情結。我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完全就是自卑感呢。」
原來……是有契機的。
「嗯。唔,我剛纔也說了,我以前是個自閉而扭曲的討人厭孩子。而最近我開始認真地思考起自己爲何會變成這樣一個人?噯,人上了年紀,就會想去採究這些無聊事。會去思考自己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是成長過程造成的嗎?還是遺傳性的原因?或者是我的特性呢?」
不,或許這也是幻聽。
但是紳士吟唱似地說下去:
「然而現在她卻是比任何人都要珍貴的家人。內子不在,我什麼事都做不了。可是啊,仔細回想,照顧我的不是家姐就是第二個母親、要不然就是第二個母親的女兒——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就算我自以爲不睦,卻依存着對方,自以爲討厭,平素卻能夠和樂相處。真的很不可思議哪。哦,還有我對外貌的自卑感,追根究柢,也是有契機的。」
「家父前妻的兒子——也就是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對我這麼說過:以我們家系的人來說,你真是醜得稀罕。這話我記得非常清楚。我想就是家兄這句話造成的吧。」
「我算是個乖僻分子吧。怎麼樣就是沒辦法好好地面對他人。老是想東想西的,想着想着,就開始懶得和人交往了。讀書比交朋友要好多了。啊啊……我這種人只是個性麻煩,和你的病應該不一樣吧。」
就算他告訴我這些事,我也無從接腔。
「這很難找到單純的理由……」
「你……認識我?」我揚聲叫道。
「不過隨着馬齒漸長,我也漸漸地不在意這些了。說起來,一邊宣稱厭世,一邊卻又在意世人的眼光,這是自相矛盾呢。噯,年輕的時候有很多原因,有時候也是因爲在意異性的眼光。」
「哦……」我無意義地應和。
「再說,我成長的家庭環境有些複雜。」那個人接着說,「我的父親和生母各有各的家庭,但他們拋棄自己的家,形同私奔地相許終生。家父和前妻之間育有一子,和家母也生有兩男一女。」
我嚇壞了。
我詢問契機是什麼。
「您是關口先生吧?《目眩》的作者。」
或許吧。
「哦……」
從出院之後到這個時候爲止,包括妻子在內,我完全無法與任何人好好地進行對話。更別說是與初次見面、而且年齡怎麼看都相差十歲以上的人聊天。
話說回來,這個紳士看起來還不到隱居的年紀。既然他說不常外出,那麼是和我一樣,在家裏工作嗎?他看起來也不像在療養。
那個人說到這裏,低下仰望樹上的頭轉向我。
「我、我是那個呃、生病……」
然後紳士恍然大悟地說,「噢,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接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說:
「她不照顧孩子嗎?」
說不一樣的確是不一樣,不過……
「很不可思議啊。」那個人應道,「我的孩子都已經大了,結果我還是像這樣,依存着內子才能勉強生活。內子和我當然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也不是因爲熱戀而結婚的。是相親的時候,我中意她喜歡貓這一點,所以才和她結了婚。不過實際生活在一起,又不盡然是那麼一回事。」
那個人就像呼應我的想法似地說,「我覺得家人真是非常不可思議哪。」
我想我勉強擠出了這幾個字。
「您有兄弟姐妹嗎?」那個人間,我答道「有個弟弟。」
然後我厭惡我自己,這種情緒繼續擴大爲厭世觀,演變爲無力感和破壞衝動。雖然有強弱之分,不過朝外的話,就是傷害他人,朝內的話,就是傷害自己。
他的口吻仍然相當柔和。
我比什麼都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是那個,怎麼說呢……呃,算是心病嗎……」
那說的完全就是我。
我的意思勉強傳達出去了嗎?
「沒那回事,沒有的事。」我比平常更誇張地加以否定。人家對我如此親切,我卻讓別人感到不愉快,連我都覺得過意不去了。
我會在意他人的眼光,並不是因爲自我意識過剩,完全是自卑自賤,而自卑裏頭潛藏着對他者迂迴的攻擊。
紳士原本就呈八字型的眉毛垂得更低,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然後他扶我在百日紅的樹蔭坐下,也不離去,就這樣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想……她是傾注了很多愛情,但是她在最重要的生活面什麼都不會。雖然是現在回想覺得如此——不,我們也沒有在一起生活多久呢。不過,像是我過世的哥哥也會吟詠和歌,所以我想這些特性或許會遺傳吧。」
「不可思議嗎?」我問。
偶然在路上碰見的人竟然會知道我的身分,我連作夢都想不到。而且,
「我的情況,和那些都沒有關係……」
「真是一對罪孽深重的夫婦——得知真相的時候,就連還是孩子的我都這麼覺得,這成了我最初的自卑感。像家姐,她甚至說自己或許是家母前夫的種,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家的孩子。」
那個人說到這裏,擦掉額頭的汗水。
「我也記得從上一個母親的背上看到的情景呢。」那個人仰望着樹上說,「人真的能記得嗎?」
那個人所說的什麼沒有生活能力、厭世、自閉這些詞彙,每一個聽起來都像在指我。
和異性或同性都沒有關係。
我的情況,就算撇開老毛病不談,也完全是這樣一個人。
我的恐懼會暫時還元爲只有自己,與自己以外這樣單純的關係。對我來說,要與他者維持正常的距離感,一開始就相當困難,而這種扭曲就如此原封不動地反映到自己與自己的關係上。
我心想:他在說什麼啊?
我困惑、猶豫,尋思之後,只能驚訝地睜大眼睛。
那個人有些靦腆地說。
不待我進行愚鈍的推理,那個人已經說了:
我大概這麼說了。這是我的主治醫師說的話。我只是反覆別人說過的話。「我不太贊同遺傳這樣的說法……不,也不能說完全和遺傳無關。」我曖昧地說。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能夠毫無抵抗地與人進行對話。
我並非不瞭解在那種環境成長的人的心情,而是完全無法掌握那複雜的親子關係。
「不能一口咬定完全不會呢。」我回答。
這……有原因嗎?
「那應該就是吧。噯,新的母親來了以後,我還是一樣那麼彆扭,花了很久才接納她。再加上家父連前妻的孩子都一起收養——也就是家兄——相處起來問題也不少。不久後,連那個新母親和死別的前夫之間生下來的孩子都一起收養了。家父和三個女子之間生下了八個孩子,再加上妻子們帶來的孩子,人數非常驚人。雖然有幾個夭折了,不過我就在拼湊起來的家人來來去去的環境當中成長。」
我突然狼狽萬分。
「現在不要緊了。」那個人說,「只是啊,要是內子不在,我百無一用,是個懶骨頭,或者該說是沒有生活能力。話雖如此,也不能到哪兒都叫內子跟着呀。」
您的話——這是什麼意思?
「看您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沒什麼,讓我來揭撓謎底吧。其實我今天有事不得不外出,順道去了那邊的稀譚舍一趟。要回去的時候,看見您無精打采地從那條路上走來。爲我送行的編輯便告訴我您的大名……噯,就是這麼回事。」
「我覺得我的生母是個十分欠缺生活能力的人。她的嗜好是文學,所以感性應該相當豐富,不過她似乎完全不照顧孩子。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分開了。」
不只是名字,他連我唯一的著作名稱都知道,這不管怎麼想都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那本書並不是賣得多好。不,去年秋天發售的那本書,根本就是完全不賣。
「我只有一個肺唷。」那個人笑吟吟地說,「之前得了結核,手術拿掉了。現在一年也會喀個幾次血,算是半個病人。你呢?」
突然間,四下蟬鳴如雨。
「家母死後,家父很快地續了弦。對家父來說,那是第三任妻子,對我來說,則是第二個母親。不過當時我才五歲,根本不記得多少。年幼時期的記憶,到底可以留下多少呢?一
那個人在額頭擠出皺紋,像是在說「原來如此。」「我好一陣子不曾外出了。」我接着說出不成理由的辯解。
「心病?」紳士發出更加高亢的聲音,「這真是……」
您的話。
那個人解開一顆襯衫釦子,擦拭汗水。
那個人放聲笑了:
我沒道理拒絕。
——惡性循環。
「不懂啊?」那個人笑了,「很複雜嘛。」他說。
稀譚舍是出版我的著作的出版社,也是我這天的目的地。因爲稀譚舍是全日本唯一一家願意收留我的作品的奇特出版社。會拜訪那裏,表示……
我和弟弟已經很久沒有見面,連他的長相都記不清楚了。不過就算完全沒見面,他還是在吧。就算我無法意識到他的存在,他也不會因此而消失。不過,弟弟雖然和我有血緣關係,但一定不是家人吧。
被這麼一問,我支吾起來。
你懂嗎?——男子這麼問,我老實地回答「不懂」。
我不懂。
不擅長與人交往的是我纔對。
「就算記得也不奇怪吧?」我說。
這不是該對初次見面、而且是萍水相逢的人說的內容,但是我能夠有如此一般的反應,或許表示當時我已經脫離了憂鬱狀態。
「你生病了嗎?」我問。
很隨便的關係吧?——那個人笑了。
「我是不太明白血緣這種東西跟人性有沒有關係,但是一複雜就會出問題。這種愛恨交雜的關係,是會產生出故事的。」
我個子矮小、駝背、鬍子又濃,手和腳還有手指都很短。如果要一一列舉肉體上的缺點,那真是沒完沒了。聽我這麼說,紳士便大而化之道:
我天生口拙,再加上現在疲憊不堪,當然沒辦法好好地說明,但我還是緒結巴巴、口齒不清地告訴他這些事。
「哎,聽到你說憂鬱症,我實在不覺得事不關己。其實我也是,以前就很厭世,有自閉傾向。現在到了這把年紀,多少也學到了一些狡獪,勉強處世,不過年輕時候真是喫足了苦頭。」
我想我如此愚蠢地回答了。因爲我記得以前曾經聽說有人記得出生時穿的衣服的花色。當然,不管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我都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聽誰說的。至於我,別說是幼兒時期的記憶了,我連數小時前的事都記得曖昧不清。
「應該記得相當清楚吧……?」
那個人應和着,熱心地傾聽我難以理解的話。然後他問,「這種病是有原因的嗎?」
「我也是個作家,不過我不曾和稀譚舍合作過。」
原來如此,那麼深居簡出也是可以理解的了——我佩服着奇怪的部分。這麼一看,那個人一副文人風貌,耐人尋味的說話方式,也很有文人風格。
「您是要去稀譚社對吧?」文人問道。
「嗯……老實說,因爲生病還有一些糾紛……我一陣子沒動筆了……可是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我叨叨絮絮地說着辯解般的話,於是那個人——同業者便愉快地笑着說:
「所以您是來提供新作品的?」
「不是不是。」我揮舞雙手,「只是打聲招呼,呃……」
我根本沒寫,什麼都沒寫。
我現在根本不是能寫小說的狀態。
我曾經在病牀上勉強提筆,試着寫下什麼,卻是白費工夫。寫不出像樣的東西。就算寫了,也沒有任何保證。
作家這種職業,不是寫了就有錢賺的。除非有雜誌願意刊登,或是有出版社願意出版,否則一文錢也得不到。
像我這種名不經傳的小說家,就算寫了作品帶去,也不見得會被採用。
當時——雖然現在也是——家計十分拮据,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住院、上醫院等等,只有開銷不斷地增加,而這段期間我完全沒有工作。有出無進,遲早會坐喫山空,這是理所當然。妻子外出工作,所以勉強還能夠餬口:但是如果我繼續像這樣不事生產,家中的經濟遲早會崩潰。
當我還處在憂鬱狀態時,根本無法思考這些事。只是覺得痛苦萬分,家計如何、生活過不過得去,一切都和我無關。當時我連活着都十分痛苦,所以就算家計崩潰、餓死街頭,我也覺得不關己事。可是我半好不壞地逐漸恢復以後,就突然開始焦急起來了,煩惱浮現出來了。
當時恰好就是這樣。
有時間胡思亂想,倒不如快快動手工作就是了,但是就算工作,得不到成果的可能性也相當高。要從憂鬱狀態迴歸社會的時候,似乎比較適合從事單純的反覆作業。只要默默地埋首工作,就可以確實地獲得成果,也容易得到成就感。然而從事我這行工作,卻無法如此。
小說家的天性,就是會沒完沒了地想着:或許不行了、或許不行了。旁人如何姑且不論,至少我是如此。
不行了、不行了——就在我毫無生產性地反覆自問自答當中,憂鬱症再次發作。結果我被強大的負面情緒支配,覺得乾脆一死了之更痛快許多,好不容易從這當中振作起來,卻又開始煩惱個不停。
這種狀態,不可能寫得出像樣的小說。
而且……
「然後呢,」那個人接着說,「他說他可以瞭解詭計。」
我記得,
「噯,我是以創作具有邏輯性的小說爲目標,可是不知爲何,就是會寫出以血緣等複雜糾葛的事物爲背景的犯罪呢。啊,小說本身的構造是有邏輯的,但我卻會在不知不覺間,在自己能夠理解的範疇內,寫下超乎邏輯的動機和人際關係。當然這也是意識性的……」
和您的作風有些神似呢——那個人說。
「是本格偵探小說。」
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問了他:
決心。
「對這樣實際上有人死去的殺人事件,問東問西的或許不太像話。但是聽到了傳聞後,身爲一個作家,我對那些內容非常感興趣。」
我知道由良昂允的名字,但沒有讀過他的作品。我到現在都還沒有讀,那個時候當然也沒有讀過。但是我不認爲這個世上會有誰的作風與我相同,現在依然不覺得。
可是,
我記得那個人是這麼說的。
從去年夏天開始,我的確連續涉入了好幾樁重大事件。有時候我是當事人,有時候是被捲入,有時候是自己蹬渾水,歷經了幾次對一般人而言應該相當罕見的體驗——儘管我不是個偵探。
我在刊載我的作品的唯一一本雜誌《近代文藝》上,曾經看過好幾次那個名字——由良昂允。
或是想知道匣中的事物、
所以對我來說,修飾事件的詞語,比起慾望、愛情、怨恨等習以爲常的宣傳標語,更該說是夏天。我覺得夏天更要貼切多了。
所以只要有趣,就算是偵探小說我也會讀。不過這和喜好閱讀偵探小說有些不同,所以我還是不太明白我讀過的作品是本格還是變格。
不,應該說是我看過嗎?沒錯。
接着那個人如此評論由良伯爵:
一如往常,當時我應該也只是應道「嗚嗚」或「啊啊」吧。結果那個人說了:
我這個人很笨拙,自認爲寫不出什麼娛樂小說,不過京極堂說不管身爲作者的我怎麼想,將作品提供給世人的階段,它理所當然地就成了一種娛樂,而我也覺得實際上應該就是如此。同樣的理由,也不能說一部作品是以娛樂小說的形式被寫出來,就沒有價值吧。
或是試圖將夢寄託於無限、
「應該是可以理解解謎樂趣這樣的意思吧。雖然常有人說小說不需要那種機智猜謎般的東西,不過他對此沒有疑問。他說,即使是機械詭計類的作品,只要真相能夠像精密計算般分毫不差地被解開,就讓他感到痛快不已。」
結束的事件已經變成故事,變得超乎現實了。不,對我來說,所謂現實,本身就不怎麼現實吧。
「前幾天……」
那個人說着,頻頻眨眼。
看樣子,那人的意思是能夠理解偵探小說中的詭計趣味。
我早就知道由良伯爵了。
瞭解詭計?我不懂意思,所以如此反問。我當成是那是可以看穿詭計這樣的意思。
好像叫由良昂允吧。
他說犯罪小說……
「啊哈哈,這個好。」那個人笑了,「就像您說的,我的人生或許也要變成故事了呢。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像這樣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本格嗎?」我問。
「本人說他是個詩人,但是刊登在他送我的雜誌上面的作品,若要說的話,那篇文章比較接近小說。我事後讀了一下,他的作品真的相當詭異。可是那不是怪奇小說,也不能說是純文學。對對對,」
「我瞭解。」那個人說,「我也是,現在一年還是會吐血個幾次,醫師當然會禁止我工作。喀血發作的時候,多半是忙碌的時期,所以我總是對編輯感到過意不去,坐立難安。可是隻要躺上牀,也就這樣了。」
原來如此——我心想。
那個時候,我也這麼說了,這完全只是牢騷。
「聽說您實際體驗過呢。」
那是因爲……對,那個時候我已經……
「那個人也寫小說嗎……?」
也就這樣……是什麼意思?
他說那個奇妙而不祥的人物,名字就叫做——由良昂允。
到底是不是事實……
「沒有覺悟那麼了不起,也不到豁出去這樣的程度,不是放棄,也不是奮起,所以還是隻能說是下決心。」那個人哄着我說,「過去我一直傾向於書寫怪奇趣味強烈的變格小說呢。雖然也不是討厭,但是說到喜好,我自己是比較喜歡純粹理論組織起來的東西。儘管如此,卻怎麼樣就是會偏向另一邊。與其說是寫不出本格,或許只是沒膽量吧。後來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戰後我也開始寫本格作品了。」
所以我實在是無法滿足您的願望——我說。
所謂本格,是指一個東西符合原本的格式、是正式的吧。那麼我寫的小說算什麼呢?當時我這麼想。
「哦,我聽說您曾經被捲入幾次案件,裏面充滿了密室、人體消失這類超現實的要素,不是嗎?」
而且我打從一開始就未曾區別它們。
即使逃離了憂鬱狀態,結果我終究也是個難以積極迴歸社會的人。如果想要完成一件什麼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人來鞭策我。因此……出院之後不斷陷入惡性循環的我,決定先到出版社一趟再說。雖然當時我也明白就算去了也不一定可以得到工作,就算得到工作,我也不一定能夠完成。
都難以判斷……
「是偵探小說嗎?」我問。
「這說明真是一點都不符合邏輯呢。」我辯解道,然後道歉,「我不擅長說明。」
——爲什麼我會這麼問?
「然後呢,」那個人又接着說,「然後他還說,就像我剛纔說的那些,人際關係的摩擦所產生的微妙心理糾葛、邂逅的喜悅和離別的傷悲、愛戀、憐惜、憎恨、怨恨等等這類……噯,就是喜怒哀樂吧,說這些他也瞭解。」
所以,
「真的很奇妙。不,或許……是不祥。」
不祥,
「他住在信州最近形成的湖……白樺湖嗎?住在湖畔……他說他戰後開始讀起偵探小說,無論如何都想親眼見上作者一面。」
因爲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說我體驗了什麼。我連本格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是當然的。
就像我說的,我的心病了……
我窮於回答。
我連自己看到的現實……
然後,那個人唐突地提到他前幾天見到了一個奇妙的人。
奇妙,
又或是沉醉於盛宴之中。
「這樣啊。」我想我是這麼應答的。
或是掙扎着逃出牢檻、
是嗎?連作者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寫些什麼、在寫些什麼——我這麼說。
我說出我的想法,那個人一瞬間楞了一下,「是啊,或許吧。」他有些脫力地回答。
「嗯。」那個人像個慈祥老人般點點頭。然後他說,「讀過您的小說後,我覺得可以瞭解。您的小說不是浪漫主義,也不是俗惡、情色醜怪的怪奇趣味。既不鄙俗也不高尚,一點邏輯也沒有。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小說。」
事件的陰影中確實橫亙着愛恨情仇、利益得失等等,由於神聖因而俗鄙的背景吧。但是,這些不過是所謂的事件對於陷身其中的人所做的辯解罷了。
「這我也不太懂呢。」那個人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他好像遭到亂步先生拒絕,所以才找到我這兒來了。」
「是嗎……?」我想我囂張地這麼應道。
現在依然魅力無窮。我向看似經驗豐富的前輩詢問決心的真面目。
我認爲他這番見解應該是正確的,不管再怎麼放寬標準來看,我都是個欠缺邏輯的人。
證據就是,我處在憂鬱狀態的時候,只能對陰鬱的事物有所反應。我沒有感情起伏,不管作品中寫了什麼,也無法拿來與自己相對,照,一點都不覺得感人有趣。
或是身陷理之羅網、
這……一般不是都懂嗎?
「就是本格呀。」那個人說。
我所涉入的每一個事件都像是夏季稍縱即逝的熱氣一般。
他還這麼形容。
「哦,就是我會豁出去,反正也沒法子工作,乾脆讀讀平日沒時間讀的書好了。我呢,比起實際體驗,從讀書中獲得的趣味更能夠成爲創作的靈感。戰爭期間,我疏散到岡山去,在那裏讀了許多江戶的合卷(※小說讀物草雙紙的一種,流行於江戶後期,篇幅更長,內容富傳奇色彩。)、草雙紙(※江戶中後期的一種小說讀物,附有插圖。)之類,也看了很多外國的偵探小說。戰爭的時候沒辦法自由寫作嘛。當時的經驗——與其說是經驗,說累積比較正確吧——讓我立下決心。」
此時那個人這麼接着說了:
「不,像這樣和您一聊,我覺得兩位的資質似乎相差頗多。」那個人說,「怎麼說呢?我覺得在難以分類這一點,兩位的作品很像。唔,您表現出一副自己毫無邏輯可言的態度,不過由良先生的言行舉止反倒是讓我有種充滿邏輯、冷酷的印象呢。」
我也讀過一些偵探小說,但我並沒有喜歡到沉迷的地步,也沒有執着到廣爲閱讀,所以並不太瞭解。我到現在仍然不是很明白本格偵探小說這個名詞精確的定義是什麼。
我認爲,不管書寫任何題材,讀者最後也都會自行讀出這些部分,樂在其中。如果讀者的感情沒有活動,再精妙的情節,也只會變得一片平板。
那個人流暢地答道。原來他所謂的本格,不是單純的本格,而是指本格偵探小說。
現實總是僞裝成虛構的樣貌,虛構總是披掛着真實的外表,
「哦,他會找我,是因爲我前年寫的小說中有沒落貴族登場……唔,這種理由也實在稱不上理由呢。然後啊……那個人,名字……」
「那位先生似乎非常喜歡那類心理小說呢。」那個人說,「他說,比起一般小說,偵探小說中的人際關係更容易圖表化,感覺描寫比所謂的文學作品更有真實感,反而更有意思。雖然有些古怪、極端的部分,但絕不是應該被貶爲通俗的文類——唔,他是這麼說的。」
「您知道嗎?」那個人問道。我當然沒見過。不過,
老實說,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亂步先生——那個人這麼說,他說的應該是江戶川亂步。當時我聞言心想,那個不知名的某人還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禮之徒。我覺得讀了小說,就想見作者一面這樣的想法本身就非常狂妄,而且突然就找上亂步,真是太荒唐了。
他說,由良昂允的作品像我的作品。
我只是想要個契機。
我不懂讀者想要見作者的心理。
他這麼形容。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兩個字充滿了魅力。
我已經聽說過那個名字了。
名字……
若問我本身有多少真實感受,我真的非常沒把握。就像我剛纔說的,對於事件,我完全採取隨波逐流的愚鈍態度,而那些經驗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也都是非常抽象的事物。
那個人看着我的眼睛說:
不過,我沒有辦法像世上的文學通那樣,將偵探小說斷定就是通俗娛樂、迎合大衆的讀物。
舊華族,他的確這麼說。
「那個人說是透過偵探作傢俱樂部某會員的介紹,前來拜訪我位在成城的家。他自稱是哲學家還是詩人,是舊華族。」
發生的事情在發生的瞬間,就化成了事件這種東西。
「他還說,身爲詩人,比起現實可能存在但難以置信的事,更應該選擇現實不可能存在但易於信服的事纔是。」
這是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評論希臘悲劇的說詞——那個人說。
「以前亂步先生曾經引用相同的話來評論我的小說,所以我才能夠毫不排斥地同意。可是呢,他接下來的話就讓人無法理解了。」
無法理解……
那個人說到這裏,賣關子似地噤口不語,歪着嘴巴,額頭擠出一堆皺紋來。
「他問,人爲什麼會死?」
「呃……」我這麼應聲,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他問道,偵探小說以殺人爲題材,到底是爲什麼?這個問題教人不知該如何回答,對吧?」
的確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與其說是不知道答案,倒不如說完全無法瞭解這個問題的意圖。「他的意思是,以社會一般通行的價值觀來看,這是不適切的題材嗎?」我問。因爲我以爲由良昂允這個人是主張,積極地以死人或犯罪這類傷風敗俗的事做爲題材,不是件值得嘉許的事。
「不是的。」那個人說,「那位由良先生與這類道德規範有着相當大的偏差,不如說他給我一種悖德的印象。即使閱讀他的作品,也可以知道他決不是個品行端正的人。該說是頹廢、變態嗎?甚至讓我感覺到他有某種獵奇嗜好。唔,他啊,說他就是不懂殺人還是被殺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這是什麼意思?
的確,大部分的偵探小說裏都會有人以某種形式遭到殺害,而偵探小說就是針對這些事大驚小怪的小說。就算質問我這是爲什麼,我就是認爲描寫這部分的小說就叫做偵探小說,確實是無從答起。
而且就算不是小說,只要有人被殺,現實中的我們也會大驚小怪,至少會採取某些行動吧。其他犯罪雖然也是如此,但如果重大到殺人事件的地步,那絕不是可以視而不見、或不理不睬的事情吧。
換句話說,
就算依照現實描寫,也不得不描寫人們爲此大驚小怪的狀況。
就算不是偵探小說,如果想要儘可能真實地描寫殺人事件,即使不願意,也會變成那樣的小說纔是。因爲是通俗讀物,或許多少會有些誇張,但不能說只有偵探小說纔會特別爲殺人事件大驚小怪。
無論如何,唯有這一點怎麼樣都不會錯吧。
我這麼想,所以坦白地表示意見。
「沒有錯,沒有錯。」
然後,
清瘦的女編輯一邊詫異地叫道,一邊跑了過來,又發出更響亮的叫聲說:
那個時候不知爲何,我猶豫着不敢說出亂步的名字。或許是因爲不曉得該加上什麼樣的敬稱纔好。儘管我平素和朋友聊天時,總是「亂步」、「蟲太郎」(※蟲太郎指的是當時知名的推理小說家小慄蟲太郎。)地滿不在乎地直呼作家的名字。
那個人——橫溝正史背對我,腳步有些沉重地離開長着百日紅的空地了。我只是茫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這……
那個人……
不過現在想想,好像也有沒有死人的作品。
那個人這麼說:
我在夏日的陽光下閒話家常的對象,
「這些都還好,最後他甚至還說,他不懂爲什麼非得揭發殺人的行爲不可。」
「啊、橫溝老師,原來您在這裏啊。」
那個人抱起雙臂。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想他會不會是缺乏死亡的概念?」那個人說。
山寄是總編輯。
我記得非常清楚。
好一會兒之間,我惶恐、緊張,並且興奮。
「那麼我告辭了,關口先生,請您有空也到寒舍來坐坐。我也想聽您談談事件……啊,您的話非常有意思呢。」
「是啊。亂步先生寫道,偵探小說的魅力是殺人的驚險、源自於犯罪者邪念的令人絕望的高超智慧、還有犯罪者令人戰慄的孤獨。唔,對照現在的基準來看,或許有些令人質疑之處,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直接描寫這類非道德的心情和行爲,就是犯罪文學,從揭發的角度間接描寫的話,就成了偵探小說——亂步先生說,這是愛倫坡出現之後(※愛倫坡(Edgar Allan Poe,一八〇九~一八四九),美國詩人,小說家。以推理小說、恐怖小說着稱。)的實際狀況。」
這麼形容雖然幼稚,但當時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死亡的概念……
一切都是有契機的。
接着我腦中浮現了有些荒唐的想像。
而現在……
不知不覺間,我心中的不安竟然銷聲匿跡了。之前我除了妻子與主治醫師以外,完全沒辦法和其他人交談。我崩壞到連走在外面都會意識朦朧的程度。
因此我等於是同時獲得了病情好轉與再發的契機。如果沒有這場與大橫溝的邂逅,我不可能恢復到能夠拜訪這棟洋館的程度,同樣地,如果不曾從他口中聽說,我也不會因爲只是感覺到由良昂允的影子,便動搖至此。
我心跳加速,血液衝進平常不使用的部位,眼前一片白茫茫。我感受到劇烈的悸動,心想所謂心臟就快從嘴巴里跳出來,就是這種狀態吧。
由良伯爵這個不可思議的人物會根深柢固地盤踞在我的心中,也是因爲這天發生的事。
是《近代文藝》編輯部的小泉女士。
我想知道大亂步針對這一點,究竟提出了什麼樣的看法。那個人似乎馬上就察覺了我幼稚的躊躇。
然後我發現了,
「這樣啊。」我大感佩服。
這麼說完後,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樣的說法。
「我總覺得和他對話,有點雞同鴨講。像是一個人爲了殺人而絞盡腦汁、被逼到不得不殺人的絕望——這些話和他似乎說不通。他要求我告訴他爲什麼殺人能夠成爲文學主題。不,說主題也有些不同……」
「不過完全沒有收穫呢。」那個人說,「唔,只聽說他是個與衆不同的人,但問不出更進一步的結果。然後山寄提到您的事,我也恰好拜讀了您的大作,所以聊得相當熱絡。沒想到辭去的時候您正好出現……我想這真是巧,就把您給攔住了。哎呀,說了這麼多無聊事,真是對不起啊。」
噯,亂步先生是在批評我的作品缺乏這一類的要素,所以缺少魅力啦——那個人靦腆地說道,難爲情地笑了。
小泉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了我們一會兒,把手中的巴拿馬草帽遞了出來,「您忘了東西。我還以爲來不及了呢。」
那個人輕拍我的肩膀。
我在鄙俗的一面算是個愛湊熱鬧的人,所以也會讀一些犯罪報導,有時候也以相同的心、情讀偵探小說。換句話說,我也有點認定偵探小說就是一種描寫殺人的小說。
橫溝老師——小泉這麼稱呼他。
「不是這樣的。」那個人委婉地說明,「他似乎死了好幾任妻子,對這件事非常憤怒,」
「我剛纔提到的,亂步先生批評我的小說的文章裏,亂步先生還寫道:偵探小說處理殺人題材,這正證明了偵探小說並非單純的解謎小說。亂步先生說,如果只固執於謎團和推理,根本沒有必要描寫殺人。嗯,我覺得他確實慧眼過人。」
這樣啊,那是應該的吧。
那麼,
但由良伯爵,
當然,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那個人一臉得意。
也十分悲傷。
「噢,亂步先生的說法呢,是偵探小說的魅力,有一半以上是來自於世人儘管極度恐懼,卻下意識地渴望那樣的經驗。」
那個人行了個禮,站了起來。
「反正我也不是一刻也不得閒的大忙人,像這樣聊聊天也不錯。和您聊天很愉快。」
——果然,
我想由良昂允這個人,會不會並非認爲娛樂作品以殺人爲題材是違反道德,而是完全相反,他認爲就算殺人也根本無所謂……?
沒錯。以這天爲界,我逐漸好轉了。雖然不到治好或痊癒的地步,但至少我覺得我變好了,而且事實上我也可以完全不同於之前地無事生活着。
直到進入這棟宅第前……
那個人等於救了我兩次。
「我並不是全面贊同這番意見,不過覺得是一番不錯的說明,所以才提出來。」
我照實說出我的想法,不過這個意見被反駁了。這是當然的。
由於他的笑容,我劇烈的悸動總算略爲平靜下來。
沒有任何一個法治國家容得下那種反社會而且不道德的人昂首闊步吧。即使真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大肆宣言。
我也站了起來。
「都是託您的福。」
所以要是從我身上抽掉死亡的概念,或許我就會消失不見了。
我終究是該前來此處嗎?
「啊,這種說法就像您評論自己時所說的一樣,太過於抽象了。」
我倒在路邊,差點就要曬成人乾時,承蒙他搭救。
「關口老師?」
「不,該道謝的是我纔對。」
然後,
「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那個人說。就在這個時候……
就是偵探小說界的巨擘——橫溝正史其人。
「就是啊,會有人被殺啊。」那個人回道。這是多麼恐怖的對話啊。
我能夠從憂鬱症的昏暗泥沼中探出頭來,似乎也是由於這場我匹配不上的邂逅之故。
作風與我相似的人物。
的確是太抽象了。這種事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我這個人一直面對着死亡而活。爲死亡悲哀、害怕死亡、厭惡死亡、憧憬死亡……然後渴望死亡,這種病就是憂鬱症。
我下意識地躲避着伯爵。不……
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是啊。」那個人說到這裏,也嘆了一口氣,「就是這樣,我完全無法理解由良先生那個人。我想他可能也很失望吧。噯,雖然這件事忘了也就算了,我卻在意得不得了。然後呢,我不久後就要閉關到輕井澤的別墅去了,想在那之前向誰打聽一下那位由良先生,所以繞到《近代文藝》的山寄那裏去。」
——話說回來,
而且我雖然多少會閱讀偵探小說,卻不怎麼了解偵探小說,當時也想不出任何沒有死人的偵探小說。
「那麼,關於爲什麼要以殺人爲題材,呃,那個……」
更進一步說的話.
犯罪嗎?
我在追求伯爵嗎?追求着那個奇妙的、不祥的、不可解的,
那種經驗指的是……
嫁入的新娘全都會死去的、受詛咒的伯爵家……
那個人影大聲說道:
——結果,
那個人親切地笑着,答道,「哦,我和關口老師在這兒閒聊。」
的確,如果偵探小說只以解謎爲重心而生產,根本沒有必要拘泥於殺人題材。即使不是以解謎爲中心的作品,就算不特別以殺人爲題材,應該還有許多其他效果十足的題材纔對。但是就這樣來說,以殺人爲題材的偵探小說實在是太多了……吧。當然,我的意見永遠都只是沒有實證的印象罷了。
空地的角落,有個似乎跑得相當急的人影突然停了下來。那個影子止住腳步,望向這裏。
沒有錯,
「所以我是以這個前提去理解他的問題的:偵探小說爲什麼比其他小說更大量地以殺人爲題材呢?唔,雖然世上也有些特殊的作品,不過不管變格本格,幾乎所有的偵探小說中都有人被殺吧?」
那個人……
我說道,向他鞠躬。
我當時應該是很沒勁地應道,「的確會有人被殺呢。」
「啊,太好了。太陽這麼大,我都快頂不住了呢……」
「這不是關口老師嗎?哎呀,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您身體還好嗎?」
說出這種話來,確實是莫名其妙。
他完全無法理解……
——他是說人們下意識地渴望犯罪經驗嗎?
我可以輕易地就想像出最糟糕的狀況。
如果那個人沒有出聲關心我,或許我會倒在路邊,被送進醫院或警察署。而且就算避免了這些危急狀況,我在即將抵達目的地前就折返的可能性也非常高。臨陣脫逃是我的拿手好戲。要是這樣,我可能會無法逃出憂鬱的惡性循環,再次住院也說不定。
我只是感到混亂而已。
沉澱在記憶深處的令人生厭的想法,似乎雖不中亦不遠矣。
什麼命運、宿業,我不相信這種東西。
這是偶然。
我會遇到橫溝老師是偶然,橫溝老師會告訴我由良伯爵的事,也是偶然吧。榎木津會接到由良家的委託、患病的我會被拖出來也是偶然。
這些全是不同的理由所引發的偶發事件,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象。
我只是碰巧橫跨這些事象似地與它們發生關連罷了。
把它們當成好似命中註定的事情,是不對的。人往往會在偶然的堆積中窺見到渴望的因果形姿,不過那種東西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只是幻想罷了。
我害怕、而且厭惡的,不是那種海市蜃樓般沒有實體的事物。
而是噴吐出海市蜃樓的蛟龍。
是將因果的絲線纏繞在四散的事象上,將它們形塑爲命運、宿業之類的怪物的人類那膚淺的精神。
我會造訪這棟洋館……
還是出於我的意志。
就算我沒有自覺,這依然是我的意志。即使沒有浮上意識表層,由良伯爵也確實存在於我的記憶深處,因爲我也聽聞了那令人忌諱的風聲。
我一定是爲了破壞我的均衡,而故意來到這裏的。
我——不,位在我中心的憂鬱,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想要逃離現狀。
在不安的漩渦中追求安定,在安定中希求不安。就快要恢復安寧的我,是不是開始想要破壞那暫時的日常了?
我……在尋求不安的狀況。
我害怕不安消失嗎?
不合身體的椅子,
不匹配的傢俱,
「榎兄,你要去哪裏!」
看樣子他絲毫沒有正經說話的意思。
「我說啊,小關。」
「你派不上用場,而且很危險,還是……」
「當然是在說你啦!」
池之平……是這一帶的地名。
纔會坐在這裏。
「話說回來,榎兄。」我該提點他,「接下來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也離開椅子。
「還有什麼怎麼辦……?被委託的可是榎兄耶?我是聽說榎兄的眼睛不方便,纔像這樣特地……」
「那……榎兄打算要答應偵探工作嗎?」
給我裝傻。
「住下來?沒那回事。我是來解決的啊。」
回去。
榎木津說道,「呼呼呼」地笑了。
怎麼可能聽過?那根本是胡言亂語。
「那我們要這樣住下來嗎?」
「鳥嗎?」
「所以才說你是笨蛋。」榎木津以更瞧不起人的口吻說,「聽好了,我只再忠告一次,你根本誤會了。如果看到你的臉,就可以一目瞭然,不巧的是我現在看不見,可是還是零目瞭然。你有點自知之明吧,你。」
「我纔沒聽過。」
「誰要回去?你嗎?」
「很危險啦。你不是看不見嗎?」
我並不是來拯救榎木津脫困的。
「你真是蠢哪。要是睜着眼皮……豈不是就看見了嗎?」榎木津說。
「有必要閉上眼睛嗎?既然視力沒了,睜着也一樣看不見吧?」
「就說危險的是你啊。而且什麼去哪裏,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解決事件啊。」
榎木津說道,縱身一躍,跳下牀來。然後他轉向我。
我移動纏在一起的腳,要抓住榎木津的背似地追趕上去。中間踉跆了一下,總算追上了。我這樣子,就算眼睛看得見也沒有意義。
你這隻猴子——榎木津罵道。
小關指的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榎木津老是省略人名。重點是我還在說話,他竟然毫不理會地打岔。我覺得我不該沉默下來,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一句震耳欲聾的「你實在是太笨啦!」給壓了過去,終究落敗了。
「睡覺又有什麼不對了?我雖然睡着,實際上也抵達委託人的住處了,不是嗎?說起來,只要閉上眼睛,人就會想睡啊。一般人不都是這樣嗎?投有多少人是先睡着了再閉上眼睛的吧?是閉上眼睛,就自動想睡啊。是全自動的!」榎木津再次神氣地說。
一道散漫的聲音響起。
「咦?」
被詛咒的伯爵家,遭殺害的新娘。
「什麼怎麼辦?」
「完全看不見,就像晚上呢。」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被困在這棟……
「可是……那……」
奇妙的、不祥的、不可解的——洋館主人。
「不是要答應,是已經答應了,所以纔會跑來這裏,不是嗎?池~之平~」
「特地來當榎兄的柺杖……」
「笨蛋……」
「沒用的是榎兄你吧?在這種地方呼呼大睡……」
誰纔是笨蛋?
「不要一直猴子猴子地叫個沒完好嗎?」
「要睡回東京再睡。這樣子人家會以爲你答應了委託,辦不到就老實承認辦不到,要回家就早早回家……」
陌生的景色,
「我不要老人柺杖啦,西洋手杖比較帥氣。噯,隨便啦。可是我不認爲猴子可以拿來代替柺杖。你一點兒用都沒有。」
「什麼笨……」
「所以說……」
就表示這下子……會暫時被困在這裏了?
「解決……」
我……
「就算閉着也一樣看得見。」榎木津不高興地說。
「閉着也一樣?」
重疊的影像中,只有現實的一邊不見了吧。是播映一般應該看得見的現實風景的放映機故障了嗎?
「哼!」榎木津神氣兮兮地,「難得我親切地忠告你,你這猴子也太忘恩負義了。等你喫到苦頭,我也不管你了。不,要是你喫到苦頭,我就要讓你喫上更多,給我記好啦。」
——是爲了讓自己崩壞……
不過這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榎木津說的話大抵都莫名其妙。
「特地怎樣?」榎木津說。
「看見?」
原來他看得見嗎?
「可是榎兄,你的眼睛……」
還有疑似怒吼、敲打東西的聲音。外頭有不少人在吵鬧,不是管家或女傭會搞出來的聲音。
「什麼?」
「可、可是榎兄,你不是一直在睡覺嗎?」
就會看見什麼嗎?
他不打算回絕委託嗎?
就這樣,
榎木津纔會仰頭朝天嗎?
「榎兄,很危險啊,看不見別亂跑啦。」
我環顧四周。
危險的是榎木津。要是他隨便撞壞了什麼東西,光是賠償,他的偵探酬勞就賠不完了。我走近榎木津,想要攙扶他,榎木津卻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筆直朝門口走去,簡直就是視力清明。
「喏,外頭不是正在吵些什麼嗎?下賤的人們聚在一起,正吵翻了天呢。」
他不打算回去嗎?
沒錯。榎木津只有結論。
我轉回頭,只見榎木津在牀上爬了起來,盤腿而坐。當然,他還穿着我熟悉的鞋子,甚至還戴着墨鏡——他竟然戴着墨鏡睡覺?
「不就是眼睛看不見而已嗎?」
看得見……嗎?
這些要素,豈不是足以破壞被惰性及昏昧所包圍的無趣日常嗎?正因爲察覺了這一點,我纔會來到這裏。
「榎兄,你……」
——誰要回去?
「啊啊好睏,困困。」他像個幼兒般咕噥了幾句,把臉轉向我這裏。
榎木津粗魯地開門。
榎木津雙手左右伸展,打了個大哈欠。
「牀本來就是睡覺的地方啊。」榎木津說。
「你看得見嗎?」我問。
確實有聲響。
榎木津搖頭晃腦地說。
榎木津又說了一次,「笨蛋。」
要是把視線對着什麼東西……
——先回去吧,關口?
沒有靈魂的鳥,鳥的眼睛。
所以,
榎木津的視力只是減弱,並不是完全失去嗎?
我掃視房間。我似乎脫離憂鬱狀態了,卻也沒有安定下來。一般來說,寧靜是由下降所帶來的,而下降是伴隨着倦怠與愚鈍的。可是我獲得了異於過往的、一種自暴自棄式的昂揚感受。
沒有靈魂的鳥館中。
「看不見啦。」榎木津回答,「看不見會跌倒,跌倒會痛。笨蛋王八蛋的益蛋就是這麼想,纔會叫你吧。可是既然要叫,幹嘛不叫只狗來呢?我可沒聽過有什麼導盲猿。所以才說你沒用啊。」
不是的,
我也不是不承認我的外表似乎酷似猴子,我但是像榎木津這樣連聲叫個不停,就算是我也會受不了。
「一起牀就看到猴子,而且是隻危險的猴子。猴子乖乖地從樹上摔下來就是了!猴子強喝冰水,可是傷痛之本,你沒聽過這有名的格言嗎!(※原本的俗諺是「老年人強喝冰水」,意思是老年人不服老,逞強做些危險的事。)」
是隻看得見記憶嗎?
對了,
我……會回去嗎?
榎木津迅速地走出走廊。
我也跟了上去。
出門之後左轉,就可以看到奇妙的樓梯裏側,另一頭則可以看到數名傭人的身影。
但是傭人全都僵在原地。
喧譁聲似乎是從樓梯上傳來的。
榎木津毫不猶豫,快步走向樓梯。
就在快要撞到樓梯的時候,榎木津修長的身子側向一邊,閃避開來。
看到他的動作,我纔想起榎木津現在的狀態,同時也發現自己的立場,繞到前面準備引導他。
可是我的判斷稍微慢了一步。
我採取行動時,偵探已經跳出設有水盤的巨大空間,而且叉着腳站在水盤與樓梯之間,以看不見的雙眼仰望樓上了。
我急忙趕到他旁邊,
跟着望向榎木津在看的方向。
兩名男子穿着鼠灰色的西裝,抱着公事包。
一個削瘦的男子穿着黑西裝,戴着軟帽。還有一名裝模作樣的男子,穿着看似昂貴的紅襯衫,口袋插着花紋手帕。最後,一個白髮的粗俗老人,穿着染有家紋的和式褲裙,手裏拿着一把粗手杖。
他們站在樓梯上。
更裏面的地方……
一名婦人戴着白色髮箍,穿着純白上衣和黑色裙子,模樣清純。她背後站着企鵝般的管家,更後面是幾名女傭。其中一個盤起頭髮,穿着極端過時的長裙,是女傭領班之類的人物嗎?
然後,
這些人中央……
一名穿着天鵝絨質感的漆黑西裝、看似神經質的紳士,正苦惱地歪着眉毛站那裏。他的臉就像死人般毫無血色,鼻樑高挺,下巴尖細,嘴脣單薄。
就是伯爵嗎?
我急忙引導榎木津的腳步。
然後,他大叫起來:
由於被墨鏡遮掩,我看不見他那雙大眼睛正對着哪裏。
我牽着他的手,但沒有告訴他有樓梯;然而榎木津毫不猶豫地抬腳踏上了階梯。
白面書生的由良昂允狀似苦惱地俯視着他。
我蹣跚的腳步看起來更像雙眼失明吧。
——那個人,
「噢噢!這裏面有殺人犯!」
樓梯口並不在正面。榎木津看似走得很穩,但還是很危險。
榎木津來到正中央的平臺處,重新轉身面向樓上的衆人,接着叉開雙腳站立。
一樣像假人的偵探,踩着有如明眼人般順暢的腳步走近樓梯。
簡直就像個假人。
樓梯上,
榎木津歪着脖子,仰望着樓上,就這樣走上幾階,然後蹙起了粗濃的眉毛。
這座樓梯畫出微妙的弧度旋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