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鶴在哭泣。

我在父親、祖父坐過的椅子坐下，平息憤怒及哀傷。

我發誓要永遠保護薰子，我的誓言卻在短短几個小時後被打破了。

丹頂鶴、白鶴、白枕鶴、白頭鶴、黑鶴、冠鶴在哭泣。這棟館中充滿了家人的慟哭。我的鳥兒們，以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爲我發出哀切的啼聲。

他們爲了我的妻子消失不見而悲傷，他們爲了新的家人被奪走而悲嘆。

爲薰子的死哀悼。

結果，我沒能讓任何人繼承這個世界。我沒辦法將繼承自父親的這個世界，傳承給下一代。

薰子……大概已經死了。

白天的時候，她還活着的。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

我在桌上攤開祖父的著作。

孝。禮。仁。義，我只看得見這些文字。道。德。心。信。忠。

我欠缺的是什麼……？

人之道始於夫婦，申於父子，終於君臣。

那麼我連開始都還沒有。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或者是，

有什麼邪惡之人的意志發揮了作用嗎……？

是誰？殺害了薰子的……兇手。

警方無法信任。他們撒着不可能的謊，說兇手或許還在館內。

明明就是他們帶走了薰子……

我不知道小窗戶是什麼樣子。

不可能有別人。

「是幻聽。」關口改口說，「我聽到一種像是振翅的聲音……也像是銳利的刀刃尖端磨擦的聲音……那與其說是聲音，更像是振動。」

我的房間再次被封鎖，所以後來我一直待在這個書齋。

「這裏的客房窗戶很大，所以……」

書齋裏沒有任何人。

——伊庭。

我想着這些事。

薰子第一次進來這裏時，這麼說道。她伸展雙手，讚歎着這些藏書。她比任何地方都更喜歡這個我獲得世界的場所。她憐愛地看着我的知識來源。

「是的。所在，最重要的是確實地意識到與場所的關係。您……做得非常好。我非常感激。」

我打開金庫，交出鑰匙，開啓通往書齋這裏的門。走出空中迴廊時，那個失去禮節的中澤警部與伊庭——前刑警正走進室內。中澤警部不知爲何大爲驚訝，接着大聲說，「鶴啊？」

關口巽的小說也是如此吧。

「當然。」我答道。

後來公滋被逮捕了。

如果想要鎖着門進來房間，就只能穿過我的房間進來。這種時候，空中迴廊的門也不能從書齋上鎖。只要裏面有人，這個書齋就一定是往某處開放的。必須把我房間的門鎖上，這裏纔會成爲密室。

「結果……是上天所註定。這也是天命。話雖如此，若是放棄思考和行動，我們就形同不存在。我們必須認清自己的所在，盡孝盡禮，潔身慎行纔是。」

「爲什麼……要道歉？」

我的房間只有鳥。

可是，其實他們是在忠實地模仿着現實。

門扉打開，關口探出頭來。

我的房間共有二十隻鳥。

在凡百的鳥之女王……

昨天薰子在這裏。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的當中，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晚餐後，公滋似乎仍然在餐廳接受盤問。

悲傷不會消失，大概一生都不會消失。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活着。

莫名地想找人說話，但我不想見任何人，也有種希望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感覺。

聽說他逃跑了，但我也不知道他爲何要逃跑。

「是……嗎？」

關口對我並沒有惡意。

可是我學到了一件事。在過去的事件中，我似乎怠於觀察和思考。

他說他已經不是刑警了。雖然他的外形並沒有大太的變化，不過就像他本人說的，細節可以看出相當大的變化。

「凌晨的時候，我和榎木津人在外面，不過可能是因爲在跑步，沒有注意到。也可能是因爲太興奮了。不……不對。」

一定是這樣的。

真是太棒了……

「當時我耳鳴。」關口說。

「自己的所在……？」

「我……」

「耳鳴……？」

偵探小說中描寫的犯罪調查的滑稽情狀，應該就是在揶揄那種不可思議的樣子吧。鼓譟着把沒死的人說成死了，吵鬧着兇手在哪裏、手法如何，最後犯罪竟然成立了……

我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中澤警部發現我正從上方俯視，更加狼狽了。

我不能忘了招待朋友的禮節。

不可能有人在裏面。

「可是結果……」

我伴隨着楢木警部補和秋島巡查部長進入寢室，爲他們過度的謹慎感到目瞪口呆。那個時候我的心情還沒有整理好，身心都被沉痛的哀傷給支配，所以只是一逕目瞪口呆，但如果是現在的狀態，或許我會當場失笑也說不定。

儘管擁有描寫這些的筆力和構想力，爲何卻只有死，他們卻以如此不合理的方式去處理？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山形和女傭的敲門聲，強弱和速度都是固定的。

邂逅與離別帶來的悲歡、小人們愚昧的心理活動、揭露奇術機關的醍醐味、串連起這些要素的巧致情節……

「嗯，很大。所以要是粗魯地關窗，似乎會發出相當大的聲音。昨晚——不，應該是凌晨。差不多天快亮的時候，山形先生聽到了聲音——窗戶關上的聲音。」

一聽到敲門聲，我馬上就知道是他了。

關口沒有回答，垂着頭說，「公滋先生被懷疑了。」

伊庭這麼說。

他似乎換了衣服，外表比白天更整齊一些，可是那疲憊不堪的姿勢一如往常。看樣子關口和我一樣，或者比我更受動搖。

「哦……」

就算眼睛追着行間，文字也盡是跳躍，我靜靜地板上祖父著作的門扉。

「我想再一次好好地向伯爵道歉。」

「是的。下午在走廊的時候，也聽到『砰』的響亮聲音對吧？那是公滋先生從窗戶出去外面的時候，不小心太用力關窗的聲音。」

「我可以進來嗎？」關口小聲說。

那個人變成什麼了？

「出去外面……？」

我想待在這裏。

「對不起。」關口說。

微弱、大小和速度都很不穩定。關口製造出來的聲響，完全就是他自己。

眼睛充血。

書齋的門不能從裏面上鎖。

大約二十三時過後，關口巽來訪書齋。

汗珠遍佈。

「感激不盡。」我說。

關口的臉漲得通紅。

我想，伊庭也很悲傷吧。

很明白，我這麼感覺。之前他來的時候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最重要的是，他說他在這十五年間失去了妻子。

赤胸鵐。黑眉葦鶯。雲雀。鵪鶉。金翅雀。黑喉鴝。大地鷸。灰頭鵐。樹鶯。紫背椋鳥。牛頭伯勞。三道眉草鵐。金雕。黑鳶。鵟。大斑啄木鳥。白腹毛腳燕。杜鵑。大山雀……

沒錯，

我由衷感謝關口，那是發自真情。對他來說，那應該是超乎界限的努力了。我可以清楚地從他疲憊的模樣看出他的真摯。

每一隻，都是從這棟館的周邊世界來到這裏的鳥。

——那個人，

我被允許待在這間書齋裏。不久後，由於伊庭提議，客人們也不被限制行動了。雖然這麼說，但他們也不被允許離開館外。

我曾經詢問作者，爲何盡是描寫這樣的鬧劇？但他們的回答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如果抹殺被帶走的薰子的兇手在館內，道理就不通了。他們不可能不瞭解這種連三歲童子都懂的道理。這是巨大的欺瞞。

他們模仿現實，唯一改變的只有死的呈現方式。他們是藉由改變來諷刺他們所模仿的現實，並加以批判。這是一種透過諧譫的體制批判。或許大衆文藝當中，這種手法是一種默契。所以他們纔會不斷地描寫未死之死，描寫沒有被害人的殺人事件。

不能放棄。

結果除了監視的警官以外，大部分的警察到了二十二點以後才撤離。山形提議我到二樓的空房休息，但我拒絕了。

他垂着頭。關口……和鳥兒們一樣悲傷，他爲薰子的死哀悼。

我無言以對——關口垂下頭去。

我問。

「窗戶關上的聲音……？」

就在這當中，被害人真的死了。

「我不知道。他好像在晚上從窗戶跑出去外面。本人似乎否定了……他到底做了什麼呢？」

薰子說她喜歡這裏。

「似乎是……他做了什麼？」

「這不是你的責任。這個狀況……應該是我的責任。我從山形那裏聽說了，關口老師和禮二郎一直在外頭巡視到天亮，不是嗎？我……必須感謝兩位的盡力纔行。」

「我——不，我和榎木津是爲了保護薰子夫人而來的。然而卻演變成這樣的結果，我……」

關口顯得困惑。

我不認爲公滋會與薰子遭到殺害有關。更別說公滋一個人單獨抹殺薰子，是絕不可能的事。

我不知道爲什麼公滋會被逮捕。

我想喝紅茶，但不願意叫管家。

公滋這個人，大概連思考他的存在都是無益，他沒有任何值得效法之處。他不知禮，沒有仁，不盡孝，只會耽於享樂，輕視他人，埋沒於日常。

然後薰子仔細地觀察每一隻鶴鳥，念出它們的名字，和她帶來的書籍比較，發出嘆息。而這樣的薰子……

他也寫下了將生者做爲死者描繪的作品。雖然他並沒有寫下牽涉犯罪的鬧劇，不過他的作品中呈現的比喻，是與偵探小說大致相通的手法吧。不，以更高純度的意義來說，關口的作品毋寧更具效果。

在這隻黑鶴底下。

所謂警察，似乎只會爲了預防犯罪而前來，並且吵鬧。

我光想就快要瘋了。

後來騷動持續了一陣子，但沒有人告訴我詳情。

關口有些拖着腳步，以和颯爽這個形容詞八竿子打不着的樣子走進書齋。他的表情陰鬱而放鬆。不，他失去了表情。

那是翅振聲嗎？

我覺得他的比喻很不可思議。

「不管怎麼樣，我沒有注意到，但山形先生聽到了。剛纔刑警先生做了實驗，聲音的確很大，如果是深夜和清晨會更響。而且比起外面，建築物裏面更響。那個時間，亮着燈的只有公滋先生的房間。我看見了。」

「可是……這件事只顯示了公滋開關窗戶這個事實而已，不是嗎？爲什麼說他出去外面？」

「是蚊香。」關口說，「外面掉着蚊香的灰。公滋先生昨天晚上點了蚊香。」

「會不會是從窗戶把灰倒出去？」

「不是那麼近的距離。灰不是掉在窗邊，而是森林裏。而且今年天候一直不順，這一帶前天似乎也下了雨。至少那不是好幾天前掉落的灰。而且我發現的時候，灰是乾的。森林裏起了霧，所以乾燥狀態的灰，表示……」

「是深夜或早晨掉落的？」

「是的。」關口不知爲何歉疚地說，「警方這麼判斷。此外，警方也檢查了公滋先生的房間，窗戶一帶似乎找到擦拭掉同樣的灰的痕跡，垃圾筒裏也有大量拋棄的灰。決定性的證據是左手的燙傷。」

「燙傷？」

「公滋先生的左手手指上有個小小的燙傷。這……」

「這……怎麼了？」

「嗯。警方推測，他是拿着點了火的蚊香翻過窗戶，關窗的時候碰到手指燙傷的。公滋先生反射性地尖叫，粗魯地甩上窗戶……」

山形先生也聽到疑似叫聲的聲音——關口接着說。

「原來如此。那麼公滋昨晚的確待在屋外吧……可是這究竟有什麼意義？警方覺得哪裏有問題？」

我覺得不識禮的不成才親戚在哪裏做什麼，都沒有關係。

「他不應該逃走的。」關口說，「公滋先生逃走了。本人說是不願意遭到警方軟禁，但這個說詞很可疑。他也否定深夜時分待在屋外。」

「這……我認爲這跟薰子的死沒有關係。」我說。

深夜到早晨，公滋人在哪裏做什麼都無所謂。這種事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個時候，薰子人還活着。

「說的也是。」關口蜷起背來。

——這樣，

「對我而言……世界只意味着我以外的事物。所以……」

我爲我的誤會鄭重地道歉。關口約好天亮之後再會，離去了。

關口應該正感到嫌惡，說是憎惡也行。

將您的不安分給我一些。

「關口老師。」

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關口背過臉去。

「她是個真心直率的人。」關口說。

「例如，存在之物與存在不同，關口老師。存在之物存在這件事就是存在，對吧？如果要表示存在本身，就應該說存在這件事。不對嗎？」

「對不起，我情不自禁……」

「可是您存在於世界當中。」

那張陰鬱的臉暈滲開來。

他顧慮到我的心情。

我想聽關口的話。

「對不起，我……呃，我不擅長議論，我來到這裏，不是爲了進行這類遠大而且崇高的對話……」

讓我，

「天喪予，天喪予……」

我想知道，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我也……」

啊啊——關口突然中斷。

關口蹙起眉頭，放鬆的臉扭曲了。

「意志嗎……？所謂意志，分爲意與志的概念。朱子說：『志是公然主張要做底事，意是私地潛行間發處。』也有人說志爲公，因此意爲私。換言之……」

可是關口討厭、厭惡、蔑視的並不是我，而是包括我的一切，其中也包括了關口自己。

這話不能勸解我，反而更刺痛了我的傷。

「不，我不擅長哲學。什麼確立近代性的自我是當務之急、必須做一個行動的、實踐性的主體，我不喜歡這種論調，甚至是厭惡。」

「我並不想逃避已經發生的事，我一點都不想忘掉薰子。」

「聽說有關恢復主體性的論爭相當興盛，關口老師也……」

「我沒辦法做出讓伯爵滿意的回答。伯爵是不是對我評價過高了？我並沒有那麼……」

就像您汲取我的悲傷一樣。

「所以剛纔的問答……在我心中與薰子是直接連結在一起的。」

「都是因爲我發現了無聊的東西……結果害得伯爵的親戚遭到懷疑。伯爵一定感到很不愉快吧。」

他只是沒辦法把它置換爲語言罷了。

我似乎仍然動搖不已。不，我完全沒有振作起來。

關口以陰沉的眼神看着我。

關口總算擠出這句話。

現在只要想着薰子……

「伯爵……」

「沒關係。」關口說，「我想伯爵的傷痛一定是我完全無從想像的。我也很傷心。可是……我想那只是我汲取了伯爵的心中透露出來的悲傷罷了。」

或許這纔是正確的。

薰子，

「不是活着的意義。是活着這件事的意義。」

「或……或許是吧，可是我……」

即使痛苦，這也是現實——我說。

「對您而言，活着這件事有什麼樣的意義……？」

「有慟乎？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

我站起來，來到朋友面前。

「真的很遺憾。她……薰子夫人她，真的打從心底敬愛着伯爵。她、她在這裏說過，爲了你，她不會死……」

「活着的意義，是您想要繼續存在而附加的理由，而活着這件事的意義，是您存在的理由……」

關口的頭垂得更低了。然後他支吾地說：

這樣就好了吧。

「那是，呃……」

「請等一下。」我叫住他，「請您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他在爲我着想。

「噫。」

朋友數，斯疏矣。

讓我憎恨極了——關口說。

我的心境就是如此——我說。

日期已經變了。

關口或許是來談論薰子的，可是他害怕談論薰子會挑起我的悲痛。他可能誤會我是爲了忘掉薰子而故意選擇別的話題吧。

關口應該知道，他應該掌握了真理，

請您，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頂多……說是具備意志的人就可以了吧。」

話聲吐漏出來。

「請等一下。」

這……

關口舉起雙手。

「關口老師，您不覺得我們經常只靠着語感在對話嗎？意志大多都被視爲個人的事物，但它確實是發生於公的事物——人與所存在的場所的關係。當我們說『這是我的意志』時，那已經不是隻屬於那個人內部的問題了。」

我也是一樣的。

關口的身子大大地一晃。

關口說到這裏，搖了搖頭。

關口是野人。他絕不是君子。可是就像孔子所說的，教養並不一定只存在於文化當中。

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

「我……」

盡情地哭吧。

「對不起，我實在糟糕。我想或許我還是告退比較好。比起伯爵……我的心情更要混亂多了。」

我還是無法回答——關口說。

我對這樣的他很有好感。

世人應該會把這種表情視爲厭惡的表情吧，因爲這種表情非常酷似顯示嫌惡的模樣。可是，我想應該不是。

新鮮、深重的第五道傷口痛了起來。

由於處在或威猛或優雅——高貴而美麗地伸展肢體的鶴羣之間，他的模樣更顯得卑微。

深深地尊敬着她，比任何人都愛她——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是我的話違揹我的意志，在途中斷絕了。

爲了薰子。

「那麼……關口老師所說的主體指的是什麼？」

「……不，呃，談論這種話題比較好嗎？呃……」

「失去愛徒顏淵時，孔子這麼對衆弟子說。說上天想要亡了自己……」

我大聲朗誦。

「明早我會再來。」關口說。

胸口深處再次湧出黑暗。

「只要待在這裏就好了，什麼……都不必說。」

「有、什麼不同？」

「多待……一會兒？」

關口的頭垂得更低了。

「那是……」

在這種不安定的狀態對關口發出質問，不僅對朋友失禮，對我自己也不是件好事。這完全是逃避現實，隱蔽已經存在的現在，韜晦即將存在的現在，這完全是可恥的行爲。

關口像要尋求什麼似地微微舉起雙手，做出張動手指的動作，然後再次無力地垂下。接着他蹙起眉頭，雙頰微微繃緊。

關口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說：

「如果真有神明，讓我這樣的人活下來，卻奪走薰子夫人那樣的人的性命，這種神……」

「或……許吧。可是，我是個窩囊廢，不只是現在，今後大概也無法判斷任何事。我沒有任何堅定的信念。活着的意義……」

關口想了一會兒，說，「以我的方式來說，就是主體和主體所屬的世界。」

淚水覆住了瞳眸。

「我不懂。」關口支吾地說。

「他會被懷疑，是因爲有理由遭到懷疑，不是關口老師的責任。如您所知，公滋這個人既頑且魯，不能說是素行良好……這是他自做自受。只是，這與薰子的事不可能有關係。薰子她……」

——原來如此。

「力不足者，中道而廢。您現在一開始就畫地自限了。我認爲我絕對沒有過大評價了您。」

「這樣啊……可是我這個人很脆弱，實在不適合做爲議論的對象。我只是覺得悲傷，而且不甘心。此外的思考全部停止了。」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在鶴羣看守下，我在沙發上假寐。

醒來的時候，時間恰好是六點。

天窗照射下來的灰色陽光傾注在我的臉上。看樣子天是陰的。

警察似乎一大早就闖進來，再次四處調查。七點的時候山形送來早餐。山形說，衆人正在接受第二次偵訊，目前正輪到關口。

警察再三詢問相同的問題，執着得教人喫驚。和警察扯上關係的人必須把同樣的事說上一遍又一遍。這些都會被記錄下來。一次又一次地記錄下來。

我已經做好被找去的心理準備，然而卻沒有半個人來叫我。

早上十點過後，關口再次來到書齋。他似乎颳了鬍子，看起來清爽了一些，可是眼睛還是老樣子，湛滿了陰鬱。連問候聲都聽不清楚。

我叫來山形，要他備茶。

我們默默地喝着紅茶。

要是薰子在的話——我心想。

如果現在這個時候，薰子人在鷺之間，我就可以無憂無慮地與關口這個極有意思的人物盡情對話了。

薰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胸口彷彿揪緊似地抽痛。

沒錯……現在我應該好好地體會這種痛吧，我這麼覺得。

若不這麼做……我會忘掉已經存在的現在，我必須繼續保有薰子的記憶纔行。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不久後，關口問我，「我可以參觀一下藏書嗎？」我答道，「當然可以。」關口伸長矮軀，細心地挑選書籍，抽出幾本，仔細地看着鉛字。我只是看着他的動作。

「蜂鳥的振翅聲……」

關口突然說。

關口露出苦惱的表情。

關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存在……？」

「是這樣沒錯……」關口萎縮下去。

對您而言，活着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已經……死去？」

關口把書放回書架，搗住耳朵。

我也無法想像。不，想像是能夠想像，但畢竟無法相信。

關口似乎混亂了。

「不，呃……我住的那個房間裏有蜂鳥……」

「怎麼了？」我問。

這也難怪，

他一定是在想像吧。

「關口老師。」

「沒錯，老師，它們活着。」我答道，「對了，請容我再請教一次。對您而言……」

「請說得更詳細一些。」我說。

「金屬般的光澤……？」

「裝死？」

關口老師——我大聲呼喚小說家的名字。

「不曉得呢。外面的鳥如何我不清楚，而這裏的鳥又不會裝死。」

「關口老師，您……對蜂鳥有興趣是嗎？的確，蜂鳥的羽毛之美無與倫比。還有顏色……那金屬般的光澤……」

「絕種了嗎？」

「沒關係。不……家父讓蜂鳥住在客房，似乎是有理由的。」

「哦。那裏有說明，說蜂鳥在英國叫做hummingbird。可是humming譯成蜂，我怎麼樣都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我看了幾本相關書籍，這本書說，蜂鳥會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振動翅膀，停留在半空中。還說那種飛行方法很像蜜蜂或蒼蠅，所以有些博物學者把它類比爲昆蟲。」

「金屬……」關口呢喃道，眼神變得陰沉。

「大概是神話或傳說，或者是民間俗信之類吧。若非如此，不可能有這種非科學的事。而且這裏的蜂鳥總是存在……」

「關口老師，這裏的蜂鳥不會振翅，我的家人絕對不會做出折磨您的事來。」

關口把手按在額頭上，沉思下去。

「哦……你是指《蘇利南產昆蟲的變態》這篇報告書中所舉的事例嗎？我記得上面提到蜂鳥會像蝴蝶一樣，掉到蜘蛛網上而斃命。」

「我的……」

「伯爵，這……」

「是的，說是在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了。」

「是這樣說嗎？」

「看不到？」

關口抬起頭來。

我認爲只要看翅膀，根本是一目瞭然。關口說，「就是因爲看不到翅膀吧。」

這種事簡直就像編出來的，難以置信吧。

「你的？」

關口蜷起背來，這麼說道。

關口的眼睛焦點渙散。

「理由……？」

爲什麼問我？——關口以難以辨認的發音說道。

「在我的體內鳴響的不協和音……或許就是蜂鳥的振翅聲。我進入這棟洋館以後就一直……被那種也不能說是幻聽，令人非常不安的、像聲音般的東西所折磨。」

「嗯。棲息在一樓客房的鳥兒們，據薰子說，都是外面的世界十分稀少的鳥。好像也有已經死去的種類。」

薰子似乎也是這麼說。

「嗯。上面寫着蜂鳥的翅膀一秒鐘拍動二十次到七十次。非常快。根本無法想像。峯鳥以看不見的速度振動翅膀停留在空中，迅速地在花中穿梭吸食花蜜……乍看之下或許不會以爲那是鳥。」

的確，他的動作有些病態。

「振翅聲？」

「這裏的蜂鳥不會振翅。」

「室內光線較少，或許看不清楚，但是在陽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很明白。那種光澤和顏色，一點都不像羽毛。所以也可以理解，爲什麼學者會以礦物的名字予以命名的。」

「現在……也聽得見那種聲音嗎？」

裝死……

「蜂鳥？」

「那裏是蜂鳥之間。」

「消失……？」

關口的表情變了。

「對、對不起……我……」

「嗯。外頭的蜂鳥似乎是很不可思議的鳥。聽說它們因爲身體嬌小，氣溫下降，體溫變得太低的話，有時候會昏倒而掉落在地面。我讀過家父遺留下來的記錄，那似乎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鳥。最讓我喫驚的是……蜂鳥被逼到絕境的時候，就會消失不見。」

「叔公的房間裏有軍艦鳥，公滋的房間裏有啄木鳥，關口老師和禮二郎的房間裏住的則是蜂鳥。看樣子，家父是想要讓外頭的世界很珍奇的鳥兒們招待來自遠方的客人。」

昨晚關口也提過這件事。

「啊，不，沒事。」

關口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

「伯爵……我的心病了。」

「我想……一定是看起來消失吧。」

「消失……不見？藏到哪裏去嗎？」

「消失不見？」

關口沉默不語。

「現在並沒有感覺。」關口答道，「有一段時期，我也以爲聲音停了。昨天和薰子夫人談話的時候，還有喜宴的時候都沒有感覺。可是現在想想，或許只是我沒有感覺，其實聲音並沒有停，現在或許也聽得到。」

「現在……也是嗎？」

「不過有些書籍上寫道，那可能只是誤會。實際上，蜂鳥有一段時期似乎被認爲是蝴蝶的一種，可是鳥和昆蟲相差甚遠。」

「爲什麼……」

「我覺得還是聽得到。」

「蜘蛛網……」

關口像被拉回來似地看我。

「是的。蜂鳥的振翅聲……究竟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彷彿銳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細微的振動……聲音。這是具有金屬嘴喙和翅膀的蜂鳥的……」

我什麼都聽不見。

「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