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3.9萬 字
由良昂允——我已經幾年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我回首計算年歲,也總是在途中糊里糊塗起來。計算過去的行爲,就像在數螞蟻隊伍一樣。
那一天,
或者該說那一天也?
我起得很晚,用完不好喫也不難喫的早飯後,無所事事,將近一個小時都對着庭院裏的繡球花看得出神。
說是看得出神,但也不是被它的美懾去心神。那是我熟悉的景色一部分,我也不覺得繡球花特別美,真的只是出神而已。
說起來,花朵開得很稀疏,模樣也無精打采,反倒顯得寒酸。庭院疏於照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儘管放任已久,雜草卻不怎麼茂盛,想來一定是土壤枯竭了。
——還是季節不對?
我也覺得季節似乎不對。之前的梅雨時節,花朵開得還更有氣勢些。花朵密集,顏色也鮮豔無比。今年天候不順,日照時間很短,然而氣溫卻毫不留情地攀升,花兒也熱癱了吧。
還是隻是過了花季?
我試着嘆息。
——這麼說來,
之前我不是想着,辭職以後要來整理花草,悠閒地度過餘生嗎?
雖然現在已經記憶模糊了,但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我慢慢地傾斜身體,移動重心。
因爲我發現自己好一陣子沒有動彈了。
——人生不是隻有工作啊。
長野時代的同僚曾經這麼說過。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唾罵他真是個懶鬼、窩囊廢。可是在我一度辭掉警察工作,成爲平民,總算在後方倖存下來之後,我似乎漸漸地可以理解那種心情了。
不是上了年紀,變得軟弱了,應該也不是戰時刻苦的體驗讓我這麼想。
雖然只有短短五年,不過進入東京警視廳以後,工作理所當然地更加繁重,也爲了報答錄用我的人的知遇之恩,我努力地不輸給年輕人,精力旺盛地完成職務。
「正好錯過了。我進到本廳任職前,是在豐島。」
——原來如此。
只是變髒了。
男子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做出類似點頭的動作。
退休之後兩年,我的每一天只能夠以無所事事四字形容。
我無可奈何,只好儘可能裝出狐疑的表情瞪住男子的鼻子一帶。這種情況,最好的做法就是威嚇。對方受到威嚇,如果沒有敵意,七成都會表現出恭順的態度。若是對方懷有敵意,先發制人地威嚇一番,對己方也比較有利。
「看樣子我真是給人瞧扁了哪。」
「我是麻布署刑事課搜查一組的木場巡查。(※日本的警察組織,階級由下往上依序爲巡查、巡查部長、警部浦、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最高階級爲警視總監,爲警視廳的本部長。)」
以警官身分度過的時日,以各種角度來看,的確都充滿了殺伐之氣。我連細想的時間也沒有地奔馳過那段四處衝撞的人生,所以希望至少在看得見終點的時候,閒散地過日子嗎?
對方連我的名字都記得,我卻完全不記得對方。
「長門……五十次兄啊。他還在當刑警嗎?」
「那是怎樣?訪查嗎?搞錯轄區羅。」
我只是……只是鬆散着。
「我不記得你哪。」
即使如此……
「在分店和總店往返啊。」
看起來不像黑道分子,但也不像一般百姓,很有膽量。我認爲無論如何,那都不是一般人的態度。這個結論,是依據經驗培養出來的專業知識所下的判斷,而不是退休刑警的直覺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
一片幽暗。
沒有懷念的感覺。
「又被您看穿了。」木場說,「不愧是鷹眼伊庭銀。就算退休了,看人的眼光還是一樣銳利。」
雖然部門不同,但我曾經與他共事過幾次。那個刑警辦事慎重,信仰莫名虔誠,我記得他的年紀和我差不多。
既不有趣,也不好玩。
「那個大叔死不肯退休哪。」木場答道。聽他的口氣,上頭或許勸長門主動退休吧。考慮到他的年齡,這是當然的。
沒見過的臉孔。
「被您看穿了。我這陣子老是被抓去開調查庭呢。上個月纔剛被降級又左遷哪。」
「少在那兒貧嘴了。」我應道,「你從哪裏聽來這個稱呼的?」
「您是前任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伊庭警部補……對嗎?」
木場略微縮起龐大的身軀。
與初次見面的對手對峙的時候,是要退後一步,還是踏出一步?對方不爲所動嗎?視線固定嗎?手臂的位置是否不自然?手是握拳嗎?臉朝着正面嗎……?
「我是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不過那死纏爛打的功夫,確實值得效法呢。不過我行我素也該有個限度哪。」
——完了嗎?
不,我只是不確定,或許我只是忘了。在職的時候,我見過數不清的人。嫌疑犯、關係人、被害人、目擊者,還有訪問過的一般市民。我雖然不會一一記得訪問過的民衆,但對方卻意外地記得很清楚。
枯萎的繡球花後面伸過來一道影子。
木場……修太郎,長相和照片一樣。
起牀,喫飯,睡覺。雖然活着,但也只是活着,沒有任何意義。
我粗魯地開口。
我覺得自己戰後反而變得更加頑固,也因爲愛逞強,從來沒有吐露過半句泄氣話。工作雖然不輕鬆,但我並不討厭。
「哦。」
仔細想想,我沒有什麼品評刑警的經驗。最近嫌疑犯是警察相關人士的事件也時有所聞,幸好我未曾經驗。
瞬間觀察許多要素後,做出綜合判斷。
爲什麼呢?
我再次轉向庭院,順便望向自己的手掌。
「休假的刑警找我有什麼事?刑警就算休假,也得在家裏待機吧?哪有時間到處摸魚?」
「唔,我的確不是路人。」男子說。
總之,不好好正視對方,也得不出個結果。
年老了,存在方式也變了吧。
燙金的旭日章。
的確,我現在的生活很鬆散。
我奇妙地感到信服。
因爲我一直沒有直視那個人的臉。
八成是這類人。
抬起視線一看,一件骯髒的開襟襯衫映入眼簾。
訪問的時候會遞出名片,名片上寫着特別調查班,所以對方纔會留下印象吧。
男子應道,眉毛動也不動一下。
「被趕到麻布去啦?本來在哪裏?」
我不是變得軟弱,也不是變得圓滑了。
有時候我會在路上被不認識的婦人叫住,對方熱情地打招呼,我卻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人,就這麼站着地聊起來。可是還是想不起來對方是誰,只好厚着臉皮詢問,原來是以前只訪問過一次的對象。
「牙刷的話,我可不買。老子用鹽巴就很夠了。」
我再一次望向繡球花。
他就像外表一樣,是個笨拙的男子吧。不過,我覺得比起那些機靈處世的傢伙,更讓人有好感。我只是多了點狡猞,原本和他也是同類。
「我看起來……像推銷的嗎?」
可是我也不會因此難過,我覺得這樣就好。不,這樣正好,而且也不特別感受到悲傷或空虛。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真尷尬。在這種狀況之下,現在再盯着人家的臉細看也有些可笑,就算看到後來想起對方是誰,也不好再招呼說什麼「你好」吧。話說回來,就這樣無視對方也說不過去,男子看來也不會就此打消來意。
這個人不是小混混,可是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使喚手下的人物,我認爲他也沒有自詞一匹狼的才幹。那麼應該不是黑道,是江湖術士嗎?
我冷漠地問。
「本廳啊……」
都是這樣的。
看慣了的東西。
「你啊,如果是條子,也實在是太笨拙了。看你那個樣子,肯定很惹檀家厭惡吧?」
木場再次行禮。
很坦率的反應,話中沒有惡意。
「小哥,不好意思,什麼昨天我還在喫牢飯、今早剛從牢裏出來——這種恐嚇對我可行不通。我看起來雖然是個糟老頭,但那種的我可是應付慣了的。回去吧。」
「現在只是個平凡的伊庭銀四郎罷了,是個靠撫卹金和年金勉強活着的老廢物啊……」
「櫻田門。」
「真頑固哪。」
聲音意外地高。
「因爲太笨啦。」木場說。
「不,我今天休假。」
對於工作,我原本就沒有要樂在其中的想法,所以也不曾有過逃避的念頭。
這裏所謂的檀家,指的是客戶——鎮上的線民。
「看你的樣子,也不是路過吧?」
「長門大叔那兒。」
我環顧屋內。
話雖如此,要我主動確認,我也有些顧忌。
已經可以隱約看見死亡了吧。
「有事嗎?」
「不過……照我看來還有聽來,你也不是個會乖乖守在轄區、乖乖聽上司吩咐的傢伙,那麼也沒有什麼休假、公務可言吧?」
我的確曾經想過,辭掉工作以後,要整理花草,悠閒地度過餘生。
枯萎了,也褪色了。
「唔……」
「悍馬一匹啊?」
男子歪起兇惡的面相中小得不相稱的嘴巴笑了。他摸索臀部一帶,抽出破舊的暗褐色皮革手帳,上面附有繩子。
可是也沒有餘裕去整理什麼庭院。
話說回來,
「原來是條子啊……」
男子攤開手帳,出不蓋有鋼印的照片。
木場在鼻子上擠出皺紋。
不……
「是個笨蛋罷了。」
——原來如此,外人看來,刑警是這個樣子啊。
一個大塊頭男子站在籬笆後面,不光是站着,他顯然在看我這裏。雖然眼睛沒有對上,但他的視線確實朝着我——不,朝着我的臉直射而來。
木場眨了眨小小的眼睛。
我絕對不是變得軟弱,也不是變得圓滑。
男子的臉幾乎呈四方型,年齡大概三十五左右。胸膛厚實,看起來很強壯。
「別效法那種東西。沒辦法出人頭地的。」
「有可能出人頭地的刑警,會在休假日裏到處亂跑嗎?」
「說的也是。」我答道。
說起來,在這個世界裏,現場的人到最後仍然會是在現場,沒辦法升到上頭去。就算拼上去了,爬得到的位置也有限。相反地,上頭的人從一開始就在上頭了。
笨拙的刑警還是老樣子,杵在繡球花後面。
「唔,我不曉得你是來幹嘛的,可是你那樣一個大塊頭堵在馬路中央,豈不是擋路了嗎?不介意從後門的話,就進來吧。」
我遭麼說。
反正我也沒事。
「走暗路比較合我的性子。」
木場說道,語氣轉爲恭敬,一板一眼地說句「打擾了。」拘謹地走了進來。
「噯,坐吧。」我指着檐廊說,「虧你找得到這裏。」
我是在退休以後纔買了這棟房子,東京警視廳應該沒有人知道。
「噯,蛇有蛇路。」
「你是從哪條蛇口中問出來的?我和警察關係者已經完全沒有來往了。」
「是裏村。」木場說道,在我的左側坐下。
「裏村?噢,那個古怪的法醫啊。說什麼縫合技術全日本第一的……」
我和那個法醫只共事過一次。是我即將退休前被分派的一樁極端荒唐卻又奇異無比的事件。我還爲此特地去到出羽,所以記得很清楚。
「那不是縫合技術好,他只是個喜歡切切割割的變態罷了。縫得好,是爲了不讓人發現他偷切太多。」
那根本是腦袋有問題——木場說。
「腦袋有問題?」
「木場和伊庭啊。(※日文中木場(kiba)和伊庭(iba)發音相近。)」木場說,「他們把前東京警視廳的伊庭跟前東京警視廳的木場給搞錯了。真是好笑。想想年紀就知道了嘛……噯,去年年底,我曾經委託長野本部提供八年前的事件資料,我想他們是因爲這樣而誤會了吧。連文件也不查一下就跑來問了。」
我將視線從昏暗的房間挪開,盤起腿來。
木場露出奇妙的表情。
讓她勉強,讓她忍耐,還讓她奉獻出一切。老婆默默地忍耐了三十年,搞壞了身體。我從未曾想過要補償她。我會辭掉工作,完全只是因爲我想辭職。
「纔沒有什麼內情。」
「不是什麼犯罪,她倒在路邊死了。她出去買東西,就這樣沒有回來了。她體弱多病……一直都很小心,可是……」
「是啊。」木場說,點了點頭。
「我纔不想跟那種人熟呢。」木場罵道。
我明明不記得有通知,裏村卻突然來訪,給老婆的牌位上香。我慢慢地轉過身去。殺風景的房間一角,孤伶伶地擺着一個小小的佛壇。
「我老婆大概非常痛恨警察這個職業吧,因爲我讓她喫了很多苦。都是因爲嫁給了刑警……」
是我和裏村一同前往出羽偵辦案件時的民間調查協助者。
「搞錯人了。所以不管他們問什麼,我都是一問三不知啊。我是小石川的石材行的兒子,纔沒聽說過什麼信州的殺人命案咧。所以我就回說,『誰知道啊,混帳東西!』然後叫他們查清楚點,他們竟然給我回說:『啊,搞錯了,不是木場,是伊庭。』所以我吼回去:『不要再打來啦!』掛了電話,可是……」
「我也這麼聽說。」木場答道,「長門大叔說,他後來聽到您太太去世的消息,喫了一驚。裏頭有什麼內情嗎?」
「搞錯什麼?」
「他來上過香吧?」
「問本廳嗎?」
「那天她說感覺身體情況不錯,想要準備晚餐,出門去了。我一直等她。像個呆瓜似地等。入夜了她也沒有回來,我才總算着了慌,四處尋找,但是那個時候,她早就已經冷冰冰地躺在太平間裏了。因爲纔剛搬來,這附近也沒有熟人……」
鮮花、清水還有線香,都已經斷絕許久了。
「別開玩笑了。那個時候我還是個臉上掛着鼻涕的野孩子,才十二歲呢。所以啊,他們搞錯了。」
我聽過這個名字。
「我記得他和裏村似乎也是老朋友了……對了,是那個陰沉沉的、穿和服的男子對吧?」
「我孩子還小就病死了,父母當然也不在了。我老婆的孃家親人也都死絕了,我也是孑然一身。而且我和長門兄不同,本來就沒有信仰。我最痛恨宗教那一套了。就連父母祖先的墓,也只付了永代供養費(※由寺院收費,在忌日代替子孫爲祖先進行供養法會。),就這樣扔給檀那寺(※一家信仰所屬的寺院,也是祖先墓地所在的寺院。)不管了。不是我自誇,我一次也沒去掃過墓。」
那是個奇特的人物。
——究竟怎麼樣呢?
「是關於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和十五年前的事件。」
「他是中野的舊書商……那傢伙是我的朋友。聽說他在出羽……」
「雖然想泡個茶招待,但我泡不出像樣的茶來。」我說。
「我聽到了你的名字。」木場說。
「所以被當成無名屍處理啊……」
「唔……那傢伙的確是有點古怪。那個事件,我從他那裏聽說了。大名鼎鼎的刑警伊庭銀四郎的傳聞,也是從他那兒聽說的。然後我去問了最老資格的長門大叔,又去找了裏村那傢伙……」
「祈求、拜神,這些跟迷信有什麼兩樣?」我說。
可是,
——我不知道。
我……
完全沒有。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木場在眉間和鼻子擠出縱橫兩種皺紋,如此咒罵。
「噯,這是天命。沒辦法的事。」
「那麼……」
「是路倒的無名屍啊。她只是個老太婆,又沒有身分證,當然也沒有掛名牌,所以查不出身分,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交給警方了……」
這麼說來。
「沒信仰啊。」
「聽到我的名字?」
他說,屍體不會說話,不解剖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就算變成了屍體,遺族也不願意親人遭到解剖,所以儘可能把遺體弄得漂漂亮亮地送回去,是做爲法醫的禮儀。
木場露出狐疑的表情。
「唔,我也覺得信仰這一套很麻煩。」木場說,「可是,那算是用來激勵士氣的吧?拜那個東西,只是祈求案子不會變成懸案罷了。」
我很感謝里村把她縫得那麼漂亮——我說。
裏村在那個只擺了牌位的無宗派廉價佛壇前,蜷着身子,以不熟練的動作合掌參拜。
「你特地去向那個不想熟的傢伙問出這裏的地點不是嗎?」
「我也聽說是這樣。您太太是……」
「他縫得很棒哪。」我說。
老婆也不曾去給自己的親人上香掃墓。
「討厭警察?」
「嗯……一起工作的時候,他也喜孜孜地解剖木乃伊呢。那個時候裏村本人也說了。」
「昭和……五年啊。」
「一課的刑警辦公室裏不是有個神寵嗎?」
「我老婆討厭警察。」
「……裏村碰巧在那裏負責行政解剖。後來知道那是我的老伴,他大概覺得這也算是緣分吧。那個醫生還特地找來我家哪。噯,雖說是偶然,也是段奇妙的緣分哪。」
「您是說那個放了成田山護符的……?」
「搞錯人啦?」
「這樣啊。」木場苦笑,「比起活生生的人,那傢伙似乎更會處理屍體嘛。」
「沒有信仰啊?」
這……
「她是橫死的。」
她明明那麼討厭警察,
老婆死了。
「東京的事我不清楚……你該不會想胡說八道什麼你那時候就在幹刑警了吧?」
她應該怨恨極了。
小佛壇上沒有花也沒有供品,只擺了牌位。我回頭看去,木場也瞄了佛壇一眼,然後在鼻子上擠出皺紋。
「其實,長野向我們麻布署提出了照會。」
「說到重點了。」木場把視線從佛壇移到我的臉上。
「那個笨蛋說了什麼嗎?」
「唔,當時聽到的時候我沒什麼感覺,但是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就能夠體會了。他說的完全沒錯。你應該也瞭解,幹這行工作,屍體都看慣了。就算不願意,也會刻骨銘心地瞭解到人死了就什麼也沒了。」
「不用麻煩。」粗獷的刑警應道,「伊庭先生……以前是在長野吧?」
「是帝都復興祭(※一九三〇年三月二十六日,爲慶祝關東大地震後的都市復興事業告一段落而舉行的慶典。)的時候。」木場說。
「多虧有他通報,警方纔能逮捕兇嫌,成功救出被害人呢。哦,是那個人啊。」
木場露出奇妙的表情。
「是啊。問的又是『前任搜查一課的木場現在在哪裏?』本廳的人也不曉得是什麼事,就回說『那個笨傢伙被左遷到麻布署去了。』然後麻布署接到連絡,沒想到仔細一看……」
「可是怎樣?換成是我,根本不會去理這種搞錯人的烏龍事。」
「唔,他的確有些奇特。可是那個醫生怎麼會知道我家?」
「照會?」
「嗯……」
「哦,我想起來了。」
我想妻子也是像那樣孤伶伶地坐在那兒吧,在我不在的房間裏。
「我太太討厭警察,而我認識的又只有警察。我想就算警察來上香,她也不會高興,所以想要悄悄地了事。沒想到……居然是裏村幫她驗的屍,真是偶然。」
「噯,是這樣沒錯。可是伊庭先生姑且不論,您太太怎麼樣呢?她也沒有信仰嗎?」
只是就算辭了工作,也無事可做,所以纔想到要來看護老婆的病。因爲想要改變環境,所以也買了房子。就在想要重新出發的時候……
「中禪寺?」
「上香……噢。」
「對……我覺得那東西蠢斃了,看了就有氣。案件調查是靠刑警用雙腳查出來的吧?求神拜佛又能如何?你不這麼覺得嗎?」
「看樣子……那個笨蛋也能給人派上一點用場哪。」
「二十……你說幾年前?」
「屍體這玩意兒,只是個東西罷了。不是手摺斷、脖子扭斷,就是全身焦黑,噯,沒了生命,就不是人了。只是形狀還是人罷了。這種事我完全明白,可是啊,就算再也不會動了,我的老伴還是我的老伴。真奇怪哪。」
「我連葬禮也沒辦哪。」我說。
「是長野沒錯。我在長野當刑警,上了年紀沒能出征,就辭職了。辭職以後離開長野,在這兒閒混的時候被人給撿去,就在這兒復職了。」
說了不必要的話。有時候我好幾天都不會說上一句話,覺得有點累了。
「你和裏村熟嗎?」
照會什麼?我問。木場說了聲「其實啊」,把一隻腳蹺到另一條腿上。
我卻讓她連死後都不舒服了。
「二十三年前。」
我問他有什麼事。
不過那或許是因爲我。或許只是因爲老公連父母的墓都沒去拜了,做老婆的不好自己一個人去拜罷了。實際上……
「你知道中禪寺這個人嗎?」
「當然有問題了。比三餐還愛解剖的天打雷劈傢伙竟然開業當什麼醫師,問題還不大嗎?」
「她是在外出購物的途中……過世的嗎?」
「真是辛苦啦,你也該做點正經事啊。」我說。
「我這是正經事啊。」
「我是不曉得長野本部在想些什麼,可是都那麼久以前的案子了,現在再挖出來又能怎麼樣呢?全都已經過了時效了吧?最近不是因爲罷工、遊行什麼的,忙得很嗎?北區啊、板橋那一帶,不是都鬧翻天了嗎?」
「警察又不是公安。」木場說道,露出喫不消的表情,「我這人有點老古板,討厭處理麻煩事。那種搞不清楚到底錯在哪邊的爭執,我可調停不了。追捕殺人犯、小偷之類的才合我的性子。唔,比起警官,更像捕快哪。我在現在的辦公室裏,被取了個綽號叫武士哪。」
「武士?你是說配刀的那個武士嗎?」
「是野武士(※中世時期,從敗逃的武士身上奪取裝備的武裝農民集團。)的武士。就算被這麼叫,也沒有什麼好高興的。不過,我在本廳的時候被人叫成魔鬼,半斤八兩啦。」
「五十步笑百步。」我說,木場便笑道,「說的沒錯。」
「因爲是武士,所以會在意過去的案子嗎?」
木場「哼」地笑了。然後他抽出插在胸口的扇子,扇起領口來。
「長野那裏說,這不是過去的案子,而是現在的案子。」
「可是你不是說二十幾年前嗎?」
「唔,是啦。過去的那些案子,似乎和現在的案子有關連。所以我也介意起來了。伊庭先生……」
木場放下蹺起的腳,「啪」地闔上扇子。
「你知道由良這個人嗎?」
「由良?」
「由良昂允。」木場說,「你不記得嗎?」
「不……」
很久以前,
曾經聽過。
「這……」
——沒想到,
「我不曉得哪。」
「那裏沒有什麼湖啊。標高雖然高,卻是一片溼地。那裏是音無川的源頭,到處都有伏流水,可是沒什麼湖啊。」
樹木,山川。這些東西,戰後我完全沒見過了。
「那一帶,指的是立科那邊嗎?」
我無法想像那裏有一片湖泊的景觀,不過那裏的確長着許多白樺。
這是老早以前的記憶了,或許多少有些誇大吧。
「什麼,原來是妖怪啊。」木場用一種不屑的口氣說,撇向一旁。接着他莫名其妙地呢喃道,「我已經受夠妖怪了。」聽他的口氣,一副被妖怪添過許多麻煩的樣子。
同一個。
我完全不知情,我不是那種拋棄故鄉之後還會再去關心的人。
我記得,
我一點都不羨慕。
「當地人是這麼叫的。那棟屋子大得就像座城堡哪,和那一帶格格不入。」
那裏——被稱爲鳥城的建築物與生活在那裏的居民——完全被孤立在共同體之外,所以我認爲自己一生都不會靠近那裏。
「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十五年前,全都是同一宗案子。順道一提,八年前好像也發生了事件。噯,說到八年前,是終戰那一年。那個時候伊庭先生……」
我完全沒想到,後來竟會以警察的身分,爲了調查而進入那棟洋館。我想同僚刑警和制服警察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
「不過通往湖泊的路況好像很糟。」木場說。
「想起來了嗎?」
雖然不清楚他們是什麼時候遷入池之平的,但聽說那個時候也沒有立保人,好像也沒有進行該辦的手續——當然不是法律手續,而是習俗上的手續。當然,鳥城的居民從未擔任過村子幹部,也不曾加入村子的組織,也從來沒有參加過村子的活動和集會。他們被免除稱爲義工的村落公共勞役。
——那裏……
——應該有照片纔對。
「池之平啊。那麼,就是那裏。」
「上來吧。」我對木場說,木場說「我坐這兒就好。」但我回道,「我又不是要端茶給你,不管坐在哪裏都一樣礙事。」硬是要他脫了鞋子。
「不會結實。即使到了應該是金黃色的稻穗結實累累的時期,還是一身綠地杵在那裏,那是永久性的冷害。」
不是單純的團結,而是休慼與共,所以即使被國家拋棄,也能夠建造出湖泊。木場剛纔說得彷佛湖泊是當地人努力的成果,但他的說法聽在當地人耳中,卻有不同的感覺。
「你怎麼了?」木場問。
「就鳥啊。噯,好一段時期,我都不明白爲什麼它會叫做鳥城。建築物的形狀也不像鳥啊。裏面的確有些什麼,但我也沒法子確定。沒有半個大人肯告訴我,我也不曾去過那裏。沒藉口好去嘛。」
刑警也是人。看到貧困的人、不幸的人,也會覺得同情,心想自己要好多了。相反地,接觸到富有的人、生活優渥的人,也會感到羨慕和嫉妒。刑警不能讓私情影響到調查,所以我不會讓這些想法顯現在表情和言談上,不過心裏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連這種事都會上報嗎?」
我整理遺物時發現的。
「這麼說來……」
沒錯。農家爲此十分困擾。我也曾經聽說只要氣溫稍降,將近一半的水田就無法收穫。此時有了一個計劃,要攔堵音無川,在池之平建造一座溫水貯水池。不過我記得計劃停擺了,纔剛動工,戰爭就爆發了。在關乎國家存亡的戰爭中,不可能去挖什麼池子。
「貯水池?不曉得哪。我聽到的是湖泊。」
「噯,就是那個妖怪啦。也不是樵夫,傳說是身長高達一丈(※一丈約三公尺。)的巨人。蓼科山裏有那種怪物棲息。不,是傳說有那種怪物棲息。和現在的小孩子不一樣,我小時候對這些可是深信不疑。我一直以爲那是山人住的房子。」
「立科?那裏現在叫這個名字嗎?地名變了哪。嗯,山是蓼科山(※日文中,立科(tateshina)與蓼科(tateshina)發音相同。),但村子並不叫那個名字。我在的時候是叫蘆田村,那棟屋子是位在一塊叫池之平的草原郊外。」
我挖掘記憶。
「所以說,第一次是二十三年前啊。」木場說。
「我對農業不熟悉,不過現在好像可以捕到若鷺魚和虹鱔,也有巴士開到那裏,還可以騎馬、泛舟,觀光業好像相當興盛。」
「就是啊。可是一問之下,大家卻說那是鳥城。哪來的鳥大得跟大象一樣?又不是鳳凰。」
「讀舊報紙是我的興趣。」
全都是同一個案子。
「不是有白樺湖嗎?」木場說,「最近好像也致力發展觀光業啊。聽說可以溜冰,時髦得很呢。」
可是,
「是那麼宏偉的建築物嗎?」
「說是溫水,也不是滾水啊。只要攔住水流,貯存一段時間,水溫就會上升了。這樣啊,白樺湖啊……」
「好像是。」
「出於嗜好建造?」
「你說的是那個鳥城的案子嗎?」
「鳥啊。」我應道。
「那耕地也順利維護好了嗎?」
聳立在一望無際的荒野外圍的石造建築物。
「不,池之平那一帶是水田的水源區,可是音無川這條河水溫很低,從蓼科山湧出來的水,用來種稻太冷了,灌溉口附近的稻子全都凍在水口了。」
原來是這樣啊。
現在變成在湖泊的另一頭嗎?
可是,
那裏纔沒有那種東西。
「戰後工程再開,已經完成了。」木場說,「我在報紙還是雜誌上讀到的,好像是當地居民費盡千辛萬苦建造完成。因爲行政機關抽手不管,當地居民只好採伐山裏的木材變賣,充當財源,由鄰近居民自己充當工人,不眠不休地進行工程……」
「哦。」
「是蓋出來的。」木場說。
可是,
從小就聽人說那是宮殿,是城堡。
「那裏啥都沒有啊。」我說。
「那不是溫水貯水池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木場說,「可是湖泊確實完成了。剛完成的時候好像叫做蓼科大池,不過現在改名叫白樺湖的樣子。只是說什麼溫水,這我不懂哪。水是溫的的話,豈不是捉不到魚了?」
「你也該做點正經事吧。」我說。
——白樺湖啊。
聽說那一家沒有舉行入村儀式。
但是仔細想想,當地人會那麼拚命,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是嗜好。家人也沒幾個,就算讓傭人住進去,也不需要那麼大的空間。像我,小時候一家五口就擠在總共六張榻楊米大的兩個房間裏過活哪。那不曉得有幾倍大。因爲太大了,我還一直以爲是山人的家呢。」
那裏不屬於村子。
「鳥……?」
——無法想像。
「不是宏偉,根本是誇張,外表完全就是迎賓館還是議事堂哪。噯……」
——住的世界不一樣。
鳥城的居民應該完全沒有參與貯水池的建造。他們只是隔着窗戶,望着湖泊在眼前日漸完成吧。
妻子過世時……
「巴士?」
不出所料,裏面豪奢至極。
警察能夠合法地闖入個人的生活。與其說是能夠,倒不如說即使不願意也不得不這麼做,所以刑警能夠從內側窺看到由上至下各種階層的人物生活。
「第一次?第一次是指……」
這不是指行政區畫上的所在——住址,而是說那裏不屬於共同生活體的村落成員。
「唔……那是一棟看也沒看過的西洋風的石造洋館,不是隨隨便便就有的。」
「沒什麼。」我答道。
「啊啊……」
當地應該負擔了幾成工程經費。做到一半,國家和縣政府就抽手不幹,教人怎麼承受得了?挖到一半就這麼扔下,環境也不會改變,只讓當地留下一大筆債,那根本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樣子教當地人如何活下去?
我記得曾經聽說過縣與國家通過決議,要在那裏進行溫水貯水池營造事業。當時因爲可以獲得國庫補助而轟動一時,好像也有農林省(※日本政府部門之一,負責管理農政、林政以及水產事務。一九七八年改爲農林水產省。)的技師什麼的前來調查。
東京全是焦土。
因爲我覺得就像父親說的,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落差太大,一點都不覺得羨慕。更重要的是……
「我辭掉警職,當時只是個不中用的老糊塗。開戰時我都五十五了嘛。辭職是辭職了,也沒辦法進軍隊,只好出來東京,到工廠工作。那時我只是個糟老頭……難怪會不曉得。」
「蓋出來的?你說湖嗎?連那種東西都能蓋嗎?」
「山人是什麼?」木場問,「住在山裏的人嗎?」
那是由村落決定、出於村落的意志、由村落共同行動,才能夠辦到的事。那是採伐、販賣村落共有的森林,確保財源,由村子的年輕人和男子提供勞力,才能夠成就的事業。
「雖然可能有些誇大其詞,不過就是那種感覺。在這裏,高大的建築物不稀奇,但是那一帶完全看不到,所以異常地顯眼。噯,就出於嗜好而建造的屋子來說,算是很了不起啦。憑一般的財力是沒辦法造出來的。」
「鳥城?那是啥?」木場睜大了一雙小眼睛。
父親這麼說。小時候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不久後就瞭解了。當時的人,被分爲平民和平民以外的人。而且……
「原來如此,身高一丈的話,屋子一定也很大嘛。」
「你說的是三角寬(※三角寬(一九〇三~一九七一),小說家,研究山中神祕居民桑卡(サンカ,sanka),有許多相關著作。)寫的那個吧?我說的是天狗啊、山姥那一類的山人。」
村落是同生共死。
「所以說這是正經事啊。關於那座鳥城……」
若不是以村爲單位,而是委由個人或家庭判斷行動,即使利害關係再怎麼一致,意志也很難統一,也無法確保財源和勞動力。
「好像會有人想喫哪。」木場笑了。然後他俏皮地問,「那麼裏面住了些什麼?」
「凍在水口?」
進入那棟洋館時,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是什麼時候聽到這個名字的?
難以置信。
我記得好像丟進佛壇底下的小抽屜裏了。
我屈下身子,牌位來到眼前。我一次都沒有在這個地方恭敬地坐下來參拜過。我拉出抽屜,不出所料,全新的經本底下壓着一張泛黃的照片。一股白檀香撲了上來。
「這個。」
我把它扔到矮桌上。
我沒有細看。
就算看了也不能怎樣,而且家裏就只有那麼一張照片,不可能弄錯。我連妻子和父母的照片都沒有,我和照片沒有緣分。
大個男坐在小矮桌旁,雙手捧着老舊的照片,細小的眼睛眯得更細,然後爬也似地將身體探出檐廊,將照片舉到陽光底下。
「哈思……」
「你那是什麼鬼聲音?那就是鳥城。我想應該是我當成調查資料,叫照相班來拍的吧。不,不對,那是別的照片。而且……嗯,要是那樣的話,照片留在我手中也說不過去。」
——不太對。
木場端詳着照片。
「上面印的日期是明治二十年(一八八八年),而且雖然拍得很小,但入口站了一排看起來高高在上的先生女士呢。」
「那大概不是吧,或許是對方拿了以前拍的紀念照給我。我記不清楚了。」
——真的不對勁。
爲什麼家裏會有那種照片?
而且是在妻子的遺物中。
仔細想想,真教人難以釋懷。找到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有什麼蹊蹺。我記得我什麼也沒想,就把它給扔進佛壇的抽屜裏了。我的行動非常自然,但是現在想想自己爲何會那麼做,也覺得不太自然。那不是一張熟悉的照片,但我的確不是第一次看到。
無法釋懷。
「好驚人的洋館哪。」木場自言自語着,「的確,這根本是外國的景觀。而且非常考究。裝飾好精緻。這是灰泥嗎?」
「就跟你說是石頭了,那是雕刻。那糊成一片的花紋還有動物,也都是石頭雕出來的裝飾。」
「有什麼了不起的?」木場不當一回事地說,「我不知道其他的前華族怎樣,但我認識的前華族,只是個廢材罷了。」
「不大。不大,可是……」
我鮮明地回想起來。
「這裏也很苦澀哪。」
那是……
什麼大快人心的案子、溫馨的案子,世上根本沒那種東西。就算是善意所引發的案件,或是有什麼令人忍不住同情的內情,只要安上事件這兩個字,立刻就變得可悲。幹刑警這一行,經常會碰到厭惡起人類的瞬間。冠有事件之名的事物,總是那麼樣地陰寒、苦澀。
「說得沒錯。我是調查庭的常客嘛。不過調查這回事,也不是求神就能怎麼樣的吧。同樣地,詛咒也不是什麼可以相信的事。即使如此,過去四次,嫁給由良伯爵的女人,每次舉行婚禮就會被殺,只有這一點是事實。然後啊……」
我也將身子往前屈。
「品味……糟透了。那可是座鳥城呀。」
木場說着,恢復原來的姿勢,把照片放到矮桌上。
每次見到他,由良昂允總是身陷哀傷的漩渦之中。我是刑警,身爲刑警的我,只知道身爲被害人配偶的他。
我覺得莫名其妙,所以也無從答起。
「爲什麼?」
「你認識前華族啊?真了不起。」
是鬼屋,裏面根本沒有住人。
「那真是傷腦筋哪。你那種話,在我們這一代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噯,那些人或許自尊心都特別強吧。」
一樣是有人被殺了。所以我不眠不休地調查。調查是調查了……
「是啊。可是啊,只要一踏進裏面,馬上就知道爲什麼了。」
「我只是想到,或許前華族是很傲慢的。我認識一個前華族,是個非常囂張狂妄的大呆瓜。我只是想,他可能會提出這種要求也說不定。」
蒼白的臉,彷佛充滿苦惱的表情。
「原來如此,由良先生似乎沒有我認識的混帳王八蛋那麼厚顏無恥。這次他似乎也不是要求警方派遣巡查給他充當警衛。所以,這倒不如說是我們警方自己的問題。」
以某種意義來說,那根本就是瘋狂。
「哦,我可以瞭解。」
「全都是鳥。」
「這部分我就不曉得了。總之,聽說那個叫由良昂允的人最近就要舉行第五次的大禮了。然後……唔,過去四次新娘全都被殺了,而且全都沒有破案,可能是想這次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新娘吧。聽說他通知了警察。」
我只回想得出這樣的印象。
「等一下,那個伯爵……他的確比我年輕個十五、六歲,所以……喂,那他現在都已經超過五十啦?這樣還要舉行婚禮?」
由良昂允,
「沒有破案,三次都沒有破案。」
木場說,警方第四次也讓兇嫌逃之夭夭了。警方讓四個人白白葬送了性命。就算世人譏諷過失都在警方身上,也無從辯駁。第五次……
「嗯。不只一兩百隻,多到根本數不清。我、還有一起去的同事,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連被害人怎樣、現場怎樣都給忘了,完全給嚇倒了。」
「這裏……是由良邸吧?」
「哦……」木場露出一種似懂非懂的表情。
「其實怎樣?」
對,那副情景。
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比起憤怒,我是不是先感覺到後悔?特別是第三次,我記得我懊悔極了。
「嗯,的確是了不起,可是一點都不教人羨慕,很低級。」
「調查啊……唔……」
「舉行婚禮?」
「是四次。」木場說,「昭和二十年發生的案子也成了懸案。」
「什麼意思?」木場訝異地說,「品味很低俗嗎?」
「大鳥嗎?」
他是個奇特的人。
「我覺得跟信不信神沒關係。」木場不曉得是否察覺了我的心情,敷衍似地說,「我也從來沒有認真拜過神啊。」
「沒有哪個案子教人喫得消的。」
「整個屋子?」
——又……
「馬上?」
「又?你說第五次……那個伯爵又要娶新娘了?」
「世上纔沒有什麼詛咒呢。」我說。
以某種意義來說,這是當然的。如果我們警方能夠逮捕兇手,根本就不會有後來的被害人了。
然後他再一次望向照片。
「被詛咒的伯爵家啊。」
不管說什麼,都會變成牢騷或辯解。
「那怎麼會知道這次新娘是不是也被盯上了?都已經過了好幾年了,不管過去發生過多少次命案,這樣的狀況,警方也沒辦法行動吧?還是怎樣?他的意思是有點擔心,叫警察借幾個巡查給他是嗎?他是在叫警方免費給他護衛嗎?」
鳥,
「是由良邸沒錯,是華族大人居住的城堡。」
我覺得有點憤怒,雖然不感到後悔。
鳥,到處都是鳥。
「裏頭或許也有這樣的人吧。」我答道。
「那……」
「所以說,那裏面真的有鳥啊。」
「被那裏的氣氛。因爲你想想看啊,標本不就是屍體嗎?好幾百個屍體像並排在那裏哪。毛死人了。屋子是宏偉得像座城堡沒錯,可是裏頭除了鳥以外,啥都沒有。所以……纔會叫做鳥城吧。」
「我真的這麼希望呢。」木場回道,「我也認爲沒有詛咒這玩意兒,不過有些案子真的就像被下了詛咒一樣,教人喫不消。」
又……發生了嗎?
「原來如此。總之,伊庭先生確實參與過調查,是吧。由良伯爵家的新娘連續殺人事件……」
「不什麼不?」我問,木場傷腦筋似地抽動一邊的臉頰,說:
「詛咒啊……噯,村子裏的確是有人說這種話。詭異是詭異,可是也沒有怎樣啊。那種東西……」
「又被殺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張照片上的洋館裏,除了傭人以外,只住了那個伯爵吧?」
所以我非常隨便地回應:
「好笑。我看你也沒有逮到過幾個犯人吧?」
前提是那個人也會年老的話。
「不,我不曉得他是前伯爵還是什麼,但現在他只是一介平民,應該是不會提出這麼傲慢的要求吧……不。」
這當中的情形,不必說我也明白。
我的確是調查過了。
「那傢伙纔沒那麼正常呢。可是,我想那種蠢蛋全世界大概就只有那麼一個……那傢伙不是因爲是前華族所以笨,而是他是個笨蛋前華族。」
「那個由良先生……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吧?」
——那裏,
可是,但是……
「我離開以後還是沒能逮到兇手,表示當時抓不到兇手,不是因爲我信仰不虔誠害的哪。」
這也是當然的。
「問題就在這裏。光看照片,也不是不瞭解爲什麼會把它比喻成城堡……可是我還是看不出鳥在哪裏哪。」
是迷信。
「給嚇倒了?」
我粗魯地指着照片說。
不過那個人……沒有血色。
那座洋館……
「像這樣,整個屋子放滿了鳥的標本,多到嚇死人。那真的是詭異極了。」
「不,人還沒死。其實啊……」
「接到了殺人預告嗎?」
這次是第五次——木場說。
「馬上就懂了。我只是踏進裏面一步,就知道爲什麼從小別人都叫它鳥城了。」
「這個國家又沒有法律禁止超過五十歲的人娶親。有錢人和大人物,不管幾歲都還是精力旺盛呀。像是豐太閣(※指豐臣秀吉(一五三七~一五九八),戰國、桃山時代的武將,繼織田信長之陵,平定戰國時期詳雄割據的局面。),生孩子不是近六十歲的事嗎?」
「其實,聽說這次由良邸即將舉行第五次的婚禮。」
木場將探出那張四方形的臉,靠到矮桌上。
「是爲了財產嗎?」
在我拋棄工作和故鄉後。
「纔沒有那種東西。」
「對。又要舉行婚禮了。」
「這裏頭全都是鳥嗎?」
「唔……現在想想,那個人雖然有點古怪,不過並不愚笨。他很纖細,而且聰明。」
「嘿?」木場再次佩服地出聲,「從你的話想像,我還以爲是一個更四四方方的、無趣的建築物哪。這真是豪華。了不起。」
就算他們居住的世界不同、品味低俗、不屬於村子,這和案子也是兩回事。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吧。
「就算賭上國家警察長野縣本部的面子……是嗎?」
「不必賭上那種東西,本來就應該預防殺人這種事。」
木場一臉嚴肅地說。
他的話一點都沒錯。
我望向庭院。
夕陽照射下,繡球花顯得比之前更萎靡不振。眼睛已經習慣室內的光線,即使是窮酸的庭院,也顯得格外刺眼。
不過房間角落的佛壇,無論何時都是陰暗的。
「你說的沒錯。」我說,「不管什麼樣的情況,都不能夠允許殺人。」
木場揚起眉毛,然後提起掛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拭四方形的臉。
「是……啊。」
「如果阻止得了,不管採取什麼樣的手段,最好都要阻止。只能等到犯罪發生後纔行動,那根本沒用。因爲警方行動,犯罪沒能發生,這是最好的。預防犯罪也是警察的工作啊。」
「你說的沒錯。」木場說道,「可是……這很難實現呢。」
「是啊。」我答道。
理想……終究只是理想。理想總是有的,可是理想與現實卻老是無法步調一致,困難重重。
「第三次……嗯,是十五年前嗎?那個時候就是如此。我記得那一次由良家事前也通知了警方。」
「通知說他要結婚嗎?通知長野本部?」
「通知轄區警署,消息也傳到本部那裏去了。」
「本部的方針一樣是沒有案件發生,就不採取行動嗎?」
「不……轄區事前採取了行動,不過不是貼身護衛。他們取締可疑人物,並且派人在館裏監視。」
——脫離世俗的事件。
雖然也不是印證「有二就有三」這句俗語,但是到了第三次,無稽之談也會流傳開來。附近的村子裏,也有人開始調嘴弄舌地胡說八道些什麼詛咒、作祟的,唯有街談巷議確實地宣告着慘劇將會重演。
在村裏,在警察裏,最沒有信仰的就是我。我——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壓根兒不信詛咒那一套。不,這種流言愈是興盛,當時的我就愈否定事件會再次發生。我認爲就算過去發生了兩次——不,正因爲都已經發生過兩次,應該不會再有任何事發生了。
「面子或名聲就行嗎?」
「本部覺得活該嗎?」
「官府幹的事,從古至今都是一樣哪。」我自暴自棄地說,「理想是推動不了組織的。」
我不會說這是馬虎隨便,檢方和辯方都有他們相信的情節。可是牢不可破的真理畢竟不存在,無從存在。在合議制中東搖西擺的真理,不可能是真理。就連法官,說穿了也只是在選擇說詞比較像一回事的一邊罷了。
結果不管案件有多麼單純,都無法完全切割清楚,一定會出現一些剩餘,剩餘就由刑警帶回家去。
「伯爵家受到排斥嗎?」木場問。
「第二次的情形怎麼樣?」木場問。
「那邊的負責人說是在戰火中燒掉了,可是我沒聽說信州遭到過地毯式轟炸,不是搞丟就是扔掉了吧。」
就不會萌生悔恨。
「可是有人被殺了。」
「案子這種東西,終究是不會解決的,只是在法律上處理掉罷了。哪裏能留戀個沒完沒了?那樣的話,對每個有關係的案子都會有所留戀吧。特別是那種……」
「說是監視,人數頂多也只有三個吧。那棟洋館佔地非常廣大,光靠這樣的人數,連出入口都沒辦法顧好。」
「我老早就忘了。」我說。
沒錯,雖然我從未特別意識到這件事情。
「相反?什麼意思?」
「纔沒有什麼留戀呢。」我再次說。
「記錄呢?總有記錄吧?」
「什麼搞丟……」
嚇呆了。
「組織本身也變了好幾次吧。」木場說,「警察以前是內務省(※日本二次大戰前的政府中央機障,負責警察、地方行政、選舉、戶籍等,爲行政中心機構。一九四七年廢止。)管轄的。而且現在四宗案子裏有三宗已經過了時效,就算想要繼續調查,也無從查起吧。第一次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件了,就算沒有破案,資料也不會留下來吧。」
「你很不甘心嗎……?」
現在想想,真虧妻子願意跟着我走。不……強迫妻子曝露在險境的,不是別人,就是我,是我自私自利地把她拖着走。
「他們說幾乎沒有。」
因此以開戰爲契機,我辭掉了警察工作。
「這跟我沒關係吧?我十二年前就離開長野本部了。你也是,轄區也差太遠了吧?你不是麻布署的嗎?這又不是跨區犯罪,長野的事就交給長野吧。」
「那應該感觸更深吧?」木場低聲說。
「伊庭先生負責的案子,是隻存在於記憶中的案子了。事件的全貌,只留存在經手的刑警的記憶當中。」
沒有動機。不,沒有人有動機殺害被伯爵選爲妻子的女子。
「當然不甘心了,我是個條子啊。」
發生第三起命案了。
帶回家的剩餘堆積在我們心裏。
「警方還沒有腐敗到這種地步。」我說,「反倒是嚇得臉色發白哪。不,我也……」
將人命關天的種種事情公事公辦地處理掉,確實讓我感到空虛。把死亡當成公務處理,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這部分還算可以簡單切割開來。
「負責監視的好像是誠訪署的警官,還有蘆田村的駐在所警員。他們監視了一個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到了早上就撤離了。駐在所的巡查回到崗位,上牀正準備稍微休息一下……結果就接到了通報。本部是後來纔出動的。」
伊庭先生一直待在長野本部嗎?——木場接着問。
我不會說那是污穢,可是不管怎麼樣,我們都不得不將那莫名其妙的詭異東西帶回家去。從人類生活中滲出來的污泥般的東西,不斷地堆積在我的肚子裏,而我也不斷地把它們帶回家。
「纔沒有什麼感觸咧。在職期間,我經手了數不清的案子,對哪一個都不固執。只是沒有破的案子……」
「本部長大發雷霆,說『或許會出事,就叫警方護衛,真是豈有此理!』說光是隻有或許,警方是不能出動的。噯,因爲對象是伯爵家,本部長也感情用事了吧。」
沒有人料得到又會有人被殺,當然我也是。不,強烈主張再犯的可能性很低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
「就是長野那裏的人來打聽啊。聽說知道過去由良家事件的人……長野本部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犯罪這種東西,不管任何情況,都是從罪犯與刑警的共犯關係中產生的。
——第五次了嗎?
除了對由良家以及由良昂允個人的怨恨以外,警方想不出其他像樣的動機。可是沒有人對這個幾乎足不出戶的人懷恨在心,而且伯爵這個人似乎與世隔絕,也找不出他無端與人結怨的線索。
不是應該沒有懷疑的餘地嗎……?
「我的意思是,那些人大概認爲伯爵大人嫌惡平民,認定伯爵瞧不起自己吧。也就是這樣的心理,平日看不起我們這些窮人百姓,有事的時候才叫我們出力賣命,哪有這種道理?唔,伯爵大人平日也不參加村子的活動,平素就與當地人不相往來,會遭到誤會也是難怪吧。」
——所以妻子……
——應該能夠阻止的。
遺體是東西。
所以,
或者說,第二宗命案發生時,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可是刑警所處理的不只是東西。碰到殺人命案的調查,就得處理死亡這個事實所附帶的種種狀況。是誰殺的自然不用說,爲什麼被殺、怎麼樣被殺,一切都得查個一清二楚。這些事……
有多麼深……
可是,
我覺得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過錯。事實上,也的確無可挽回了。
鎮日插手胡管別人動刀動槍的爭執,哪有什麼留戀可言?如果當成公事切割開來,或許也不會感到多在意,但次數愈多、愈是認真,也愈來愈沒辦法置身事外了。
第二宗命案以後已經過了四年,距離第一宗命案也已經八年了。如果這是同個一兇手所爲,有人會笨到都過了那麼久,還要犯下相同的兇案嗎?我不認爲世上會有人笨到這種地步。殺了兩次人,而且都順利脫身了,不可能還會嘗試在相同的條件下進行相同的犯罪。這是再清楚也不過的愚行了。如果明知道是愚行卻仍然執意要繼續犯罪,除非兇手有着極爲迫切的動機,否則就是個大蠢蛋。
「能阻止當然是最好,只要不會演變成案件……」
遺體原本是人,所以愈恭敬地處理愈好,但遺體已經不是生人了。遺體或許有尊嚴,但沒有人格,反而是應該遵循適當的手續處理掉的東西。
完全沒想到竟然又再次發生了。
的確是查不到,因爲兇手的確存在,我的預測完全被推翻了。
不,第四次也是,不對。
還是有所留戀嗎?
「不過是來問問罷了。」木場說,「而且還問錯對象,真是笑死人了。」
木場在看我。
「第二次完全無從防範。連當事人都預料不到了。可是……」
所以,
但我還是辭職了。
才覺得討厭吧,一定是的。
老實說,不是能公事公辦地切割開來的。
審判依據那切割清楚的相關圖進行,並決定量刑。有時候在那些爲了切割乾淨而捨棄的部分當中,隱藏了不同的相關圖。在某些案例裏,辯方便會拾起警察和檢察官拋棄或移漏的東西,畫出完全不同的圖像。
我想加入軍隊,毅然決然地赴死。我是想一次清算掉關係到許多犯罪而累積太多的污垢嗎?這部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那個時候,我是抱着這種心情。
如果做爲案件來看,這是一樁可以割捨掉的瑣事。我和妻子的事件,是永遠不會解決的殺人事件。
沒有記錄了——木場說。
「一開始是駐在所警官,在縣內的轄區警署待了兩個地方,昭和五年春天調到縣總店去了。調進本部以後,我第一次經手的像樣案子……就是由良家第一次的命案。」
「要是你忘了就傷腦筋啦。這……不是已經結束的案子,是接下來要發生的案子。伊庭先生剛纔不也說了嗎?要是能夠阻止,不管使出什麼樣的手段都應該阻止。」
就算是這樣,
「之前……有警官監視嗎?」
然後,儘管有許多人從東京疏散過來,儘管明知道危險無比,我——不,我們夫婦,還是逆流上京了,當時我怎麼樣都無法忍受安逸地在信州過日子。
我曾經和好幾個殺人犯面對面,向他們追根究柢。我深深地感覺到,動機這個玩意兒,是連動手殺人的人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可是如果不清不楚,就沒辦法移送檢調單位。就算不清楚也得裝成清楚,否則連筆錄也沒法寫了。必須一刀兩斷地斬掉那些無論如何都無法釐清的種種糾葛,畫出單純明快的相關圖纔行。
「怎麼會?不可能沒有啊。報告書呢?資料呢?監識的照片呢?我也寫了報告啊。」
「不,相反。」
第三次……
——該說是查不到纔對嗎?
「是啊。可是總比怎麼樣都不動要來得好吧。事實上,這次本部就行動了吧?」
「一個也不剩。年輕的都被徵兵戰死了,老年人也都一個個過世了,直接與案子有關的人都不在了。」
「本部……完全沒有采取行動嗎?」
動機不明,過去兩次的調查中,也怎麼樣都查不出動機。遭到殺害的幾個新娘,沒有任何共同點和關連性。
什麼真理、真實,根本不存在。
我完全沒有考慮過妻子的意志,然後在我還沒有報答她默默跟隨我的心意前,就害死了她。
真理不應該是堅若磐石,不可動搖的嗎?
可是,
只是那個時候我的年紀已經太大,再加上得了風溼,不符合從軍資格。
我就是受不了這樣。
捏起稀稀爛爛的泥巴,拂掉技葉,整理成形,這個東西就是真理、真實吧,我只能這麼想了。
或許我是想要一個赴死的地方。
或許我就是受不了這樣才辭職的。
是我殺了妻子,可是我不是罪犯。因爲我沒有觸犯法律。換句話說,不管我對妻子的悔恨之意……
雖然我在家從來不提工作上的事——不,我們夫婦根本連對話都沒有——不不不,我連回家的次數都寥寥可數,即使如此……
「我很不甘心。人說後悔莫及,但人死了,真的什麼都來不及了。」
「一個也不剩?」
「監視啊?」
——第一次出師就出醜。
「只有我知道……」
我腦中浮現出當時的同事臉孔。
那傢伙、那傢伙、還有那傢伙,都……
把無法切割清楚的事件剩餘塞給我,就這樣死了嗎?
「對了。當時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案子的調查主任怎麼了?他叫下川,我記得他後來當了小諸還是哪裏的署長,然後……」
「聽說去年過世了,心臟病。」
「死了嗎?」
那個人,還有那個人。
「都死了,所以長野本部纔會到處找伊庭先生您啊。」
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嗎?同事、上司還有部下,全都死了嗎?
先我一步走了,我再一次望向佛壇。
——你也是。
腦中浮現了妻子亡骸的記憶。
只有我留下來了嗎?
「只能問你了。」木場說。
「問我……喂,等一下。不,對了,那八年前的案子怎麼了?你不是說八年前也出了事嗎?那個時候……」
「八年前……伊庭先生,是敗戰那一年呢。而且案件發生在十月。」
「講和前……是嗎?」
「這一帶是一片焦土。」
「啊啊……」
有一種法醫室會有的味道。
一般的懸案,是整體像大致明朗,卻苦無證據,或缺少臨門一腳,大概都是這一類的。有時候似乎會因爲偶然而發生一些超越人智的事情,無法證明犯罪而變成懸案,但這是很罕見的例子。
然而關於那一連串事件,我們卻是一籌莫展,完全不明白。連調查都無從調查起。
「不用,我看也不想看。噯,要是覺得沒關係,你也不會特地找到我這兒來吧。……話說回來,就算我告訴麻布署的你,接下來又會怎樣?你會把它整理成文書,送到長野本部去嗎?」
不管怎麼樣——就算我沒有意識到——發生在那座鳥城裏的怪異事件,長期以來應該一直盤踞在我的內心深處。就像沒有自覺症狀,默默地侵蝕着肉體深處的病竈般。
「我好歹也算個公僕嘛。不相信的話,要再看一次警察手帳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當時那種古怪的感覺。來到了稀奇的地方,看到了稀奇的事物——類似這樣的無動於衷嗎?那種無動於衷,確實是起因於那種讓人看了覺得認真工作是件蠢事的豪華。
「鳥類的鷺鷥。那裏擺着鷺鷥,就在房門兩旁。」
那個事件,那個事件無法切割的部分。
「總之先說給我聽吧。」木場答道。
擅闖夫婦閨房,太豈有此理了。
「沒有。表情並不痛苦,也沒有爭執的形跡。寢具整理得整整齊齊,沒有皺褶,也不凌亂。」
——或許是同樣一回事。
「是啊。而且人一死,馬上就有屍臭出來了哪。」
這裏終究也不是我赴死的地方。
「外傷呢?」
「這是什麼自私自利的說法?你幹嘛這麼想知道啊?」
我一直忘了,完全忘了。
「我懂。」木場說,「死人這種東西,表情是死的。」
你們究竟有什麼權利,
「這……」
我想起來了。
「是啊。不曉得是不是打擊太大?他不相信自己的老婆死了。警方向他說明太太死在房間裏,他也堅持是我們騙人,不可能有這種事。噯……聽過原委之後,也不是不能瞭解啦。」
並沒有癒合嗎?
雙手交握在胸前,雙腳併攏。
警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被害人安眠似地死在上面。不,一開始我真的以爲那是在睡覺。衣服……對,那是外國的睡衣吧。像這樣輕飄飄的,是綾羅的、透明的衣物,你懂嗎?」
「是附頂蓬的誇張棺材哪。噯,整個房間就像個棺材哪。就在那個房間外面……是叫睡袍嗎?穿着那個的……」
「性子啊,這是刑警的天性。」
「嗯。噯,你想想,這可是新婚初夜的隔天早上哪。兩人一直待在牀上,伯爵醒來之後下牀,只是稍微離開一下,才一眨眼的工夫,老婆就……」
所以我會封印這段記憶,並不是因爲特別有感觸,也不是有所留戀,也不是因爲悔恨比其他案子更深。
而有着同樣傷口的人,似乎全都亡故了。
那道舊傷小得不痛也不癢,卻怎麼樣都治不好。愈是去在意那道舊傷,就愈是化膿、腐爛。
「房門……現場的門嗎?」
可是,
我記得我們接到轄區警署的連絡,趕到鳥城——由良伯爵邸時,是下午三點左右。從柏原前往蘆田的大門街道路況非常糟糕。木場說現在已經有巴士通行,我實在難以置信。
我和妻子走在火災後的遺蹟。
「請等一下啊。」
到了戰後,看到了外國電影,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是外國富豪的房間。但是那個時候我並沒有那類知識,只覺得樣式古怪極了。
「只是愛湊熱鬧罷了吧?」
「我知道了。」我答道。
我還是不想說這是留戀,但這些懸案,每一個我都心有不甘,所以我不說全部,但大概都記得。即使如此,還是找不到像由良家的案子那麼稀奇古怪的例子吧。
由良昂允,
「有鳥嗎?」
木場「呿」地咂了一聲。
所以,
階梯和走廊也充滿了鳥……
——不對,
附有頂蓬的牀鋪。
木場再次拿起扇子,扇着脖子周圍。
一開始,我懷着重返許久不見的故鄉這樣的心情。
所以我停止在意,我只是因爲舊傷怎麼樣都好不了,所以蓋住它罷了。
「那麼……」我重新轉向木場,「我要向誰說些什麼纔好?」
直到進入村子前,我都沒有發現現場就是那座鳥城,因爲我沒有把鳥城和由良這個姓氏聯想在一起。
「不。」
幾乎可以說顯然是人爲引發,卻怎麼樣都調查不出眉目的案子不存在。
——那麼,
那一天——昭和五年(一九三〇)的春天。
而且雖然是斷續地,案子還一再發生。
「也沒有抵抗的痕跡?」
然而,
我的刑警生涯絕不算短,經手的案件也不少。成爲懸案的案子,我想十根指頭也數不完。
刻畫在我的心上,一道極小的傷口。
「怎麼,看你一副不是全無關係的口吻,你到底想怎樣?」
我睽違許久地笑了。
「被你這種人討厭,毛蟲也會死不瞑目哪。可是……那樣的話,就算告訴你,不也是白費功夫嗎?根本是白說。告訴我長野的負責人叫什麼,我去派出所說明原委,打電話過去。」
「像活着一樣,意思就是不是活的吧。被害人穿着睡衣,像這樣規規矩矩地躺在牀上,我一瞬間納悶了一下,但是走過去一看,馬上就看出來了。任誰來看,那都是屍體。我們不是會說什麼臉色啊、皮膚的彈力啊、光澤之類的嗎?那是屍體獨特的……怎麼說呢……」
「爲什麼?你纔是沒關係的人吧?你只是被搞錯的對象罷了啊。」
那裏,
「既然知道穿的是什麼衣服,表示被害人沒有蓋被羅?」
牀上……
村子的駐在所警官和柏原、茅野、諏訪的警察已經抵達現場。人數應該相當多,但是在巨大的建築物襯托下,顯得人影稀疏。
「對,是鳥。」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不過我大概可以想像。我喜歡看洋片。」木場說。
那是死的。
「原委?什麼原委?」
你不會要我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吧?伊庭前輩——木場說道:
「乍看之下什麼都沒有。」
「那與其說是牀鋪,更像是豪華的棺材哪。」
焦土悶熱無比。
「蓋被?……對。」
建築物裏……
丈夫見妻子有什麼不可以?
——已經是隻屬於我的存在了嗎?
「唔……是沒關係啦。」
這……是傷口。
「我沒想到這個哪。」木場笑了,「遺憾的是,我這個人比起毛蟲,我更痛恨寫文件。」
我們兩個纔剛結婚,
「就是那個時候的事。」木場說,「信州沒有遭到轟炸,但是這整個國家成了敗戰國,被佔領了。第四次的案子啊,就是發生在佔領下。」
而我等於參與了其中大半的案子。
「有鷺鷥。」
「衣服雖然是洋風,但裏頭裝的是日本人。漆黑的頭髮就像這樣,披散在柔軟的大枕頭上,雖然沒有笑,但雙眼閉着,死得很安祥。」
走上弧度奇妙的階梯……
我不是忘了,大概……是將它封印起來,不讓自己想起。不是像木場說的,有特別的感觸,可說是完全相反的。
「洋片?你是說外國的電影嗎?明明是個武士,你的嗜好還頂時髦的嘛。我對那種的不熟悉,反正就是有錢人穿的,有很多花邊的洋風睡衣。」
現場。
「肉絲?」
被害人躺在棉被上。
然後……我揭開了舊傷。
「就像活着一樣……嗎?」
到處金碧輝煌。
——傷口,
叫着:讓我進去!讓我見妻子!
確實是一片焦土。
「我這是騎虎難下啦。你就當做順便,先跟我說一次,在腦中整理一下,然後再告訴長野那邊的人就好啦。」
「被殺了……原來是這樣啊?」
就是這樣。
綜合關係者的證詞,狀況就是如此。
聽說兇案前天晚上,舉行了一場只有親人蔘加的小型婚宴。出席宴會的親戚還有傭人,都目送新郎新娘親密地走入寢室,千真萬確。
衆人說,兩人看起來幸福無比。
到了早上,女傭又去叫了一次。
她敲了幾下門,告知早餐時間到了。
女傭說,當時裏面傳來「好」的應聲,但不確定是新郎還是新娘的聲音。一開始女傭作證是兩個人同聲回答,事後又翻供,說或許是自己聽錯了。
那是早上七點的事。
三十分鐘後,早上七點三十分,這次管家前往通知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管家說他一敲門,昂允就打開了房門。
聽說他的表情仍然幸福無比。昂允一面披上睡袍,一面說着,「就像你看到的,我們都還沒有更衣呢。」
這個時候,管家目擊到新娘坐在牀鋪上。
管家說,新娘仍然穿着睡衣。
妻子好像也累了,可以把早餐送到寢室裏來嗎?——昂允這麼交代。然後他吩咐管家,說他想喝杯紅茶醒腦,要他先送紅茶過來。
「那個時候被害人……醒着嗎?」
「醒着……吧。都說她坐着了。換句話說,七點半的階段,被害人還活着哪。」
「會不會其實已經死了?」
「你怎麼問這種話?人死了還會坐嗎?」
「就算是屍體,只要讓它靠在什麼東西上面,也可以擺出坐着的姿勢啊。不會是這樣嗎?」
不是去找主人,而是先找管家,好像單純是因爲廚房比雜物間更近。
「真的不可疑嗎?如果新娘應了聲,那還另當別論;但只是問話的話,要怎麼裝都成吧?」
「你的意思是,伯爵不會假裝?」
「卻是個表裏如一,正直而且聰明的人啊。」
「很曖昧。管家不記得新娘是不是回話了,伯爵則說妻子應聲了。」
人雖然怪,
這是我當刑警時的口頭禪。
「伯爵本人說,那段期間他整理了一下服裝和凌亂的寢具,他這個人很一絲不苟。然後向新娘招呼了一聲……」
「因爲沒有動機嗎?」木場問道。
「我說啊,木場老弟,貧窮不是罪惡,但是貧窮往往會帶來罪惡。不管是謊話還是虛僞,都是迫於必要,不得已才做的吧?如果芋頭多得是,你也不會去偷摸人家的芋頭了吧?」
「他的確很愛賣弄道理。如果用以前的說法來說,那個由良昂允是個儒學者。我是不清楚他在做些什麼,不過他說他在研究儒學。」
「唔,是吧。直到警官趕到前,沒有任何人進入房間。伯爵聽到管家通知,好像也完全不相信。他只是不當一回事地說『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地繼續挑他的花瓶去了。怎麼樣?」
「回答呢?」
新娘已經成了遺體。女傭發現異變,急忙跑去找管家。
「就是這個。這個可能性呢?」
這段期間……昂允一直在雜物間裏物色花瓶,與他一起挑選花瓶的其他女傭證明了此事。
同時,伯爵一定認爲別人也沒有這種東西。所以,
昂允心情愉快地對管家說「那就麻煩你了。」後,回過頭去高興地對牀上的新娘說,「早晨的紅茶很快就會送來了。」
那個時候,
「不一般的人會更巧妙地隱蔽吧。聽好了,伯爵這個人雖然古怪,但可不是個笨蛋。他是個學者,腦子也很聰明。你別忘了這一點哪。」
「子曰什麼的那個嗎?」
「這……」
「正適合武士,不是嗎?」我說。
「什麼楷模,你現在不就在摸魚嗎?不要什麼事都拿自己當標準。」
我覺得不太對勁……
木場用力扭曲他的小嘴巴:
另一方面,管家到廚房去了。
「如果伯爵是兇手……的情況。」
——所以伯爵不會年老嗎?
「我看你根本沒有什麼擅長的吧。聽好了,木場老弟,由良伯爵怎麼樣都可以讓自己站在更有利的位置。如果他要撒謊,什麼樣的謊都能撒,想要事後動手腳也完全沒問題。說起來,一個人會去娶自己想要殺掉的女人嗎?」
「沒辦法說謊是什麼意思?」
木場老實地不回嘴。
「真是無法想像哪。」木場說,「就連還會尿牀的小毛頭,也會扯上一兩個謊吧。不是我自誇,我以前最會偷摸芋頭了,也會蠻不在乎地把過錯賴到別人頭上,假裝惡作劇不是我搞的。」
管家也聽見招呼聲了,大概是「我很快回來。」之類的話。話聲未落,房門再次打開。伯爵合攏睡袍,整齊地綁上腰帶,走了出來。
「這不是很可疑嗎?」木場說。
「伯爵不會說謊。」我說,「更進一步說,那個管家也不是個會做僞證的人。他似乎誓死效忠主人,一開始我們強烈懷疑他,可是……」
「那……」
就算一個人再怎麼表裏如一,只要是人,多少都會有一些陰暗面。只要站在光芒下,裏側就會出現陰影。即使如此還是沒有陰影的話,還是隻能說是奇特了。
「好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是幹什麼去了?好像是要幫花瓶換水,還是要插花之類的吧。哦……」
第一次命案時,第二次命案時,還有第三次都是。
我也這麼懷疑過,懷疑新郎纔是真兇。可是這個推論似乎行不通。新郎——由良昂允,很快地從警方的嫌疑犯名單被剔除了。
伯爵一點都不可疑。
「你是問我,如果伯爵是兇手,會採取那種行動嗎?」
「笨蛋,哪有那種東西?纔沒有什麼天生的下人呢。可是哪,說得露骨一點……就是個膽小鬼吧。每個人都怕警察嘛。我們警察就是要被人討厭纔有戲唱,才故意擺出惹人厭的態度。我和你一樣,長得一副兇惡面孔,沒那麼容易被騙倒的。」
「有啊。世界大得很,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你我這樣……過着刁鑽的人生。由良伯爵這個人啊……」
那是……
他說伯爵要求送紅茶之後,叫他稍等,暫時關上了門。可能是認爲就算是忠實的僕役,讓別人看見新娘穿着睡衣的樣子還是有些不成體統吧。關於這件事,管家也提出類似的意見,說他事實上就不知該往哪兒看纔好。
「管家說他聽到的是吧?」
「房間裏有自來水唷。也有洗手檯和廁所,甚至有浴室,可是室內沒有花瓶。所以他出來找合適的花瓶,好像是這樣吧。」
「如果養育成就算捱罵也會老實反省的性格,不管是惡作劇還是做錯事,都不會想去隱瞞的。會隱瞞,都是因爲不想捱罵啊。」
「你是說,他沒有膽子說謊?」
「這有什麼好自誇的?你是警察吧?」
「你說的是沒錯……」
「我知道。」木場說,「鷹眼伊庭銀,看人的眼光沒話說。我信任你。」
「當然不對勁啦。你剛纔不也說過嗎?死人的表情……」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管家作證,伯爵向新娘說話時,顯得非常高興。顯得非常高興,這個地方就是關鍵所在。」
「噯,也不只你一個,我也是一樣。人只能拿自己當標準去看世間哪。可是啊,每個人心中的尺都不一樣。有布尺也有曲尺,沒有一把和別人的完全吻合。」
那個人一定……
「是啊。由良昂允不是個會作戲的人。他的言行舉止非常誇張,講話也長篇大論的,可是不會說謊。不,他沒辦法說謊。」
「是保存現場嗎?」
「他不是有膽量謀騙他人的傢伙。這可不是刑警的直覺之類的曖昧不明的東西……」
不可疑,
——根本不會有。
「世上有哪個小鬼頭願意捱罵嗎?」
由良伯爵絲毫沒有改變。當然,或許他的皺紋增加了一些,長出了幾根白髮,但是與我破敗的程度相對照,那種些微的變化,根本算不上變化。
伯爵才顯得奇怪。
「當然是死的啦,人都死了嘛。」
——沒錯,
於是管家朝着關上的門深深地一禮,等待主人的指示。
女傭敲門,但沒有回應。
管家對主人說,花瓶由他去拿就行了,但伯爵說想親自挑選妻子會喜歡的樣式,前往一樓的雜物間——應該不是這麼稱呼吧。
「就算被你信任也沒啥好高興的。噯,三次案子裏,我總共偵訊了那個管家十二、三次,但那個人簡直就是方正不阿、剛毅木訥、忠厚老實的象徵。他的確是效忠主人,但是他也沒有膽量欺騙警察。」
你瞞不了我的眼睛……
就在管家抵達廚房約十分鐘後。
「是死的啊……」
「我……不擅長那類德道啊,修身之類的東西。」
而且,如果是個不經事的幼兒也就罷了,成長到一定年齡的人,怎麼樣都不得不清濁皆容。我認爲一個人不管是什麼身分或境遇,都一定如此。但是伯爵這個人,恐怕連一滴濁水都沒有碰過。
管家飛奔至現場,然後驚愕地封鎖房間,命令女傭叫警察,自己則通知主人以及在走廊兩側房間過夜的衆親戚。管家會封鎖房間,似乎是因爲察覺到這可能是殺人事件。
「什麼怎麼樣?」
「太荒唐了。要是人死了,丈夫第一個就發現了吧。要不然的話……丈夫就是兇手。」
女傭等了一會兒,再一次出聲。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應答,於是她戰戰兢兢地抓住門把。
「簡單說……就是那種不敢忤逆權力的人,天生的下人骨頭嗎?」
「我討厭聰明的傢伙。什麼學者、科學家的,我最痛恨那種愛賣弄道理的傢伙了。」
「嗯。根本沒有動機。不只如此,那個時候,新郎還向新娘說話哪。」
居住的世界不同。
「他沒有必要說謊。聽好了,伯爵幾乎不與人來往。他自出生以來,就一直在傭人的圍繞下,無憂無慮地成長。需要隱瞞什麼事、或必須欺騙他人的狀況,對那個人來說……」
——不,正因爲如此,
「唔……一般人的確會這樣呢。」
「沒有……吧。」
沒錯。
他大約等了五分鐘左右。
女傭這麼對我說。
那個……膽小的禿頭管家如此陳述:
「思,伯爵本人也這麼說。」
女傭捧着托盤,上面擺着伯爵吩咐的紅茶,前往現場。
「他到底出來做什麼?」
「五分鐘嗎?」
「門當然開了。伯爵離開房間的時候沒有上鎖。打開房門一看,新娘躺在牀鋪上。女傭說着:『太太,我送紅茶過來了。』把紅茶擺到牀鋪旁邊的小几上……」
我都已經變成這樣一個老廢物了。
「不對勁……?」
伯爵說,「前晚收到的花束一直襬着,都快枯萎了。」親自出來拿花瓶。
「我說的是小時候,我現在可是市民的楷模。」
「是啊。不只是殺人,罪犯幾乎都會隱瞞自己的罪行。不是會藏匿屍體、湮滅證據,就是會捏造不在場證明。明明遲早會曝光,還是會動手腳。至少也會逃離現場吧。要是逃不掉,就會慌張,會狼狽、掩飾、撒謊。不是嗎?」
「唔,根據管家的說法,被害人的確是靠在牀鋪頂端……我也不曉得那東西叫什麼,不是有個像屏風的東西嗎?就靠在那上面。」
——他沒有邪念。
「這……或許是爲了掩人耳目……」
「那這場戲的風險也太大了。噯,就算退讓百步,假設真是如此,那麼他何必好死不死選在只有兩人獨處的初夜隔天早上殺人?怎麼樣都會招來懷疑嘛。他應該有更多機會的。」
「有時候是碰巧吵架還是什麼,勃然大怒,一時衝動而失手殺人啊。」
「噯,夫婦嘛,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可是如果是一時衝動,失手殺人,那他是殺完人之後又冷靜下來嗎?然後一直靜靜地等到有人來叫門,那麼,他爲什麼又採取那麼奇怪的行動?」
「奇怪的行動……?」
「管家來叫人的時候,一般人會開門嗎?」
「所以那是僞裝……」
「那是我們的解釋。可是儘管做了這種僞裝,結果伯爵連門也沒鎖就離開房間了喔?而且還事先命令傭人端來早餐啊、紅茶的。這種行動簡直是在叫人來發現遺體。他根本不曉得離開房間以後,女傭什麼時候會過來。要是他一出門女傭就過來的話,那就變成兇手除了伯爵以外別無他人了。做這種蠢事,有什麼意義?」
「會不會是希望別人發現屍體?」
「那樣的話,爲什麼又讓管家看到被害人好似活着的樣子?如果事情就像你說的,那也算是一種僞裝吧?如果是讓別人誤以爲被害人還活着,然後鎖上房門,遠走高飛,那還可以理解。」
這種情況,就變成是在爭取逃亡的時間吧。讓第三者目擊到被害人彷佛活着的模樣,上鎖之後逃走——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那還容易理解。
房門沒辦法看出是從裏面還是外面上鎖的。如果在這種狀況下上鎖,默默地消失,當然大家都會認爲主人待在室內吧。傭人十分順從。如果吩咐說他想暫時獨處,更不會有人隨便闖入吧。可是,
伯爵做的事完全相反。
他叫人,沒有鎖門,也沒有逃走。
有這種殺人犯嗎?
而且,
「你知道……殺人犯最怕的是什麼嗎?」
木場露出詫異的表情。
「殺人犯最怕的不是警察也不是法院,而是屍體啊。」
屍體……
我記得當時還有那個叫什麼公司的社長和兩、三個幹部。
很遺憾……
「只有假設伯爵是兇手的情形,纔會看起來沒有一貫性啊,木場老弟。」
「唔唔……」木場抱起胳臂,「那是怎麼樣?如果全面相信那位伯爵大人的證詞……行兇時間就是早上七點三十五分到女傭抵達之間的十幾分鍾了。是這樣嗎?」
「會不會就是不正常呢?」
「嗯,他很悲傷,遭一點絕不會錯。好笑的是,我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說明清楚人不是我們殺的,讓他接受兇手是我們以外的人。他了解之後,才總算不再混亂了。後來……嗯,他在偵訊中的應答非常理性。」
「那種藥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那是啥?」
可是根據我的體驗來判斷,大部分的殺人犯都不想看到屍體。
伯爵抓住擔架,掀開蓋住遺體的白布,吵鬧着,「不要把她帶走!」
可是,他只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並不是兇手。
「是嗎?那些親戚不是很可疑嗎?那個叔公嗎?還有他的家人,不是有繼承權什麼的嗎?如果是覬覦財產,會不會就是那些傢伙?」
「這如果是正常人的神經……可沒辦法一直和屍體待在一起哪。」我說。
「對,就組成了這樣一個組織。現在的話,算是財團法人吧。所以昂允這個人,打出孃胎以來,就從來沒有自己辛苦攬過半毛錢。噯,他父親似乎也差不多啦。然後……」
如果殺人者是一個真正冷酷的人,就沒有厭惡、恐懼這種東西的意義。就算恭恭敬敬地對待,屍體也不會復活,當然也不會作祟或帶來污穢吧。
「結果……」
「死因呢?」
與其說是不想看到,更應該說是不想被看到嗎?
「奉贊會嗎?」
那個粗俗的男子不正是這麼說的嗎?我看不慣本家的年輕當家成天關在家裏,一點娶親的打算也沒有,才斡旋這樁婚事。他還埋怨,要找到門當戶對的對象,不知道花了他多少功夫。他說他四處尋找,找來了一個聽說和老交情的候爵家有親戚關係的女孩和伯爵相親。
那種傢伙絕對不會去做任何損及自己利益的事。
他流了汗。
「那個親戚也是華族嗎?」
「由良昂允並沒有瘋。我們抵達的時候他的確很混亂,但雖然混亂,也不是錯亂或發狂。他很情緒化,完全無法維持平常心,但那反倒是理所當然的事。再怎麼說,聽到短短十幾分鍾前都還在一起的老婆死了,再加上有一羣凶神惡煞的粗魯傢伙闖進家裏來,任誰都會混亂,也會生氣啊。不是嗎?」
「有油水可以揩就是了。」
「我記得他一直哀聲嘆氣,說面子都給丟光了。感覺比起新娘的性命、伯爵的心情,他的面子更重要多了。」
說是伯爵的叔公的男子、他的妻子和兒子——當時大概十五、六歲,還有叫做「由良奉贊會」的財產管理機構的人,有四、五個。
「唔,說的也是,不過……會不會是先手下爲強,不讓伯爵生下繼承人?」
「窒息死亡。很單純的行兇方法。就像外表看到的一樣,沒有外傷。一般窒息死亡,被害人會猛烈掙扎,不過我記得醫師說有藥物痕跡……不是有那個什麼……」
「被害人的——遭到殺害的新娘的家人沒有過來嗎?」
「我並沒有硬是……」
「說的……也是呢。」
「是呢。換句話說……只要當成伯爵並沒有說謊就是了?」
「不,我只是想到,會不會是內部的人下的手。」
木場闔起一直打開沒有揭動的扇子。
櫃子的灰塵說明了這一點。
冷靜想想,那並不是什麼非怕不可的東西。
這二十分鐘經過二十三年,依舊是一片空白。
那個時候,
「三氯甲烷嗎?」
我不是學者,不可能瞭解犯罪者出現這種心理的內心活動。
「與其說是異常……也有失常的情形吧?最近瘋瘋癲癲的傢伙不少,可是就算不到那種程度,人只要被逼到一個限度,根本不曉得會變得如何啊。人一錯亂,就沒有什麼東西南北可言了。如果這麼假設,伯爵那沒有一貫性的行動也解釋得通了。」
「那樣的話,那他們應該會反對婚事吧。可是一開始提起這樁婚事的,就是那個叔公啊。」
「有很多人頻繁地使用那瓶藥嗎?」
「以伊庭先生的眼力來看,他的淚水也沒有半分虛假嗎?」
「沒必要硬是把正常搞成異常啊。」
「那棟洋館裏也有甲蟲嗎?」
雖然我覺得屍體什麼都沒看。
我記得是這個數字。管家、廚房領班,女傭大概有十五個吧。負責打掃、洗衣、維修屋子的人員約有十個,廚房我記得有五個人。
那副模樣,根本是不顧形象了,我記得很清楚。正因爲他是個裝模作樣的富豪華族大人,反而更顯得悲哀、滑稽。
藥瓶曾經從櫃子裏被拿出來,再擺回去。
「沒錯。只要當成錯亂、異常,什麼事都有可能,的確是簡單多了,可是沒必要把說得通的事硬是扭曲,搞戍異常。而且伯爵並沒有錯亂。伯爵聽到管家的通知時,也完全不當一回事,如果人是他殺的,屍體被發現了,會是那種態度嗎?如果說那也是因爲他錯亂了,那也不叫錯亂,根本是發瘋了吧?」
「而且伯爵到最後都不肯接受老婆死掉的事實。他不相信哪。現場勘驗結束,要把他老婆用擔架搬出去的時候,他大哭大叫地說,你們要幹什麼?要把她帶去哪裏……」
由於不知道原本還剩下多少的量,無法確定是否被使用過。但是不可能只有那個瓶子毫無目的地被拿出來,所以警方判斷兇手應該就是使用那瓶藥犯下罪行。
「咱們好像彼此都是傻子哪。噯,由良家好像是隻要企業有收益,就會自動賺錢啦。公司的生意似乎也相當興隆,不過現在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可是啊,不管再怎麼有錢,那些公卿貴族也不知道該怎麼運用吧?」
木場的推理有瑕疵。
木場乾脆地同意了。
「房間裏什麼都沒有。至於藥……對,我記得屋子裏有類似那樣的藥。有個櫃子擺滿了玻璃罐裝的藥品。櫃子並沒有上鎖,任何人都可以取用,而且也有被拿出來的痕跡。」
「咦?」
「結果在館裏過夜的人裏,沒有任何可疑人物。」
灰塵畫出一道清晰的線條,其他的瓶子周圍都是灰塵。
「不正常……你是說異常嗎?」
木場沉思了一會兒,不久後他說道:
「如果說他錯亂,應該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吧。我老婆死了,把我老婆還來——他一副是我們警察殺了他老婆的口氣,頂撞我們,然後又哭了。一個都多大年紀的人,卻……」
「就是那個。醫師說兇手大概是讓死者聞那種藥,失去意識以後,緊緊地捂住鼻子和嘴巴。至於是藥物殘留在遺體,還是有什麼痕跡,這我就記不清楚了。」
短短二十分鐘的空白。
「財寶擺着也不會糟蹋,只是有人看了覺得可惜,提議既然有錢,就該好好地拿去運用,以錢滾錢,那就是那個……」
他不是隱藏屍體,反而把蓋住屍體的布給掀開了。
「不,這我就不清楚了。」
「聽說由良家原本是公家,本來似乎不是多富有,可是上代伯爵的妻子孃家是個大財主,經營了好幾家大公司,有着數不清的土地什麼的。而那一族的成員全都死光了,什麼股票、權利的,我是不太懂,總之這些東西全都由上代伯爵的妻子——也就是伯爵的母親繼承了。」
還有,
「指紋呢?」
「那不是日常生活用得到的東西。只是很舊了,所以陳年的指紋就那樣殘留下來。聽說那本來是過世的上代伯爵的東西,沒辦法採集故人的指紋,所以也無從比對。」
還有……那是,
「就這樣平白糟蹋嗎?」
「不,聽說在華族令頒佈前就分家了,所以沒能得到爵位。要是沒有分家,他就是伯爵家的一員,但已經分了家,所以只是和伯爵家有親戚關係的平民。我想被殺的新娘也是那類身分吧。由良家包括遠親在內,似乎有不少親戚。還有什麼親族會的東西,那個老頭就像親族代表之類的人物。我不曉得他是不是還活着……」
「和死亡推定時間沒有衝突嗎?」木場問道。
我改變坐姿,都忘了動了,屁股好痛。
「就算是這樣,殺了剛嫁進家門的新娘又能如何?就算殺了新娘,伯爵本人也還活蹦亂跳的。別說什麼財產了,連一文錢都撈不到。既然要殺的話,在伯爵娶老婆之前先做掉伯爵本人,犯的罪相同,效率也好上太多了。」
真正恐怖的是已經發生的事,是引發這件事的自己的精神。屍體在失去生命的階段,就成了一個徒具人類形象的物體。
「那些公司……是伯爵在經營嗎?」
「伯爵的指紋、管家的指紋,其他還採到七八個。當時沒有現在這樣的技術,不過還是採到了一堆。可是啊,要是能夠靠指紋查出來就簡單嘍。」
在我的記憶中,他的言行舉止俗不可耐,毫無品性可言。簡單明瞭地說,他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所以如果沒辦法逃離現場,也沒辦法埋掉或覆蓋掉屍體,他們會至少蓋住遺體的臉。如果連這都辦不到,他們會主動背對遺體的臉,至少會閉上眼睛。
喏,她沒死啊,她根本沒死啊,你們看清楚,你們看不見嗎!——伯爵大叫。
「聽好了,如果伯爵不是兇手,他的行動就沒有任何矛盾了,一點兒都不奇怪。對吧?不是嗎?」
「嗯。噯,是啊,細節我已經記不得了,有些地方沒什麼自信,不過這部分應該不會錯。可能行兇的時間再怎麼大略估計,頂多也只有二十分鐘。」
新娘遇害,那個人比伯爵更要慌張、困窘。
可是,大部分的殺人者會試圖遮蔽視野中的屍體。當他們無法逃離屍體時,就會讓它遠離視線所及的範圍。會把它放進箱子,或蓋上布。儘管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但是他們會蓋上東西,使屍體消失在視野之中。我認爲兇手會掩埋、隱藏、燒燬或肢解屍體,不只是單純地爲了處理屍體。
木場睜大了細小的眼睛。
我只記得鳥。不過那裏也有類似博物館的房間,或許也有甲蟲。
「又不是江湖藝人的頭頭,你那是什麼怪比喻?」我說。
「伯爵的父親是個博物學家,大概是用來做標本的。做甲蟲標本之類的時候,不是會用到嗎?」
和親手殺害的遺骸待在同一個房間,讓屍體躺在牀上,或扶它起身坐下,甚至對它說話,而且那種行爲並沒有任何實質益處的話,我認爲那根本是精神失去平衡,完全瘋狂了。
叫什麼名字去了?
「內部的人啊……」
「獅子身中蟲嗎?」木場重新盤起腿來。
「纔沒有。伯爵家或許地位非凡,但在做生意方面是門外漢。所以公司什麼的是交給別人經營。不過聽說他還是最大股東還是什麼——那種世界跟我無緣,所以我也不是很瞭解——還有什麼代表權的。」
「兇器——也不算兇器吧——找到浸了藥的布塊嗎?」
木場搔了搔頭,「不拿熟悉的事情比喻我就不懂嘛。」
包括別館在內,住在由良邸的人約有三十多名。
那就變成是暫時性的精神障礙吧。可是,
我記得……是這樣的。
自己殺害的對象的殘骸。
「唔,那個時候和現在不一樣,沒辦法估出太精確的時間。當時也沒有裏村的手腕那麼高明的法醫哪。我記得也有解剖之後,就這樣直接燒掉再還給家屬的情形。所以,唔,驗屍結果說大概是那個時間,差距也不是太大,我們也沒有特別質疑。」
「父母和兄嫂去過警署……不過我在現場,沒看見人、他們應該是隻出席了兇案前晚的婚宴,然後就回去了——不,或許是住在諏訪哪裏的旅館吧。總之命案當晚,住在館裏的只有這些人。」
親戚,公司相關人士,傭人。
理所當然的成員。
可是,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因爲我完全感受不到家人、親戚、朋友這些關係所蘊釀出來的特殊氛圍。
「他們感情不好嗎?」木場問。
「算是感情不好嗎……?彼此之間非常客套,嗯,感覺不到溫情吧。那個時候我以爲華族大人都是這樣的。」
「我認識的華族大人的一族也怪得無可救藥呢,和我們相差很多。」
「是相差很多。」
住的世界不同——我覺得不是這樣的問題。
「噯,家人,親人這種東西,不管什麼樣的情形,都是愛恨交織的吧。像夫婦,原本根本是陌生人,但每天都得見面,一起生活,總會碰上許多問題的,而且血緣相連的關係也非常微妙哪。不對嗎?」
「一點都沒錯。」木場說,「我還是獨身,不知道夫婦是怎麼樣的狀況,可是你說親人這東西麻煩得要命,這我倒是戚同身受哪。我的老家也是亂成一團。我就是懶得應付他們,連回去都不想回去。」
「還有得亂就該慶幸啦。」
我已經,
沒有家人,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那些傢伙……
「由良家的那些人,連吵都吵不起來。唔,那個叔公好像是想把事情吵大,可是在鬧起來之前,一下子就平息了。結果啊……怎麼說,毫無感情的起伏嗎?由良家的人好像跟骨肉之爭一點關係都沒有似的。」
因爲處在中心的是伯爵嗎?
「那……你是說沒有動機嗎?」
然後我辭掉了警職,拋棄了長野,帶着妻子,兩個人上京了。
管家與伯爵分開後,前往廚房。
另一方面,廚房有好幾個出入口,一樓樓梯口附近,也有一個可以直接從大廳出入廚房的門。管家的話,只要和伯爵分開以後立刻折返,也有可能行兇的。
「噯,是抓了幾個人啦,可是和由良家的事件沒有關係。」
「除了伯爵以外,幾乎全部的人都可以。」
「完全沒有成果?」
「這些人也從嫌犯名單排除了嗎?」
「就像戲劇一樣。」
都是遭報應的工作。
即使真是如此……洋館距離村子也非常遙遠。
「三個人都是……窒息死亡嗎?」
木場沉默不語。
「不在場證明呢?」木場的表情變得嚴肅,「住在館裏的人裏面……有誰能在那空白的二十分鐘之間侵入新郎新娘寢室?」
「大概就是這樣,這就是全部了。第二次和第三次我們也一樣挫敗,沒有任何收穫,只能拖拖拉拉地靠着惰性繼續調查。可是啊,到了第三次,也沒有什麼可以查的了。而第一次的命案發生後十一年,第三次的命案後兩年多,戰爭開始了。」
但是實際上……
我以爲我帶來的只有老婆。
「又發生命案了。」
「一點都沒有?」
不是夜闌人靜的時刻,而是到了早上,人們開始活動的時候……趁着這一瞬間的空檔,兇案發生了。是監視的刑警太大意了吧。
「奇怪的地方?若說奇怪,從頭到尾都很奇怪啊。若說不奇怪,也根本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因爲發生的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就由良家的命案來說,並沒有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啊。不是嗎……?」
「我想四個人……應該都是吧。我不曉得第四宗命案怎麼樣,但既然你說又發生的話……」
「伯爵離開房間,和等在門外的管家一起走到途中。好像是一邊移動,一邊交代當天要買的東西等事情。伯爵在走廊和管家分開,和偶然在那裏的女傭一起前往雜物間——那應該不叫雜物間,可是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叫——往那個存放物品的房間去。雜物間還有另一個女傭,她迎接兩人進去。」
應該完全相同,然後……
「這樣的話……」木場歪起粗壯的脖子,「可是……有那麼多人熱熱鬧鬧地出入,外面的人……」
第三次的發現者是管家o
「不可思議的事啊……」木場的臉沉了下來。
「藥呢?」
「別稱兄道弟的,教人渾身發癢,直呼我的名字就好了。可是啊……」
沒錯。
「噯,是啊。這似乎不是什麼死人復活、人類消失、不知不覺間被誰操縱這種無聊透頂的事哪。」
公司的幹部都待在分配給他們的客房內。奉贊會的人好像幾個人住同一個房間,不過有人睡覺,有人去參觀標本,有人到屋外的溼地散步,行動不一,沒有人能夠把握其他人的動向。
「可以簡單地侵入。」
「我們當然懷疑了。可是也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證據。我們連每一個女傭的來歷都徹底查清了,因爲不曉得會在什麼樣的地方發現關連哪。可是……」
「不同點呢?」
「除了……伯爵以外?」
「這樣啊。這表示和第二次的事件無關的人暫且是沒關係的。不,等一下,伊庭先生,這樣下結論會不會太言之過早了?」
「是啊。」木場說,「有些動機就算聽了也莫名其妙。最近的事件實在複雜得棘手哪。我最不會應付自白這東西了,我還是比較喜歡亮出不動如山的證據,來句『乖乖束手就擒!』這一套哪。」
「爲什麼?」
人死了。
四年後,
而法官應該也會把法庭無法完全切割的剩餘給帶回去吧。
「沒錯。」
「可是怎樣?」
「當然……也有新加入的人吧?」
「喂喂喂,當時條件和現在可不同哪。那裏是鄉下,連電話和電力都沒有啊。再加上路況那麼糟糕,我們已經盡了全力了。而且村子很小,我們料定如果有可疑人物出沒,應該馬上就可以揪出來。我們相當嚴密地盤查了陌生人、行動可疑的人物……可是還是沒有成果。」
其他傭人都各自忙着。他們並沒有特別監視着誰,所以要釐清不在場證明,是不可能的事。
用不着木場說,想得到的可能性,警方全都想過了。可是,
「兇手沒有留下半點痕跡,連根頭髮也沒有。」
叔公去找伯爵時,就像第一次的管家一樣,目擊到新娘坐在牀鋪上。叔公好似乎是說,他在早餐前把伯爵找去,是要訓戒他一些道理。
就算搜索附近一帶,顯然也是白費工夫。記得緊急調查會議之後,派遣搜查員到鄰近的村莊時,都已經將近黃昏了。
「我不這麼認爲。第二次的命案發生時,我們也都重新調查過之前逮捕的傢伙了,但他們全都是清白的。我們也考慮過那些傢伙裏頭有第一次命案的真兇、第二次是其他人下手的可能性——也就是模仿犯的可能性,但是太勉強了。因爲……都發生第三次了。」
「什麼都查不到?」
洋館佔地很廣,可以潛藏的地方多得是。玄關沒有上鎖,不知道究竟有幾道的窗戶大半都開着,不法之徒很容易侵入。
「是啊。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從所有命案的關係人當中,把公司相關的兩個人、奉贊會中的一人、還有五名女傭暫時從第一次命案的嫌疑犯名單中剔除了。這些人和第二次的事件無關。」
「管家發現屍體?」
我稱爲雜物間的房間,位在一樓相當裏面的位置。如果記得沒錯,它就在沿着樓梯後面又寬又長的走廊走去,盡頭處同樣寬闊無比的書齋前右轉,更裏面的地方。
當然……我們也檢驗過外人行兇說了。
只有被害人的名字。
從途中和伯爵同行的女傭,還有先進去雜物間的女傭,都交替退出雜物間了。就在第二個女傭退出之前,第一個離開的女傭吩咐的第三個女傭抵達了。
不會痊癒的舊傷。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可是那樣的話,就等於一次、兩次、三次,不斷地篩選嗎?」
「也就是說,伯爵一直都和什麼人在一起羅?」
「那,只要懷疑……」
「慢太多步了。」木場說,「初期調查的失敗是致命傷——這是我認識的警部給的金玉良言。」
彷佛模仿之前的事件似地,同樣的命案在同樣的舞臺,以同樣的班底.忠實地重演了。
「我可以斷定,至少現在我可以斷定。」
總是,
駐在所接到通報,是發現遺體一個半小時以後,轄區警察抵達,是將近上午十點的事。本部接到發生殺人命案的連絡,是大約中午過後。我們本部的搜查員趕到現場,都已經遠遠超過中午,是下午三點了。
「第一次的案子也仍在全力偵辦中,可是……你也知道吧?過了四年,搜查本部會被減縮,也沒辦法派任專任搜查官,像我,早就卸掉這邊的工作,去進行別的調查了。沒想到這時候又舊事重演,真是一片大混亂。」
「實在是太不小心哪,所以後來櫃子也上鎖了。儘管上鎖了,四年後發生的第三次也……」
「第二個新娘是叔父公司客戶的女兒之類的。喜宴在諷訪還是哪裏盛大舉行,然後只有由良的親屬回到洋館去。不同的地方只有這些。」
「人換了嗎?」
「有啊。女傭……我記得新僱用了六個人,那就等於多了一個人。」
「一樣。」
「就是這樣。」
即使接下來再次發生。
「因爲,」
——結果連事件的傷口也一起帶來了嗎?
「怎麼啦?」我問,「我已經告訴你啦。你爽快了嗎?木場老弟。」
「就是講這種老古板的話,你纔會被人家叫什麼武士。可是啊,你說的沒錯哪。我們應該處理的是切割得開的事實。沒辦法切割的東西,本來就不能切割。就這樣送到法庭去,讓法官去切割,纔是正確的作法吧。」
完全相同。
「第二次命案發生時,一個公司幹部退休,另一個過世了。奉贊會的會計師換了另一個人,女傭在四年間辭掉了五個人。這些人在第二次命案時都有不在場證明。」
「不是嗎?這個命案裏沒有最近經常聽到的那個什麼……密室嗎?門鎖是開的,誰都可以侵入,死因也不足爲奇。」
「沒有任何物理證據。」
兇手有大把充裕的時間可以從現場逃離。
叔公還在睡覺,他的妻子在房間的浴室泡澡,兒子在外面。衆人如此作證,但沒有人能夠證明。
「您還真是說得斬釘截鐵。」
木場放開交抱的雙手,一臉奇怪地盯着我。
在現場無法切割而產生的剩餘,會由刑警帶回去。
「只有伯爵一直處在他人的目光所及之處。其他人……」
第二次命案的概要……近乎可笑地完全沿襲第一次。只有發現時間、發現者及過夜的成員有若干不同,不管是現場還是狀況都完全相同。包括我在內,第一次也參與調查的搜查員都毫無例外地感到混亂了,我甚至被那似曾相識的感覺搞到暈眩。
那個時候伯爵接到通知,說在外面監視的警員和刑警要離開了,便出房間去打招呼。
「沒有。因爲也有可能第一次是以外人的身分下手,第二次再以女傭的身分被僱用進來。」
也沒有指紋和遺留品。只有藥品櫃的灰塵痕跡,總算讓我們知道真的有人做了些什麼。
藥品櫃上累積的灰塵,就像臨摹四年前出現的痕跡般,畫出了新的線條。
「大概只有……伯爵離開房間的理由吧。伯爵一大清早就被叔公叫出房間。女傭不知情,前來通知早餐準備好了,卻沒有人應門,打開門一看……」
——彷彿再次閱讀已經讀過的書一樣。
除了叔公的妻子過世,公司相關人員沒有參加,還有女傭換了人以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的地方。
不一樣的,
監視到早晨,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刑警也放心了吧。伯爵也親自去到玄關,殷勤無比地道謝。然後他們在玄關聊了一會兒,刑警回去以後……
「我記得那個時候……」
「連個屁都查不到。」
「怎麼說……對,沒有什麼伊庭先生個人覺得奇怪的地方嗎?」
「動機啊……噯,兇手不是隻靠動機就可以決定的。或者說,動機這種玩意兒,有些時候是事後才硬掰出來的,不是嗎?」
又,
不知爲何,木場無力地笑了。
「那種荒唐的情節不是命案,是怪談了吧?真蠢。就這個命案來說,並沒有發生那種脫離常識的幻想故事。不可思議的地方只有一個:到處都找不到兇手。換句話說,是我們警方太無能……」
不,不對。
是什麼?應該有件事我怎麼樣都無法接受纔對。那是……
——是什麼去了?
我望向佛壇。
喂,我說你啊,是什麼去了?
我沒和你提過嗎?
因爲你討厭聽我提起案子嘛。
我一臉厭倦地回來,你就一臉悲傷。就算我一臉高興地回來,你也一臉哀傷。我好像問過你,爲什麼你老是這麼一臉憂愁?
是什麼時候去了?
你這麼說了:
因爲你一臉厭倦,表示碰到案件的人有了悲傷的遭遇,你一臉高興,表示又產生了一個罪犯……
沒錯,
從此以後,我就在妻子面前戴上了假面具。
也不再提案子的事了。在妻子面前,我只是努力地默不吭聲,面無表情。
我非常努力地不讓她看出我帶回了事件的污泥。
若問妻子悲傷的表情是否稍減了一些,事實上並沒有改變。
那不是可以隱瞞到底的東西。什麼污泥、剩餘,那種東西可以託給別人,也可以扔掉。但是刻畫在身上的傷口,卻只能帶回家來。
妻子可能看透我的傷口了。
厚雲低垂的夜晚闐靜只是昏暗,
「意思是……無關緊要嗎?」
雖然無關緊要。
「怎麼?你要像巖見重太郎(※民間傳說中有名的豪傑,桃山時代的武將。傳說巖見重太郎曾經漫遊諸國,消滅作惡的狒狒及大蛇等怪物。)那樣,去斬妖除魔嗎?真不愧是武士。」
「什麼?」
「又是妖怪啊。」木場露出喫不消的表情來,「那新娘是供品嗎?簡直是妖怪狒狒(※傳說年老的狒狒會成妖。在巖見重太郎傳說中的妖怪狒狒,要求人們獻出年輕女子做爲供品。)嘛。」
圓型的,只有那裏剪貼上一塊空間似的,
包裹着它的皮膚,
裏村幫忙縫合的遺體,
「不管怎麼樣,總之是超過三次了。不管好事還是壞事,都沒有什麼不同。唔,後面兩次怎樣我不知道,不過前面三次都像在看同一出戏似的,一模一樣。我反倒是覺得……」
不是嗎?」
不是昨天的我吧?
「對了。」
遠方夜之兇鳥啼叫如鏑矢。
我好像只向妻子提起鳥城的命案。
不廣也不高,盡是深沉。
「他家房子旁邊有個神社。然後,他的副業是祈禱師。」
宛如沉睡一般。
屍骸氣味從鼻腔從口腔侵入進來。
「更別說去年的我、前年的我,不,
大概不同吧。
「的確有件事……怎麼樣都教人費解。」
男子說。
「你只經驗過娼妓啊?」我這麼調侃,結果木場在鼻子上擠出皺紋來。
也和十天前不一樣吧?」
十年前的我,
頭髮會掉,指甲長了也會剪掉啊。
那樣的話,只要過個幾天,
「祈禱師?」
境界融化了。
「對。噯,我想人家可能有什麼隱情,所以第一次命案的時候,也不覺得怎麼樣。可是啊,三個新娘都是如此,不會讓人覺得有些奇怪嗎?」
「這樣的話,連續重覆個三四次,果然教人在意呢。」
「真的有這些可能性嗎?」
還有指甲頭髮眼珠,」
木場探出身體。
關口巽
——不,
「那個人是舊書商吧?」
「聽說它們每天都在死哪。」
「嗯。我是不太懂啦,但我覺得那是把累積在他人心裏像淤泥般的東西,安上一個妖怪的名字,加以祓除吧。說是什麼……驅逐附身妖怪。」
老妻的亡骸浮現在我的腦裏。
「嗯。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也不是謎團,只是我覺得納悶而已:和事件本身應該沒有關係。」
就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嗎?」
幾個土饅頭(※將土填成圓塚型的簡陋土墳。)。
不會年老的貴族。
「那是……初夜的隔天早晨吧?」
「像我啊,」
毫無抵抗的,
每天都在死?他反問。
「斯拉夫還是哪裏的妖魅啦,說什麼會吸人的鮮血和精氣,長生不死。」
餿氣噎人的夜晚。
「就跟你說沒有啦。伯爵這個人簡直就是超凡出世。他小時候似乎身體不好,所以也不無性無能的可能,但是沒有任何可以和殺人連結在一起的要素。而且啊,就算嫁到的丈夫性無能,女人會把丈夫責備到讓對方惱羞成怒的地步嗎?碰上這種事,所有的女人都會唾罵男人嗎?還是伯爵娶到的女人全是這種的?」
「俗話也說事不過三呢。」
泥土苔蘚黴菌,植物與腐敗的植物,
他再次揮起鐵鍬。
沒錯,無關緊要。
「當然會在意啦。兩次也就算了,超過三次,那簡直就像笑話。俗話說逢三必中,沒想到第三次還是一樣哪。」
獨吊
「這事有點低俗,不過根據驗屍結果,遭到殺害的新娘……全都找不到任何性交的痕跡。」
「所以今天的我,
沙,沙,男子掘着土。
「教人費解?」
「可是……不管怎麼想都跟事件沒有關係。只是,這件事在當時的刑警辦公室裏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刑警就是喜歡下流話題嘛。什麼伯爵愛好男色,爲了隱瞞這件事才殺害新娘,還是什麼伯爵性無能,被新娘指責這件事,才痛下殺手。」
那全無血色的臉,
「驅逐附身妖怪啊……」
中禪寺……
嗆鼻的生物氣味和令人窒息的
吸血鬼。
噢,男子應聲。
日復一日,
「在死啊。
大量的微生物與微生物的屍骸,
缺了臉的石佛、卒塔婆(※插在墓上,頂端呈塔型的細長木條。寫有梵字、經文、法號等。)。腐朽的花束。
雖然沒聲音也不痛,
溼黏黏的泥土攫住了鐵鍬。
無光的夜晚中,手中的鐵鍬和手掌的
「舊書商,我看那只是業餘嗜好吧。他的本職是彌宜(※神社的神職。)。」
「所以啊,」女子接着道。
因爲死了一些,生了一些。
我曾經提過。
都在一點一點地死掉啊。
渾然一體的柔軟夜晚。
是完全不同了。
還有所有新娘的屍體,
「那是什麼?」木場反問。
「或許……是很奇怪吧。」
「哈,妖怪的話,不是找武士,應該請陰陽師吧?這纔是該輪到中禪寺出馬纔對。」
應該不一樣了。
我只和妻子說過由良家的命案。
木場揚起兩邊的眉毛。
「像我啊,」女子反覆道。
大概吧。
從散發出異質氣味的棺桶中,女子說了。
屍骸。
可是不管是你還是我,
噢,男子不停手地應道。
「這身體爛糊糊的臟腑和腦髓,
你的頭髮,你的皮膚,
我回想起五年前只有一面之緣的中禪寺秋彥這名男子陰鬱的臉。
男子粗魯地應道。
男子停下手來。
「沒那種事吧?」木場說,「娼妓的話,就會道歉說是自己的錯哪。」
是啊,男子應道。
所以我完全不和妻子提起案子的事……
「彌宜?他是神主嗎?」
男子感覺自己的神經
彷佛延伸到應該是異物的鐵鍬前端。
鐵鍬和手融爲一體。每當鐵鍬前端
剷起潮溼柔軟的泥土,
男子就錯以爲自己的指尖挖開了柔軟的臟腑。
這些泥土,多麼地柔軟啊。
「那樣的話,」女子說。
「那樣的話,我豈不是我了嗎?
明明不停地在改變,
我卻一直是我,
覺得我一直是我。
這……是爲什麼呢?爲什麼呢?」
不曉得。
這種事我不知道。
這種事無關緊要。
現在,我連自己是從哪裏到哪裏都不曉得。
我覺得鐵鍬和泥土,泥土中的生物和生物的屍骸,
全都是我。
男子只是掘土。
女子自言自語地繼續說。
誰又能夠分辨?
微生物和微生物的屍體,都毫不留情地
嗚呼。
融合在一起的我,
男子應道。應聲的男子,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放開了鐵鍬。
和苔蘚和黴菌和微生物和微生物的屍骸
男子已經完全抬起頭來。
女子的啜泣聲響起。
不是那樣。
沒有。
不要埋我,不要埋我。
東拼西湊,傳承下去的只有記憶。
沒那種事。
到哪裏是你,到哪裏是我,
肉、筋、血、油,這些東西啊,
「我不要,我不要,我就是我。」
「別說那麼可怕的話。」女子微弱地說。
「那樣的話,」
沒有分毫不同。
話雖如此,你也別再說些不死心的話了。
風聲響起。
將鼻子埋進土中似地挖掘泥土。
有如嘶嘶呼吸聲的風聲響起。
「沒那種事?」
一半死去,一半活着,
男子遲鈍地以手扒土。
人會一點一點地死去。
夜晚抓住裝有女子的棺桶。
「別說那麼虛渺的話。」女子泣道,哭道,啼道。
我動着。
男子成了泥土。泥土與自己的境界已然消失,
女子的聲音響起。
男子融入了夜裏。
「什麼嘛,什麼嘛。我不是我嗎?
男子以手指挖掘泥土。
我本來就不是我。
可是我還是我。
還是你說,
我還是我啊。」
「你是說我不是我嗎?
聚集在一起嗎?」
夜晚的空氣,泥土帶溼氣的腐臭,
慢慢地放下洞穴。
身體不就是魂魄嗎?你明知道。
和夜晚和泥土,
感覺到泥土的溫暖。
是毫無區別的漆黑昏合。
女子撒嬌般地說:
夜晚說道。
你說現在的我的靈魂,支配着從哪裏到哪裏?
根本沒有切確的理由可以分別
沒那種事。
你是說人沒有靈魂嗎?」
所以沒有靈魂這種飄怱不定的東西。
那麼你就是拼湊出來的。細微的生命拼湊出來的。
從鼻腔從氣管,一路塞滿肺腑。
「沒那種事,是什麼意思?
你本來就不是你,
男子出聲。
夜晚鬨笑。不出一聲,一齊鬨笑。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
用力呼吸,有自己的汗味。
現在就連那層皮膚也變得朦朧模糊,毫無把握。
境界暈滲曖昧的我,
你是說我和你根本不存在嗎?」
受到我的靈魂作用?
你和我和這些泥土,
沒那種東西。男子說。
分辨不出上下左右的昏暗。
如果身體一點一點地死去,
你剛纔不是說了?
沒有形體的東西不存在。
你只是不想知道罷了。
確實如此吧。
一些死和一些生拼湊出來的。
氣動着。
我的靈魂囊括了這整個夜晚?
女子擠出聲音。
你這種東西,不,我這種東西,打一開始就形同沒有。就和這慢吞吞地融合在一起的泥塊相同不是嗎?
那我這個東西和我的身體不一樣,是我的身體纏繞在我這個靈魂上嗎?
魂魄也會一點一點地死去。
有的只有身體啊。
用連結自己身體的泥土和夜晚覆上棺桶。
男子這麼想。
如果人有靈魂,
隔着一層皮膜,內外早已化爲同質,
從哪裏到哪裏,
你說的沒錯,人會慢慢死去,所以即使心臟停止,呼吸停止,身體的某處也還活着。
拿沒有形體的我當做核心,
男子融進泥土。
與潮溼的泥土幾乎相同的微溫夜風、汗水、泥土和體溫,
有這種靈魂嗎?
頭頂的地上與奈落的深淵,
「靈啊魂的,我不覺得自己有那麼了不得的東西,可是總覺得當做核心的我這個東西,或許就是靈魂呀。對吧?」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
就算身體死去,肉體腐朽,
男子已經肥大成夜晚。
一些死去,一些活着。
你是你的證據在哪裏?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
不是那樣的。
他再一次說。
不要,不要。女子叫着,但那已成了單調的風聲。
「身體完全換了,
那麼女人,你不也是我的一部分嗎?
一樣。
男子心想。
有什麼不好?
再也不會改變了。
你會不斷地擴散,與泥土,與夜晚,
與我化爲一體。
男子埋好女子的屍骸,
總算拭去額上的汗水與泥土。
餿敗的味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