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5.5萬 字
關口老師——伯爵再一次呼喚我的名字。
「您剛纔說什麼?對不起,我沒有聽清楚。」
「您……」
您錯了——我說。
沒錯……伯爵錯了。
伯爵的論點有瑕疵。
那個瑕疵……
那樣的話,如果那樣的話。
但是……我完全鈍化的腦細胞一時之間完全無法活性化。
那麼……
那麼,那麼,
——沒錯。
我的確發現真相了,發現是發現了……
我卻完全沒辦法說明,該怎麼說明?說明什麼纔好?這意味着什麼?這證明了什麼?這樣的話……
——到底會怎麼樣?
京極堂說的是這件事嗎?
幻聽,振翅聲,呻吟聲,振動……
金屬製的蜂鳥以一秒七十次以上的振動在我的內部刻劃出無數的傷痕……
腦袋裏,
被振動的漩渦,
「以你們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這樣吧。公篤卿還清債務之後,馬上就死了不是嗎?結果莫大的資產全部都委託給奉贊會管理了。」
「可是警部先生,由良家已經把對分家會的債務全數還清了……」
背後傳來聲音,「中澤先生,還太急了。」
「就算是這樣……把我介紹的新娘一個個殺掉,讓我蒙受損失,世上哪有這種拐彎抹角的報復?殺人可是重罪哪。要是恨我,直接殺掉我不就好了?」
「那是商人的想法。在這個地方啊,那種理所當然的常識是不通用的。舊華族這些傢伙不懂一般常識,他們根本不會計算得失,這你也清楚得很吧!」
「誰在說笑?胤篤先生,難道你也是共犯嗎?侵入路線我們會從公滋那裏逼問出來。那樣一來,昂允先生,你也沒辦法再像這樣一臉悠哉了吧……」
「那不是多了十年嗎?」
「這……有關係嗎?」
「那當然是因爲受到軟禁,透不過氣來啊。」
「聽說你和這裏過世的上代還有上上代當家反目成仇,不是嗎?在金錢問題上也有不少糾紛。再說,由良本家和以你爲首的分家會水火不容。這件事是你自己大肆宣揚的吧?」
「爲什麼……要對我……」
老人用手杖指着伯爵,接着敲了幾下地板。
伯爵露出困窘的表情。
「我們纔沒有見一個抓一個!」「有什麼關係?」警部的吼聲與伯爵金屬性的聲音完全重疊在一起。
「請等一下,警部大人,請等小的通報老爺……」
警察是這樣認爲吧。的確,如果洋館內有好幾個人是共犯,要製造出這種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狀況,也是有可能的事吧。
中澤警部氣勢洶洶地走到書齋中間,灰色的臉奇妙地扭曲,仰望着冠鶴。入口處站着槽木和數名警官。
「你……不就是在扯謊嗎?」
中澤說出我連想都沒有想過的話來。
看起來相當不健康的警察干部穿過書本的門扉,站在那裏。稱不上颯爽,他根本與眼前的風景格格不入。就像誤闖了宮殿舞會的溝鼠般,他不適合莊嚴的空間。
「這樣啊。傷腦筋哪……」中澤撫摸鶴的臺座,「我這個人啊,似乎沒什麼耐心。急性子。我不知道你是華族還是儒學者,可是你再這樣默不吭聲,我們就得把你的……堂兄弟嗎?把那個叫公滋的給抓走羅?」
伯爵並沒有說謊。
「沒錯。這傢伙——昂允的確很討厭我,但我也是一樣。他是我侄子的兒子,是本家的繼承人,所以我關照他,但我們合不來。若說爲什麼合不來,因爲這傢伙對錢一點執着也沒有。」
他沒有做出半點僞證……應該。
警部轉過身子,朝着僵在門邊的山形說:
沒錯……
「用不着通報,已經見到了。」
「掩飾?」
「你、你說點什麼啊!這些警察說要抓走公滋,真是豈有此理。他們說公滋是兇手,要不然就是你是兇手。這太過分了,就算案子再怎麼棘手,也不能像這樣胡亂見一個抓一個……」
首先出現的是山形的背影。「請等一下,請等一下。」管家反覆着。他宛如企鵝般的背影就像門板般被翻轉過來,後面露出中澤警部的臉。
「這件事行房自己也答應了。」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可是,
「你的意思是隻要逼問,就會露出馬腳來是吧?」警部敲打黑鶴的臺座,「你兒子啊,盡是左躲右閃,什麼問題都不肯回答。」
「胡說八道的是你,警部!」老人斥道,「我們何必那麼悲慘,一族串通起來殺人?我都說過好幾次了,受害最深的可是我。你以爲過去四次的醜聞,害得我經營的有德商事損失了多少生意?嫁進來的客戶千金在初夜隔天早上被殺,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了事的。沒辦法在生意上繼續往來了。損失額可是非同小可哪。」
「對、對我的報復?」
「真理啊……」
「不就報復成功了嗎?」中澤回道,「你自己剛纔就說你困擾得很。要是自己人惹上刑案,招牌就會染上污點,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可是警部,警部先生,這次的事又怎麼說?那個分校的女老師死了,我不痛也不癢,一點都不傷心哪。這樣是要怎麼報復我?啊?」
我記得楢木曾經說過中澤討厭華族,看樣子是真的。
「你們要把公滋帶去哪裏?」
「這又怎麼樣呢?要求公滋自願同行,和你認爲我做出不實申告,這中間有什麼因果關係?遺憾的是,我完全不懂。邏輯跳躍得太厲害了。」
警部瞪住伯爵。老人在鼻子上擠出皺紋,說道:
「那是才能的問題。不是因爲他是妾生的孩子,所以我對他差別待遇。說起來,我根本沒有其他孩子可以跟公滋比啊,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就只有他了。我就是這麼想,才讓原本不適合經商的他……」
被細微的傷痕,一片白,
警部斜眼瞪住伯爵。
也發現了真相嗎?不……
「他是庶子。是妾生的孩子吧?」
「昂允……」胤篤老人嘆息似地說,睜圓了眼睛。
「別胡扯了。讓共犯被抓,只會自取滅亡吧?被抓的人會一五一十全招出來啊。」
中澤厲聲暍道。
「他只是出去罷了吧?」老人說,「就算他出去外面,也上不了二樓啊。而且睡在二樓房間的不只有新娘,昂允人也在裏面啊。公滋要怎樣殺人?」
「漏洞百出哪。」中澤瞥向伯爵,「反正藍圖畫得也很隨便吧?過去只是碰巧順利成功罷了……」
「的確,債務似乎老早就已經還清了。我們全都調查過了,這一點沒錯。可是啊,就算借款還清了,怨恨仍然沒有消失。我們已經查到證據了。上上代的公篤卿和分家會似乎有過非常複雜的糾紛哪。」
好像是楢木的聲音。
「我沒有說謊。」伯爵難得以嚴厲的口吻說。
「你是不是也一起共謀?那樣的話……你們竟然二十三年來都這樣老着臉皮欺騙着警察和世人哪。可是已經結束了。就算像這樣三緘其口也沒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爲公滋露出馬腳了。這叫做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這個人……
「關口先生,你要包庇他們嗎?」警部說,「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認爲你被找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你是善意的第三者,是掩飾。」
「哪……哪有以自己被捕爲前提的報復?少在那裏胡言亂語了。」
「不肯自願同行……只好用逮捕的了。」
「不管是我還是公滋,只要清白,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即使被逮捕,也會被無罪開釋吧。還是警察甚至會陷害無辜之人?」伯爵說,
敲鼓般的「咚」的一聲響起,接着書齋的門發出「嘰嘰」傾軋聲打開了。
「我們就是要弄明白這件事啊。」
「因爲沒有什麼好說的吧?」
「就是啊,真是的。昂允,我說昂允啊,你說的這是什麼天真話?所以人家纔會說你不知世事。就算是誤逮,被逮的人就輸啦。就算事後再來說什麼搞錯了,被釋放回來,人家也不會相信啦。我們和你這種坐喫山空的大老爺不同,可是靠做生意過活的啊。搞成那樣,生意還做得下去嗎?就算不提逮捕,什麼詛咒、作祟,已經搞出一堆不好的風聲啦。現在我們是被害人還好,要是被蠻橫的警察給抓去……」
「那是你的說詞吧!」警部喝道,「那種教條式的父母心,孩子是不會懂的。」
「一點都不跳躍!」
——共犯。包括伯爵在內,多人共同下手。
「遺憾的是,我雖然立志成爲仁者,但仍然不是個仁者。《論語》也說,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意思是決心修養之人,絕對不能厭惡他人。說起來,我對財產一點興趣也沒有。雖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但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胤篤老人推開槽木和警官形成的人牆,露出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來。
「不惑是四十。」
伯爵。
伯爵以苦惱的表情一次又一次追問,但是他那金屬性的聲音已經傳不進我當中了。
老人的臉更是蒼白了。
「由良先生,你……也差不多該說出實話了。怎麼樣?你已經五十了吧?和我同年。不是說五十不惑嗎?」
「你是說我怨恨叔公嗎?」
「你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警部在白枕鶴周圍繞了一圈。
要是心裏想的事對方全都明白,世上就不會有什麼犯罪了!——中澤警部歇斯底里地說。
「什麼答案?」伯爵站起來,「有什麼真理被開示了嗎?」
變得一片白茫。
不對,他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懷疑伯爵。
「胤篤先生,與人結怨這種事,總是莫名其妙又不知不覺的。要不然就不會有好心沒好報這種說法了。自己明明是爲對方好,卻莫名其妙地遭到懷恨,這種事,世人就叫做好心沒好報。」
「那纔是藉口。」警部說,「那傢伙絕對在婚宴以後,從窗戶偷溜出去了。現場勘驗時也採到物證了。連鞋印都找到了。我們採了石膏模型,也比對過了。我們警察只是叫他針對這些事實,提出一個讓人可以信服的解釋罷了。可是他就是不肯,所以才顯得可疑……這樣哪裏蠻橫了?」
一陣破裂般的空氣振動,讓我由於意志的蠕動而麻痹的聽覺恢復了正常。
「你說的沒錯……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叔公。《論語》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中澤的話聲殘響還沒有消失,就傳來「昂允、昂允」的鄙俗叫聲。
「這跟錢和怨恨沒有關係。說起來,假設你說的是真的,那公滋爲什麼要協助昂允的陰謀?如果說那個管家還是做飯阿婆站在昂允那邊,那還沒話說,但公滋可是我兒子哪。他何必……」
「不,一點都不急。你也聽到調查會議上的討論了吧?沒有……其他答案了。」
老人敲打手杖。
「逮捕?別說笑了。」
「當然有。我不曉得你怎麼想,可是我實在不認爲公滋滿足於他現在的境遇。平常的話,他就算當上有德商事的社長也不奇怪,可是你退居會長之後,那傢伙還是一直在子公司轉來轉去,遊手好閒。」
「那樣的話,事蹟一下子就會敗露了。」
「這可難說唷?或許唯獨這一次,你兒子是被共犯給陷害了。他是犧牲品。不管怎麼樣,對這位伯爵大人來說,公滋先生都只是個下賤之徒罷了。」
「少胡說了。他不就逃亡了嗎?他逃亡了。你也看到了吧?光明磊落的人何必逃亡?」
「混帳東西!」警部吼道,「你把警察機構當成什麼了!」
「這種事誰知道?或許他兒子覺得是被強迫的。再怎麼說,華族這種人是自私自利又不知世事嘛。這話不也是你自己經常掛在嘴邊的嗎?」
「警署啊。」中澤說,「是自願同行。不……就算要申請逮捕狀也行。因爲他的舉動可疑得要命嘛。」
「意思是……我說了謊?」
「如果那是對你的報復呢?」
「哈!再三做這種事,敗露的機率才高哪。殺了我的話,一次就了事了,花上二十幾年殺上好幾次……世上有哪個蠢蛋會下這種薄利又高風險的賭注?」
——這個人,
「擁有莫大的財產,卻無法恣意花用……這在下界可是十足的動機。哎,可是這件事已經無可奈何了。行房卿也已經死了嘛。這位昂允先生雖然有學識,對經濟卻似乎很生疏,也無從尋找解散奉贊會、奪回財產的方法。結果剩下來的只有怨恨。怨恨折磨着祖父和父親,最後殺了他們,甚至扣押了財產的分家——也就是分家領袖的你。我覺得這樣的推測並不算突兀。」
胤篤老人憤恨地摩擦手杖,把臉從警部那裏別開。
「我們之間沒有怨恨。」老人說,「會起糾紛,是因爲家兄對金錢太隨便了。借錢不還的是家兄。分家會憑什麼要遭到怨恨?」
警部彷彿獨角戲的丑角般,在鶴羣之間轉轉團,最後來到他厭惡的舊華族正前方。
「我倒覺得這很像是上流人士會想出來的計劃呢。而且傭人也都是絕對服從……再也沒有比這更容易進行犯罪的狀況了。」
伯爵不曉得是不是啞口無言,他只是望着中澤警部。
事實上……就像警部說的,這裏不是一般的場所。雖然我不想把這裏比喻爲天上,不過我可以理解他想要以下界來形容外面世界的心情。
但是……
「中澤。」伊庭的聲音響起,「我說這話可能是多管閒事,但你這樣做,是不是過頭了些?」
小個子的伊庭從警官之間現身。
「過頭?」
「這是濫用職權。沒有任何證據,卻拿着假設逼問關係者,這不是警官該做的事。成見是最要不得的,預設立場進行調查更是大忌。你那套說詞,豈不是在一口咬定嗎?用威脅逼出來的自白是無效的。」
「伊庭先生,恕我冒昧提醒,剛纔我們已經接到連絡,說奧貫薰子毫無疑問是遭到他殺。就像你說的,案件標題變成殺人事件了。那麼就有兇手存在。從物理方面來考慮,兇手就是這位……」
警部指着伯爵。
「伯爵大人,要不然就是他把兇手引進來。不管怎麼樣,由良昂允都脫不了關係,不對嗎?雖然沒有物證,但是現狀除此之外,怎麼樣都別無可能,所以這也算是一種證據。不是嗎?」
「要是這樣就逮得到人,我老早就逮到了。」
「就是因爲你逮不到,我現在纔要來逮人。」
「請不要吵了!」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不、不是這樣的。呃……」
我,
完全無法說明。
全身的血液集中在臉上,視野隨着心臟的鼓動陣陣明滅。那個幻聽,蜂鳥的振翅聲充滿了耳腔,我失去聽覺,陷入視野狹窄。
公滋看見父親,惹人厭地微笑,然後轉向中澤說了:
「等一下!」聲音響起。
山形的禿頭汗如泉湧。
問題是那裏是哪裏……
你也在看啊……
殺人兇手是你們!——伯爵激動地說。
「不……噯,一開始我還以爲是什麼事,原來是你的建議派上用場了哪,伊庭先生。不愧是東京監察醫務院的特約法醫,你找來的法醫手腳很快呢……」
「是啦,我是個色情狂,骯髒的偷窺狂。我在那棵樹上,一清二楚、仔仔細細地一直看着自己的堂兄弟和年輕新娘相好的樣子啦!」
「事到如今還要等什麼?調查會議裏不是也說了嗎?這麼去想就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地方了。沒錯,完全被證明了。正式的驗屍報告馬上就會送到了。那樣一來,可以說是鐵證如山了。因爲這個善意的第三者的小說家先生辛苦地到處巡視,確認二樓沒有任何人,而兇案就緊接着發生。監視出入口的是對主人忠心不二的管家。聽好了,由良先生,不管那個管家是不是共犯,你的兇行都沒辦法再隱瞞下去了。」
「喂,不要在那裏發呆,快點逮捕這傢伙!」
「言……言詞的暴力就可以允許嗎?這個人……」
可以偷窺的還有什麼?——小角色狂傲地說。
「什麼意思?」
我……
「關口先生說的沒錯。」
「你纔是,別再繼續耍猴戲了!」中澤恫嚇道。
中澤像蛇一樣……
裏村……
伯爵大叫:
禿頭的管家把嘴巴抿成一字型,以立正不動的姿勢凝視着中澤。
「抵賴……什麼叫抵賴?」
警部說道,踏出一步。
「偷窺什麼?」
「你再也無法抵賴啦。」
伯爵突然離座,撲向中澤。
「事情不妙了哪,由良先生。」
突然間,山形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
公滋在刑警伴同下進來了。
「兩點半哪。就算設定在晚一點的地方,也是三點以前。三點以前哪。關口先生,那個時候你人在哪裏?」
「伯爵……」
「警部先生,先等一下啊。剛纔這個刑警告訴我了。已經夠了。我全招了。」
聽到中澤的指示,警官湧入書齋。伯爵被包圍了,他從左右被抓住。伊庭被拉開,老人腿軟了。
「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我……
「你們奪走我心愛的妻子,說的那是什麼話!把妻子還給我!把活生生的她還給我!」
一名刑警跑了進來,附耳向槽木說了些什麼,遞給他一張紙。楢木確認紙上的內容,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張。「什麼事?」中澤粗魯地問道。楢木以異樣緩慢的動作走近警部,嘴巴湊近他的耳邊。跑進來的刑警也一臉緊張,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兩人。
不是嗎?或許不是吧……
那是什麼呢……?
榎木津對公滋這麼說。那麼。
「哎呀,忠心的老僕人爲主人辯護的說詞一時打動了我,但是看樣子,是沒有申辯的餘地了。」
「閉嘴!你這個僞善者!」警部吼道,「張大你的耳朵仔細聽好了,今天一大早進行了司法解剖,解剖所見的一部分內容剛纔送到了。根據資料,被害人的死因是窒息,胸部壓迫及鼻腔堵塞——鼻子和嘴巴被捂住而死。被害人遭到殺害的時候,由於吸入藥物,處於昏迷狀態……上面這麼寫。」
「怎麼可能……?」
「公、公滋,你……」
我,
我和裏村醫師認識,可是爲什麼……
「你甚至扭曲義,也要盡忠是嗎?」
「你說什麼?」中澤高聲大叫,「你、你、這……」
「所以怎樣?你是個小角色,這一點警方也很清楚。我們手中也有一堆把柄,隨時都可以用微罪把你拘禁起來。」
還是那個人……?
「問題是接下來啊,伊庭先生。聽好了,都給我聽仔細了啊。從攝取的食物消化的程度來判斷……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凌晨兩點三十分,誤差爲前後二十分鐘。」
伯爵攤開雙手。
那是……
騷亂的空氣就這樣騷亂地靜止下來。
山形再一次說「小的可以用性命保證。」
中澤再一次望向胤篤,然後舔也似地掃視整個房間,轉向正面的伯爵。
伊庭跳進中間制止。
伊庭、楢木、山形和衆警官,每一個都離我好遠。這個房間太大了。丹頂鶴、白鶴、白枕鶴、白頭鶴、黑鶴、冠鶴,也三三兩兩地站在更遠的地方。摸不到。聲音也傳不到。
是公滋的聲音。
一直盯着看很失禮吧……
「鬧劇?」
和山形道別,回到房間的時候……嗎?
這間書齋太廣大了。
「那是什麼動作?人明明就是你殺的。」
「搞錯的是你們。伊庭先生,你也被騙了哪,這二十三年來,一直被耍得團團轉。新娘不是在早上被殺的,而是在夜裏被殺的。」
山形發出沙啞的聲音。
「爸,我可是個妓院養大的下流胚子哪。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算被公家收養,也改變不了多少的。二十三年前……我從染滿男女體液的骯髒妓院房間裏,突然被帶到這麼上流的豪宅裏,是婚禮。仔細一看,新娘一副冰清玉潔的樣子,是個不知哪兒來的貴族公主。我心裏想:這個女的做的事也一樣嗎?」
「中澤,過去也是這樣啊。事到如今,這還有什麼好提的?」
「……你們瞭解我的悲哀嗎?瞭解我的痛苦嗎?一次又一次失去妻子,失去纔剛迎接的家人的悲哀,你們瞭解嗎?」
「那就再增加一條微罪吧。」公滋說,極爲下流地笑了,「我啊,偷窺啦。」
——兩點半。
「知道什麼了嗎?」伊庭問。
伯爵也是,
「哪裏不是了?關口先生?」中澤在遠處問道。
「昂允先生,不要動粗!」伊庭大聲說。
扭起臉頰笑了。
「不,應該在這裏說……大概。我啊,對那個伯爵大人一點感覺也沒有。就跟我對我爸一點感覺也沒有一樣,既不喜歡,也不討厭,我不嫉妒他,當然也不恨他。」
「偷窺?偷窺什麼?」
「這……這是我要說的話!」伯爵敲打書桌,「你們究竟要持續這場鬧劇到什麼時候?」
那裏嗎?
相反地,走廊湧出喧囂。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小、小的沒有扭曲。昂允老爺……絕對沒有一絲邪念。老爺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下成長,因此就像胤篤先生說的,或許有些不知世事的地方,但、但是老爺絕對不會傷害他人,或是欺騙他人。就、就算要小的用性命擔保,這一點也千真萬確!」
那棵……槐樹上。
「我的兇行?」
遠得連臉都看不見。
「我是說我跟他無冤無仇,也沒有糾葛或利害關係。我是個呆瓜,所以在公司裏擔任的也是閒職,薪水微薄。我爸翹辮子的話,我應該拿得到財產,但是就算公司倒了,我也只是拿不到那一點薪水罷了。所以不管是我爸困擾還是公司困擾,都不關我的事,伯爵被逮捕還是被判死刑,我都不痛不癢。」公滋攤開雙手,自虐地說,「我是個小角色哪。」
「兩點半?」
「我偷窺的是洞房啦,洞房花燭夜。」
剎那間,書齋的巨大空間變得一片寂靜。
咦咦,醜八怪說的是哪個……?
「放着讓你們說,就滔滔不絕地胡言亂語……瘋的是你們纔對!薰子本來還活着,她本來還活得好好的。被你們帶走之前,薰子明明還活着的!」
怎麼樣!——公滋豁出去似地環顧四周。一陣「咚、咚」的聲響。似乎是坐倒的胤篤老人想要站起來,一次又一次拿手杖敲地的聲音。
只要找到那裏,或許來得及……
那個人是新娘嗎……?
「不,等一下,中澤,這……」
「你昨天供稱你拜託管家看守樓梯,回到房間的時候,大概是一點五十分到兩點;和那個怪偵探一起離開房間,是三點十五分。死亡時間……恰好就在那之間哪。」
「你……要自白嗎?」
「所以你說的申辯是什麼意思?我的心沒有半點陰影。」
「裏村嗎?」
看着鳥之女王。
榎木津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小、小的不肖山形,五十年來全心全意服侍着昂允老爺。小的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昂允老爺。這五十年間,昂允老爺從未說過任何一次謊。只、只有這件事……」
聽到公滋的話,中澤困惑地望向楢木。楢木搭住公滋的盾口,說「那我們到那邊談吧」,但公滋甩開他的手,說在這裏就好。
「自白?不是說這個啦。噯,我也已經四十了,雖然沒有社會地位,但多少還有點羞恥心,會顧一下體面。可是啊,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那也沒辦法了。什麼羞恥心、體面,只好全扔一邊去了。就是這麼回事。」
公滋似乎十分疲倦。充血的三白眼底下浮現黑眼圈。不怎麼多的頭髮一片凌亂,變得像鳥巢一樣。
那樣的話,果然。
「你、你這傢伙……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胤篤敲打手杖。
「所以說,我剛纔已經把羞恥心和體面都給丟了啊。我啊,怎麼樣都想看高高在上的華族女人光着身子被男人抱的樣子。誰叫我出身下賤嘛。在被老爸收養前,我身邊到處都是妓女,紙門隨便一開,隨時都有人在晃腰使勁哪。可是卻突然被抓去叫我守什麼禮節,盡什麼忠義,強迫過這種拘束得要死的生活。我可是渾身陰鬱,滿腦子煩惱哪。所以……」
公滋仰望上方。
天花板高得幾乎模糊。現在還是大白天,天窗卻一片灰暗。外面的世界或許天氣欠佳,這個世界一點變化也沒有。
「就在正上方哪,我房間的正上方。」公滋說,「當時我才十六左右吧。在意得睡不着覺,滿腦子胡思亂想。不久後,我心想或許可以偷看,從窗戶爬出了去。結果根本看不到。可是二樓的窗戶燈火通明。我一想到他們正在那兒辦事……」
「下流。」中澤吐口水似地說,「然後你發現那棵樹是嗎?」
「是啊。白樺樹爬不上去,但那棵樹可以。爬上去一看,果真看得一清二楚。躺在牀上的新娘那白嫩的肌膚,是一目瞭然哪。他們正在享樂哪……」
公滋朝着伯爵擠擠臉頰,但伯爵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公滋口中吐出來的毫無品性的話語意義。
「老爺子,二十三年前我也說過吧,說我去散步,你們懷疑我。可是……我真的是去散步了啊。你也是,刑警先生。八年前你也不相信我。噯,那個時候我是撒了謊啦。我……不是事件以後纔出去的。我是在半夜偷溜出去,直到天亮都待在樹上享受着猥褻的偷窺行爲哪。」
伊庭和楢木都一臉苦澀。
「這次……真是做錯了。八年前偷窺的時候,都已經是秋天了,我卻被蚊子給叮慘了。所以……」
「你爲了偷窺,要了蚊香嗎?」
「過去從來沒在夏天偷窺過嘛,早知道就該借個提的香爐。都是蚊香害我燙傷,還被警方懷疑,真是倒黴透頂。噯,我就算被抓也無所謂啦……」
「你是爲了保住父親的名譽嗎?」槽木說。
「纔不是咧。可是啊,你仔細想想看。」
公滋一改之前也像是冷笑的下流表情,嚴肅地再次掃視衆人。
「我啊,已經偷窺過五次了。這個伯爵大人就像模子印出來的,每次做的事都一樣。噯,那種事應該是愈做愈上手,可是隔了那麼多年沒做,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這個人和洗完澡的老婆一起喝葡萄酒幹嘛的,悠閒得很。就算魚已經釣到手,他還是會花許多工夫照顧呢。至於我,戲碼當然是愈長愈好啦……不過他脫光女人的衣服上牀,是兩點過後。接下來花了整整兩個小時……」
「等一下。」中澤說,「等一下,你……」
「就說了嘛,一開始叫你們等一下的可是我啊。我說啊,你不是說死亡時間是兩點半?」
「請不要胡鬧了。」伯爵,
警部顯然也狼狽了。伊庭、楢木、公滋和胤篤老人,警官以及我……所有的人都完全被洋館給吞沒了。能夠在這裏毅然地存在的只有伯爵,還有鶴。
說啊,告訴這些人啊!——公滋自暴自棄地說,怪笑出聲。
「我的家人們都啞口無言了。」伯爵說,「聽好了,薰子——我最心愛的妻子,纔剛入鬼籍而已。然而你們卻……」
一片寂靜。
這次也是吧——伊庭說。
大鷹說他認識薰子。
公滋已經沒在聽了。
「那是伯爵……呃……」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你、你看到的一、一定是過去的情景。就、就跟我看到的一樣。那是五十年前的情景。那個房間有過去的幽靈出沒。沒錯,是記憶的幽靈。記、記憶在那、那個房間裏凝結了!」
「我……不是我?」
不堪聽聞——伯爵說。
如果我剛纔的直觀是正確的話……
「這太荒唐了……」
公滋抬起頭來。
在他遠處的後方……一個刑警倒了下去。
大鷹被警官扶着退場,原本打開的門關上了。開口被遮蔽以後,廣大的書齋顯得更加冷清。
「什麼可是?我是在問你看到什麼了?」
公滋拉大嗓門說。
「公滋先生。說這話好像在懷疑你,不好意思,不過……你沒撒謊吧?」
「喂。」
「這不是道德。」伯爵說,「你們所說的道德,不是原本意義的道德。那只是爲了維持平均的日常性,暫時而且大抵普遍的存在方式。那是非原本的存在方式。你應該要擺脫被那種存在方式所囚禁的自我纔對。只要遷就於那種頹廢的存在方式,你就不再是你了。」
重新來過似地,伊庭出聲說道。
「你……看到什麼了?」
伊庭他……
「荒唐的是那個解剖的醫生。」
「那、那個啊,公滋,就算同樣是新娘……那也是早紀江啊。」
我渾身爬滿了雞皮疙瘩。
刑警們全都狼狽不堪。
伯爵以那金屬性的響亮聲音說道。
雖然中澤這麼說……
他的口吻很沉穩。
公滋的下巴脫力了,他半開着嘴巴。
「是、是幽靈!」胤篤老人發出慘叫。
公滋說出再下流也不過的話,再次笑了起來。
——下雨了。
一陣撒豆子般的聲音響起,不久後形成連續的雜音。
答答,上頭傳來聲響。
「喂,伊庭先生,要是這傢伙撒謊,事情當然好解決多了,不過……唔,法醫是你介紹的,你也有你的面子要顧嘛……」
伊庭踩着慎重的腳步來到公滋面前,隔着白頭鶴盯住伯爵。
伊庭臉上擠滿皺紋,用短短的手指頻頻搔着理短的斑白頭髮。公滋以有些空虛的眼神仰望伊庭。
「我對你這種人沒有興趣。」伯爵說,接着斥責老人說,「您也是一樣,叔公。規勸長上,是違反孝的行爲。我不願意這麼做,所以我什麼都不想說。可是即使如此,您竟然說出幽靈這種字眼來!什麼幽靈?而且竟然說先母是幽靈!這也太無知無學了。竟然隨意吐露這種妄言,即便您是我的叔公,我也不能置若罔聞。這種說法,豈不是在指責我並未祭祀先母嗎?」
「沒錯,所以……」
裏面明明還有相當多的人。
伯爵!——公滋叫道。
「面對鬼神,並且盡孝——從自我可能存在的立場去了解自我的存在,纔是真正的道,真正的德。這麼做,人才能夠對即將存在的現在有着正確的覺悟,獲得做爲存在者的存在方式。禮、忠、義,只是那種現實存在的契機。」
伯爵攤開雙手:
伯爵仰望天窗。由於雨水而變得斑駁的奇妙陽光在伯爵失去血色的蒼白臉上爬動着,伯爵在哭。
只是站着。
「過去的被害人,身上找不到性交的痕跡。」
「伯爵。」伊庭出聲,但伯爵聽不進去。
胤篤這麼說,
「真好笑哪,喂。結果還是沒有兇手嘛。喂,爸,搞不好這真的是幽靈搞的鬼哩。是作祟啦,作祟。」
中澤師出不利,似乎失去了攻擊的矛頭,歪着嘴巴瞪住公滋。楢木在尋思要如何開口。刑警們不知該如何是好。胤篤扶住鶴的臺座,總算站了起來。
「啊……」
「我都不要臉皮地招出來了,你們就給我聽仔細吧。那個時間我不曉得是從哪裏推出來的,不過我可是親眼看到了。從頭看到尾。這個男的啊,脫光新娘的衣服,又摸又搓,一下子趴上去一下子怎樣的……」
老人爬着,驚慌失措地靠近兒子。
雨點敲打着天窗。
「啊!」楢木叫道,「這、這麼說來……」
那麼我該如何理解公滋剛纔的證詞?
「可、可是……」
「咦?」
「你……真的看到了嗎?」
「我說啊,公滋先生。」
「我、我只是……」
伯爵站在書桌前。
「公滋先生……」
「公滋也是。父在觀其志——你不知道這句話嗎?你的父親,胤篤叔公就在那裏,現在就存在於你的面前。儘管如此,你卻恣意妄爲,無禮之至,對他的話語、他的心志、甚至是他的存在,一點敬意也沒有。像你這種完全忘卻孝道的人……我連看都看不下去。」
——等一下,
——他認識薰子。
「公滋先生!」山形大聲說,「請、請節制一點。現、現在還在居喪期間……」
公滋一腳踢翻椅子。
朝那裏一看,老人再次癱坐下去,渾身顫抖。
兩旁的警官把他扶起來。是貧血了嗎?仔細一看,是昨天那個叫大鷹的刑警。
「已矣哉……」
「羅、羅嗦!我從來沒學過那種什麼道德。我……
「全部,三個人都是處女。」
「我不想聽。幽靈這種說法,是最愚劣也不過的迷信。隨意、輕率地使用這種字眼的人,我……打從心底輕蔑。」
「伯爵大人,我說你啊,雖然不知世事,對女人的品味倒滿不錯的。今年的新娘漂亮得很呢,讓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我爸找來的女人實在糟糕。或許是有錢有地位啦……。倒不曉得新娘那邊是不是一樣不賴呀?」
「所以我的意思是,這傢伙不是兇手啦!」
「新郎騎在新娘身上不是犯罪,也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你又不是抓來陌生女人,剝光姦淫嘛。不管是要舔人家還是要倒吊起來,都是你的自由。而且不騎上去,也生不了孩子嘛。你就說吧。」
就算是中澤警部,似乎也無法反駁孔子。胤篤老人和公滋也是一樣,他們只是一臉呆滯地看着伯爵。
「所以就是伯爵和新娘……」
「羅嗦啦,你這個下人。我可是在救你的主人耶?這傢伙不是兇手。至少兩點半的時候,他沒有殺人。這一點絕對沒錯。」
「《論語》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無恥。孔子說,行使權力去規範人心,或是以刑罰去威脅人民,使其服從,是愚者之行。那樣一來,人民只會恐懼權力,試圖逃避刑罰。會變成像公滋那種恬不知恥的人。你們警察是國家機關吧?然而從剛纔開始,卻不斷地猜疑、恫喝、詭辯和威脅。我絕不能允許這種事!」
只是……
公滋看起來非常不安。
公滋一個人放聲大笑,扶起自己踢倒的椅子,張開雙腿跨坐上去。
「你們……」
「八年前也是這樣吧。那……」
他只是在口中反覆着「我不是我了」。
「由、由良先生,我們是、呃……」
然後我發現幻聽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我……完全和洋館同步了嗎?
「看到……?我當然看到了啊。我看到了。」
「我說啊……」
我赫然一驚,因爲伯爵的口吻嚴肅異常。
「不是的,中澤警部,我不是那個意思。」
或許他是無法承受嘲笑死者尊嚴的下流言詞。
「啊,呃……可是……」
中澤可能是想接着說調查云云,結果什麼都沒有說。伊庭一副苦澀的表情,在椅子上坐下。楢木和刑警們面面相,微微搖頭。他們輸了。在這種狀況下,警察根本束手無策吧。
「如果那是真的,難道這個伯爵大人趴在屍體身上,跟屍體接吻嗎?兩個小時以上耶?他有那麼噁心的嗜好嗎?世上好像也是有些變態喜歡半爛的屍體啦,可是沒有哪個屍奸愛好者會費工夫找人結婚之後再殺害侵犯吧?怎麼樣?問問本人就知道了吧?」
看似高興又像哀傷,彷若困窘,有些無助而又苦惱寂寞的表情,就這樣轉變爲憤怒的形相。
伯爵站在黑色的鶴——陰摩羅鬼前面,靜靜地,十分沉靜地憤怒着。
顫抖不已。
「你們太無禮了。你們從我身邊奪走薰子,不僅如此,還想陷我於罪。這究竟是爲什麼?你們分明纔是兇手!」
「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再也受不了了!還給我!現在立刻把活生生的薰子還給我!」伯爵叫道,「喂,把薰子還給我……」
叩。
門響了三次。
和漢洋,凡百書籍堆砌而成的知識牆壁上,巨大的門扉傾軋,慢慢地打開了。
一雙虎眼的黑衣男子站在那裏。
我還沒出聲,伊庭先站了起來。但是伊庭的話被中澤的怒吼給壓了過去。
「這、這傢伙是什麼人!究竟……」
但是警部的虛張聲勢似乎在這裏萎縮下去了,公滋無聲無息地站起來,胤篤老人也抓住臺座,倚着手杖站起來。所有的人在偌大的書齋裏,有如卒塔婆般零星佇立。彷彿……不這麼做不行似的。
——京極堂,
來了。
黑色的和服單衣及黑色手背套,黑布襪與黑木屐,只有鞋帶是紅的。他手中拿着白色的綾羅外套。
伯爵慢慢地低下頭來。
「您……是哪位?」
「由良昂允前伯爵,初次拜會。敝姓中禪寺,是那邊那位關口的……老相識。」
「關口老師的……?」
「京、京極堂,你……」
京極堂點點頭。
黑衣男子說:
「今天……我爲了談論幾樁悲哀的事而來到這個世界,出於那位伊庭先生的召請。」
「真理沒有懷疑的餘地。因爲真理沒有破綻。」
京極堂與伯爵拉開距離,來到伯爵剛纔坐的巨大黑檀書桌前,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飛來了這樣一隻巨大的鶴。喏,狀況會變得如何呢?」
「真相?」中澤發出倒了嗓的聲音,「你、你知道這個事件的真相?太、太可笑了。突然跑出來,說你知道真相?連調查都不用?要是你真的知道,請務必告訴我們哪。你聽好了,二十三年來,我們已經……」
「你、你想說什麼?」
「真有這種事實嗎?」伊庭問,「鶴會攻擊人嗎?」
「什麼?」
「所謂謎團,就是不明白的事。所謂不可思議,就是錯誤的理解。」
「你會說那是迷信。」
「對於知道樺太信仰的人來說,愛奴人逃走的理由是再明白也不過了。這根本不是謎團,但是對於不知道的人來說,這是一件教人納悶不已的謎團吧。謎團就是這樣的東西,而真實也是這樣的東西。那麼……」
中澤警部,可以請教一下嗎?——京極堂問道。
「請您視爲巫覡之類即可。」
他完全墮入咒師的法術當中了。
「流派不同。」京極堂回答,「我……只是述說鬼神之語。」
京極堂以刀刃般的鋒利斬斷了中澤的話。
「然後……這種情況,絕對不能遺漏的一點是,日本人無法理解愛奴人爲什麼要逃跑。」
「以廣義來說,是咒。但我的職業與其說是念咒,倒不如說是談論鬼神。」
「只能……說是兩個。那是同一件事,但是形態和始末都截然不同。是啊……我現在就來說明。可以嗎?中澤警部、楢木警部補、秋島刑警、野島刑警。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吧……?」
「昨天……凌晨到午後,這裏發生了兩個事件。」
「我會告訴他用不着逃走,那是迷信。」
「兩個……?」楢木戰戰兢兢地問,「是指什麼跟什麼?」
「是啊,會逃走吧。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土地後,應該會這麼說:我碰到恐怖的事,差點就沒命了。然後他一定會爲沒有逃跑的和人擔憂:那個日本人是否平安無事?可是留下來的和人會怎麼說呢?他大概會這麼說:我今天碰到好棒的吉兆,或許會發生什麼好事……然後他會納悶:那個愛奴人幹嘛跑掉呢?」
京極堂以銳利的視線望向我,皺了一下眉頭之後,走到白枕鶴旁邊。
「會下咒……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不談論不知道、不瞭解的事,纔是賢明——中禪寺斬釘截鐵地說。
「所以這是所謂的迷信。鶴是吉鳥這種說法,對照明治以來的近代合理主義,是俗信、迷信之類。不過話雖如此,說它是謊言也是錯的。把鶴視爲瑞鳥的文化確實存在。這一點千真萬確。」
「儒……?」
「所以沒有什麼幽靈。」他對胤篤老人說,「老先生一直對這件事保持沉默,對吧?的確賢明。」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可是……」
「一邊是被駭人的猛禽襲擊的凶事,一邊是令人預感到喜慶的吉事。這……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完全相反。可是,實際上發生的只有鶴飛來這樣一件事而已。在同一個時間中發生的一個事件,在兩個地方被理解爲兩個事件。這兩個事件,是絕對無法相容的。」
「應該完全無法理解吧。」中澤說,「可是這到底有什麼意思?真相是什麼?你說的鶴跟事件有什麼關係?你該不會想說這隻鶴就是兇手吧?」
「談論鬼神……?我孤陋寡聞,不太能理解。鬼神不應該是加以祭祀的嗎?」伯爵問道。
京極堂把杯底對着我,然後一一出示給衆人。
沒錯,伯爵也以那隻杯子比喻真理。
「假設這是真理。」
被叫出名字的刑警以沉默代替回答。
在他們自我介紹之前叫出他們的名字,這樣的演出足以讓他們這麼認爲吧。
「那個人不是看到鶴,而是目擊了瑞兆。對那個人來說,真實是出現了發生好事的前兆,這與鶴飛來這個事實本身其實並沒有關係。而這種會發生什麼好事的解釋,並沒有科學根據。即使如此……」
中禪寺盯住伯爵。
要來破壞什麼?
「可以嗎?由良先生。不,伯爵。可以允許我述說嗎……?」
京極堂抬頭,向走廊的人告知一聲後,慎重地關上了門。接着他端正姿勢,踏出一步。
「那也是迷信。」中禪寺說,「在日本這個國家,把鶴當成吉祥物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反倒是不知道這件事,會被當成沒有常識。如果喪家收到奠儀後,回送鶴龜形狀的點心,不會得到好臉色看。迷信這種東西,在通用的地方是常識,也是真實。那麼……對於身處的文化是害怕鶴鳥的人,我們有權利對他們啓蒙說那是迷信嗎?」
「例如說,中澤警部,換成你會怎麼做?」
京極堂傾斜杯子。
和服的漆黑男子說道,仰望白枕鶴。
可是——京極堂從白枕鶴走到白頭鶴旁邊。
伯爵——黑衣男子喚道。
「所以纔要敬鬼神,且遠之。對吧,伯爵?」
喀。
「無妨。」伯爵說。
發生了兩件事——京極堂說。
「請抬起頭來。您……」
「孔子說:子不語怪力亂神。這話完全沒錯。雖然這句話有許多解釋……不過總而言之,輕率地談論謎團、不可思議,等於是在宣傳自己不瞭解許多事、錯誤地認識許多事。」
「從底下看到真理的人,會把它的形狀比喻爲圓吧。那個人會說:真理是圓的。但是……」
「假設這裏有兩個人。一個是住在本州這裏的和人,另一個是生活在樺太的愛奴人。這個時候……」
「假設鶴飛來的時候,目擊到它的人說發生了好事。這對警方來說,算是僞證嗎?」
「所謂儒也。」
「聽說樺太的愛奴人一看到鶴,就會落荒而逃。因爲被刺到就會死,他們逃得很拚命。聽說逃跑的時候,也要穿過半朽的樹木之間跑走。因爲傳說鶴的嘴喙一日一刺進樹幹裏,就拔不出來,更容易逃脫,非常鄭重其事。」
喀。
這仍然不算謊言——京極堂說。
「常識是活在各自的日常中必要的條款。常識會依據時代和場所而有極大的差異,這些條款是有附帶條件的。換句話說,常識不是真理。因爲真理應該是超越時間與空間,恆久不變的事物……」
「讓我從鶴開始說起吧。」
「愛奴人會逃走吧。」楢木說。
「怎麼做……?」
很遺憾地,並不存在——京極堂對伯爵說道。
「所謂鬼神,是現在以外的一切現在。是從今以後,也是從今以前。原本是應該無法認識的非存在。外面的稱呼有許多種,但是在這裏,稱爲鬼神應該是最爲妥當的。將無法以語言述說的事物訴諸語言,是我的任務。讓我在這裏述說顯現於數個世界的諸相當中,鬼神所導出來的真相吧。」
「我是個驅逐附身妖怪的祈禱師。」京極堂以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
「今日有幸親自拜會。」京極堂規矩地行禮。伯爵顯然十分困惑,接着說:
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笑了。
「鬼神……之語?」
京極堂沒有回答老人的問話,從白頭鶴走向丹頂鶴。
「你知道愛奴人逃走的理由。你會對害怕鶴而逃走的愛奴人……怎麼說?」
那麼——京極堂轉過身子。
「沒錯,真理是不變的。」
「就像他本人說的,你就靜靜聽着吧。」伊庭簡短地說。
要怎麼樣解開?
黑色的木屐「喀」地一響。
伯爵應道。
「鶴不會攻擊人。」中禪寺答道,「不過,荷馬與亞里斯多德的著作中都提到,在尼羅河上游,侏儒族(Pygmaioi)與鶴之間發生過戰爭。侏儒族與鶴爭奪土地,大多數遭到鶴所殺害,結果被鶴給滅族了。但是一般來說,鶴並非好戰的生物,就算看到人也不會攻擊。換句話說,被鶴啄刺會死掉,也是一種迷信。」
「驅逐妖怪……?」
京極堂在中澤旁邊停了下來。
「鶴這種生物……多被視爲靈鳥。即使在不同的文化裏,大多也被視爲神聖之物。在我國,鶴常被當戍體現長壽的吉兆祥瑞。大部分的人都認爲鶴是吉祥的鳥。俗話不是說『千年鶴』(※日本有「千年鶴、萬年龜」的說法,起源自中國的神仙傳說。多用在祝賀長壽的場面上。)嗎?當然,這種說法沒有科學根據。據說鶴會長生,是由於它的叫聲和呼吸連綿不絕,不過能夠存活千年的禽獸……」
「可是就是迷信啊。這話不是你說的嗎?這麼漂亮的鳥,沒必要害怕。就像你說的,這是吉祥的東西啊。」
「伊庭先生。」中澤出聲,「這、這個人……是誰?」
「從旁邊看到真理的人,絕對不會認爲真理是圓的吧。這……就是這樣一個事件。」
京極堂指着丹頂鶴。
「我在思考這部分的事。」
這句話,數小時前我纔在這個地方聽過。
喀。
「對於居住在樺太的愛奴人(※愛奴(Ainu)爲人之意,是過去居住在日本北海道、樺太等地區的原住民族。)而言,鶴是恐怖的禽鳥。傳說只要被鶴的長嘴啄刺,那個人就會喪命。鶴是比猛禽更可怕的殺人鳥。」
「僞、僞證?不,這是解釋的問題吧?鶴飛來的事實就是事實……」
「你……」
他全都認識……
「不好意思,你們的事件晚點再解決。」
伊庭點點頭。我記得伊庭也說過同樣的話。
「沒錯,所謂真理,是獨一無二的。」京極堂說,「但若問這獨一無二的真理,是否只會產生出獨一無二的真實?答案是否定的。真實有好幾個。這……您也明白吧?」
「談論鬼神?」
「中禪寺,叫中禪寺的,你爲什麼……」
「敝姓中禪寺。」
「完全沒錯。」伯爵答道。
接着他慢慢轉動臉部,回頭盯住了鳥之女王。
一樣一襲黑衣的伯爵,從京極堂的斜後方,在黑色的鳥之女王前默默地回應。
「那……是五蘊鶴吧?」
「沒錯,是黑色的鳥之女王。」
——不,
那是陰摩羅鬼。
「首先,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京極堂以沉穩的聲音對伯爵說,「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您當然知道這段話吧?」
「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爲貴——子罕第九,《論語》對吧?」
「是的。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您覺得這個說法如何,伯爵?」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
「那太好了。」中禪寺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那麼,我來述說第一個事件的真相吧。」
「第一個事件……」
「沒錯。您的妻子,即將居住在這棟洋館的家人之一——由良薰子女士的殺害未遂事件。」
「殺害未遂……?」
中澤喫驚地仰起身子。
「我說你啊,奧貫薰子已經死了——等一下,殺害之前還有別的事件嗎?什麼時候?沒那麼多時間啊。是以前的事嗎?」
「是昨天的事。」京極堂說,「正確地說,由良薰子殺害未遂事件是發生在奧貫薰子殺害事件以後。」
「什麼?這個男的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伊庭先生!」
中澤大聲叫道,混亂不已。
「完全不懂他在講什麼。這個人瘋了。這是新的宗教宣傳手法嗎?他不是在妨礙調查嗎?」
「關口,兩天前我完全沒料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碰到你……你似乎也發現真相了呢。」
「什麼毫無根據……你啊,用常識想想……」
「喂!」
「謊言……你不是咒師嗎?」胤篤問道。
「聽好了,死亡無可否認。它是嚴肅的,也是悲壯的。但是真正應該嚴肅以對的是生,真正悲壯的是活着的遺族。人藉着對亡者的生付出虔誠的敬意,來保證自我的生的尊嚴。這種顯露,就是嚴肅的死。人只能夠透過把死與生重疊在一起,去理解死亡。死後的世界只存在於生者當中,那也就是對活着、對曾經活着這件事的敬意。」
老人混亂了,這是當然的。
「中禪寺先生。」伯爵喚道,「我不知道您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我可以相信您嗎?」
「捏造?」
「這是什麼廢話!」胤篤怒罵,「中禪寺,你叫中禪寺是吧?我看你人很聰明,也不像是行動不經大腦的人,所以我想你應該是有什麼目的……可是我完全不懂你要說什麼。我不知道你這樣胡言亂語到底有什麼目的……可是啊,現在可不是那種狀況……」
「所、所以說……」
公滋的眼神遊移,比父親更加狼狽。
「檢察會衡量警察的調查成果,覺得確定沒問題,纔會起訴,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審判。罪狀要很久以後纔會決定。因爲這會左右到一個人的一生,非慎重不可。」
「這……會採用好的假說做爲調查方針吧。」楢木答道。
「你、你怎麼會……」
黑衣男子似乎完全不在乎周圍的變化,以更加響亮的聲音說了:
真的是生者嗎?——京極堂再次詢問公滋。
「現實不像故事,不需要結構。世上充滿了沒有人知道結局的故事。不,說起來,現實根本沒有結局。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所以即使置之不理,也完全無所謂。即使如此,人還是想要知道自己的真相,所以我纔會來到此地。」
薰子女士……
「那……呃,要不然還能是什麼?」
「放心?」
「幹嘛?」
「喂喂喂,你突然出現,說什麼要揭開真相怎麼樣的,我才閉嘴聽你說……可是你也差不多一點吧?還以爲你要說什麼,結果竟是這種話?這傢伙是瘋了嗎?」
接下來是沒完沒了的審查哪——伊庭說。
「公滋先生。」
「混帳東西!」公滋粗俗地罵道,「難道你要說那是幽靈嗎?啊?」
公滋突然渾身脫力,癱坐在椅子上。
「可是……伯爵,請放心。」
公滋也像是被定住似地僵在原地。
「你在槐樹上窺看新郎新娘的閨房,對吧?」
伯爵他——面無表情地凝視着京極堂。
「呃、我……」
「你判斷那是活人的理由,只有他們正在燕好這一點而已,對吧?可是交歡的話,死者也可以做——我是這個意思。你的判斷……毫無根據。」
「你怎麼判斷薰子女士是活着的?」
「什麼?」
「我是在問你,那是活着的嗎?」
「真相……你……」
「迷信也是一樣。」京極堂答道,「伊庭先生討厭迷信和信仰,對吧?」
伊庭感觸良多地說。
「你的意思是,宗教……不是爲了死,而是爲了生而想出來的權宜之計嗎?」
京極堂從桌子前朝公滋走去。
「你……看到薰子女士的屍體了吧?」
「偵探知道一切,他看到真相了。他只是……」
「那是……地獄或極樂世界那類東西嗎?」
「他是在驅逐附身妖怪。」伊庭答道,「作法和我們的方法似乎不同。」
我一定會讓薰子女士活着回來——中禪寺斷言說。
「未遂……?」
證據會被捏造出來——中禪寺說。
「不會。」伊庭答道,「要是那樣就天下大亂了。就像楢木說的,只會採用爲調查方針,進行調查而已。必須鞏固證據,蒐集證詞,逮捕之後問出自白或口供,然後再文件送檢。」
京極堂說:
活着的薰子——公滋說。
「我不認爲這哪裏重要。」
「淑子……」伊庭悄聲呢喃。
「你似乎不懂呢。」京極堂背過臉去,「沒辦法。看樣子……我得暫時先談論一下死亡纔行。雖然像是繞遠路,但核心總是顯露在外,真理總是曝露在萬人眼前的。只是……」
中澤更大聲地吼道:
「啥?」
「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接着他與伯爵對峙。
「這跟常識無關。」京極堂以嚴厲的口吻說,「我剛纔應該說過,常識並非真理。公滋先生,那種詞彙在這裏是無效的。」
「嗯。」伊庭撫摸臉頰,「很討厭,現在也還是討厭。我完全不想有什麼信仰。噯,或許就是這樣,我纔會活得這麼痛苦哪。因爲我連調查方針都沒有決定……只會胡亂尋找證據,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似地亂飛一通。過去一直都是。但是,原來根本沒有什麼證據哪。」
「在中國稱爲鬼婚、冥契、配骨,在朝鮮稱爲死後婚姻、魂魄婚姻等等。琉球也有稱爲後生婚禮的儀式,在我國,山形立石寺的穆卡薩利繪馬(※原文爲むかさり絵馬(mukasari-ema),「穆卡薩利」在日本東北的方言中是「婚姻」的意思。由寺方人員在祈願用的繪馬上,描繪未結婚而過世的故人在另一個世界成婚的景象,祈求故人能在冥間度過美滿的人生。)等習俗也廣爲人知。這些是讓未婚而過世的年輕男女,在死後結婚的習俗。」
「我從偵探那裏聽說的。」京極堂說。
最後都茫然地張大了嘴。
「你知道死靈結婚嗎?」
「這還用說嗎?他們在親熱……」
只是不知道意義——京極堂說。
公滋問道。
「我……沒看到啊。我睡着了。我一直在睡啦,所以我根本沒看到什麼屍體。那種東西我也不想看。我啊,我看到的是……」
「在儒教社會的中國及朝鮮,家族的概念非常重要。由血緣相連的人所構成的集團——家族,正是社會的基礎。輩份及本家分家等社會組織,全都是從家族中產生的。當然,婚姻也受到極大的重視。因爲婚姻可以增加家族,並連繫家族與家族。沒有結婚而過世的人,簡單地說,就是無法組成一個家的人。做爲一個人來說,這被視爲極大的缺憾。所以會讓他們在死後結婚。朝鮮的死後婚事,會用人偶實際進行,一直重現到入洞房的部分。你所看到的……」
「如果沒辦法蒐集到證據的時候,會怎麼做?」
「是、是活着的啊。我……」
中澤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定住了。
「伯爵,就像你懷疑的一樣,試圖殺害薰子女士的,是除了你以外,在場的所有人——不,是居住在外面世界的幾乎每一個人。」
京極堂瞥了伊庭一眼,揚起一邊的臉頰笑了一下。
緊迫釘人的逼問。
京極堂將視線轉向中澤。
「假設……發生了犯罪。但是沒有目擊者,也沒有任何證據。這麼一來,警方也只能靠推理了。警方做出了幾種假說。假說當中,有非常好的和不怎麼樣的。但是不管哪一個假說,都完全沒有物證。從沒有證據這一點來看,好的假說和不好的假說並沒有高下之別。那麼,警方會怎麼做?」
「採用其他的假說。噯,採用的假說會愈來愈不怎麼樣吧,可是就算假說不怎麼樣,不經過調查,也不曉得究竟對不對。不管怎麼樣,沒有證據,警方就束手無策。除非已經追查到罪證確鑿的地步,否則是不可能送檢的。而且也不是送檢就結束了。檢察官會依據警察蒐集到的證據來檢討,然後起訴。」
「什、什麼?」
他在不知不覺間掉進了善辯的咒師的話語當中。
「你不想知道真相嗎?警部。」
「作法?」
「是未遂。」
「就是那類東西。不,不只如此。不管是神、佛、幽靈或作祟,一切的一切——那類東西全都是謊言。」
「這裏就是重點啊。」京極堂說。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那麼警方會依據那個好的假說來逮捕疑似兇手的人,將他送檢並起訴、問罪嗎?」
「活着的,是吧?」
「沒錯……就像伊庭先生說的。喏,請把伊庭先生剛纔的一番話,套用到多如繁星的關於死的假說上吧。這種情況,假說絕對無法被證明。沒有證據,也問不到證詞。假說永遠都是假說。可是,死卻是會造訪每一個人的事物。於是……」
「你適可而止一點!我告訴你,有些事可不能隨便亂說……」
「用不着去崇拜別人捏造出來的證據。你的迷信,你自己決定就行了。你喜歡的事物,對你來說就是好的。你討厭的事物,對你來說就是不好的。用不着勉強迎合社會。你的過去存在於你的記憶當中,那裏應該也確實地有夫人存在。」
「這、這又怎樣了?」
「是的。死後的世界、另一個世界、他界、彼岸——什麼都無妨。這些全都是捏造出來的、有關死的證據。沒有人看過。就算真的去了,也沒辦法再回來。儘管如此,這些證據卻多如牛毛。不過這些並不是爲了定罪而提出來的正式證據。以剛纔的說法來說,就像是爲了確定調查方針,在調查會議中陳述的意見。這種證據,是可以挑選的權宜說詞。」
「沒錯……我作的生意,就是處理謊言。人對於死一無所知,絕對不可能瞭解死亡,所以有必要真摯地思考。但是不管怎麼去看待死亡,都絕不能輕率地加以談論。若問爲什麼……因爲那是謊言。」
「你本身就是你活着的證據。」
「會親熱的……真的只有活着的人嗎?」
「偵、偵探?你說那個榎木津……?怎麼會?我剛纔第一次說出來耶?爲什麼那個偵探……」
我明白,我只是無法說明。
壓迫感十足。
「你可以相信我。」
「沒有幽靈這種東西,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京極堂環顧衆人。
「殺害以未遂終。」
即使自以爲了解,也無法證明——中禪寺說。
「死是無可避免的。」京極堂說,「人——不,只要是活在這個世上之物,全都無法避免一死。而既然時間不可逆轉,我們無法以真實感覺去獲知死亡。唯有這一點絕對辦不到。死亡也是我們人類唯一無法體驗的事。所以……人會對死亡有着種種想像。自太古以來,數不清的人針對死亡連綿不絕地思考、立論。人們不斷地想像。可是不管怎麼想,都絕對無法瞭解……」
人們沒有注意到罷了——京極堂說道,轉向我這裏。
「沒有死後的世界。另一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人無法去到這裏以外的任何地方。有的只有捏造出來的謊言。如果說伊庭先生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個煞有介事的謊言……那麼對你來說,死後的世界就是你的記憶本身。」
「我的記憶啊……。可是……」
記憶這種東西,
靠得住嗎?——我想。
「即使再也沒有人知道伊庭先生過世的夫人——伊庭淑子夫人,夫人也存在於你的記憶當中。即使你不在了,你也存在於我們的記憶當中。這樣還有哪裏不足夠呢?」
「不足夠……」
「原本生物就只能夠認識到現在,因爲這樣就足夠了。只有人類會把前後加上過去和未來這種龐大的虛僞時間,來捕捉世界。」
那些也全都是……謊言——咒師宣言說。
「什麼謊言……!」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那當然是謊言啦,關口。」京極堂說,「消逝的過去,是去了哪裏?即將到來的未來是從哪裏過來?那種東西,沒有去到任何地方,也沒有從任何地方過來。若問爲什麼,因爲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對吧?伯爵……?」
「您……說的沒錯。」
回答十分明瞭。
但是,伯爵看起來似乎也有些困惑。
「將過去和未來視爲不同於現在,就和死後的世界存在一樣,只是一種權宜說法,那是人類編造出來的大謊言。所以伊庭先生……明確地自覺到你現在活在這裏,存在於這裏,就等於面對死者。這也是面對自己的死亡。這……就是最好的供養。」
「這樣啊。」
「是的。但是人很軟弱,人會迷惘。所以個人很難做到這一點。因爲做不到,所以會加上許多枷鎖,決定規則。那就是祭祀,是儀式。」
「你是說葬禮、法會那些嗎?」
「信仰本身是有這樣的來歷。戒律、教義——更進一步說,法律也同樣是一丘之貉。就像伊庭先生剛纔說的,人要是就這樣孑然一身,會活得很痛苦,所以人在外部建立了讓人容易存活的裝置。大部分的人甚至沒有發現那是一種裝置,就這麼渾然不覺地活着。」
「健康的人……不會意識到健康。」
「完全沒錯,關口。」京極堂耳尖地聽見我的獨自,遭麼說道,「人死了就要辦喪禮,所有的人都認爲這理所當然,沒有一絲懷疑。可是請仔細想想,我們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去做那種事?」
「會變得如此?」
「我認爲這是一番卓見。」
「楢木先生。」京極堂喚道,「你參加過葬禮嗎?」
「優於肉體……?」
大部分的人都這麼認爲吧。
京極堂翻開雜誌。
結果野島轉向槽木問道。
「你是說木乃伊嗎?」伊庭說。
「我們對於死這種不可迴避、不可知的現實,就是如此無知而且遲鈍,完全不加思考。我們忌諱它、隱蔽它,毫無批判地接受敬而遠之這種先人建立起來的作法。作法只有形式也能夠成立。即使淪爲形式化,只要不去懷疑,依然能夠發揮效果。這就是……伯爵,你所批判的地方。」
伯爵一瞬間露出高興的模樣——看似,不過他的表情完全沒變。
「您說的沒錯。」
楢木異樣地信服。伊庭接着說下去:
「也有除此之外的想法嗎?」中澤問道。
「不算錯嗎?」
「的確,因爲覺得理所當然,所以這麼做罷了哪。」中澤答道。
我陷入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感。
「我住宿舍。老家也在空襲中燒掉了……不過只有牌位帶出來了。」
「木、木牌……?」
「毫無批判地只是順從已經存在的世界的形態,這樣的生存方式,就是伯爵所說的頹廢的日常吧。只要像那樣活着,就無法瞭解孝——你在這篇散文詩中這麼寫着。」
我沒有回答。
「在佛教裏,死者會在六道輪迴。成佛的話,就會解脫成佛。有什麼東西會附在哪裏?」
「不。」咒師答道,「沒有靈魂這種東西。」
「唔,如果覺得死了就結束了……說的也是呢。」
「不,就算實際上沒有,呃,佛教什麼的……」
我沒有讀過那篇文章,但是我從伯爵口中直接聽過應該羅列在那上面的內容。
楢木問道。
「能夠覺得理所當然還好,這樣纔是供養。要是無法覺得理所當然,那就沒有意義了。是極大的浪費。無論是和尚的說教還是神父的話,全都會變成鬧劇一場。即使是鬧劇也不在意、覺得或認定喪禮就是這麼辦的……這並不是壞事。可是一旦覺得沒有意義,對那個人來說,那看起來就像是埋沒於日常,停止思考。對吧,關口?」
「嚴肅面對死亡……這產生出許多的儀式和習俗。說宗教及信仰也是從致力解決這個棘手問題而產生的也不爲過。許多宗教都會以某些形式來進行有關死亡與超越者的演示,從這裏也可以很容易地看出這一點。在許多場所,許多時代,人們不斷地深入思索,想出了許多見解。雖然在當時當地,那算是先進的思想和邏輯,不過在漫長的時間裏,隨着完成度增加,它們也變得日常化了。」
「將牌位放進佛壇,對着它誦經,從某些角度來看,其實是很滑稽的——雖然是從某些角度來看如此。當然,這不是什麼不可以的事,這樣做也並沒有錯。」
「葬禮是生者爲了自己而舉行的。」京極堂說,「可是大部分的人不這麼想。這是當然的。葬禮之所以能夠成立,就是出於爲了死者而做的認定。舉行葬禮,就是爲了讓人這麼認定。所以沒有人會去想爲什麼要這麼做,毫不懷疑。只是因爲規定如此,所以纔去做。不對嗎?」
「習俗和文化的構成,是爲了讓個人不必直接面對死亡。宗教和信仰也是如此,儒教也不例外。」
「我自先父手中繼承了這個世界。先父則是從先祖父手中繼承。世界就像這樣連綿不絕地繼承下來。我存在於此處,就等於已經不存在的先父曾經存在於此處,也是先祖父、祖先曾經存在的證據吧。不久後,我也將不復存在。我不存在於被稱爲過去及未來的時間裏,是非存在。先父及先祖父,以及我的子孫,不存在於被稱爲現在的時間裏。不再把這些並列於過去、未來的時間軸上,不就是祭祀祖先原本的意義嗎?」
伊庭懷念似地眯起眼睛,沉默下去。
「存在不復存在的存在之終結/死/逃避死之生中,孝無從萌生/埋沒於頹廢日常中的存在者,絕無從得知原本之孝……」
「不瞭解祭祀鬼神的行爲本質的人,不可能瞭解什麼是孝,不對嗎?中禪寺先生,您的話非常正確。祭祀的根本是孝,但是並非只要祭祀就可以成全孝。那樣是本末倒置。」
「野島先生家怎麼樣?」京極堂接着問。野島答道:
「讓鳥喫掉?」
「我想……也是吧。」咒師說道,「很少有文化會認爲肉體纔是主體,所以肉體才能夠加以燒燬或加工保存。如果認爲肉體本身具有靈性,就沒辦法做出這種事了。不過鳥葬的話,是讓鳥喫掉一切。」
不管是這麼相信的人,或是不相信的人,對於靈魂優於肉體這樣的想法本身,應該都不認爲有什麼不自然。
「呃……可是……」
「是這樣嗎?」中澤叫出聲來,「那不是佛教儀式嗎?」
「夫人存在於你的記憶中。當記憶似乎快要變淡時,人會把它依附在某些東西上。依附的東西不管是牌位還是飯碗或帽盒……什麼都無所謂。儀式的道具和順序,會依人和場所而改變——非改變不可。」
「收藏起來也沒有用?」
「什麼爲什麼……」
「是木牌呀。只是上面寫了字,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不管是上了漆還是貼了金箔,木牌就是木牌,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可是……唔,大部分的人都很珍惜牌位。不過,牌位說是迷信也算是迷信,說它沒有意義,也沒有意義。」
這也是我自己的意志嗎?那麼……
「不管是去還是回來,都得要有移動的主體吧?」京極堂說,「再加上這種情況只要肉體存在,靈魂再次進入肉體,就可以復生。所以人會盡可能保存肉體這個容器。」
「類似的發想……?」
「不一樣。鳥葬的情況,不是因爲不用了所以丟掉,而是因爲留下來就糟了,才讓鳥喫掉的。」
所以說,把它當成木牌就行了——京極堂對伊庭說。
「這本雜誌,《近代文藝別冊》,上面刊載了伯爵所寫的散文詩〈存在之事與存在之物〉。我以前就曾經拜讀伯爵的詩,不過這次似乎能夠拜會伯爵……所以我請人從自宅送了過來。」
「鳥葬是西藏人及西印度的拜火救徒所採行的葬法,將遺骸置於高地特別的地點,讓鳥類啄食……」
「沒錯……您說的完全沒錯,中禪寺先生。即使是遵循道理的禮……縱然尚未迷失本義和本質,但人們卻不再探究爲何會是如此?真的非如此不可嗎?儘管在存在之物當中,能夠思索存在之事的就只有人而已……」
「有的。」楢木坦率地應話。
「靈魂……不是會依附在上面嗎?」
在這個地方……
「那當然是……」
京極堂這麼說:
「是的。有人認爲這是風葬的一種,不過在正式儀式裏,會把骨頭都敲碎,讓鳥喫掉,這種情況,也可以認爲是認定肉體本身具有靈性,所以才這麼做。」
「確認……?」
「雖然原本並不是這樣的,但這樣也絕對不能算錯。只要有效,不管什麼樣的形式都算是正確。而且以結果來看,這是適合這個國家祭祀祖先的做法,可以說是自然形成的習慣,所以不能批判在佛壇前虔誠祈禱的人。雖然不能,不過由於上述的理由,不能說只有這樣做,纔算是祭祀死者的正式形式。」
既然靈魂、另一個世界和神佛都被否定,也沒有什麼成佛可言了。
「不敢當。」伯爵說,「可是那本雜誌的話……這間書齋裏也有好幾冊。」
「沒錯……」
「這樣啊……」
「所以會加以火葬,骨灰也會撒進河川,因爲不用了。」
「完全不是,牌位原本是儒教的東西。牌位這種東西……在佛家稱爲靈位,在儒家則稱爲神位。這原本叫做木主,是讓魂依附的木牌。」
「餘是物/存在此世之物/自我、個人、人類皆是物,存在之物/萬物唯存在世界之中/存在之物對存在之事無自覺/無自覺地,僅享受存在之事/僅唯唯諾諾地活着……」
楢木問道。他完全被捲入京極堂的步調了。
聽好了,伊庭先生——京極堂改變語調說:
「牌位是什麼?……當然是寫着戒名和忌日的……的什麼呢?」
「爲了讓死者成佛——不,這無效啊。」
「裝飾棺材、設立祭壇、敲鉦打鼓、燃燒護摩、誦經——這樣究竟能夠如何?獻花、送奠儀,一堆人忙忙亂亂,吵吵鬧鬧,這樣死人會復生嗎?」
「原來如此……祭祀鬼神,即是尊敬死者,也就是正面去面對死亡。換言之,也就是認真地思考不存在之物、不存在之事,對吧?」
「牌位是嗎?那麼我請教你,牌位是什麼?」
「就像牌位如此,墳墓也可以說是在儒教生死觀的影響下形成的文化。現在儒學已經失去了信仰色彩,被視爲道德規範,好一點也是被當成思想哲學,不過它原本仍然是一個以死生觀爲基礎、信仰色彩濃厚的教派。把它稱爲宗教,會有許多語病,而且這麼稱呼它,我也感到相當抗拒,但至少儒教不是可以單純視爲道德或哲學的東西。就像剛纔說過的,儒教將人視爲魂魄相成的事物。換句話說,儒教把人分爲精神與肉體來思考。這也是爲了方便思考死亡而出現的一個發明。」
「簡而言之,就是靈魂這個發明。世界各地都有。幽靈這種東西,也是靈魂這個發明的副產品。靈魂脫離肉體,人就會死——這麼去想,就非常簡單易懂。而且只要認定靈魂在死後也是不滅,即使死了也能夠安心。死後的世界這個概念,其實也是先有靈魂這個發明才能夠成立。如果不先假設有一個死後存在的人,也沒辦法萌生去到另一個世界這樣的發想。因爲沒有去的主體啊。」
「因爲我想先確認。」
「不用了……?」
「有。」秋島答道。
被這麼一問,胤篤老人支吾起來。
我在伯爵身上看到了京極堂的影子。
「不用了,所以在印度等地很難萌生土葬這種發想。日本的火葬是留下肉體的一部分——骨片,再將骨片埋葬起來,其實仍然算是一種土葬。原本的火葬,必須讓肉體完全消滅。還有風葬、臺上葬等等,不同的文化,有各種不同的葬儀方式,不過大部分的情況,都認爲靈魂的地位優於肉體。」
黑衣男子從懷中取出一本雜誌。
楢木說到一半,自己否定了。
「當然有。或者說,原本精神就只是一種反應,存在這樣的說法我覺得似乎有欠妥當……不過像是回教,好像就認爲肉體纔是精神。但是就像你說的,類似的發想,其他文化中也相當多見。」
「儒教把人分成兩邊來思考。一邊是精神,這是魂。另一邊是肉體,這是魄。魂魄俱在,人就能夠成立。但是人一死,這兩者就會分離。魂會升天,魄會腐朽,迴歸大地。魂魄的分離,就是儒教中說的死。換言之,只要魂自天上降下,與大地的魄合而爲一,人就會再次復活——可以這樣想。所謂木主,是魂自天上降下時,做爲記號的東西。所以再怎麼鑽研佛教的教義都沒用,怎麼樣都找不出牌位這玩意兒的。」
「因爲可以去,所以也可以回來。那……就是幽靈嗎?」
「那麼秋島先生,府上有佛壇嗎?」
「留下來就糟了……?」
「是的,我怎麼樣都想事先一讀。」
「是啊。不過伊庭先生非常清楚的即身佛,意義又不同了。在埃及等地,爲了永遠保存肉體,人們絞盡腦汁。另一方面,在宣揚輪迴轉世的地區裏,肉體沒有任何價值。因爲死者會轉生爲其他東西,就算保存身體也沒有意義。」
「以主僕關係來想就可以了。就是這樣的想法:靈是主人,肉體是僕從——人類的主體是靈。在這個國家,大部分的人應該也是這麼想。如何?」
「全部讓鳥喫掉的話,不就跟印度的火葬一樣了嗎?」中澤說。
京極堂轉過身子。
不管是要躺着還是大笑都可以的——中禪寺說。
「儒教……?」
「把牌位帶進日本的是禪宗。但不管是佛壇還是牌位,以原本的意義來說,與佛教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將與佛教一點關聯也沒有的東西,毫不懷疑地當成佛具接受。」
「答案很簡單呀。」中禪寺說,「是一塊木牌。」
京極堂闔上雜誌:
「屍體只是單純的物體罷了哪。」伊庭答道,「本體是魂——連沒有信仰的我都這麼認爲。」
我真正不會應付的……其實是這個人。京極堂總是看透了我的一切。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我和這個朋友一路交往至今,我的心底總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可是……
而絕對不會去想爲什麼——京極堂說着,慢慢地轉身背對伯爵。
「手法十分巧妙。」京極堂說,「例如從剛纔的例子也可以知道,我們甚至不再思考我們爲什麼要祭祀牌位、爲什麼要造墓了。這已經成了常識。墓地在寺院裏,戒名由和尚來取,所以這大概是佛教的教誨吧——即使去思考,頂多也只會想到這樣的程度。即使進一步深思,也是朝着宗派不同,祭祀的方法會有何不同?或教義上如何?——朝這樣的方向去思考。」
「你指的是……存在論的存在嗎?原來如此,就像你說的吧。這就是日常的存在方式。不,大部分的生死觀都被構築爲會變得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就算讓鳥喫,骨頭還是會留下來——京極堂瞥了伯爵一眼說。
「一般的方法是清理剩下的骨頭,加以埋葬,只看這部分的話,和風葬很類似,但是富裕的階層會將剩下來的骨頭敲碎,混在餌裏,全部讓鳥啄食殆盡,以使肉體消失。不是窮人沒錢造墓才讓鳥喫掉全部的屍體,因此讓鳥全部喫掉,纔是原本的儀式吧。這是藉由讓鳥喫掉肉體,迴歸天上。換句話說,是認爲肉體本身具有靈性。」
「要是喫剩,就沒辦法成佛嗎?」中澤說完後,自言自語道,「啊,成佛是佛教的。」
「可以這樣理解。另一方面,風葬是就這樣放置不管。若是比照現行法律來看,是屍體遺棄罪。西伯利亞等地採行這種方法。在我國,例如琉球等地好像也會舉行風葬。不過似乎不是完全放置不管,因此我認爲嚴密地來說,應該不能夠稱爲風葬。」
「哪裏……不一樣?」
「琉球的情況,也是放置到化爲骨頭爲止,但是接下來會清洗剩下來的骨頭,改埋到其他地方。埋骨的地點,就是一般所說的墓地。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爲這種方式與其說是風葬,應該更接近暫時埋骨後再挖出來,洗骨之後重新祭祀——也就是改葬,是復葬的變型之一。」
「父葬?」
楢木重覆道,他大概會錯意了。
「是祭弔兩次的復葬。美拉尼西亞、印尼、南美洲一部分、還有朝鮮南部、東南亞的大陸部分,以及中國少數民族,都採行這種方式。不過在古代,中國及日本似乎也是採行復葬。各位知道殯這個字嗎?」
「殯?喪上(入殮)嗎?(※「殯」(mogari)的日文念法與「喪上」(moagari)(入殮)相近。)」胤篤老人回答,「喪是服喪的喪,上指的是駕崩。貴人過世的時候,在葬儀準備好之前,先將棺木暫時安置在宮殿裏。」
「沒錯。關於語源,有人說是『假喪』(※「假喪」(karimo)是「殯」(karimogari)的另一種相近說法,同樣是入殮之後未葬之意。)的倒裝等等,有許多說法,不過就像老先生剛纔說的,暫時將棺木停置於宮殿,或停放棺木的場所,就稱爲殯。」
「可是,不會一直襬到變成骨頭啊。」
「是啊。但是在我國,有些天皇甚至持續了一年以上的殯,改葬的例子也不少,不是嗎?」
「哦,是有改葬的例子哪。對了,舒明天皇在百濟宮駕崩以後,安放在百濟大殯宮裏,葬於滑谷間岡,兩年後移到大和朝倉的忍阪陵,還有……」
「不愧是胤篤翁,非常清楚。殯,也可以解釋爲復葬中的第一葬遺留下來的痕跡,對吧?對了,我記得……《禮記》中說,天子七日而殯,對吧?」
「諸侯是五日,大夫庶人是三日。」伯爵這麼回答。
「等一下,《禮記》是儒教的吧?儒教的葬禮也有殯嗎?……應該有吧。」
胤篤在白皙的額頭擠出皺紋,自問自答之後同意了。
「有的。」京極堂說道,他觀察伯爵的樣子問,「在儒教的禮當中,殯……是什麼呢?伯爵?」
這個問題……
「洗骨……?是琉球等地方進行的那種嗎?」
變成了牌位——中禪寺說。
「用不着想。不在的時間愈久……」
「儒教的生死觀,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採用肉體與精神分離的想法。儒教所持的立場,並不是肉體本身就是靈,也不是肉體的靈性在死後也不會遊離而去。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爲儒教的生死觀並不能說是以精神爲主、肉體爲輔——認爲肉體毫無意義。」
「更莫名其妙了。」胤篤說。
「所以我認爲兩墓制是寺院爲了與復葬式的生死觀折衝而想出來的習俗。盂蘭盆節和彼岸會的時候,必須要信徒到寺院來。爲此,參拜的墓地多建造在寺院領地內。不過兩墓制本身現在幾乎已經看不到了……
「這話不對,伯爵。我不是說過我會讓薰子女士活着回來嗎?」
「我們與儒學毫無關係、毫無意識、而且毫不批判地,確實地學到了儒教的生死觀。」
「事後附加?」
「不,可是我們會去祭拜啊?」
「是啊。所以現在的墓地,也可以視爲是兩墓制中的埋葬墓地。」
「那個人估計不管佛教流行還是固定下來,儒學都一定會確實生根,是吧?」
的確,完全吻合。
「參拜的墓與埋葬的墓——爲一個死者建兩個墓的習俗。土葬的話,幾乎都是在埋葬的地點堆起半圓型土堆,或是插上卒塔婆,併到那裏參拜,不過兩墓制的情況,埋葬的地點和參拜的地點是分開的。「
「殯的期間,故人當然不在了。」
「是啊。首先土地就快不夠了,柳田翁也指出了這一點。埋葬的墓地,可以在同一個地方重覆埋葬,還算可以解決,但是如果要在埋葬的地點安放墓碑,怎麼樣都會變成個人的墓地。那樣的話,土地再怎麼大都不夠用。現在大部分的墓地都是祖先代代之墓——也就是血緣集團、家族共同的墓地。我認爲這種形式若是沒有先歷經兩墓制的想法,是難以成立的。」
「唔,最合理的做法,是立刻就埋了。可是古人不這麼做。儒教說,那樣子就無法盡禮了。這個殯的期間,就是服喪——守喪的起源。對吧,伯爵?」
這句話大概把所有的人都拉回了現實。
「迴歸原本?」
「我認爲殯也是復葬的一種形態。因爲愈高貴的人,殯的期間愈長。」
「別胡鬧了。這可是殺人命案啊!」
「很快?」
但是伊庭兀自點頭。
「很快。」
「可是啊,中禪寺,你剛纔也說過,現在家族的墓都是直接放進個人的遺骨。借用你的話來說,那是肉體的一部分。可是那個什麼兩墓制的情況,墓地下什麼都沒放嗎?」
很快就會揭曉了——京極堂說。
京極堂再說了一次「原來如此」。
「是的。現在淨土真宗等宗派,似乎將佛壇做爲祭拜墓。所以現在我們可以說是採用了變形的兩墓制。可是如果仔細思考一下……」
「什麼叫兩墓制?」伊庭問。
「殯的時候……故人會怎麼樣呢?」
「是的……就是復葬中改葬時進行的所謂洗骨。事實上,擁有復葬習俗的婆羅洲的某個種族,洗骨的時候就使用火。」
「是會去祭拜,會這樣做的理由有幾個。很難確保土地之類問題,使得埋葬墓消失,這當然也是理由之一吧。結果變成骨灰埋在祭拜墓裏,祭拜墓變成可以祭拜的埋葬墓——也可以這樣去想吧?而祭拜墓就像撞球被彈出去一般……」
「和復葬不一樣。柳田把它們稱爲葬地與祭地,葬地只埋葬,不建墓,也不去參拜。祭地則蓋在寺院附近,遺族去那裏參拜。」
「那算是又變質了嗎?」
「是的。現在的葬禮形式,我認爲可以視爲是經過兩墓制以後,迴歸到原本的復葬生死觀的方式。」
就會變成骨頭——京極堂說。
「嗯。我剛纔也說過了,幽靈這種東西,原本是爲了讓不存在的東西容易瞭解,而編造出來的虛假主體,是假的。所以戲裏面出現的幽靈,纔是正確的幽靈。而我們在戲裏或畫裏看到的幽靈,似乎有魂也有魄。至於爲什麼,因爲它們看得見。看得見,所以可怕。伯爵……鬼神看得見嗎?」
「那是戲裏頭的幽靈吧?」
「魂魄留佇於此世——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
中澤想起來似地吵鬧說。
「所以說……」
「不會改葬。」京極堂簡短地回答。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我們像那樣被教導的是道德性的、或哲學性的儒學,而不是儒學的生死觀。健康的人不會意識到健康……對吧?關口?」
這個問題要問這個人嗎?
「你……對了,呃……真相……」
「這和鳥葬一樣。這不是在無意義地拖延殯的期間,也不是沒有錢,正式的墳墓一直蓋不好,才長時間停棺在臨時宮殿裏。毋寧是完全相反,這段期間就像伯爵說的,是爲了克盡禮數,或是建築豪華的陵墓所需要的期間。這段期間非長不可。期間長才是本來的。」
羅山的目的漂亮地達成了——中禪寺說。
「你是說,我們受到儒教的影響嗎?」
「說的真不留情。」中澤呢喃。中禪寺稍微笑了一下,然後端正姿勢。
京極堂的聲音具有遏止他人的毒性。他到底……
「深層……?」
「不是嗎……?」
京極堂一個轉身。
就會如何?——京極堂回望中澤。
「第一個真相,我已經告訴伯爵了。另一個真相……」
「沒有。」
京極堂……
「牌位……是墳墓?」
「不存在之物看不見。」伯爵答道。
「要在共同體內部建立堅固的基礎,只能在原本就有的圖案上畫上相似的圖形。關於祭祀死靈這種根深柢固的事物,特別難以改寫。雖然困難,但是若不掌握這部分,宗教就無法成立,就像我一開始說的,解釋死亡的有效說詞——謊言,如果不把這個謊撒到底,就無法掌握人心。」
「這……不會重新埋葬遺骨嗎?」
可是這個黑衣男子儘管迂迴,但確實地逼近了真相。就像以綿絮慢慢地勒住脖子一樣,他爲了扼阻真相的呼吸,正縮緊包圍。
「例如……生死觀。」
「蓋在寺院附近的話,就是一般的墓地吧?」
「那和……叫什麼去了?復葬嗎?那和復葬不一樣嗎?」伊庭問道。
我無法回話。
「請等一下。」
「墳墓只有一個哪。最近光是建個墓就很不得了了。
「這樣的生死觀是在儒教影響下成熟的、或是原本就有和儒教同根的文化,這一點不得而知。或許兩邊都是正確答案吧。」
「再讓我多談談有關復葬的事吧。」咒師說,「柳田園男翁在〈關於葬制的沿革〉一文中,以剛纔我提到的南方諸島的風葬習俗爲線索,蒐集日本各地相似的習俗遺風,推測我國原本流傳着風葬型復葬——兩次的葬禮習俗。同時柳田翁更點出了它與兩墓制之間的關係。」
應該是在殯的期間——伯爵說。
在計算距離。
「原來如此……」
「你說復葬,可是現在沒有人在改葬了?只是燒掉以後埋在一起而已,不是嗎?」
「您說的沒錯。」伯爵答道,「殯是悼念離開現世消失不見的故人的期間。《儀禮》中也記載,要人不分晝夜地哭泣。我原本……」
「是的。這是復葬。將火葬視爲洗骨的話,徹夜守靈就是第一次葬禮——殯。之後將骨灰納骨到墓地——這是改葬。」
你瞭解林羅山的企圖了嗎?——京極堂說出令人費解的話來。
京極堂說道,再次瞥了伯爵一眼。
我漸漸地看出一點京極堂的企圖了。膽小如鼠的我,對這種企圖實在……
「是啊。古代沒有現在的技術,很難長時間保存。殯的時間一長,實際埋葬的時候……」
「是儀式。」伯爵簡短地答道,「迎接鬼神,或送鬼神所需的儀式。殯是賓歹之意。換句話說,是將不存在之物視爲客人,加以禮遇的儀式。」
「期間長就會怎麼樣?」老人問道。
光是想像就覺得沉重。
「嗯。例如檀家制度和本末制度的整頓統制,在政治上也具有非常大的效果,不過這種制度也不可能無中生有。就算在原本就有的圖案上畫上完全不同的圖案,也是白費工夫。表面姑且不論,但要讓它浸透到深層,是很困難的。」
沒有任何人發現。
「現在進行的葬禮形式,可以把它想成是復葬的簡易版。然後死者被祭祀在牌位和墳墓這兩個墓地。牌位就像我剛纔說的,是魂所依附的木牌。而墓地則祭祀着魄所寄身的骨頭。這與其說是復葬或兩墓制,更接近儒教的生死觀,不是嗎?我們的生死觀,與儒教十分親近——或者曾經十分親近。」
到底想要做什麼?
「是的。佛教沒辦法從根本改革這樣的生死觀——不,佛教也不可能去做這種事,而林羅山早已料到這一點了吧。不,在中國,儒教與佛教早已不斷地反覆着融合分裂。或許羅山早就知道了。羅山所排斥的佛教,說穿了是佛教難以日本化的部分——也就是原本的佛教。以這個意義來說,羅山是個真正的排佛主義者,而且也是個言行不一的僧形儒者。」
「什麼如何?時間愈久,當然會爛得愈厲害……或者說,放上一年的話,都變成白骨了吧?」
「魂魄的魂死後會升天,而魄迴歸大地。魂魄再次合而爲一時,人就會復活——這樣一說,聽起來彷彿在儒教的生死觀裏,只要保存肉體,以後也可以復活一樣……但其實不是的。」
京極堂確認似地環顧周圍。
「我一點感覺也沒有。」胤篤老人說,「我不喜歡什麼《論語》、《孟子》的。」
「是嗎?如果我們被那種什麼生死觀給侵蝕了,應該也不能就這樣一概而論地斷定吧。」老人說。
「沒錯。幽靈完全是爲了方便解釋而編造出來的東西。看不見的東西難以說明,所以賦予它一個看得見的形象加以說明,只是這樣而已。那就像小孩子畫的太陽公公,在圓的周圍畫上幾條線來代表。要是有哪個笨蛋拿那種圖畫試圖做出科學解釋,就會產生出心靈科學(※試圖以科學方法解明靈異現象、超常現象,以及研究唯靈論(spiritualism)的一派學問。)這類無可救藥的愚蠢僞學問來。心靈科學這種東西,就是拿望遠鏡計算太陽周圍究竟有幾條線的學問。」
「會是這樣呢。這……唔,考慮到墓碑普及的時代,這是隻能夠追溯到江戶初期的習俗,不過如果把它當成實際埋葬的地點與邂逅死者的地點——參拜的地點——分開的習俗,應該可以追溯到祭祀死者的寺院與堂廟開始普及的錬倉時代吧。說起來,這種兩墓制,似乎是在擁有復葬習俗的文化上,事後附加上佛事等儀式而產生的東西。」
發問的是中澤。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兩墓制應該是完全無關的瑣事纔對。他們都陷入黑衣男子巧妙的詐術裏了。
「可是這……和火葬不同吧?」
「我一開始就說過,這還是殺人未遂事件。」
「喂!」
「與其說是變質,倒不如說是迴歸原本吧。」
「現在是這樣吧。」京極堂說,「不過在現在,死後脫離的似乎不只是魂,而是魂魄兩邊。」
「爲什麼?」
「所以……你才說迴歸原本嗎?」
「沒有不同。不管是沖繩的風葬還是什麼,復葬時的第一次葬禮,目的就是要讓屍體只剩下骨頭。這和貴人的殯期間特別長的理由是一樣的。我國的火葬也一樣。那是爲了抽出乾淨的骨頭而進行的。」
「現在這個國家基本上是採行火葬。可是我也說明過,那並不是原本的火葬。燒掉之後留下骨頭——這是以火進行的洗骨。」
「不是的。」京極堂說,「人沒有那麼傻。就算是古代人,也知道死人絕對不會復生。例如埃及金字塔的王家木乃伊,我認爲那也只是一種憑依罷了。不久後即將再生的說法,只是讓民衆容易懂的說詞罷了。另一方面,儒教文化又是如何?儒教裏也沒有相信死者會復活的跡象。只是在儒教社會里,墳墓被稱爲隱宅,受到極大的重視。他們會建造非常宏偉的墓地。」
接着京極堂環顧了巨大的書齋一圈。
「這當中也受到陰陽五行及風水、道教等影響,但不是出於永遠保存肉體,以便將來複活這種荒唐無稽的思想而建的,長生不老及回春是道教的領域。所謂隱宅,應該是保管家族遺骨的適切場所。」
家族的……遺骨。
「就是魄所依附的祖先遺骨。是爲了讓連綿不絕的過去時間——已經存在的現在,與現在重疊在一起的一種裝置。」
「不是祈求再生嗎?」
「不,在儒教社會里,人死之後,會立刻舉行一種叫復——呼魂的儀式。人們會爬上屋頂,呼喚死者的名字三次。這是將脫離的魂喚回肉體,祈求魂魄相合再生的儀式。可是這本來就不是爲了讓死人復活而做的儀式。」
「那麼是爲了什麼?」
「呼魂,是爲了確定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而做的。」
「啥?」
「要是叫了還不回來,那就不行了。會立刻開始喪葬儀式。只叫三次就死了心,可以說完全是儀式性的呢。那麼我接下來……」
要舉行復這個儀式——黑衣的咒師說。
「你、你說什麼?這樣就可以讓死人復活嗎?」中澤說。看來警部已經崩壞得相當嚴重了。
「你、你瘋了嗎……?」
公滋也發出嘶啞的聲音。
「當然沒瘋。那麼,我的復的做法有些特殊……」
京極堂瞄了伯爵一眼。
伯爵僵住了。
我……被一種坐立難安、近乎駭人的焦躁感折磨着。
「在開始之前,我有件事想請教各位。如果呼喚魂……魂還是沒有回來的話……公滋先生,你認爲該怎麼處置薰子女士的肉體纔好?」
伯爵深深地垂下頭去,溫柔地抱起薰子的頭,把自己的臉頰擦上她的臉頰。
「喏!」
喀、喀。
老人的語尾變得模糊,露出一種彷彿看到怪物的表情,離開伯爵身邊。
衆刑警張大了嘴巴。
在這個場所……在這個世界裏,是不對的吧。
「那、那不是棺材嗎!」
你振作點啊!——胤篤老人踉跆地走近伯爵,揪住他的袖口,搖晃了他的手幾下。
薰子……!
根本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嘛。
多麼可笑的騷動啊。這三天來的狂亂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沒有想到薰子可以平安無事地回來。能夠像這樣活着回來,薰子一定也非常高興。中禪寺先生,我真的是太感激不盡了。」
「薰子女士……說了什麼嗎?」
「喂!」
「謝謝你,警部先生。其他人對剛纔的意見,有沒有任何異論?山形先生意見如何?」
事實上,那是歡喜到了極點的歡呼聲。
榎木津大聲叫道。
「你、你們……混、混帳,這是要幹什麼!喂,是誰允許這種……」
她的睡臉極爲安祥、美麗。
「如各位所說,屍體……會腐敗。所以會埋起來,或加以火葬。人總是會試圖隱藏屍體。死後變化還在持續的時候,表示魄還沒有完全脫離。所以只有不再變化的骨頭會成爲憑依之物。人類在漫長的歷史中,徹底地隱藏着死的污穢。至於爲什麼,因爲屍體已經不再是活的了。對吧?」
棺材在榎木津的引導下,穿過鶴羣之間,在鳥之女王前停了下來。伯爵跑了過去。胤篤老人、公滋、伊庭、中澤、楢木以及衆刑警也圍了上去。
「裏、裏村……」
伯爵撐起身子,抓起薰子的右手握住,對着京極堂微笑,那雙帶着憂愁的瞳眸湛滿了淚水。
伊庭睜圓了眼睛。
衆刑警、胤篤老人、公滋以及伊庭望了過去。
「我已經處理得天衣無縫了。」
「小的也這麼認爲。」山形說。
「怎麼樣……伯爵?」
「請打開。」
「不要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剛纔不就說了嗎?屍體會腐爛。人都死了嘛。這個時期爛得很快,很恐怖的。現在是盛夏,馬上就會開始腐敗了。那種樣子……」
公滋凝視着伯爵的動作,彷彿瘧疾發作似地一臉慘白。他正微微地顫抖着。
對吧,伯爵……?
我上前一步。
薰子沉睡着。
昨天看到的時候明明已經死了…
「喏!大家期待已久的時間到了!」
京極堂再次出聲。
「伯爵。」
沒錯。
簡直,
我無法忍耐,在距離伯爵最遠的地方垂下頭去。
伊庭瞪大了眼睛觀望着。
「叔公,請原諒我之前的種種粗言鄙語。只要薰子回來,我沒有任何不滿……」
公滋倒退了兩三步。
「驗屍已經全部結束了,不要緊的。」
「有人不知道這一點。」
「昂、昂允,你……」
「咦?」
「瘋……瘋了!」
伯爵的世界就要結束了吧。
薰子薰子薰子……!
「這、這傢伙瘋了!瘋了!」
「中禪寺先生,您真的……」
京極堂筆直走向門扉,敲打三次這個世界的巨大裂痕。
榎木津旁邊站着裏村醫生。
我慢慢地,將視線從鳥之女王身上放下來。
「那、那還用說嗎?你剛纔不也說了一堆嗎?屍體當然要燒掉啊。人都死了耶。那種東西……」
京極堂的聲音響起。
「薰子女士活得好好的,對吧?」
覺得這個叫聲聽起來悲痛的,是日常的我。這……
警部聽到黑衣男子斬釘截鐵的回答,驚慌地雙手按住蓋子,但伯爵的動作更快而且有力。刑警們伸手幫忙上司時,棺木的蓋子已經發出巨響墜落到地上,微微地彈跳了一下。
「很好。如果不燒掉的話……遺體會怎麼樣?中澤警部?」
原來你平安無事。
我……想看裏面,我被披着非日常外皮的日常給侵蝕了。
我……
「昂允!」
很快地……
我仰望黑得發亮的鶴。
中澤的臉扭曲了。
伯爵覆上去似地趴在棺木上,然後他勉強抬頭,望向京極堂。他的眉間皺得很緊,他在忍耐。
榎木津高聲說道,摘下墨鏡扔出去,眨了兩三下眼睛後說,「去吧!」同時幾名警官推着高高的推車……
「你的話會怎麼做呢?」京極堂問楢木。
「唔……算是。」
什麼,原來她還活着嘛。
「我……復活了!」
中禪寺問道:
「可是……」
——沒錯。
「怎麼了?」
榎木津和數名警官站在那裏。
「肉、肉體?你是說屍體嗎?」
喀。
「什……什麼怎麼了,你……」
伯爵悲痛的叫聲在大空間裏迴響着。
「當、當然……要守靈,舉行告別式之後火葬吧。這一帶也已經頒佈了禁止土葬的條例……」
「她在大家面前,什麼都不會說的。」
接下來等待着伯爵的會是什麼?他究竟會怎麼想?我根本無從想像。
伯爵深深地垂下頭去。
門……猛地打開了。
公滋大叫。
在這裏是不對的吧。
「昂允,你、你還好嗎?你……?」
「中禪寺……這……」
「是的,託您的福,薰子就像這樣,和之前一樣活得好好的。」
這……是被頹廢與墮落所點綴的我的日常。
聲音震耳欲聾。刑警反射性地退後,老人和公滋縮起肩膀閉上眼睛。
中澤嚥下口水。
簡直就像出棺。
中澤幾乎要扯破嗓子地怒罵。
和昨天早晨完全相同。
伊庭啞然失聲,移動到京極堂旁邊。
「你問這什麼蠢問題?這種事不管是誰——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人就是死了才叫做屍體啊。」
「伯爵。」
「呃、喂,你,中、中禪寺,不管再怎麼樣,這也太過火了吧?這、這是在冒瀆死者。這、這可是真正的、有尊嚴的死者啊。這、這種蹩腳戲有什麼意義?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就是我的復。喏,如何?我遵守約定了吧?」
「公滋先生!」
公滋跳也似地離開棺木,京極堂的一喝讓他瞬間定住了。
「伯爵並沒有瘋。伯爵非常冷靜,而且理性,感情也十分豐富。他非常正常。」
「什、什麼正常,這、這……對吧?楢木?」
中澤就像個真正的丑角似地一屁股癱坐下去,歪着臉手足無措。沒有一個部下回答他。
伯爵握着薰子的手,一臉不可思議地凝視着衆人怪異的模樣。
「我想……」
京極堂轉身背對棺木。
「……這裏面最感到莫名其妙的,就是伯爵本人。」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連、連你也瘋了嗎!」
「所以說……各位,請仔細想想看。假設遭到綁架的薰子女士活着回來了……伯爵剛纔的態度有什麼不自然嗎?」
京極堂向全員問道。
「如、如果活着,那當然啦。可是,那怎麼看都……」
「是活的。對伯爵而言。」
「我不懂……我不懂啊!」
中澤吵鬧不休。這也難怪。
「這……可、可是這不就是死的嗎?是死的吧?是死的啦!雖然化妝得很漂亮,穿着一樣的衣服,可是一定有屍斑,也開始腐敗了。說起來,都、都已經解剖過了啊,解剖耶!這種東西是死的,對吧……?」
「關口。」
不知爲何,京極堂呼喚我。
「可以由你來說明嗎?」
「被這麼教導……?」
「小……小的……」
桌子做爲桌子活着。
「沒錯……就像我剛纔反覆說明的,對於死,我們沒有任何可以確實說明的事。因爲我們不知道死,頂多只能說出靈魂脫離肉體這種騙小孩的說詞而已。伯爵非常賢明。他……非常明白這類言論只是一種方便、謊言。」
然後……
「雖……雖然是很荒唐無稽,不過這並沒有超越我們的理解範疇。事實上,如果不是大到這種地步的誤謬,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兩個吧。我也有好幾個。直到二十歲以前,我一直以爲睡覺時要把雙手擺在胸口上纔是正確的。我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是這樣。」
爲什麼要以死爲主題……?
就像沒有人會特地針對死亡說明,沒有任何一本書會特別述說死亡。
「由良昂允先生在這間書齋當中,透過閱讀這些數量龐大的書籍,自力獲得了世界。昂允先生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直到成人以前,只和極少數的人接觸過。他過世的父親行房卿、管家山形先生、還有三名外國家庭教師,廚師慄林女士和衆女傭……胤篤先生應該不常來訪,即使來訪,也不會由昂允先生接待吧。不對嗎?」
山形以不像個管家的姿勢站着。他的雙膝彎曲,雙手下垂,歪着脖子。
山形他……
沒有矛盾。
「呃,請問……」
我環顧鶴羣。
對伯爵而言,
「要怎麼教?」
只要還維持着人形,仍然是做爲人活着。被火葬,化成灰以後,伯爵纔會認識爲死。
偵探小說中,大部分都有屍體點綴。無論有無描寫,屍體都不得不登場。但是伯爵……
沒錯。果然是這樣嗎?
而不復存在,就等於死亡。
裝死,對伯爵來說就是裝作不存在。這……伯爵不可能瞭解這個意義,所以伯爵纔會解釋爲隱藏身形——隱藏存在吧。對於沒有屍體這個概念的人來說,假死狀態這種話是說不通的。
所以……
孔子爲此慟哭。
伯爵纔會說蜂鳥被逼到絕境就會消失。我質問是消失不見嗎?伯爵卻說是裝死,還說那是不科學的民間俗信之類。
「什麼怎麼教……」
有屍體這樣的說法,對伯爵來說只是一種比喻,和「像幽靈一樣」是同樣的說法。
活着就是存在。
「你只是忠實地,同時誠心誠意地服侍着主人。你沒有任何過錯。」
如果那樣的話,
他的論旨的瑕疵。
「伯爵……首先被徹底地教導了儒學。然後他學習德語、法語、數學及邏輯學。三個教師都是伯爵的祖父公篤卿的弟子。伯爵被徹底地植入儒學式的思考,長大成人。然後……」
然後山形……似乎正在流淚。幾乎崩壞的管家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點頭,然後搖頭。
黑衣男子突然嚴厲地說道,回過頭來。
「就算不那樣做……」
伯爵……大概無法理解衆人在談論些什麼。他看起來非常地、極度地訝異。這個善辯的黑色咒師……接下來……
然後,即使生命斷絕……
「這個問題更難哪。」伊庭說道,拉過椅子坐下,「我就沒辦法回答。」
「有人說死是心跳停止,有人說死是失去意識,有人說死是再也不會動——但是這些,每一個都不是正確的死。如果說明死是生命活動停止……那麼首先就得探究何謂生命。」
細節完全吻合了。
同樣地……伯爵一定也無法理解由屍體開始發展的殺人命案。不得不詳盡描寫這部分的偵探小說,更是可想而知。對伯爵來說……那大概就形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至於我胡亂寫下的〈獨吊〉……
「這怎麼可能……不,是胡扯。絕對是胡扯。不可能有這種事。絕對不可能。不要開玩笑了!」
京極堂望向中澤。
「爲、爲什麼要我……」
沒有屍體這個概念。
無論有無生命……
哪裏都沒有提到死亡。
「可是……中禪寺先生,呃……例如:《論語》不是也有寫到人死的事嗎?像是……孔子的愛徒顏淵過世的時候,孔子不是很悲傷嗎?而且這裏有這麼多的書,我實在不認爲數量這麼龐大的藏書裏,沒有任何一本提到死亡。而且伯爵的父親是博物學者吧?那在現在來說……不就是生物學嗎?」
「伯爵無法理解屍體這個東西。」
只有這部分我不太明白。即使伯爵的認知是如此……但這樣的人,究竟是怎樣去讀那篇小說呢?
「昂允先生只靠着自己一個人,學習了一切——世上所有的一切。即使是理所當然的事、幼兒也知道的事、再簡單也不過的事,若沒有人教,我們也無從知曉。但是這一切……」
這並不難吧。存在的東西全都活着。死掉的東西不存在,所以屍體……也是活着的。
「不,可是……」
布巾做爲布巾活着。
因爲死就是不復存在。
「把動物帶來,在眼前殺給他看嗎?這是活着,然後這是死掉——像這樣做實驗是嗎?在年幼的孩子面前。」
「伯、伯爵他……對死亡的概念……大概和一般人不同。」
怎麼會——山形說着,垂下頭去。
「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不管怎麼樣,就像關口所指出的,問題在於……屍體。」
「可是……請等一下。」
「沒有屍體這個概念?」
沒錯,只能這麼說了。不過這麼去想,一切都合情合理。那個炎熱的日子,橫溝老師所說的不可解的感想,還有太過匆促的行兇時間,命案曝光後伯爵的反應,還有……
京極堂攤開雙手。
和服袖子一瞬間漲滿了空氣。
「這不是玩笑。」
「這……呃,死……死就是死,沒有其他說法……了吧?」
可是,
「這怎麼能相提並論!」中澤啞着聲音叫道,「這可是關乎生死的問題……不,這根本是生死問題啊!這種事……我無法相信。不,我不相信。這種事就算不學也知道。不,就算接觸的人很少,也一定有人教的!」
「書裏當然提到很多。」中禪寺說,「顏淵死,子哭之慟——請把死替換爲不存在來想。這其中有矛盾嗎?」
伯爵不是把屍體說話本身當成隱喻,而是把稱呼它爲屍體這件事當成某些隱喻嗎?缺乏屍體這個概念的人,聽得見屍體的聲音嗎?如果……
伯爵不可能理解偵探小說。
我,
所有的人都注視着我。
「沒有被教導任何身爲一個人應該要知道的事,沒有經驗過身爲一個人應該要經驗的事,連做爲生物應該要知道的事……伯爵都懵懂無知。我剛纔問過慄林女士了。聽說伯爵兩歲出院以後,在這座館當中,二十年來幾乎連一步都沒有踏出去過,就這樣長大成人。伯爵的範本,從頭到尾都只有父親由良行房博士一個人而已。對吧,山形先生?」
那麼,
山形注視着不知何處,悄聲答道,「是的。」
顏淵不存在了。
「昂允先生都在這座聚集了妄想的巴比倫圖書館當中,靠着獨學習得。對他來說,這裏的記錄就是世界的記憶……」
我想……是沒有的,
伯爵之所以不理解成長這回事,是因爲那是變形。
「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京極堂說,轉身背對我。
都沒有關係。存在之物,全都是活着的。花草樹木、桌子椅子布巾樓梯,一切都是活着的。
結果死就是死。
「這……是這樣沒錯。」老人無力地說。
總算說出之前怎麼樣都說不出口的話來了。
楢木看不下去似地出聲說:
屍體說話的小說。
——沒錯,
桌子壞掉了,就是做爲桌子死掉了,但做爲木材,還是活着的。直到燒掉不見了……那纔是完全的死亡。人……也是一樣。
「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秋島沉思着。
楢木以微妙的角度伸出手來。
「大部分的文章,即使把死替換爲非存在,也完全可以成立。不僅如此,過世、不在了、駕崩——關於死亡,我們大量使用比喻,而這些詞彙即使替換爲不復存在,也不會變得不自然。生物學和博物學的書籍也是一樣。沒有任何一本書會針對動物的死亡,敘述死是怎樣一回事。說起來,如果有人開門見山地問你死是怎麼一回事,你會怎麼回答?」
沒錯,這些說法……
京極堂的臉微微轉向棺木。
京極堂的眼神有如猛虎。
不、不要胡說八道了!——警部吼道,但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京極以背凝視着伯爵。
然後……
聽說伯爵這麼詢問橫溝老師。
「要是不那樣做,其實是不會了解的……外頭的世界充滿了繁多的資訊,人在成長過程中,即使不願意,也會見到、聽到許多事。會覺得厭惡,會遭遇悲傷,會受傷,也會傷害別人,會嫉妒、憤怒、哭泣。這些經驗……這個人完全沒有。」京極堂說。
是爲了說明非存在、無法說明的不可知領域而想出來的權宜說詞,伯爵非常清楚這一點。
對伯爵而言,殺人是讓一個人從這個世上消滅,若非如此,就是讓人失去人的形態。只要以人形存在於這個世上,對伯爵來說,那個人就是活着。
京極堂極爲悲哀地說。
「父與子在儒教上……是絕對無可取代的特別關係。在家族中,家長的權限是絕對的。然後……遺憾的是,你並不是家族。」
「對你而言,伯爵就像你的親生孩子一樣。可是……遺憾的是,伯爵並未被這麼教導。」
「死人、屍體、屍、遺體——我想最讓伯爵煩惱的,應該是這些儘管冠有代表死的字眼,卻記述得宛如存在的詞彙。我想他應該把這些詞彙解釋爲隱喻,或是一種修詞、一種譬喻。」
「可是中禪寺先生……」
楢木發言。他看起來很拚命——拚命地努力否定。
「儒學的……還是儒教?我不太清楚,不過剛纔的話裏,應該也有提到儀式。呃……關於葬禮等儀式的做法,裏面應該也會提到屍體,就算沒有直接寫屍體,像是棺木……」
「的確是有,伯爵當然也讀了。可是……假設以朱子所寫的《家禮》爲例,這也完全不成問題。」
「不成問題?」
「是的。遺體……會被藏起來。首先用白布包覆,不久後納入棺木,就這樣放進墓裏。現實的葬禮姑且不論,但是如果以文字來表現……遺體完全消失了。」
「完全消失……?」
「記連中不會寫『裝着死去的人曾經存在的肉體的棺木』。入棺以後,之後的敘述就只有棺木。關於內容物的記述消失了。」
人……
無論何時,總是會隱蔽死亡。
伊庭伸長短短的脖子,眺望書架上方。
「那個人……從這裏的書籍得到一切的資訊,就活在……腦子裏建立起來的世界嗎?」
「是的。」
「可、可是……那他父親呢?他父親不是實際上過世了嗎?」
「行房卿是真的消失了。」
「什麼意思?」
「行房卿……在旅途中意外死亡了。對吧,胤篤先生?」
「嗯……不。」
老人稍微踉蹌了一下,靠着手杖撐直身體,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死了。」
「就像我剛纔說的……新娘已經死了。」
彷彿剛脫皮的螳螂一般。
「你說點什麼啊,昂允!」老人叫道,然後交互望向我及不知不覺問坐在伯爵書桌上的榎木津。
「我和昂允感情的確不好。不好是不好,但我並不恨他啊。我和這傢伙也是有血緣關係的,他是我的親人。不,血緣怎麼樣都無所謂。我也不是爲了保身才說這種話。我和這傢伙可是認識了五十年啊。這傢伙不知世事,但不是什麼壞人。對吧?榎木津先生,榎木津偵探,哪有這麼教人無法接受的事?拜託你,什麼都好,什麼都好,求求你說點什麼吧……!」
「等一下,中禪寺。」伊庭離開椅子制止道。他的表情非常沉痛,「你,呃……」
「所以,」京極堂背對伯爵大聲說,「對伯爵而言,殺害了新娘的是我們全員。警方綁走新娘,就這樣燒燬,把新娘變成了再也不存在之物。對伯爵而言……在這棟洋館當中,包括警方在內的我們全員,都是殺人與殺人未遂的共同正犯……」
「兇手是由良昂允……你,對吧?」
「不同。」
兩人之間擺着棺木。
伯爵沒有答話,盯着京極堂。
伯爵沒有動彈,彷彿屍體一般。
「啊啊……」
放開薰子的屍體的手。
胤篤用手指按住眼頭,用力閉上眼睛之後悄聲說,「是啊。」
「可是……如果就像我所想的那樣,那……那也太……」伊庭說到這裏,沉默了一下,「你說過……要讓薰子女士活着回來。的確,她算是暫時活着回來了吧,可是這樣……」
結果沒有任何人回到這棟洋館。
沒有任何人反駁。
伊庭把手按在臉頰上,無力地垂下頭來。
「我記得回來的只有遺骨和牌位而已。」老人無力地回答,「他在途中卡住,沒有掉進火山裏,遺體是回收了,可是損傷得很嚴重……就在那裏就地火葬了。」
「伯爵,你非常聰明。你的思慮極深,知識淵博,同時具備高潔的心志。你的邏輯過人,並擁有高超的構築能力。由良昂允不甚多的作品,我大概全部拜讀了。特別是關於鬼神的論考,令人深感興趣。因爲是短文,無法徹底議論,體裁也並非論文,所以不夠慎密,但是令人聯想到海德格的敘述展開令人佩服萬分。可是那些……也是出於死即是不存在這種基本而且致命的謬誤而導出來的言論……」
「伯爵。」
「過去四次……你也重覆着這樣的事吧?」
京極堂背對着伯爵說。
「伊庭先生,我剛纔應該說過了。呼魂這個儀式,是爲了確定是不是真的死了而進行的。」
「我……」
「不管怎麼樣……行房卿的遺體都沒有再回到這座館來。不對嗎?」
「很遺憾……在我們這裏,這種狀態就稱爲死。你能夠了解嗎?」
不,
「只要知道時期和旅行的目的地,大概可以猜想得到。儒教的人生是從成人式開始。行房卿等待昂允先生成人以後……投身火山口自殺了,對吧?」
伯爵……
中隔純白新娘的屍體宛如沉睡般橫躺的全新棺木,兩名黑衣男子面對面站着。
「我……錯了……呢……」
薰子的死亡已經確定了。
京極堂的視線停留在伯爵身上,答道「是的。」
——沒錯,
「既然已經死了,那也沒辦法了。這是現實。」
榎木津以應該恢復了視力的淡色瞳眸瞪住胤篤,老人面無血色地回視榎木津。
「所以說,一開始就像那樣好好拜託我就是了嘛。因爲這樣……死了一個人。」
「謬誤。」
「我的世界觀……有……謬誤。」
「這樣……」
「昂允……昂允!」
「噯……嗯。是在山裏……」
「中禪寺先生……」
「然後……這棟洋館由昂允先生繼承了,由良家成了這個人的世界。」
怎麼能有這麼殘酷的事?
漆黑的虎威嚇着漆黑的鶴。
中澤扭曲着一張臉,「對吧?對吧?」地逼問部下們。
伯爵微微張開薄脣。
伯爵的瑕疵。
「要是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自己殺了人啊。」楢木說,「不會覺得……對方死了吧。」
「死……嗎?」
「然後新娘們也沒有再回到這座鳥城。不對嗎?伊庭先生。」
出聲的是伯爵。
「啊啊……」伊庭呻吟,右手覆住額頭,「是啊,你這麼說過。呼喚死人的名字幾次,如果魂沒有回來,就當做確定死亡,果斷地死了心……。死了心,開始辦喪事……你是這麼說的哪。」
「你……你怎麼會……」
「是……這樣嗎?」
「可、可、可是這豈不是太奇怪了嗎!」
京極堂毅然決然地與伯爵對峙。
「薰子……死了嗎?」
「是、是嗎?當時華族的醜聞是極不光彩的事……所以我們向宮內省(※負貴處理皇室、皇族、華族事務的政府機構。設立於一入六九年,一九四七年改爲宮內府,一九四九年改爲宮內廳。)陳情,私下處理掉了……」
黑衣男子突然轉身。
「你沒有錯,只是不同。」
伯爵完全脫力了。
變得殘破不堪的老人使盡剩餘的力氣大叫。
京極堂沒有回頭。
「這是沒辦法的事,伊庭先生。」京極堂陰沉地說,「我已經來到這裏了。雖然這個角色令人厭惡,但這是我的工作。」
「殺了她的……是你吧?」
伯爵放開薰子的手。
除了鳥以外……
京極堂無聲無息地轉向旁邊,眺望鳥之女王。
老人真的一個蹣跚,從膝蓋跪了下去。
「所以……我一開始就對這個人說過了: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而伯爵說他完全同意。而且,我想他應該已經瞭解了。他非常聰明。」
伯爵的家族全都消失了。
「躺在這裏的薰子女士的遺體當中,已經只剩下魄了。做爲一個人,是不完全的。」
伯爵默默地咬緊下脣。
「喏,我現在就來述說另一個事件——奧貫薰子女士殺害事件的真相吧。」
「我、我不能接受,昂允!你、你不明白死是怎麼一回事,到這裏都還好——不,一點都不好,但我可以接受。所以你無法區別死人活人,這我也可以接受。但是、但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看不出你有什麼理由要殺害新娘。你不會只是堅稱死掉的新娘是活的,來攪亂調查罷了吧,喂!」
「八年前也是這樣。」槽木說。
「大正十一年,行房卿去了阿蘇對吧?表面上是意外死亡……其實是自殺。不對嗎?」
伯爵似乎完全失去了血色。
伯爵沒有回答。
沒錯,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你瞭解了吧?這具遺體腐朽、或加以火葬的話,魄也會消失。魂魄這個裝置真的非常簡單易懂,是合情合理的權宜解釋。關於生死的權宜解釋,就是像這樣活生生地產生的。不管任何宗教、任何權宜說法,雖然都是虛假的,但也一定都是像這樣緊貼着現實而構思、孕育出來的。那絕對不是紙上談兵,所以要是輕視它,是會喫苦頭的。」
「中禪寺先生。」
怎麼……
「嗯。」伊庭彆着臉答道,「出於新娘遺族的強烈要求,遺體送還給他們了。而且伯爵當時也還在接受偵訊當中。」
「有個死亡概念異於常人的傢伙,唔,中間或許會發生種種誤會……可是就算是這樣,對社會生活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啊。就像你說的,我們沒有一個人能夠好好地回答死是怎麼一回事。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假裝知道地活着。那麼跟他是五十步笑百步。不對嗎?可是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所以殺人,這……」
「兇手是……」
「兇手……是我。」
「說、說點什麼啊!關口,喂,關口先生,還有你,你不是也說要保護新娘嗎!」
「沒錯,太奇怪了!」中澤附和,「我也無法信服。胤篤先生說的沒錯,結果豈不是等於沒有動機嗎!」
「不同……?」
「她死了。」
正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思考着。他正承受着完全顛覆五十年人生的範式(※範式(paradigm)是美國科學家湯瑪斯·孔恩(Thomas S.Kuln)所創的概念,原階支配並廣受科學家所接受的特定看法,現今廣泛用於社會學、歷史學等,意爲某一時代所通行的價值觀、信念、規範等。)變革。
伯爵有了反應。
再也,
「你之前說的,就是這個結果嗎?」
胤篤轉向榎木津。
只有做爲憑依的遺骨回來了嗎?
「魂……」
「我想這一定很難理解吧。形態沒有改變,人也沒有消失。可是正因爲如此,人才會編造出魂或靈這些根本不存在的謊言,冥頑不靈地深信不疑。因爲若不這麼做,就無從區別。」
「是的。存在於這裏的不是薰子女士,而是曾經是薰子女士的物體。薰子女士死了,活着的薰子女士已經不存在了。」
「不、不,等一下。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這很難說明。
「不……完全不一樣吧?」苦思惡想之後,中澤說道。
「什麼跟什麼不一樣?」槽木問。
「呃,就是,像這樣動來動去會說話的人,和……喏,那邊的,已經不會動的人。天上飛的鳥,和那邊那些僵硬不動的鳥!或許兩邊對這個人來說都是活的,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一樣吧?一看就知道不一樣啊。這可以區別得出來吧?可以吧?」
「當然區別得出來。」京極堂答道,「有着明確的差別。」
「那……那,把會動的東西弄成不會動——以我們的話來說就是殺害——一定有這麼做的動機纔對啊。不可能是什麼不小心還是碰巧。人不殺是不會死的啊。」
中澤拿手巾擦拭汗水淋漓的臉。
「我……沒辦法適應這太脫離常軌的狀況,忍不住混亂了,可是有些地方我還是明白的。由良昂允這個人就像你說的,不是個傻瓜。他非常聰明。而且就像那個老爺子說的,不是個壞人。」
我認爲印象和感想也是一種預設立場,所以一直沒說——中澤陳述道:
「但我也是明白的。這個人雖然難以親近,可是他是個好人。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人。的確,他在特殊的環境中長大,所以有些特殊,可是他善良到完全可以彌補這些。他知書達禮,應該也不會撒謊吧。可是啊……殺人還是一種暴力行爲。捂住一個人的口鼻,讓對方窒息,這不是暴力行爲嗎?我啊,愈聽就愈不覺得這個人會做出那種暴力行爲。我完全沒辦法這麼想啊……」
真不可思議。
不知不覺間,幾乎所有的人都庇護起伯爵,爲伯爵辯護。中澤警部應該是糾彈伯爵的急先鋒,現在卻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
楢木說了:
「會不會是那一瞬間……伯爵陷人不省人事的狀態?」
「什麼意思?」中澤問。
「如果有人因爲某些原因陷入心神喪失狀態,在那種狀態下殺了人,一般人的話,清醒後就會理解狀況吧?眼前有屍體,不管怎麼想,自己都是兇手。可是這種情況……」
「即使清醒過來,也沒有犯罪的自覺嗎……?」
「沒有屍體這個概念的話,殺人行爲根本不成立吧。
「不是的。」京極堂說,「伯爵的意識應該都是清醒的。」
中禪寺在棺木旁邊暫時停步。
「我們必須談談伯爵的父親……伊庭先生。」
「瑕疵啊……」
「是的。胤篤先生……應該見過他吧?」
「忌諱……」
沒錯,
大概就不只是差異兩個字能夠了事了。
「是的。我和這位名叫伯納的外國建築師似乎相當有緣。他已經作古了……不過今年春天,我曾經調查過這個人,找到了不少資料和文獻。」
指着白枕鶴。指着黑鶴。指着白頭鶴。
中禪寺慢慢地走上前去。
「還有……還有什麼嗎?」
「那張……照片?」
「我老婆的伯父……是這棟館的……?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別、別胡說了。這次再怎麼樣我都不相信了。喂,這什麼家人……這不是鳥嗎!」
「我們無法信服的事,這並不是最後一個……對吧?中禪寺?還有更難過的事嗎?」
伊庭問了:
事實上,我也活在難以壓抑的破壞衝動所盤踞的、醜陋而扁塌的世界裏。
真的是瑕疵嗎?
中澤挺直了背。
「嗯。」京極堂答道,「伯爵……只是把她們變成了家人。」
接着他仰望黑色的鳥之女王。
「不是的。」中禪寺說,「這個想法並沒有錯。當然,這樣的想法會衍生出男尊女卑的性別歧視和階級歧視,但根基於這樣的想法的社會,確實在特定的場所、特定的時代發揮過十足的功能,因此無論它有多大的弊害,也不能一概予以否定。只是……」
「你持有的這棟洋館的照片,本來是庸治郎先生的。」
京極堂說到這裏,緘默不語。
「這個人……弄錯了什麼?」
「何謂家人?我不明白,我現在依然混亂。或許這是我不明白的事。我對於從先父手中繼承這個由良家,傳承給下一代,沒有任何疑問,深信這是正確的。換言之,這……是錯誤的嗎?」
伊庭問道。
「昨天,我去了伊庭先生的夫人——淑子女士孃家的菩提寺。我查了過去帳,看了系譜。因爲市政機構的文件有缺損,查不出結果。我循着死者的記錄回溯,但沒有成果,不過隱居的前代住持還記得。」
這次公滋發出怪叫聲來。
「我不懂。不管怎麼想都無法信服。」
「榮田先生本人也還健在,聽說他今年八十五歲了,住在松本。」
然後黑衣男子說:
「屍體……?那當然是啦。」
「弄錯那種事就會死人嗎?這……」
「不,不是嗎?可是……喂,中禪寺,這、這種荒唐事……」
這樣的存在方式,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夠否定吧。
京極堂眯起眼睛,撫摩下巴。
「爲何……說是忌諱?」
伯爵的表情暗了下來。
「做得……真棒。」
「伯爵,這……是什麼?」
差不多一點!——公滋再一次踢踹臺座。
啊啊……
「這、這樣嗎?那例如說,就算不是心神喪失,會不會是在那一瞬間人格改變——像是多重人格症那類的病呢?呃,就是因爲某些契機,像殺人狂一般的人格突然出現……」
伯爵微微抬頭。
「家人?」
「這樣啊……」
「你……怎麼知道的?」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請告訴我。」
「這是你的家人,對吧?」
「它們活着,這些鳥……是我的家人。」
「由良博士是個非常優秀的博物學者。我聽說在鳥類研究——特別是大型鳥類的研究領域,他的實力應該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安置在這棟洋館內的收藏,就我來看,質量都是世界首屈一指,也有已經絕種的鳥類標本,十分貴重。」
「記得什麼?」
那果然不是差異,而是瑕疵吧。
然後問道:
「家人的存在方式……」
「一切都是伯爵依自己的意志,在自己的責任下行動。對吧?」
「什……什麼?」
「伯爵,你……現在仍然打從心底尊敬着令尊吧?」
「這是……錯誤嗎?」
公滋踹上白枕鶴的臺座。
中澤抱住了頭。
「你是認真的嗎?」公滋蹲了下去。
「聽好了。這個人欠缺屍體這個概念。那麼既然這些鳥像這樣具有形體……」
「公滋先生……標本就是鳥的屍體啊。」京極堂說。
這個名字我記憶猶新。春天發生的事件舞臺,也是這個外國人設計的建築物。
「這……」
這也是世間罕見的連續殺人事件。
「是照片。」
「什、什麼?」
那麼一來……
「沒錯。」伯爵答道。
「說……的也是。我這樣說太隨便了。」楢木撤回前言,「那是怎麼樣?這個人被下了催眠術之類的嗎?還是被誰所操縱?」
「中澤先生,請等一下。你應該是猜對了。的確是如此……但不可以急着做出結論。」
那只是碰巧朝內側顯露出來罷了,如果衝動朝向外側,我一定會傷害、破壞其他的世界。
伊庭發出未曾有過的大叫聲。
「照片?那張……」
「這……就是錯誤。」中禪寺說。
「聽說庸治郎先生一開始是爲了供應一般的標本——像是虎皮或鹿頭之類——給這棟剛落成不久的洋館,而出入此處。」
在多如繁星的世界中,有一些世界會侵蝕其他的世界,扭曲其他的世界。
「也不是那樣。」京極堂當下否定,「由於解離性人格疾患而犯罪的例子,實際上非常特殊。在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而且輕率地這樣想,等於是在歧視爲那種病而苦的人。」
「遺憾的是……就像中澤先生說的,如果伯爵的瑕疵只有對死亡概念的認識不同,大概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了。」
「那種……常見的標本嗎?」
「就都是活着的,做爲鳥活着。不,曾經活着……對吧?」
「我……我不懂。」
伊庭叫道,接着突然沉默下去。
「是的。」伯爵答道。
「那張照片是明治二十年,這棟洋館落成時拍的照片。上面拍到的是上上代當家公篤卿及夫人——也就是伯爵的祖母、當時十一歲的行房先生、當時二十歲的庸治郎先生,以及設計這棟洋館的法國建築師伯納。」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個世界。每個世界都不同,不同是理所當然。
中禪寺無聲無息地走到棺木旁,在伯爵旁邊停步。就在鳥之女王的正下方。
「這部分……不能以不同兩個字了事,因爲死了五個人。」
就是織作邸的設計師啊,關口——京極堂說。
「哦……那個跟行房很要好的師傅啊。我記得。我從來沒跟他說過話,那個人感覺很陰沉。可是……他年紀比我大哪。他還活着嗎?」
伯爵微微張口,結果卻吞回了話。然後他說:
京極堂指着丹頂鶴。
「這是鳥耶,鳥啊!而且都死了。這是標本啊。這可不是小鬼頭玩家家酒,什麼家人?聽到那麼多瘋狂的胡言亂語,連聽的人都要錯亂了。給我差不多一點!」
「那是……誰?」
「做得真棒……?」
可是,那……
「喂,等一下。這……」
「嗯,不過右腳和眼睛不太方便。庸治郎先生把一切都告訴我了,關於博物學者由良行房的……榮光與凋零的忌諱時日。」
京極堂的聲音在鶴羣之間迴響。
「什、什麼!」
「明治後半,住在二樓的鴉之間的……本領高超的標本師傅。」
「夫人的伯父——榮田庸治郎先生……」
「標本……」伯爵呢喃,表情更加消沉了。
「沒錯,即使對你而言是家人,對令尊來說,也只是貴重的標本。」
伯爵悲哀地蹙起眉頭。
——家人。
這個人……又失去了家人。
我的胸中填滿了幾乎無法承受的寂寥。充塞在胸口的寂寞,讓我想要傾吐出來。
京極堂繼續說下去:
「身爲研究者的令尊順利地嶄露頭角,明治三十年代中期,他發表了數篇論文……」
這對博士而言,是最風光的一段時期吧——京極堂說。
「博士發表在某篇雜誌的論文,被一名富豪注意到了。那名擁有博物學愛好的大富豪大感佩服,成了行房卿的資助者。那就是間宮篡學先生。」
「間宮?」
胤篤叫出聲來。
「間宮不是早紀江的……」
「沒錯,那就是伯爵的母親早紀江女士的祖父。」
「那……不是我哥找來的、想要爵位的投機士族嗎?」
「似乎不是。」京極堂說,「篡學氏應該對行房先生懷有極大的期待。因爲他不僅是出資,還把唯一一個獨生孫女嫁給了行房先生。可是……看樣子是有機緣不順這回事的。早紀江女士出嫁以後,篡學氏很快地過世了。不僅如此,間宮家一族也接二連三地……」
「全都死光了。」胤篤說,「真是太蠢了。噯,不過對我哥和行房來說,這或許是再湊巧也不過的事吧。可是連早紀江都死了,教人說不出話來。早紀江這個人,等於是爲了提供金錢給行房消遣而嫁進來的。然後她在歷經勞苦之後死掉了。她……等於是被行房殺掉的。把那種標本師傅帶進家裏,鎮日耽溺在愚不可及的放蕩行爲中……」
「這話有些不對。」京極堂說。
老人搖搖晃晃地在附近的椅子坐下,問道,「哪裏不對了?」
「我想行房先生那個時候會埋首研究……是出於對早紀江女士的祖父——篡學氏報恩的心情。」
我瞭解他想大叫的心情。想要大叫、尖叫,
「是令堂的標本。」
「可是這……中禪寺先生,發現這種事,不是努力就辦得到的吧?就算是父親的遺言……」
就非死不可。
——被屍骸養育成人。
山形汗如雨下,或許他是在哭。
「捏造?」
「這棟洋館……就成了陰宅。」
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終於沒有說出口。
雨聲。
「是標本。」
「這、這……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我、我聽過。我曾經……聽說過這件事。我……」
伯爵張着嘴巴,陷入愕然。
「哪裏不是了?」
中澤開口。
「沒錯。間宮家的人接二連三過世,公篤卿也過世,妻子生下了孩子……行房先生終於因爲急於立功,衝昏了頭。」
伯爵勉強站着。他倚在薰子的棺木上,總算是還站着。
「咦?我、我看到的先母是……」
「我哥的遺言?」
「是這樣沒錯……」
「原來是這樣啊……」胤篤說,「可是……這事我從來沒聽說啊。這在社會上很有名嗎?」
老人擠出聲音似地說道,按住胸口蜷曲起來。
「當然,事情沒有鬧上臺面。當時是明治三〇年代,華族的待遇也不同於今日。事實上,大正時期的醜聞,就被你在暗地裏給壓下來了,不是嗎?」
「這……」
「不可能行得通。」京極堂說,「據說庸治郎先生的技術是第一流的。只要看看他在這棟宅子裏的作品,他的本領可以說是一目瞭然。可是標本師傅是使用屍體,重現動物活着時候的原本姿態。不曾活着的東西,也無從重現起。不自然的東西馬上就會露出馬腳。這種發想太幼稚了,事情立刻曝光了。由良博士的名聲……一敗塗地。」
「這次是公篤卿說了:事關由良家的名聲,不可以因爲不起眼的小發現而留名後世。據說這是公篤卿的遺言。」
「標……標本?」中澤大叫。
溫柔地——說到這裏。
「不是的。」
逃出這裏。
雨。
「當時伯爵還不到一歲呢。你不覺得能夠記得這麼年幼的事,很不自然嗎……?」
「那……」
不要說。
「她是搞壞了身子,她是搞壞了身子才死的啊。」老人發出悔恨的呻吟,「早紀江生下昂允以後,短短一年就死了。別說是哺乳了,她連自己生下來的嬰兒都沒能抱過。那……」
「嗚嗚……」山形呻吟。
「是啊。公滋先生說的沒錯。但是這被當成理所當然之事,完全就是日常……伯爵就在這當中成長。」
「這簡直瘋了。」公滋呢喃道,「根本比我還要瘋嘛!」
「即使沒有在社會上公開,由良博士在這個領域也已經名譽掃地了。公篤卿的遺言以完全相反的形式實現了,行房先生一定陷入了人生的谷底吧。就在這谷底當中,行房先生……連妻子都失去了。他鎮日消沉、悲嘆……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來。」
「是的。」
「伯爵,你想的沒錯。胤篤先生,早紀江女士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死者居住的館,
「報恩?連錢都還不了的廢物還知道報恩?」胤篤不屑地說。
「遺憾的是,這是真的。榮田庸治郎先生被軟禁在二樓的鴉之間裏……日以繼夜地創造着世上不存在的鳥。他磨削骨頭,植入羽毛,加以染色……」
「你是說,我哥留下了這種遺言?」
黑衣男子仰望天窗。
「找、找淑子商量?」
「慄林女士似乎知道。我剛纔問過她了。她說有一段時期嚴格禁止進入鷺之間和鴉之間。但是伯爵……看到了。」
「當然。先母總是……」
山形先生——京極堂突然呼喚管家。
山形顫抖地說。
「是的。由良行房博士……要榮田庸治郎先生做了妻子的標本。」
「當然如此。可是在儒家裏,家長在家族中擁有絕對的權限,是特別的存在。這是因爲家長握有祭祀祖先的權利——與祖先直接交流的權利。這個權利只有長子能夠繼承。如果要純粹地執行孝及禮這些概念,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整頓好這種系統性的關係。結果長幼順序嚴格地制定,建立起嚴格的社會……不過男尊女卑及職業序列主義,甚至是學歷偏重主義及對個人的輕視等,都在現代產生了許多問題。」
「他、他做了這種事嗎?可是做那種假貨,行得通嗎?」
「沒錯,伯爵不應該有早紀江女士的記憶。」
「那不是契約條件。據說篡學氏對行房先生這麼說了:你一定要發現新品種的鳥,以由良之名命名,留傳後世。」
啊啊。
「山形先生,你應該知道纔對。」
「當時昂允先生幾歲?」
「啊……呃……」
「那傢伙好大喜功嘛……他一定是想要更引人注目的發現吧。」
「昂允先生出院並回到這裏,是幾年的事?」
年幼的記憶。
「明治三十六年春天。」老人答道。
這裏果然是一座巨大的靈廟。這棟館是生者無法進入的聖域。所以造訪這裏的人,全都嗅到了死亡的氣味。生者厭惡那種味道。爲了生與死的罅隙而顫抖。人無法得知死。人只能夠對照生來理解死。但是在這裏,生與死的境界線大大地扭曲了。在這裏,死者活着。
「伯爵。」京極堂喚道,「你……記得令堂嗎?」
「咦?」
「是的。一直隱藏蹤跡的庸治郎先生搞壞了身體,爲了尋找親人,和菩提寺的住持連絡。他就是那個時候得知淑子女士長大後和警察結了婚。本人說他做了近似自首的事,他對淑子女士說他做了人類的標本……」
「總是穿着這襲睡衣,坐在鷺之間的牀鋪上。她的頭髮顏色還有肌膚質感,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先母總是溫柔地微笑……」
「他……捏造了新品種。」
「新品種?那種東西找得到嗎?」胤篤問,「如果不去探險,很難找到那種珍奇的鳥吧?」
「條件?我沒有聽說哪。」
京極堂,不要說……
「他做了什麼?」
伊庭按住額頭後退。
「啊啊!」胤篤叫出聲來,「那、那我看到的幽靈……是早紀江的標本嗎!」
「是,是明、明治三十七年五月五日。」
所以,
「我們應該把這個由良家,視爲嚴格執行儒教系統基礎原理的家吧。行房先生的博物學志向,採本溯源,似乎也是源自於多認識鳥獸草木之名——儒學式的修身。不管怎麼樣……篡學氏和公篤卿都留下了難以完成的困難命令後死去了。所以早紀江女士纔會感覺自己也有責任,努力協助,甚至搞壞了身子。」
「不,確實是如此的。早紀江決定嫁入由良家時,篡學氏就攬下建設這棟洋館而對親戚所負的債務……相反地,篡學氏開出了條件。」
「是的。我不知道公篤卿的真意如何,但是對於長子行房先生而言,這番話極爲沉重。家長之命,無論如何都必須遵守。」
想要成爲這棟館的一員,想要成爲伯爵的家人。
「沒錯……有些人似乎能夠記得相當幼小時的事。可是人的記憶是非常棘手的玩意兒。記憶會變形、替換、改寫、缺損、填補,不斷地變化。既然連細節都記得,除非是印象極爲強烈,否則就必須一次又一次反覆地看到相同的場面。」
「這也不一定。例如只要尾翅的形狀稍微不同,在分類學上也算是新品種。行房先生爲了報答篡學氏提供莫大資金的恩情,拚命地蒐集與研究。他似乎有了一些發現,不過……那種不起眼的新品種是不行的。」
「應該是吧。庸治郎先生說他做是做了,但終究還是無法承受,沒多久就逃出這棟洋館,銷聲匿跡。後來經過了許多年,他的罪惡意識仍然沒有消失,不斷地做着惡夢,神經完全衰弱了。不久後,庸治郎先生束手無策,去找伊庭先生……找你的夫人商量。」
伯爵望進棺木。
「沒錯,非常愚蠢。事到如今,我們已無法得知行房先生的真意。可是他在那個階段一定迷失,他試圖永遠保存妻子早紀江夫人的亡骸。從那個時候起……」
「我哥……是個愛吹毛求庇的儒學者嘛。」
「只……」
「恰好兩歲。這,呃……」
陰宅,
我望向薰子。躺在棺中的,只是一具裝飾得美麗的屍骸。只是一具爲了納入靈廟而歸還的屍骸。
「小、小的……」
「可是京極堂,這……」
京極堂以冷酷的視線望着他,接着說:
「這、這太荒唐了,人、人類的標本……」
「匪夷所思的事?」
「這……」
伯爵面色慘白,身子稍微一晃。
伯爵他,
胤篤老人呻吟似地說。
「啊啊……」
「這是事實,昨天製作標本的人親口告訴我這件事。」
「胡說八道!」中澤再一次大叫。
「只有昂允老爺被允許進入,當然小的也……」
「你、你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中澤怒吼。他的吼聲已經不成聲了。
「行房老爺說……幼子不識親孃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才爲了昂允少爺製作。小、小的……」
「那個標本怎麼了?」
伊庭問。
「我想是明治四十年,昂允少爺五歲的端午節(※端午節在日本近世成爲男童的節日,二次大戰後更被制定爲國定假日兒童節。)時,行房老爺親自處分掉了……」
「爲什麼要處分掉?是他醒悟了嗎?還是那真的是爲了年幼的兒子——爲了伯爵而做的?趁着兒子懂事前先處理掉嗎?」
京極堂再次凝視黑色的鳥之女王,說,「伊庭先生,似乎都不是。」
「如果真的是爲兒子着想,應該會再婚吧。」中澤接着說。
「是因爲……我看到了嗎……?」
胤篤身子前屈地抬起頭來。
「因爲我看到了,所以扔掉了嗎?」
「不管怎麼樣,兩歲到五歲的三年之間,伯爵一直看着絲毫不變的母親。他會記得母親,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然後那個母親……一樣突然不存在了。」
連一次,
都不知道真正的死……
「先母……」
伯爵開口。
「先父對我說,這個母親從今天起就不在了。」
伯爵蒼白地、面無表情地說。
都不會動,不會說話。
「可、可是,喏,那邊的山形……」
「世界?」
「那、那當然會答應啊。」
公滋望進棺木。
「怎、怎樣不瞭解?」
「個人只是存在於世界之中,而世界存在於個人之中。」
那不是沒有意志……
「沒錯,她是代替薰子女士親屬的佐久間校長的配偶——妻子。」
全都是標本——京極堂說。
「行房卿遺留下來的這個世界裏,除了長子伯爵以外的家人……」
伯爵在思考,他是在忍耐嗎?
外面的鳥會飛,
京極堂暫時閉上眼睛。
這座巨大的陰宅讓給了你——京極堂指着伯爵。
「她、她是校長的家人嗎?可是,如果她是家人……」
「是的。可是那也……那也不同嗎?」伯爵說。
「家人不是存在於你之中。」
祖父留下來的容器是陰宅。
「主人……」
黑衣男子這麼回答:
「是的。你畫出來的界線偏了。或許這並不是你的責任。可是照現狀下去,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到真理。愈是徹底,就愈是一點一點地偏離而去。」
「有太多符號能夠以不同的方式解讀。例如儒教的社會中,家族中具有決定權的特別存在,只有家長一個人。家長的意志就是家族的意志、家的意志。而在這棟館中,擁有意志的……真的只有家長一個人。」
「中禪寺先生……您找到真理了嗎?」伯爵急切地問。
「伯爵,這裏……就是錯誤所在。」
「不夠完全……嗎……?」
「伯爵,你成了這棟宅子的主人。」
「可是就算是這樣……」
「什麼意思?」伊庭問道,「這就是……動機?」
然後……
全都是屍骸,這是理所當然的。
公滋叫了起來:
「我當然記得。」
原本就面無血色的伯爵變得更加蒼白了。
而父親留下來的家人……
「也就是館的內部——由良家。巨大的國家——外面的世界當中,有許多各別的小國家,對吧?」
「我……只是想把她變成我的家人。可是……」
公滋說着,哭了。
「那、那個時候這個人已經死了嗎?不,我這二十三年來,看到的都是死人的裸體嗎?這、這真是太可笑了哪,喂……」
「我是個不需要真理的騙子。」
「你非常優秀,埋沒在這裏實在太可惜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可是照這樣下去……」
「伯爵,你記得前天……來訪這棟洋館的佐久間梅女士嗎?」
「成爲你的妻子——成爲這個家的家人,意即成爲沒有意志的同居人,不會動的人。所以你……把新娘變成和其他沒有意志的同居人一樣,對吧?」
京極堂默默無語地看了伯爵蒼白的臉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背過臉去,視線移動到棺中。
「這……」
「這個人繼承了什麼?」中澤呢喃。
沒有意志的同居人。
就不再飛了。
中澤也垂着頭望着棺材。
京極堂這麼說,
「怎麼會……?可是……」
警部低下頭去。
所有的人,都狼狽了。
「以我們的詞彙來說,除了世界以外,沒有其他的說法了。若是要以別的詞代替,就是家。不,或許……該說是這棟館本身。所謂家長,是這個世界的意志決定者。令尊在世時,這個世界應該是屬於令尊的。」
「你的思慮深遠,邏輯正確。但是伯爵,你還是有些錯了。你的論旨明快,但是存在與存在者、存在者與存在的關係還是搖擺不定。這都是因爲你的世界觀不夠完全。」
虎眼的京極堂以嚴厲的聲音說。
胤篤老人把手杖倚在鶴的臺座上。
「他是傭人,不是家人。」
——在外面的世界,這就叫做殺人。
公滋說。
然後他從懷裏取出紙張,慢慢地睜開眼睛。那似乎是一份名單。
「即使研究也無法發表。表面上雖然是個富裕的華族博物學者,實際上做爲學者的信用已經掃地了。他在精神上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迴天之術了吧。所以他只是等待兒子成人,把家長之位讓給成人的昂允先生後……行房卿自我了斷了。」
「你應該不瞭解。」京極堂說。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伯爵輕輕點頭。
「是的。我和薰子……」
你找到的真理會有瑕疵……
「你只是把她當成伴同校長一起過來的婦人罷了,對吧?那個人是佐久間校長的妻子啊。」
「伯爵,你應該拚命地在學習。要讓你的日常——這極爲特殊的狀況——與龐大的文本中記載的外面世界的種種真理相吻合,應該不是件易事。可是以結果來說,你誤讀了文本。」
「把家這個世界視爲家長個人的意識內現象——擴大自我意識,將家人物理性地納入內部——這就是這次事件的動機、詭計、以及真相。」
「怎……怎麼不同?」
「他突然……毫不抵抗了。他說只要在他死後,兒子的生活可以衣食無虞,他沒有任何意見。都是因爲我看到了嗎……?」
「他變得很老實,在交涉設立奉贊會的時候……」
全是屍骸。
「不同。」
「遺憾的是,似乎如此。」
伯爵沉默地傾聽着。
「什麼不瞭解……?他們不是彼此問候過了嗎?」
伯爵答道。
「國家……?」
「行房卿之後近二十年的人生,就像附錄一樣吧。失去父親、失去名譽、失去最心愛的妻子,連妻子的影子——標本也捨棄了,他變得像個空殼子。」
「昂允先生繼承的……是世界。」
「我和薰子談過許多次。談過嫁進這個家是怎麼一回事。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說明,嫁進這裏,就必須遵從這個家的家長——我的意志,再也無法離開這個家,會和鳥一樣成爲我的家人。我想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如果她說她想做爲一個具有個人自主意志的存在者,在外面的世界組成一個家,我就不應該與她結婚。但是……她答應了。」
伯爵赫然抬頭,彷彿喫了一驚。
老人說道,癱坐在地上。
但是隻要成爲家人,
然後他環顧全員。
「所以你應該是就這樣理解的,家人就是生活在家長居住的家中,沒有意志的同居人。再加上……你原本就不理解死是怎麼回事。」
「是的。」伯爵坦率地回答,「那個時候……這個國家依先父的意志形成並運行。那……」
「簡而言之,捂住新娘的口鼻,讓新娘再也不會動,就是這個家的結婚儀式。所以他沒有殺人的念頭,也沒有人死的自覺。不,他根本……不懂死這回事啊……」
他混亂了。
而是死了,這個人不瞭解這一點。
公滋說:
「這個人真的沒有撒謊哪。」
「她、她是代替薰子親屬的婦人。」
京極堂的眼睛有如猛虎。
「那、那我剛纔問的,會動和不會動的東西的區別……」
「騙子……」
「意思是……?」
「你從行房卿那裏繼承了這個世界。儘管如此,你從行房卿本人身上,卻沒有繼承到任何事物。你只得到了一個世界,但世界運行的機制、讓世界運行的機制,你卻全然沒有學到。你爲了身爲儒家的長子——不,爲了做爲一個人,靠獨學學習到這些。可是這個環境實在是太特殊了。聽清楚了……」
「那跟嫁進其他望族的條件沒有什麼不同啊。誰會想到……真的會被勒死。」
「完全就是主人。這在社會上,只具有繼承戶長之位的意義。只是繼承財產,成了一家的戶長,可是在這裏不同。」
「就是家、家人和家人以外的人嗎?」
中澤無力地坐了下去。
「對伯爵——由良昂允先生而言,構成一個家的成員當中,會動的只有家長,或是爾後將成爲家長的長子,再不然就是一家以外的人——傭人。除此之外的家人……」
「爲什麼……要使用三氯甲烷?」
楢木靜靜地問。
「先父在世時,我看過他使用過幾次。先父抓來近郊的鳥,說要把他們變成家人的一分子……」
我記得先父當時是從那個藥品櫃裏拿出藥來的——伯爵說。
「可是從上次開始……」
「警方交代不可以碰藥品櫃,所以八年前我另外去買了。就收在房間的金庫裏。」
「是那個瓶子嗎?」槽木驚訝地說。
楢木昨天在伯爵的房間檢查了金庫,他可能沒想到伯爵會那麼毫無防備地公開證據吧。
「令尊也親手製作標本嗎?」京極堂問。
「我不懂什麼叫標本。」伯爵答道,「讓鳥聞那種藥,鳥就再也不會動,幾天以後……就變成家人待在先父的房間——現在我的房間裏。所以我……我一直認爲結婚的時候,也必須同樣這麼做纔行。我溫柔地抱住新娘,讓她們聞藥,她們就閉上眼睛,深沉地呼吸,變得安祥。可是一開始我抓不到要領。美菜一會兒之後就動了起來,她苦惱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所以我確實地壓住她,直到她再也不會動。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她就成了家人——不……」
伯爵,
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
然後他就像要扭斷自己的脖子似地,用力地甩頭。
「我、我……」
「那不是殺人吧。」公滋說,「我偷窺到的……是死人的洞房花燭夜。」
公滋這麼做結。
「這麼說來,十五年前早上看到的新娘……」
和早紀江是一個樣啊——老人垂下頭去。
不知不覺間,除了榎木津以外,所有的人都圍繞在棺木旁,默禱似地低垂着頭。
伯爵凝視着薰子的臉,勉力站了起來。
「我總算完全瞭解您的話了。您述說了法語,您的話具有十足的說服力,我無法不聽從您的忠告。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您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呢,中禪寺先生。」
這件事……你不也清楚得很嗎?
「這是這裏的規矩,藏住遺體纔是禮儀……」
胴體裂開了,
京極堂望向那些石粒,表情一瞬間變得兇險,不久後悲哀地說了:
不是救了我嗎?
如惡魔般美麗的巨鳥伸展着漆黑光亮的羽翼,像要迎接什麼似地靜靜佇立着。伯爵稱它爲鳥之女王,而它的姿態也名符其實,完美無缺。只是。不知爲何……
連聲慘叫也沒有。
豈不是太悲哀了?
我很清楚。
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形狀優美的鶴腳斷裂,
「昂允老爺!」山形叫道,跑了過去。
「母……母親、那母親她……」
「像鶴一樣……?鶴也會交配吧?是從蛋裏生出來的意思嗎?」
京極堂說。
全員仰望黑色的鶴。
女王……是假的。而……
我的朋友這麼說。
伯爵親口說過,鶴是雌雄視線交會而懷孕。就在這個地方。
「不是的。」
胤篤老人滿懷感觸地說道:
榎木津叫道,突然輕巧地一翻身,搶走胤篤老人身邊的手杖,狠狠地擊向五蘊鳥的腳。
「竟然把害他挫敗的這個假貨擺在書齋——而且是自己的書桌旁。是打算告戒自己嗎?」
「我不是神佛,我是人。」
「行房也真是不曉得究竟在想些什麼哪……」
不,
「伯爵,你希望能夠親眼看見時間——現在吧。你不是希望能夠以自己的雙腳站立在場所——此處嗎?」
慟哭失聲。
京極堂說,伯爵無力地點點頭。
京極堂默默地端正姿勢。
雖然清楚,但我不明白。
太殘酷了,
「沒錯,都是騙人的。變成假的了。所以人只能被別人騙,或是自我欺騙,否則……」
他的口吻既嚴厲又哀傷。
「這個……」
伯爵趴在地上,抓起骨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頭按在地上……號啕大哭。
「母……母親的……」
「這……看樣子是令堂的遺骨。」
京極堂不知爲何,遺憾地應道。
「咦?」
「喏,伯爵,怎麼樣!你要活在那一邊,還是這一邊?你在那邊是被害人的遺族……」
修長的脖子裂成數段,彈落到薰子的棺木下方。
京極堂只是注視着伯爵。
兩天前,閃耀着雙眼看着這個假貨的薰子,現在正躺在棺中。
突然,一片白色的東西舞過空中。
就這樣摔落地面,
「就是……」
伯爵瞭解了一切。
「那些像鬃毛的飾羽……依我觀察,似乎是後來才附加上去的。這只是我的猜測,那應該……是早紀江夫人的頭髮。」古書肆說。
沒有任何惡人。
患不知人也。
「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爲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伯爵,如何?——京極堂說道,扶上鳥之女王的臺座。
化成和鳥一樣的屍骸。
「可是,神和佛都……」
「就像中禪寺說的,如果好好地讓你看到解剖和做標本的過程……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可是啊,昂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屍體是會腐爛的。就這樣放着,是沒辦法保存的。」
伯爵站了起來。他大概遍體鱗傷,勉強站着。京極堂說了:
「我、我到底……」
我說着,轉向京極堂。
「令堂並未完全消滅。令堂的一部分改變形態,存在於此處。伯爵,你認爲這個標本……是你活着的母親嗎?」
「伯爵認爲……孩子就像鶴一樣,是胎生的吧。」
即使如此,還是會發生如此悲哀的事。
我這麼想。
在這邊卻是殺人兇手!——京極堂——黑衣的死神凌厲地一喝。
「要消滅的話,就應該先消滅這頭神祕的鳥!」
伯爵抬頭仰望。
「人是救不了人的,關口。」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榎木津開口了。
伯爵睜大了眼睛,維持着那張看似高興又像悲傷,彷若困窘,有些無助又苦惱寂寞的表情……
全員仰視着。
「這……樣嗎?」
我稍微放心了——警部說。
「傷……只要不是致命傷,治療後就能夠痊癒。而治療傷口,別人也是辦得到的。只是就算治療,傷也不會就這樣痊癒。能夠真正治好傷口的,只有受傷的人自己。因爲那是自己的肉體。傷口是會自己癒合的。治療只是幫忙傷口痊癒,有時候治療會比受傷更要疼痛。要不要治好,都看受傷的人自己。這是其他人無法插手的事。這件事……」
「這個黑色的鶴的標本,不瞞各位,就是行房卿所捏造的新品種的鶴。他將這頭鶴命以和名,叫做五蘊鶴。真的十分精巧……但是世上沒有這種鶴。」
接着伯爵就這樣猛地一晃。
「就是不該有這種東西!」
「伯爵……」
榎木津叫道,更猛力地對着鳥的胴體施加一擊。
黑衣男子眯起眼睛,接着仰望黑色的鶴。
「從……」中澤低聲說道,「從剛纔的話聽來,你不是想要把這個新娘做成標本吧?」
京極堂以白色的外套蓋住了薰子的遺體。
「不會動的鳥一點都不好玩!」
沒有任何惡意。
「是啊。」中澤說道,露出無法排遣的痛苦表情,「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啊,拿屍體當對象,也生不了孩子啊。如果你生不出子孫……家就會斷絕啊。」
這次,伯爵緊緊地抓住了管家的肩膀。
「母……母親的……」
黑色的鳥之女王慢慢地傾斜,
伯爵在思考。他注視着躺在白布底下的屍骸,應該正拚命地思考着。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
「不能救救伯爵……救救這個人嗎?你……京極堂,你……」
崩塌的巨鳥雙翼一分爲二,
裂縫中滾落出小石子般的東西,撒了一地。
我到底,
是對誰、對什麼這麼感覺?我自己也不明白。可是,可是這個現實……
「母……母親……」
「朝間道,夕死可矣。我不得不知天命了。謝謝您。」
「古書肆這個令人厭惡的工作,是將沒有被記憶的記錄當成商品處理。以前我曾經看過這個標本的照片,就在使行房卿垮臺的論文裏。那張照片的標本上……沒有頭部的裝飾。」
看起來,已經沒有那種不祥之感了。
就只能以自己的雙眼認清現實,以自己的雙腳站立大地……
那是漂亮的白色石粒。
「鶴透過視線交會而懷孕,不飲不食,如人胎生——書上是這麼寫的。」
「給您……添麻煩了。」
伯爵深深地垂下頭來。
伯爵……這麼朗誦道。
子曰:未能事人,
焉能事鬼?
子曰:未知生,
焉知死?
然後,吐出死人氣息的陰摩羅鬼,就這樣消失了。
京極堂靜靜地站在伯爵面前,深深地一禮。
伯爵抬起頭來。
「伯爵,請原諒我之前種種無禮的發言。看樣子……我能夠做的,就到此爲止了。」
「我……能夠補償嗎?」
伊庭在伯爵旁邊蹲下,將粗短而節骨分明的手放上他顫抖的肩膀。
「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們。」
伊庭的聲音非常溫柔。
京極堂沉默着。
全員沉默着。
只有雨聲。
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崩潰的陰摩羅鬼之瑕。
同時強烈地感覺到,
我現在身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