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3.8萬 字
榎木津左右各讓一名女傭服侍着,高高在上地挺胸而坐。看到他那傲慢不遜的態度,我莫名地火大起來。
仔細想想,那個時候,我已經逐漸適應這棟宅子了吧。
當然,我不會應付伯爵。雖然還是一樣不會應付伯爵,但我似乎已經不再討厭伯爵這個人了。這種時候,我的感情與理性大多無法配合。所以我實在是無法好好地表達,不過……
最接近的感情,一定是同情。
就算是我這種低劣的人,也是會同情別人的。
雖然這隻會讓被同情的一方感到爲難,但是不管對方怎麼想,接近同情的感情就是會擅自萌生,我也無可奈何。
可是我的情況,大多數是同病相憐那類的感情。
只有低劣的人才瞭解的劣等人種的心情……
不過,也有不是這樣的時候。
去年夏天就是如此。
被濃霧包圍般的、潮溼的、悶熱的、鮮烈而朦朧的場面。已經到盡頭了、已經完了——彷彿分秒不斷地受到死亡宣告的那段罕有的時間……
那個時間,那個場面,我和一名女子同步了。那不是同情,我覺得那顯然就是同步。而我透過她的死亡,體驗到了一場模擬死亡。
我的死後是安寧的。
我埋沒於安寧,體會着幸福……
然後嫌惡安寧。不,我憎惡安寧嗎?
從此以後,我總是處在境界,在生與死之間不斷地往返。對我的精神來說,生就是死,而死也就是生。
我……認爲我這次應該是和薰子同步了。
她非常正直。
而這樣的薰子現在身陷的狀況,讓她不容分說地窺見詛咒、作祟這些不正直的世界裂痕。
即使如此,薰子還是努力地要表現得正直。
「我一直納悶,怎麼等了那麼久,委託的內容還是不清不楚,原來如此,你們是希望我來喫飯啊!只要我出席喜宴就願意付錢,所以是這個意思對吧?一定是這樣沒錯。那太輕鬆了。白樺湖真是太棒了!喏,小關,這些人真是怪呢,興趣竟然是請偵探喫飯。可是那樣的話,不必找偵探,去找肚子更餓的人,他們一定會喫得更津津有味、狂喫猛喫的。」
而且這個傷腦筋的傢伙甚至不屬於那個企業,他只是個具有企業首長血統的怪人罷了。信州的分校老師不可能知道他,絕對不可能。
不是不想看跟他說話的人,他看不見。榎木津一定是不想看到跟他說話的人看到的東西。榎木津完全沒看到這棟洋館中任何一個人的臉。他應該不知道誰是誰。可是榎木津一定看到了……那些不知道是誰的人看到的情景。
「哎呀呀,真是名不虛傳哪。小說家老師,你也真是辛苦了。咱們兩個凡人,就好好相處吧。」
我去到旁邊,叫了聲「榎兄」,於是榎木津開朗地「嗨」了一聲。
「就跟你說看得見啦。真奇怪哪……」
是公滋的父親,他站在餐桌另一頭。
我、我。我要做什麼?我想做什麼?我能做什麼?
我爲沒辦法表現出薰子那種態度的自己感到羞恥,同時也懂憬着薰子,與她同步吧。或許我是希望藉由同步,讓消極卑鄙渺小愚鈍的自己能夠看起來稍微正直一些。
「是的,關於酬勞的部分,我已經依照您的指示,和財務人員商量過了……」
「請就位。」
身分差距、聰明、富有、高貴——和這些因素無關。我這個惡劣而且扭曲的人,總有些嫉妒着伯爵這種純度極高的正當人物,想要疏遠他。
可是……我完全派不上用場吧。
「哎呀,榎木津先生……」
「那……?」
「是,我知道。您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公子,禮二郎先生……」
儘管裂痕中顯露出來的是自己的死亡。
「你那是什麼霸道的口氣?你爲什麼不出席?」
「您的身體還好嗎?哎呀,只有喜宴也好,您能夠出席,真是太好了。」
從他的樣子來看,他的視力應該還沒有恢復。我猜測,之所以有人對榎木津說話的時候,榎木津會朝着微妙偏離的方向回答,大概是因爲他不想看。
保護薰子。
「啊,我討厭乾燥的糕點唷。」
我完全不懂那是什麼情況,不過不管怎麼想像,那應該都是很教人厭惡的。
公滋再一次拍打我的背,此時旁邊響起更刺耳的聲音:
「那是什麼?」
我說不出話來,無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膝頭。
「不愧是上流人士,連玩笑話都不同凡響!」公滋放聲大笑。我更覺得無地自容,越過公滋痙攣的側腹部,望向入口門扉。
——也爲了伯爵,
「榎兄。」
我想保護她,非保護她不可。
因爲燈光並沒有完全照到每一個角落。
與其說這裏是西式房間,這裏本來就是一棟洋館。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平常掛的應該是設計精巧的畫框所裝裱的古典蛋彩畫纔對吧?
換句話說,榎木津把臉朝上或隨便轉向其他方向,是爲了避免看到別人的記憶——只爲了避免看到記憶吧。那麼榎木津就不是在看伯爵,而是偶然把臉轉向那裏,就這樣停止動作……罷了吧。
我們……
不知爲何,這次我卻生氣了。
「代表?」
榎木津狐疑地反覆,反正他一定又會莫名其妙地應付對方了。我覺得麻煩,坐了下來。臉色雖差,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孱弱的俗物老人打開一半的扇子,探出身體。
「要說的話,你纔是,幹嘛大搖大擺地坐在這種地方?榎兄也不是來這裏喫飯的吧?你以榎木津家的代表身分祝福人家幾句話也好啊。」
我的視線無處可去。
「不必再那麼拘束,請各位隨意吧。我爸說我是個大酒鬼,可是這種葡萄酒,喝再多也醉不了人的。對吧?小說家老師?」
管家引導着。
儘管如此……
伯爵和今天剛成爲伯爵妻子的清純新娘正走進來。
獨特的表情。眉頭苦惱地蹙起,眉角有些悲傷地垂下,抿成一字型的嘴巴兩端微微揚起——在我看來,那張表情與其說是在體會着喜悅,更像是在忍耐着哀傷。
也因爲我有點醉了。
我,
出院以後,我完全沒有碰過酒精,即使只是淺嘗,就有了醉意。
「你到底是怎麼了?脖子抽筋了嗎?那你一定是遭到天譴了。」
公滋「哼」地用鼻子笑了一聲,說:
世人對伯爵的評價並不正當。但胤篤老人和公滋說的話我也覺得有道理。即使如此,伯爵仍然是一個高潔的人物,沒有任何俗人能夠貶低的部分。
他真的打算保護人家嗎?
我變得無法討厭伯爵了。伯爵確實很古怪,如果用世間一般的標準來看,他是個怪異無比的人吧。可是……伯爵並不是壞人。就像薰子說的,由良昂允十分清廉:心中沒有一絲邪念。而我不知該如何應付他的真正理由就在這裏。
我想要反駁,但是住口了。我無法承受女傭的視線。就在我拖拖拉拉地發出怪聲的時候,有人從背後拍打我的肩膀。是公滋。
仔細一看,這實在相當怪異,因爲這裏是西式房間。
伯爵夫婦背後掛着掛軸。
「呃,這……」
「不對,我有那個笨父親是事實,可是他只是我父親而已,跟我本身一點關係也沒有!對吧?你們兩個?」
公滋笑着,一下又一下地拍打我的肩膀。
「只有喜宴也好?」
「怎麼這麼沒精打采呢?這樣子要怎麼保護新娘?對吧。老師?」
榎木津動也不動。
薰子抱着雁鳥的標本,向伯爵說了些什麼。
然後由於我和薰子同步……
我頓時萎縮下去,只能口齒不清地說,「這位是由良公滋先生。」就算介紹,榎木津也不可能記得住,沒用的。不出所料,榎木津朝着不相干的方向說,「那是誰啊?」
我看着他伸直的脖子上的筋脈,問道,「你怎麼了?」榎木津發出一種文字難以形容的奇妙聲音。我朝周圍張望了兩三下,悄聲說道:
榎木津這傢伙,
他看見什麼了嗎?
「呃……就是……」
「哎呀,您身體不適,還勉強趕來,旅途又那麼漫長,若是不招待您一些美味的料理,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
響起「砰」的一聲。
伯爵夫妻背後,由良奉贊會的三個人有如木偶般走進房間,如同忠實化身的管家嚴肅地關上門扉。
「我是偵探榎木津禮二郎。」榎木津把胸膛挺得更高了。公滋再一次偷看似地望向我,「真是甘拜下風。」他深深地行禮說,接着放聲大笑起來:
卻只會滿嘴抱怨想睡覺,也不參加婚禮。然而婚禮後前往宴席會場一看,他竟然比任何人都搶先一步坐下,還讓女傭服侍着。絲毫沒有緊張感。
聽完伯爵真摯的致詞,我懷着感佩的心情穿過門扉,卻一眼就看到那張放鬆過頭的臉。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一股無可救藥的倦怠。
「榎木津先生,我們剛纔見過,我是這裏的伯爵的叔公的兒子。」
榎木津的臉朝着伯爵的座位定住不動。
蓋着白布的餐桌上擺着銀製大盤子,上面盛滿了未曾見過的水果。不管是服裝、裝飾、傢俱或空間,一切與我都是那麼地格格不入。
非保住薰子的性命不可。會面之後,我強烈地如此認爲。
老人把扇子拿到嘴邊,榎木津朝着有些偏離的方向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怎麼鬧起內鬨來啦?我們凡人不可以忤逆大人物啦。別管這個,喏,小說家老師,你也快點把我介紹給人家吧。」
公滋殷勤地說道。
房間並不暗,但是每個人的臉都很朦朧。
胤篤老人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新郎和新娘到來,拉扯歉疚地站在他旁邊的分校校長的晨禮服袖子,自豪地說,「這位就是那個鼎鼎有名
我認識榎木津已久,非常瞭解這些事。這應該是我非常清楚、理所當然的事,但是……
公滋抽動着臉頰望向我。
那張……
榎木津大概是對着女傭說。兩個女傭當然完全沒辦法作答,只能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榎兄……你看得見嗎?」
在這種地方……
榎木津說,「附帶一提,我是偵探。」
「可是我又不是來做那種事的。你纔是,幹嘛呆呆地跟着人家去參加那種東西啊?」
「我可是偵探耶……?」
公滋指了一下看似昂貴的冰涼葡萄酒瓶,再一次拍打我的肩膀。
管家徹頭徹尾地一板一眼。
「那個什麼東西已經完了嗎?」
他……
「也就是你爸的哥哥的孫子是這家的主人對吧!那,最重要的你又是誰?」
「什麼?」
擾木津神氣兮兮的。不過這是老樣子了。這個傢伙大多時候都神氣兮兮的,要不然就是在胡鬧,再不然就是在睡覺,一點用處都沒im。
新郎新娘坐下之後,公滋邋遢地「啊啊」出聲,然後說,「喏,新郎新娘就位了。」聽到兒子的聲音,老人也在位置上坐了下來。
「什、什麼蠢……」
我默默地,瞪住在一旁懶散放鬆的榎木津。
我覺得那個自稱佐久間、看起來憨厚的人物非常可憐,忍不住別開視線。不管怎麼樣,他都只能曖昧模糊地應答。
榎木津從墨鏡裏露出皺成八字型的眉毛,向左右的女傭戲譫地說道,「喏?我就說這傢伙很蠢吧?」
我完全不懂榎木津哪裏怎樣有名了。的確,榎木津集團以一家企業來說,規模應該相當龐大,榎木津的父親也算是舊華族中的英傑吧。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認爲榎木津這個名號在平民之間的知名度有多高。
的確是很奇怪……這麼說的話,榎木津的視力恢復了一些嗎?
或者是,
是別的什麼東西奇怪嗎?
「真奇怪哪。」榎木津再一次說,「不是嗎?或許不是吧。」
「什麼東西不是?」
我再次望向榎木津看着——疑似看着——的方向。
薰子看向這裏。她察覺到視線嗎?
盛裝打扮的新娘讓我覺得耀眼極了。
「一直盯着看很失禮吧。」
「啊……」
確實如此。
我急忙將視線轉向別的地方,隨便看看天花板或桌上,即使如此還是覺得羞恥,最後轉到了反方向。我旁邊的公滋一樣正盯着新郎新娘瞧。
「嗯……啊,我是覺得很美啦。你也這麼覺得嗎?老師?」
「不、呃……」
「噯,只要穿上那套禮服,大部分的女人看起來都很漂亮啦。俗話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嘛。可是啊,這話只在這裏說,之前的新娘啊……啊。」
公滋注意了一下胤篤老人那裏,然後把臉湊向我這邊,耳語似地說了:
「這樣說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不過之前的新娘是個醜八怪哪。她是我親戚的女兒,噯……雖然我不太想說死人的壞話,可是那張臉,實在不合我的胃口哪。啊,不過身材倒是滿誘人的。」
公滋顫動着肩膀笑了。
「哦?」
榎木津在奇怪的時機應聲。
我流了滿身大汗。
「沒有什麼好遲疑的。那是你的未婚妻,而且人家也喜歡你,要跟你相許終身,就算半夜溜進房裏對她幹什麼,她都不會有怨言吧……」
原來如此。
一那個校長和這裏也非常格格不入哪。我和你還算習慣,可是那些人完全不習慣。簡直就像來到了異國似的。我剛進去由良家的時候,也曾經是手足無措哪。分家雖然比這裏好多了,可是不管大小事,禮儀作法都和過去不一樣。如果是有錢人和窮人的差距,那還可以接受,可是不是那樣哪。就算沒錢,也不許拿醬菜來做茶泡飯……」
「您、您在說些什麼……呃,這玩笑……」
結果後來衆人都默默地用餐。除了榎木津對女傭做出的可笑指不,沒有什麼話聲了。
又哭又笑地,
是嗎?——我心想。
「不,那個人是新娘嗎?還是那個人?咦咦,醜八怪說的是哪個?」
我不知道自己喫了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喫些什麼。當然,也幾乎不理解自己正要喫些什麼。
「說的沒錯。」公滋笑也不笑地回答,「這裏的伯爵大人品行方正。別說是玩女人了,連這棟洋館都難得踏出去一步,是個老古板的傢伙哪。噯,所以說呢,校長先生,美麗的新娘依然保持純潔的。現在還來得及。怎麼樣?可以請校長先生說服她改變主意,改挑我當老公嗎?保證比伯爵大人更生猛有勁唷。」
「醜八怪啊,雖然醜,可是長得還算惹人喜歡啦,榎木津先生。對吧?小說家老師?」
「因爲啊,喏,薰子不是依照慣例,一個月前就住進這棟屋子裏嗎?就算有人胡亂猜想也沒辦法。對吧?關口,關口先生?」
公滋口中說的可憐的庶民們,以人偶般僵硬的動作和伯爵對話。
五十年來……伯爵在這棟鳥館當中被純粹地培養長大。這裏就宛如海底,而伯爵不是鳥,是魚。我們客人頂多是被招請到龍宮的浦島太郎。在這個世界,伯爵雖然完全是如魚得水,但是我們外部的人,平常早就溺死了。
仔細一看,榎木津的盤子喫得乾乾淨淨。他似乎是一邊胡說八道,一邊讓女傭喂他喫了。這種地方他最精明瞭。或者說,榎木津這個人喫東西很笨,與其說是他自己喫的,更該說是別人巧妙地喂他喫了吧。做什麼事都笨手笨腳的我,急忙把盤子裏的食物扒進嘴裏。雖然也不是非喫不可,可是我這個人天性窮酸,捨不得浪費。根本談不上品嚐。公滋斜眼看着我,說:
「怎麼了?榎兄?」
榎木津口氣簡慢地向我問道,然後非常不在乎地說,「隨便啦。」
活在日常的人們。
「喏,就在這上面,這上面的房間。那裏是昂允的母親早紀江的房間。在這個家,夫婦的寢室是分開的。噯,不過早紀江也只在那個房間住了兩年左右,就死在那裏了。」
伯爵聽到叫喚,面不改色地望向老人,但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不對,你說的不對——這樣的吼聲把我拉回了現世。所謂現世,當然是這個有些扭曲的伯爵的國度。
在會客室的時候,老人每次一提到早紀江這個人——伯爵的母親,就盡是在意牆壁,這裏則是樓上。原來如此,那個房間就在那裏。這上面就是那個叫早紀江的人的房間吧。
分家不是走洋風路線,光是這點就太好了——公滋說道,喝起湯來。
另一個世界……的確,以種種意義來說,這裏都是另一個世界吧。這裏……是由良昂允的國家。環境設定得只有由良昂允一個人易於生存。不,這個環境是預先準備好的,所以應該說伯爵適應了這裏纔對嗎?
昂允啊——已經成了醉漢的老人大聲喊叫。
他喝醉了。
我從來沒見過那個人,無從評論起。
「可是在我國,可不能這麼辦。」胤篤老人接着說,「新郎跑到新娘家入洞房,隔天早上再一起嫁回新郎家,哪有這樣的事?所以啊,我想了個折衷辦法。先把新娘叫到這個家來,給她一個房間,把那裏當成新娘的家,然後婚禮當晚,新郎也住到那個房間去。對吧,昂允?」
胤篤老人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不會有回答,對着我和榎木津大聲繼續說:
「噯,普通的話,連一個月都無法忍耐呢——如果是一個健康成人的話。可是也沒聽說伯爵大人有什麼毛病,請放心吧。新郎那方面也非常正常的。對吧,爸?」
笑的只有公滋自己。
不知爲何,我突然在意起榎木津。榎木津一聲不吭。他一聲不吭地凝視着老人舉起的指尖——看起來像是。
我有種先入爲主的觀念,說到儒教就是國教,說到儒學就是武士。可是孔子孟子都不是日本人,追根究柢,儒教是源自於中國的思想,並不是這個國家的專利吧。
「下流。」
榎木津好像完全忘了是他向別人徵詢意見,用一種趕蒼蠅的動作侮辱我。
覺得心情陰鬱極了。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說明?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我想只有你,絕對不會對出嫁前的姑娘動手吧。哦,因爲世上有不少人是因爲玷污了人家,纔不得已娶進家門的哪。」
公滋重新振作似地轉向校長夫婦,更加沒品地說了:
哇哈哈哈——公滋發出下流無比的笑聲後,轉向我這裏,恢復了正經表情。
望向公滋的頭上。
「只有他,絕對不會幹出那種事來。不不不,我反倒是希望他能夠那樣哪。對吧?我說你,桑原,桑原先生。」
「你的話怎麼樣呢?如果和漂亮的未婚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會忍不住在婚禮前先偷喫吧。會吧?再說,你還這麼年輕。」
「什、什麼?」公滋一瞬間困惑地望向我,大爲驚慌失措地說。
「隨便哪個都無所謂。根據那個玩意兒啊,規矩上新婚初夜是要住在新娘家的。這是規定。剛纔我說過了吧?聽說在朝鮮是這樣的.那裏是儒教國家哪。」
「您、您在說些什麼……?唔,呃,今天是喜宴,我當然會看看新娘啦。那邊的伯爵大陰摩人今年已經五十還是五十一了嘛,居然還可以娶到那麼年輕的老婆,呃,怎麼說……」
薰子笑吟吟地——雖然我想她內心應該根本笑不出來——即使如此,她還是滿面笑容地答道,「好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不堪入耳。
「不,呃……」
公滋瞬間停止說話,睜大有些嫌小的眼睛,嘴巴半開。接着他隔了一拍,「嘻嘻」地笑了。
榎木津顯然完全不懂,向背後的女傭提出奇妙的問題,「醜八怪長怎樣?」
「就是……」
「應該沒問題吧。」公滋答道,「我是不曉得伯爵大人究竟是在哪裏學到的,還是讀了春晝呢……?啊,這棟館裏沒那種東西是嗎?可是過去四次啊,那方面都沒有失敗過嘛。噯,遺憾的是,每一個都一次就死了……哎呀,失禮了。」
「另一個世界啊?說得好。」老人發出怪叫,「這棟鳥館的確是另一個世界哪。噯,所以這對新郎新娘接下來要前往那個房間。去早紀江的房間。噯,咱們新郎雖然已經差不多年過半百了,可是新娘子這麼漂亮,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對吧?公滋……?」
臉色蒼白、只有眼周和臉頰一帶微微泛紅的胤篤老人,正對薰子的男同事大聲說話。
「西餐教人喫不習慣呢。我爸說逭就跟懷石料理(※懷石料理原本是在茶會飲茶前食用的簡素料理,隨着時代轉變,菜色變得豐富,成爲日本代表的高級料理。)一樣,可是我就是覺得喫得不安穩。纔剛喫完又送來,覺得好像被催促一樣……啊。」
沒用的,他不可能記得。榎木津識別個人的方法,靠的大部分是視覺資訊。告訴他連臉都沒有見到的人的名字,根本是白費功夫。
我彷彿背上壓了一塊石頭似地垂下頭來。
我聽說結婚典禮往往會變得下流低俗,但是本人就在面前,他們竟然說得出這種話來。新郎姑且不論,一想到新娘的心情,我便難以平靜。
「那個房間就是新娘的房間。你住在那裏,覺得怎麼樣?」
桑原搔着頭,做出曖昧而模範的回答,「哎呀,這個問題真是難倒我了。」
就算他說那個人,我也不曉得他是在說哪個人。「醜八怪叫由良美禰,是我爸的四兄的三男的女兒。」公滋說明,但是隻聽一次,完全莫名其妙。
「總之,榎兄,你這樣很失禮耶。」我說。
胤篤老人問薰子。
榎木津果然張口。
——前提是能夠的話。
他果然看不見。
像那些人一樣平常地生活……
「別胡說了。」老人笑道,「如果他是那種人,我也不必這麼辛苦了。喏,對吧?昂允……?」
「……啊,不不不,校長先生,請不必擔心。他這個木頭人和我家的浪蕩兒子不一樣的。對吧?公滋……?」
我朝對面一看,薰子任職的分校的三個關係者離開了座位。他們魚貫去到新郎新娘旁邊,似乎在打招呼。
然後說:
「哦,你也在看啊。」
榎木津抬頭上望。那種抬頭的動作,更讓人感覺他在瞧不起人。
老人說到這裏,不等伯爵回答,慢慢地指向天花板。
「哎呀,我得代替沉默寡言的新郎申明一下哪,校長先生。那個什麼……儒學嗎?儒教嗎?昂允,是哪個?」
榎木津再一次轉向伯爵夫婦,呢喃着「不曉得是醜八怪還是妖魔鬼怪哪。」整個身體轉向我這裏,然後大概是越過我……
儘管如此,盤子還是接二連三地端上來,我只是義務性地喫光它們。
我本來想要說「公滋先生」,但是住口了。
「哼,哪有什麼失禮非禮的,反正我根本看不見誰是誰嘛。」
「就是啊,她住在這兒嘛。」公滋說完,「啊哈哈哈」地笑了。原來如此,薰子已經在這棟宅子裏生活了——我現在才注意到。
「哪裏難了?那是遲早都要變成自己老婆的女人耶?」
榎木津根本不理睬那完全不知道是辯解還是什麼的說詞,只是「唔唔」地低吟,說道:
就在這當中,下一道料理送來了。
被稱爲桑原的男子——他看起來也是我最不會應付的表裏如一的人種,非常熱絡地「是」地應聲。
那邊的庶民好像也喫得很不安穩哪——公滋抬抬下巴說。
這不是庶民聽得懂的玩笑。
「是孔子教吧?」公滋說。
一開始端出來的疑似前菜的料理,我連碰都沒碰。
「什、什麼東西隨便?完全聽不懂。拜託你,用人家聽得懂的方法說明好嗎?榎兄,你到底看到什麼……」
那樣哪裏不可以了?我突然憶起妻子的面容,對於伴隨着她的形象出現的甘甜氣味感覺到輕微的恐懼,只是埋頭將料理塞進口中,咀嚼嚥下。
「不過她的貞操也只剩下幾個小時了。雖然這麼說,我們的伯爵大人那部分也一直沒得發泄哪。搞不好已經搞上手了也說不定。」
可能是因爲我完全沒笑吧。
「唔唔,那果然不是嗎?怎麼樣?小關?」
薰子說她要在這裏生活。
榎木津這麼說。
只有榎木津偶爾對女傭發出的「好喫」、「難喫」、「好燙」、「潑出來了」等愚蠢的話聲傳進耳裏。
榎木津在說什麼我當然完全不懂,但是公滋的回答也教人一頭霧水。
「噯……」
「這位先生是哪位先生?」
「呃,唔……」
老人說到這裏,似乎注意到校長的視線。
「太、太過分了。你這個樣子,對這位先生不是也很失禮嗎!」
胤篤老人下流地說。佐久間校長耳尖地聽見,驚惶失措地望向老人。
究竟,
這當中有誰能夠保護薰子?
聽說伯爵在懷疑內部的人。
所謂內部的人,也就是現在在餐廳裏的人吧。如果伯爵的推測正確,這當中有人過去殺害了四個新娘,然後……
現在正意圖殺害薰子。
薰子說,這些犯罪是偶然的堆積。她說只要條件改變,就不會出現相同的結果。她說的沒錯吧。不管怎麼想,過去發生在這棟洋館的犯罪,都不是在精密計算下成立的結果吧.或許只能推測,其中有什麼神祕的力量在作用,要不然就是偶然的結果。以這種意義來說,我和復木津的確是攪亂絲線的特異分子。
我們有可能成爲改變條件的要素。
但是……
仔細想想,過去四次的條件也並非完全相同。如果內部與外部的條件設定本身就是錯的,那麼我們的存在也完全失去了意義。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能做些什麼?
飯後的水果和紅茶端出來了。
我窺看薰子的樣子。
薰子說,不能再讓伯爵受到傷害了。不能讓那個純粹的人……
我也這麼認爲。沒有動機、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沒有詭計也沒有方法,只是爲了傷害伯爵而不斷殺人……
有這麼荒謬無理的事件嗎?能有這種事件嗎?
沒有動機、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沒有詭計也沒有方法……也沒有兇手,
卻有人遭到殺害,這種事……
時鐘響了九下。
原本幾乎沒有半點動彈的管家無聲無息地移動,向伯爵耳語。
我觀察公滋。用髮油抹平的頭髮稀疏,露出底下的頭皮。他……已經不年輕了。
那麼,
他一定是依稀聽到公滋的話了。
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
不能變成通往死亡的一步。
「奧貫老師不要緊嗎?不,呃……」
那麼我的存在沒有意義。
毛髮稀疏的頭頂就在眼前。
進行犯罪的……時間嗎?
在這棟洋館裏,新娘就等於死者。
相互匹配的加害者也已經決定了吧——公滋說道。
「今日承蒙各位賞光蒞臨我倆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勝感激之情。代表親族出席的由良分家會會長由良胤篤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薰子的親屬出席的佐久間正先生、佐久間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遠道而來的榎木津禮二郎及關口巽老師,我在此向各位致謝。」
有人是兇手——公滋掃視一圈。
他的意思是,問題不在於構成要素的屬性變化,而是每個因子與場所的關係性嗎?
我猛烈地失望,轉向應該很困惑的校長答道,「沒錯,是偵探。」
這……不是完全相同的事件。
——時間到了。
「走掉了哪。」
偵探和警官這樣的屬性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佐久間校長抬起頭來,他的表情很奇妙。
這種事現實嗎?
雖然他以無賴自居,不過也的確不是個大人物,品格與伯爵有着天壞之別。
「請問……您是偵探嗎?」
「我是親戚,那是傭人,在這裏的角色是固定的。就算負責那個角色的人換了,也沒有改變。我成不了這個場所的主人,就算成了主人,也不會有所改變。只是伯爵負責的角色換成我來做罷了。在這棟洋館裏……被分派到新娘角色的人就是會死。」
「喏,我頂起盆子了。」
「什麼意思?」
這個人。
我忍不住就要起身,不過看到佐久間校長行禮的樣子……
「請、請抬起頭來,呃、這……」
「狀況相同,手法也相同,可是這些都只是瑣事吧?光憑這些就要斷定兇手是同一個人,太勉強了。你也這麼覺得吧?小說家老師?」
公滋身子一晃,酒潑了出來,女傭慌忙跑來。「沒關係,沒關係。」公滋站起來,一個踉跆。他喝了很多。兩個女傭拿着布巾爲他擦拭身體,於是公滋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後退到牆壁。他一邊說着「沒關係,沒關係」,一邊跳舞似地推開女傭,不久後,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嗯,那邊那位……」
「不,呃、這……」
「恕我這麼晚纔過來打招呼。我……」
伯爵牽着薰子的手,踏出一步。
公滋說道,將不知道是什麼的酒瓶舉向我。我微弱地揮手垂頭,連辭退的「謝謝」都說不出口。
或許……如此。
「真是糟蹋哪。仔細看看,那女人還蠻不錯的嘛。我討厭嚴肅的女人,所以一直沒啥興趣,可是啊……女人只要稍微一打扮,就判若兩人哪……」
「如果這次再發生的話……從第一次的事件算來,今年已經是第二十四年了哪。第一次的事件時,這次的新娘還是個一歲的小嬰兒呢。假設兇手和我同年……我都已經快四十了哪。我當時才十六呢。雖然也不是辦不到啦。」
或許如此。
「換、換句話說,這不是單獨犯……或者說,不,你是說這不是連續殺人事件……?」
公滋放下了酒杯,胤篤老人也以眼圈泛紅的眼睛注視着伯爵。他們看起來很喫驚。
「也想說……兇手不存在嗎?」
原來如此。
薰子行禮。
我似乎哪裏麻痹了,既沒有惶恐,也沒有熱絡招呼,只是盯着校長的臉,蠻橫地「哦」了一聲。應聲之後,我才突然發現自己的態度很傲慢,急忙正襟危坐,但是已經太遲了。
伯爵的頭也垂得更低了。
或者說是在胡鬧。不,他是在揶揄女傭取樂,真搞不懂他到底清不清楚這是什麼場合。我覺得奉陪他的女傭也有點不像話,可是女傭也不能違抗客人,無可奈何吧。榎木津說着「如果你以爲我瞎眼就什麼都辦不到,那就大錯特錯了。」從女傭手中搶過銀製的圓型托盤,頂在頭上。
不是辦不到吧。
伯爵再一次,這次深深地行禮。
這一步……
伯爵向衆人點頭致意。
「嘿嘿嘿。」公滋笑了,「噯,看你的表情,也不全然不是嘛。噯……不管怎麼樣,真是糟蹋哪。」
「是……關於薰子夫人的事嗎?」
「呃,其實……」
「公滋先生……」
「就是因爲不一樣,纔會覺得一樣,對吧?」公滋說,「如果全部一模一樣,會一樣是理所當然的啊。明明不一樣,卻沒有不同,所以纔會覺得一樣吧?這一定是這個場所,還有每個人在這個場所的位置的問題。」
簡而言之……公滋的意思不是薰子嫁給伯爵,是糟蹋了她,而是她就這樣死掉太糟蹋的意思。
在這個場所,只有具有新娘這個屬性的因子會被抹殺,就是這麼回事嗎?
即使真是如此……
我回望榎木津。
在這個場面,被分派的屬性——與場所的關係性,更勝於個別的屬性嗎?
伯爵站了起來。薰子扶住他伸出來的手,也輕輕地站了起來。校長夫婦和桑原恭敬地轉向新郎新娘。公滋不知不覺間喝起不是葡萄酒的烈酒來。胤篤老人和奉贊會的平田似乎悄聲在商量些什麼,此時也暫停說話。榎木津臉朝上方。或許他睡着了。
「你……你認爲事件還會發生嗎?」我問。
榎木津正在和女傭談笑。
這也是爲了破壞預定調和的行動嗎?
我們兩個盡是支吾個不停,會話無法成立。
「可是……」
在過去的事件裏,新娘——被害人的個人資料都被忽視了,至少沒有任何人談論這一點。她們在這個事件——在這個場所,只是冠上第一個新娘、第二個新娘這樣的編號的、沒有個性的被害人。她們的外表、生活、來歷、人生、人品,這些細節幾乎沒有關係,她們全都被當成新娘談論。
「警方嗎?警方啊,好像認爲是同一個人犯的案吧。可是真的是嗎?」
「沒錯,根本沒有意義。」公滋說,「在這棟洋館裏站在什麼樣的位置,這一點早就已經決定了。老師,你不這麼覺得嗎?如果主人隨便抓住一個女傭,說要和她結婚,那麼那個女傭就成了新娘——被害人。到時候……」
「你是客人吧?」公滋指向我。
伯爵抬起頭來。
「我,由良昂允,今晚將迎娶奧貫薰子做爲我的妻子,住進這棟宅第。我向各位發誓,我們將永遠做爲一家人,平安和樂地生活……」
「會吧。過去一直都在發生啊,這次也沒有哪裏不同。」
「敝姓佐久間。」
佐久間校長一行人杵在門口附近。校長行禮之後,哈腰點頭地彎着身子,垂着頭穿過公滋前面,來到我旁邊。
我打消了念頭。
而薰子成了第五個新娘——死者嗎?那麼,
不管怎麼樣。
「沒有……不同嗎?」
太糟蹋啦。
主人、新娘、傭人、親戚、客人,還有兇手。
管家以眼神示意,室內的女傭們整齊地在牆邊列隊。最後面站着一個制服顏色不同、上了年紀的女性,她是女傭領班之類的人物嗎?
「我知道。人變了。我爸的老婆死了,奉贊會和女傭的成員也變了。可是,這些地方每次都有一些不同啊。最重要的是,新娘不一樣,不是嗎?」
「我沒這麼說。可是啊,照這樣去想,不就變成兇手一樣是誰都無所謂嗎?」
「場所和位置?」
校長瞄了公滋一眼,他果然聽見剛纔的話了。
「不好意思……」
是啊。
門一關上,公滋便全身放鬆,癱靠在椅背上。他無力地晃着頭轉向我,說:
換句話說,在這一連串的事件裏,被害人只要是新娘,不管是誰都無所謂吧。
「警方……」
「都發生過那麼多次了,說連續也算是連續吧,可是沒必要非得是同一個人下的手吧?」
我站起身來,目送伯爵和薰子。
「呃……」
「因爲這裏完全是一如從前啊。」公滋說,「我啊,二十三年前也在這裏像這樣喫飯哪。不過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小鬼頭,沒喝這種酒啦。」
那麼根本無從阻止。
佐久間校長拚命地拍手。
「這……」
「呃、不……」
「有人會變成兇手。」
我身爲關口巽根本沒有意義。
「怎麼啦?看你滿臉通紅,簡直像猩猩哪。小說家老師不是應該都很會喝酒嗎?不是每晚都在文壇酒吧喝得醉醺醺嗎?」
欠缺專有名詞的社會性職稱。
「不要緊……」
嗎?
我完全不懂眼前的方程式。
做了什麼事情,就會獲得什麼結果?我完全無法掌握。這樣的我,不可能對這個不安的詢問有任何答案。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驅趕這個樸實的教師心中的憂慮。
「我很擔心。」校長說。「您一定很擔心吧。」我有樣學樣地回答。
「我做了三十四年的老師,可是從來沒有被捲入過殺人事件。丟臉的是,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纔好。呃……」
唉——校長吐出長長的嘆息。
他滿頭大汗,我也是一樣。
「她很善良,而且純潔,完全沒有任何非遭人殺害不可的理由。所以我也放下心來了。這次的婚事,雖然也有一些風波,但是俗話說世間處處是溫馨……呃,這裏的伯爵雖然風評……呃,有些令人費解,可是不愧是奧貫老師看上的對象,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呃……」
呼——校長吁了一口氣,擦了擦汗。
「我自認我看人的眼光不錯,所以實際見面以後……」
「伯爵一定會是個很棒的伴侶的。」我回答,「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我是這麼認爲,但是……」
校長再次望向公滋。公滋蹲在牆邊,似乎正被女傭照料着。他頑固地拒絕女傭遞給他的水。
「怎麼說,我聽到人死不需要理由,就突然擔心起來了。可、可是……」
「我瞭解您的心情。」
「您能瞭解我的心情嗎?」校長說,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好燙。不,這是普通的溫度。是由良家的人體溫太低了。
「拜託你,偵探先生,請您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那孩子。那孩子的父親是我的童年玩伴,因爲胃病而早死,可是那孩子還是成長得乖巧極了。我完全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校長一次又一次握住我的手,對我鞠躬。
背後傳來榎木津隨口胡說的荒唐話。
「不,可是……這樣的話,不去那個房間不行啊,小關。」
四目交接的瞬間,老人拄起柺杖站了起來。配合老人的動作,平田也站起來。
「那果然是幽靈啊。」榎木津朝着無人的方向高興地說,「喏,小關你看,那不是幽靈嗎?」
「兇手是誰?」
我覺得這真是太愚蠢了。
「那是因爲……」
「你、你的任務是保護薰子夫人啊。」
「你說的隱瞞,難道是我爸以前常掛在嘴邊的胡說八道?」
怎麼搞的?這種嚴重欠缺一致感,教人坐立難安的場面……
我望向公滋。公滋總算回到椅子上,正暍着水。
「剛纔我忘了說,我跟平田商量以後,關於偵探酬勞的部分……」
我還是沒辦法說「請放心交給我們。」我好想從這裏逃出去。
「我是在兜圈子告訴你,跟我打馬虎眼是沒用的!對偵探有所隱瞞,不會有好下場。如果你的腦袋不像小關這個猴子頭,什麼事都忘得一乾二淨,就應該把記得的全部說出來。你,我就是在說你!」
我……忍無可忍了。
「我爸會想起來。」公滋笑道,「噯,我爸看到那個什麼幽靈還是亡靈的地點,不是其他地方,就是新郎新娘現在待的那個房間。而且幽靈出現的地點,是幾小時以後夫婦就要在上頭恩愛的牀鋪上面。對吧?」
「就是說,這樣下去好嗎?」
校長的身後傳來公滋的叫罵。
我總是在那個分歧點搖擺着。
「保護?護衛嗎?我不是近衛兵,是偵探耶。殲滅和粉碎的話,還算是我的興趣,可是護衛啊……」
「是嗎?可是真的有幽靈啊。那麼就算會作祟也不奇怪吧。」
「哦?」榎木津伸出下巴,「這就叫做人心隔肚皮,是吧?世人常說什麼人心隔肚皮,可是我的肚皮薄,不玩這一套。不說肚皮,今天我才發現我很擅長用頭頂盆子。喂,那邊那個女的!我很厲害對吧?我很厲害的。或許盤子我也會頂也說不定。可是遺憾的是,我的肚皮沒什麼才藝。或許你的肚皮才藝不少吧,可是令人高興的是,就算你表演我也看不到。」
「喂喂喂喂,你們想要偷看人家的洞房花燭夜嗎?」
「什麼看不看……。呃,請問……這是真的嗎?」
「我看不見,不知道。」
「每次婚禮?」
老人忽地變得一臉嚴肅。
「那太壞心眼啦,老師。嗯……啊,可是就算要看,他的眼睛也看不到嘛。不不不,就算偵探先生眼睛看不見,有人賴在旁邊的話,人家也靜不下心來辦事啊。也會有聲音嘛。要是有人在旁邊,伯爵大人腰也使不上力啦。」
校長再一次立正站好,行了個比第一次更深的禮。我站起來,把彎曲的身體彎得更深。我並不是在行禮,這只是單純的反射動作。
「有什麼關係?人家偵探搞不好是想說那個什麼……作祟嗎?想說作祟纔是事件的真相哩。」
「呃……」
可是胤篤老人的眼周變得更紅,「唔」地呻吟了一聲。他動搖了。
「你給我適可而止!」胤篤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那、那只是我一時神智不清。哪有什麼幽靈?會看到那種東西,只是因爲我眼花罷了。可笑。都已經是昭和時代了,別在那裏說這種迷信話了。」
我問,於是胤篤老人在眉間擠出皺紋,「不,這……」地,支吾得更厲害了。
「公滋!」老人回頭罵道,「不、不許多嘴!」
人對人付出的愛情,原本應該也都是虛假的。人類靠着記憶、記錄,勉強將時間數量化,但這些全都是假的。就像畫上的餅不能充飢,計測的時間和記錄的過去,也都不是時間和過去本身,所以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因爲我活着,我不想絕望,可是我怎麼樣就是無法完全相信虛假。所以我甚至詛咒帶來不安的幸福。
「爲什麼?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哪來的兇手?」
即使如此,我仍然活着。
「你不應該隱瞞,應該全部說出來。」
榎木津吼道。
老人把臉湊向我,我猛地往後退去。
校長已經相信了,他相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薰子不會死。這是……希望。日常的昏昧有時候會將希望的觀測與預知掉包,可是這只是一種欺瞞。埋沒於日常的人明知道這一點,卻仍然自私自利地決定未來。
嘿嘿嘿嘿——公滋笑了。榎木津像是被他的笑聲吸引似地轉過去,說着莫名其妙的話,「這樣啊,從那裏看得到啊。那裏是哪裏?喂,你,那裏是哪裏?」
公滋要求我翻譯,但是我不可能瞭解榎木津的意思。榎木津繼續說着更令人一頭霧水的話:
人類就是不懂這理所當然的事。
公滋出聲了。
例如禽獸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就禽獸來說,經驗只被視爲有助於生存的形式。其中雖然有固定形式,但沒有時間性,禽獸的過去不會累積。
「你以前說那不是錯覺,你是真的看到了,不是嗎?你告訴過我好幾次呢。爸,每次婚禮,你不是都會講這件事嗎?」
榎木津似乎愈來愈得寸進尺了。
「我們就要離開了。」校長說,「只是我這個人生性膽小,明知道沒問題,還是忍不住要拜託。真是失禮了。」
儘管如此,人卻對那種東西賦予絕對的信賴。不僅如此,人甚至想要把尚未到來的未來都予以數值化。
即使如此……
「叫車了嗎?」胤篤老人間。「已經事先叫好了。」平田答道。
「不愧是小說家,心思真敏捷。」公滋露齒笑道,「你說的沒錯,我爸看到的,就是伯爵的母親大人的幽靈……對吧?」
「那是那位叫早、早紀江的……」
公滋張着赤紅混濁的眼睛看過來。
「不知道。」
老人不屑地說道,瞪住公滋說:
「只要知道兇手是誰,也算是完美的護衛啊。」
「我、我並沒有隱瞞什麼。」老人說。
「我爸啊,年輕的時候在這棟洋館看過幽靈。而且他看到的是……」
「可是這真是太不知廉恥了。太無恥了。雖然很無恥,不過那裏的確是最佳地點哪。」
我快受不了了。
「真是難看。你那是什麼樣子?得意忘形,客人還在就喝成那副德行,像什麼話?」
「公滋!還不給我住嘴!」老人露骨地嫌惡地說,「那、那、那種東西是錯覺。」
正因爲明知道,纔會在安寧的背後透視到天不從人願的可能性,這就是他們的不安的真面目。
會陰魂不散也是難怪——老人的確這麼說過,難道他真的是說有幽靈出現嗎?
我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這樣就好了嗎?我莫名其妙地就是憤怒。「這樣可以嗎?」我對復木津說。
「所以說是同一……」
「哪才我還搞不清楚,可是那個東西……一定是在同樣的地方吧。應該吧。」
老人伴同平田繞過餐桌,穿過公滋後面,來到我旁邊。
「可是我又沒有接到任何委託。我要幹什麼?只要在這裏喫飯就好了嗎?還是說出兇手是誰就好了?」
簡單地說,他們只是不願意事情違背自己的心意發展。日常性這個玩意兒,就是會去排斥不符合預定調和的結局。
天從人願的未來,絕對不存在。
「我纔沒醉呢。」公滋答道,「我還沒暍夠呀。樓上接下來纔要享樂嘛。教人心理不平衡呀。對吧?小說家老師?」
「世、世上哪有什麼作祟!」
這麼一看……的確有些不對勁。就算榎木津總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可是老人爲那種無法理解的話大受動搖,露出可疑的反應,教人無法信服。說起來,最初會面的時候,這個老人也像現在一樣,反應突然變得奇怪不是嗎?記得那時候是榎木津……
彎下身後,我內心思忖。
「這樣啊,保護啊……」榎木津聽來糊里糊塗地說着,抱起雙臂,「原來如此。那樣的話,跟在旁邊比較好唷。」
「那種人說好不好哪,招待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
「不……」
真是隨便。
困惑的我視線四處遊移,束手無策。
不,
榎木津似乎也厭倦了嘲弄女傭,臉部朝上地發着愣。
「哪、哪裏?……這是在說什麼?」
「什麼?」
「咦?二十三年前的年號早就是昭和啦。那個人死掉以後,那個房間一直禁止進入,伯爵說要拿它來當新娘房時,你們還爲這件事起了爭執,不是嗎?」
「呃……」
「什麼東西可以?」
如果能夠完全相信虛假,就能夠幸福吧。可是,那種幸福卻有不安如影隨形地緊貼着。只要稍微擺動,不安便會毫不留情地探出頭來。如果無法相信,就不會有不安。相反地,等在那裏的只有絕望。
不一定是同一個兇手所爲嗎?
「那個?」
「跟、跟我說也沒用。金額多少都沒關係。你們提出的金額,偵探會照單全收,你們決定就好。所以……」
而閉眼不去正視那種愚蠢的存在方式,是安寧地度過日常的唯一方法。人類珍惜的,全都是些沒有實體的幻影。能否將那些幻影誤認爲真實,就是幸與不幸的分歧點。
「這……這是真的嗎?老先生?」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跟在旁邊?跟在新娘旁邊嗎?」
人類因爲不願意接受異於自己的事物,所以誤會禽獸也有歷史,不過禽獸沒有時間,當然也沒有歷史可言。生存一事根本不需要歷史。所以人類與禽獸無法彼此瞭解。人類對禽獸付出的愛情,全都是單方面的謊言。
「所以問題就是那個東西啊!」
應該輕蔑的善良的人們,在虛假的預定調和中發現安心與不安,在門前克盡禮節。「恕我們就此告辭。」校長說。管家莊重地打開門,善良的人們離開了這個異世界。
榎木津指着平田和老人中間一帶。指偏了。
「對,你,關口,關口先生。」
我……儘管比他們低劣,卻輕蔑着他們,我是如此地扭曲。
老人和平田同時盯着我。
「因爲什麼?每次都講一堆什麼儒教式怎樣的大道理,說穿了爸反對的其實是這件事吧?那個房間不行,那個房間不可以,你不是一直這麼堅持嗎?那時候我纔剛進由良家,記得特別清楚唷。爸很反對讓新娘用那個房間。對吧?」
公滋雙手抵在餐桌上,撐起身子來。
「我當時還奇怪爸幹嘛那麼固執於這件事,結果原來是有幽靈出沒。我是不相信啦,可是你一直說是真的。結果過了二十年,這下子又說是騙人的、是眼花?到底是怎樣啊……爸?」
「你真的看見了嗎?」
我問。
沒有回答。
「你……看到什麼了?」
「我說啊,關口先生。」
老人說道,微微點了一下頭。
管家立刻搬來空椅子。
老人無力地坐上椅子,雙手交疊在手杖上,再次「唔」地低吟。
「我啊,不相信什麼幽靈,所以我不記得我曾經說過那是幽靈。是公滋聽了我的話,擅自這麼曲解罷了。所以白天的時候,我聽到榎木津先生提到幽靈這兩個字,還以爲絕對是這個笨蛋說出去的。我要重申,我沒有看到什麼幽靈。我看到的……」
是早紀江——胤篤老人說。
「是……本人嗎?」
「是本人,我不可能看錯。她不是沒有腳,也不像電影的重疊畫面一樣是透明的。臉也沒有變得稀爛,她一點都沒有變,完全就是從前的早紀江。」
「她有實體是嗎?」
「實體?所以說,那完全就是她本人,是存在的。和你坐在那裏沒什麼兩樣。你不是幽靈吧?關口,關口先生。那樣的話……那個早紀江也不是什麼幽靈。」老人閉上眼睛說道。
「要不然那是什麼?」公滋罵道。
「我不知道。」老人看也不看他,答道,「我是在白天看到的。」
「大白天出現幽靈?」
「後來我一直被一種不祥的感覺糾纏。噯,出了死人,收拾善後也費了相當大的功夫……我向昂允抱怨,幹什麼好死不死偏要讓新娘穿死人的衣服?可是當時昂允已經錯亂,根本沒辦法溝通。所以第二次以後,不管是使用那個房間,還是讓新娘穿那件衣服,我都大加反對。我們大吵起來。如果你記得,那應該是那個時候的事啊,公滋……」
榎木津簡單地答道。
「就是那個房間啊。」榎木津像個孩子般說,擺正了頭,「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說?」
「那個房間並不是公滋剛纔說的被封起來。那裏一開始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的房間,而女主人不在了,所以不再使用,如此罷了。昂允要娶妻的時候,是有了一點爭執。可是我也不記得那個時候我說不可以用那個房間。因爲……我忘記這件事了。」
「她……活着嗎?」
「我覺得那樣沒什麼意義哪。」榎木津偏着頭說,「守門的話,誰都辦得到。」
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
「就是接下來啊。」
「搞錯時間?」
成了新娘的壽衣。
「我是在問,穿着那件衣服的是不是全都是屍體!」
「那一天……我記得是明治四十(一九〇七)年四月。我啊,當時還差不多是你——關口先生,差不多是你這個年紀啊。我記得很清楚。東京高等師範學校的職員中的一些有志之士,在湯島聖堂舉行了孔子祭。」
——終於……
「我是後來纔想起來的。」
「嗯?就殺人啊。」
那樣的話,更是……
「不對,我大概是搞錯時間了。」
「一清二楚……」
「我……看到新娘的屍體,想起來了,想起當時的早紀江來了。新娘美菜的遺體……穿着和那個時候的早紀江一樣的睡衣。」
「那個房間?」
老人說道。
「這樣啊。說的也是。」公滋呢喃,「伯爵激動地大叫:纔沒有什麼幽靈!所以我纔會以爲爸說有幽靈出現吧。」
「榎兄,不行啦。你也考慮一下狀況嘛。這可是新婚……」
「爸不是說過嗎?我可是聽到了。」
「所以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窗戶開着,啥都會跑進來。房間很悶熱哪。馬上給我拿來。」
榎木津在吵着幽靈幽靈的時候,老人很喫驚,說榎木津竟然知道他甚至沒有透露給警方的線索,他說的線索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行房他——被找去參加。那也沒有什麼,他因爲是家兄這個小有名氣的儒學者的兒子,所以才被邀請吧。那個時候他沉迷於博物學什麼的,或許大家覺得很稀奇吧。就是那場祭典之後的事。應該是隔了一天的時候吧……」
榎木津難得正經地應話。
偌大的餐廳裏,只剩下女傭、管家、榎木津和我。
「要怎麼辦?」
這謬論也太過分了。
初夜——我說到一半,噤聲了。
「這個嘛……」
——早紀江就坐在那裏。
應該不敢開門吧。
「我說了,那不是幽靈。」老人拿手杖敲打,「漫長的歲月裏——從明治四十年到昭和五年,我一句話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二十年以上哪,這不是一段算短的歲月。在這段時間裏,那已經成了一場夢。然而……」
這……
公滋這麼說完,離開了房間。
頗爲刺耳的高亢金屬聲像要打斷公滋下流的話聲似地響着,在第十一聲停止了。
「是屍體哪。」老人回答,「昂允怎麼樣都不肯聽我的勸。所以四個新娘都……」
「那一天,我爲了協調由良奉贊會設立的事宜來到這裏。我和奉贊會的初代代表還有當時的分家會會長三個人一起來訪。要是早紀江遺留下來的莫大資產全被拿去浪費在標本上就毀了,我想盡早安排好資產該如何運用。然而最重要的行房人不在。我以爲他八成又去哪兒抓鳥回來解剖了……但是一問管家,說他是過勞而病倒了。」
「當然沒有。」老人答道,「被害人穿的衣服全都一樣,那是死了五十年以上的上代當家的妻子穿的衣服——就算向警方報告這種事,也不會被當成一回事。這跟調查一點關係也沒有。對吧,你,關口,關口先生。」
「而這件事……你們那裏的偵探——不,榎木津先生卻知道。噯,我是不曉得他是怎麼猜到的,可是……我並沒有特意隱瞞。」
二樓……嗎?
「什麼怎麼辦?」
「我認錯鳥了,我認錯了鳥……」
「是啊……」榎木津再次給了個不乾不脆的回答,「唔唔,嗯,那個或許也是,可是也有可能不是哪。」
接着一直默默站着的平田徵詢老人的意見說,「我們也差不多想休息了。」仔細一看,奉贊會的兩個人坐在角落,一直默默地喝着酒。好像已經暍得相當醉了。胤篤老人說「我也要回房了。」有些踉蹌地站起來。
聽說那是維新以後第一次舉辦的孔子祭——老人說。
老人這麼說。
大家,大家在說些什麼?
他說的沒錯吧。
「唔唔,要是看得見的話,兩三下就解決了哪。也可以揍他,逼他招出來。用踢的也可以。說起來,爲什麼你這種魯鈍的傢伙可以蠻不在乎,而我卻得揹負這樣的困難不可?只要知道長相,馬上就可以知道兇手了。」
管家看着這裏。
「這件事……你沒有告訴警方呢。」我說。
我幻想着那道門裏面。
他不認爲那是幽靈吧。
「和幽靈一樣?」
「你,關口先生,還有榎木津先生,拜託你們了。」
這和公滋下流的發言沒什麼兩樣。
老人伸長脖子,對着我背後的榎木津說。
完全不懂。
而那道門扉……
「總之不可以啦。」我這麼說。
我反射性地望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這也太沒神經過頭了些。
然後……
「完全一樣嗎?」我問。老人點點頭。
公滋聽到鐘聲,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我先失陪了」,站了起來。他的腳步很穩。或許醉意退了一些。接着公滋對管家說,「可以給我蚊香嗎?」「您的房間有蚊子嗎?」管家問,公滋答道:
「屍、屍體?」
是誰?
「不,不是他。那個山形是昂允的侍從,當時負責照顧昂允少爺。那個時候的管家領班叫志村吧。噯,這是小事,無關緊要。我們是來處理財務的,不能因爲行房病倒就打道回府。我離開會客室,推開阻止我的管家,往寢室走去。結果……」
老人以眼神指不天花板。
他可能不想再打開第二次吧。
「我想只有去那個房間了。」
我這才轉向榎木津。
記得還沒有凋零的櫻花似乎還在綻放哪——老人說道,再次閉上眼睛。
「爭執是發生在那之後。」老人說,「我也不禁大爲驚慌,逼問山形,他竟然說那是過世的早紀江夫人的衣服。我嚇死了。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懷疑起我看到的可能是幽靈。雖然我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
可是胤篤老人的心情我也能夠理解。
我猜想,這個人是不是對那名女子懷有特別的感情?
一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不會出事纔是普通。可是,
「逭就是全部了。我已經沒有任何隱瞞了,榎木津先生。」
「對,我認錯鳥了。我對鳥沒興趣,連烏鴉和雉雞都分不清楚,所以我以爲那裏是行房的寢室……我打開了鷺的房間的門。結果……」
她沒有享到半點福,也沒有得到半點回報……
老人逼問着我。
門的另一頭……
「那,要去那個房間前面守着嗎?」
榎木津依然面朝天花板。
就這樣死了——老人這麼說過
「一清二楚。」老人反覆,「就算是親戚,我也從來沒進過夫人的寢室。我……一瞬間呆掉,馬上把門關上了。關上門之後,我混亂了。可是我再也不敢開門了。早紀江是在明治三十六年三月過世的。不,就是因爲早紀江過世了,我們纔會來交涉。所以……」
「連細節都完全一樣。新娘穿着我夢中見到的早紀江的衣服死了。你想想,我根本沒機會看到早紀江穿睡衣的樣子。伯爵夫人不可能穿着那種服裝出來見人,除非我偷偷溜進寢室偷看,否則絕對看不到那件衣服。所以我纔會一直把那件事當成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然而……那件睡衣卻實際存在。而且……」
新郎新娘離開以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那個伯爵啊,喜歡讓新娘穿那件睡衣啦。事情辦完後,他都會親手幫新娘穿上。結果……噯,全都被殺了哪。」
「那絕對不是幻燈機投影什麼的。早紀江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牀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榎兄!」
雖然這是下流的揣測,但應該不算不自然。無用的侄子是造成他自卑感的罪魁禍首,而這侄子同時又完全缺乏社會性,對於這樣的侄子的妻子——老人感到同情,也對侄子感到嫉妒吧。就算他對侄媳萌生出特別的感情也不奇怪。可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如何。年輕時日的胤篤老人並末破壞兩人的感情,也沒有做出任何不義的舉動。胤篤這個人,換句話說就是個普通人。
那個時候,我打開的是四年前的門扉——胤篤老人說。
「認錯鳥?」
此時,時鐘響了起來。
「那纔是不可能的事吧?」公滋打岔,「我沒聽過那麼荒唐無稽的事。要是說幽靈嗚嗚嗚地出現,我還比較常聽見。對吧,老師?明明就是嘛。」
不,或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無聊死了。那根本不是幽靈嘛。換句話說,全都是屍體就是了吧?」
「我認錯了。我認錯了鳥,連時間都搞錯了。門的裏面……應該是四年前的情景吧。」
「無聊。」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問題是那裏是哪裏。」
「那裏……你說哪裏啊?」
「我就說我不知道是哪裏啦。」榎木津擺架子回答我。我介意着女傭的視線,說,「我們先回房間去吧。」
管家耳尖地聽見,走了過來,但是兩名女傭比他更快,緊貼在榎木津兩旁說,「我們帶您過去。」
女傭的表情跟先前不一樣。
看樣子他們已經混熟了。
「那,幫我拿些點心到房間來。」榎木津像個孩子般說着幼稚的話。
我讓榎木津在女傭攙扶下先離開,自己則往管家那裏走去。我想問他一些事。
「有何吩咐?」管家正經八百地應話。
「哦,呃……這個宅子的房間……」
我沒決定好要問什麼,大爲狼狽。
結果我詢問各個房間的門鎖狀況。
「書齋與廚房、倉庫只能從外側上鎖。其他的房間都可以從裏面上鎖,但是除了老爺的寢室和夫人的寢室以外,無法從外面上鎖。主人房與書齋的鑰匙在昂允老爺手中,夫人寢室的鑰匙則由薰子夫人持有。廚房和倉庫的鑰匙由小的保管。」
「呃,有沒有備份鑰匙之類的……」
「也有備份鑰匙……但是爲了慎重起見,保管在昂允老爺寢室的金庫裏。」
「爲了慎重起見?」
「是的。倉庫裏也保管着藥品類。呃,以前婚禮的時候,藥品櫃中的……」
「有人用了藥品嗎?用在犯罪上?」
「是的……」管家以手帕擦拭禿頭,「似乎無法確定是否真的被使用了,但的確有人移動了藥品,或拿出了藥品再放回去。」
「即使進入書齋,通往昂允老爺寢室的門通常也會從寢室裏面上鎖,無法從書齋打開那道門。」
如果,
「雞、鷸、鵪鶉、鴿、林鴞、燕、松鴉、鵜鶘、烏鴉這九個房間是空房。」
「你說的樓梯,是指那座樓梯嗎?」
「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管家說。
只有傢俱和鳥不同而已。
說到這裏,山形的表情僵住了。
黑暗的協調變得濃稠。
「是麻醉藥。」管家回答。
「那麼……從書齋也可以去到二樓?」
「山形先生。」
是三氯甲烷。
我……在這裏。
「沒錯。這棟洋館的樓梯只有那裏。沒有後階梯,也沒有緊急逃生梯或繩梯。如果攀爬外牆從窗戶侵入另當別論,但是除了經過關口先生所說的那座樓梯以外,沒有其他可以方法可以上去二樓。不……」
很恐怖。
「有哪些方法可以上去二樓?」
「是什麼藥?」
「呃……」
「怎麼了?」
我跨出步子。
「遵命。」管家行了個禮,伴同女傭打開門扉,走到走廊。
「那麼……雖然不能從書齋去到二樓,但是可以從昂允先生的寢室穿過書齋出去,是嗎?」
走廊結束了。
我指着門。我指的是門外走廊的入口,不過管家一瞬間困惑地板起臉孔,然後答道:
連是死是活都看不出來。
「那麼小的來進行。」山形說,「不能勞動客人做這樣的……」
「這樣啊……」
「是的……第一次的時候,有人這樣指摘,所以櫃子也上了鎖,但是第二次也一樣,小的遭到了嚴厲的斥責。」管家說道,對着無人的空間敬禮。
「讓您久等了。」山形行了個最敬禮,「二樓共有十二個房間。有歷代當家使用的雉之間、夫人使用的鷺之間,另外客房是孔雀之間……」
我也走到走廊。走廊很黑,暖暖的。雖然清澈,卻又凝結,彷彿時間停止一般的夏夜。
黑色的鳥之女王棲息的巴比倫圖書館……
我們接連巡視房間。管家以同樣的速度行走,以同樣的動作開門,以同樣的順序確認室內。
我們穿過樓梯底下。
不久後,一臉僵硬的山形伴隨着「鏘鏘」金屬聲出現了。他拿着手燭和鑰匙串。
在國外,一般每個房間似乎都附有門鎖,但這在日式房屋是無法想像的事。像老房子,連玄關有沒有鎖都很難說。
「是的。」
「從伯爵——失禮,從昂允先生的房間?」
「山形先生,如你所見,榎木津是那副德行,似乎不太能夠期待他的活躍。所以爲了預防萬一……這樣說似乎有些不妥,不過夫人的房間……啊啊,現在他們兩個都在那裏吧?」
「我不是客人。我……是偵探。」
「我……來辦。交給女傭太危險了。」
山形喫驚地繃緊了身體。
「被警方。小的是管理負責人,這是理所當然之事。因此小的也在倉庫的門上設了鎖,並且更加嚴密地管理。可是仍然沒有效果……」
那麼,
「換句話說,只要看着那座樓梯,就沒辦法侵入二樓……對吧?」
「是的。從上次開始,櫃子的鑰匙也交給了昂允老爺保管,過去一直保管在小的的房間裏。」
凝目細看。
「你們的房間可以上鎖嗎?」
「請儘量安靜。」山形無聲地說。我們畫出奇妙的弧形上升。中央平臺處的豔麗鳥兒,在光量微弱的夜晚寂靜中,也只是黑色的塊狀物。
「呃……這、那……」
「那個藥品……有被拿出去的痕跡?」
「那……昂允先生和夫人的房間……」
「小的不清楚……」管家納悶地說,「是上代當家所使用的藥品之一,小的並不清楚。瓶子的標籤上是這麼寫的。根據警方的說法,那是一種叫迷濛水的劇藥。」
「二樓有沒有其他人使用?」
空無一人。
當然。
「書齋的鎖無法從裏面開關。」
「方法……?」
「都是空房嗎?」
「不……還有一個地方,昂允老爺的寢室有一道門,可以直接通往書齋的迴廊。」
「愈快愈好。可以請你拿鑰匙過來嗎?」
深夜的大廳極爲巨大。中央的水盤盪漾着一片漆黑,彷彿一個被切割成四方形的虛空張開大口似的。
「應該是的。」管家答道。
「是……三氯甲烷嗎?」
「是的,是空房間。雖然傢俱齊全,但是沒有使用。原本二樓的房間全都可以從外面上鎖,但是即使未使用,平日也會打掃,因此並沒有上鎖。」
我們轉身爬上樓梯。
「又有人用了三氯甲烷?」
沒有人的氣息,但是必須徹底調查每一個角落纔行。孔雀的遺體以各種活動的形姿就這麼靜止。從窗戶微微射入的陰光描繪出它們半身的輪廓,剩下的半身則朦朧地融入溟濛之中。
「沒錯。」山形說。
去到有那隻鶴的書齋……
似乎迷失了自己。
剛纔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餐廳這裏。如果有人在警方開始監視以前就潛伏在這棟洋館附近,想要溜進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二樓有許多沒有上鎖的空房間。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得是。
「呃,除了從樓梯上去以外,我想是沒有前往二樓的通道……」
「不,警方說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藥品確實被使用了,但是瓶子有在兇案前被取出的痕跡,因此使用的可能性相當高。可是……上一次,八年前的時候,瓶子並沒有被取出的痕跡。」
「只有上一次沒有嗎?」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二樓的房間本來也和主人、夫人的房間一樣,都有鎖是嗎?」
「我們走吧。」
豈能讓你爲所欲爲?
「被伯爵斥責嗎?」
「不……我想不行。首先,書齋的門總是鎖着,鑰匙在昂允老爺手中。」
「沒有。使用二樓的只有老爺的家人。除了客房和老爺、夫人的寢室以外,都沒有使用。」
「是的。和一樓不同,二樓的房間鑰匙包括備份鑰匙在內,全部都有兩份。但是目前並不使用,因此除了現在使用的兩個寢室以外,鑰匙全部集中由小的保管。」
我盯着走廊深處。昏黑陰暗的,走廊的盡頭。
「那麼……」
仔細想想,這棟洋館並不是飯店或大樓。雖然大,但它畢竟是一個家。
我得,
應該可以某種程度地防範來自外部的入侵者纔對,洋館周圍有警官監視。
山形露出困惑的表情。是我問得不好吧。
每個房間的格局幾乎相同。
逃避日常、渴望日常而被撕裂的我,畏懼死亡、期望死亡而被撕裂的我,此時毫無整合性地統合在一起了。我似乎透過迷失自我,獲得了做爲我活下去的場所。
我得做點什麼纔行。
「敝姓山形。」管家說。
的確,挑高的書齋有迴廊旋繞,也有好幾個樓梯連接回廊。
我,
「我認爲把二樓的空房間全部調查一遍,把所有的房間鎖起來比較好。鑰匙……在你手中吧?」
理所當然。能開的話,鎖就沒有意義了。
來到二樓。「孔雀之間沒有鎖。」管家說着打開會客室的門。
「也就是說,現在二樓的房間就和其他房間一樣,只能從裏面上鎖?」
他是說……鶴印的鑰匙嗎?
「可以從裏面上鎖,但是無法從外面上鎖。客人的房間也一樣。不過就像小的剛纔說的,緊急的時候,可以從外面以備份鑰匙開鎖,但是平常沒辦法從外面上鎖。」
「呃,是……」
「是二樓裏面的房間。」
看着這個世界的只有我。
如果已經有人在二樓的話。
「房間……在二樓嗎?」
等一下。
附頂蓬的牀鋪,看似昂貴的波斯地毯,雅緻的書桌和椅子。
衣櫃,展示櫃。
鳥。
套間,浴室和洗手間,更衣間。
比我們被分配的房間更寬敞一些。
這棟洋館的二樓似乎是家人居住的地方。換句話說,這些房間是爲了將來應該增加的家人而建造的。
然而,家人並沒有增加,
反而減少了。
所以……這些二樓的房間,自從這棟洋館落成以來,一次都沒有使用過。換句話說,這些房間已經有七十年以上沒有使用了。
完全看不出來。這棟洋館的傭人們,長達七十年之間,打掃着沒有人弄髒的房間,保養着沒有人使用的傢俱。
雞、鷸、鵪鶉、鴿、林鴞、燕、松鴉,我們屏住聲息,躡手躡腳地檢視。只有山形轉動鑰匙的聲音在走廊迴響。
鷺鷥排列的鷺之間——新郎新娘所在的房間正對面,並排着兩隻鵜鶘。
形象十分詭異。
到了這裏,山形的行動方式改變了。
他停下腳步,望着鵜鶘。
「這裏……」
以前是昂允老爺的房間。
山形這麼說。
聲音很低,很輕。
忠實的管家不待我反應,便打開門扉。
「各位蒞臨以後,老爺便在樓下的準備室與薰子夫人一起等候,禮服等也都備好在那裏,所以……」
「關口先生……」山形叫我。
「萬分抱歉,小、小的竟然對客人……」
不,
烏鴉之間裏……
「怎麼會來到這裏嗎?家父是上上一代當家公篤老太爺的同門……或者說,就像門下生一樣,而小的曾經有一段時間,也像書生一樣,拜公篤老太爺爲師。」
「昂允老爺非常一絲不苟。」
「關口先生,不是做爲管家,而是做爲一個人,小的有沒有任何能夠效勞的地方?」
由良允現在住的不是昂允的房間,而是伯爵的房間——繼承爵位的由良家當家所使用的房間吧。上代伯爵在世的時候,那裏住的是上代伯爵。
「因爲胤篤先生一行人抵達,小的前去迎接老爺,就這樣……」
「什……什麼事?」
不知爲何,山形調查得比其他房間更仔細。
山形說自己是下人,可是我認爲他絕對不是看輕自己。他毋寧是對這樣的自己有着無上的驕傲吧。我這麼認爲。
可是山形搖了搖頭。
如果把他話中的侍從當成奴僕之意,應該就錯了吧。我如此猜想。
山形一語不發,公事公辦地俐落檢點完畢,轉向我這裏說:
原來如此。
「這裏……」
「這我知道,可是……」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只是注視着他的剪影。山形僵硬了一陣子,不久後低下頭來說:
「主人命令不必擔心,就不去擔心,這樣纔是一個稱職的傭人。可是小的……怎麼樣就是無法不擔心。被區區下人擔心,昂允老爺可能也會覺得受到冒犯,即使如此,小的還是擔心。」
山形說到這裏,在意起背後。
「不,所以說,我不是客人,我只是偵探的跟班……跟你是一樣的。」
這裏面不會有人——除了伯爵以外的人吧?——我問山形。山形似乎大感意外。這個問題他連想都沒有想過吧。可是,不能斷定這不可能。因爲房間也可以從裏面上鎖,不能保證沒有侵入者潛伏在裏面。
「雖然小的支領薪水,但是即使無庸無酬,小的仍然是昂允老爺的侍從。呃,小的不太會說……」
是理所當然吧。難道不是嗎?
「差不多該離開了。」山形壓低聲音說。
只是,
「小的……希望昂允老爺和薰子夫人都能夠幸福。」
「山形先生,這是理所當然的感情。」我說。
可是,
「這怎麼了嗎?」山形問。
「一樣的?」
他說:
另一側的房間——新郎新娘所在的鷺之間——很大。相反地,感覺烏鴉之間似乎要狹窄一些。
只有四角擺了烏鴉。
「就這樣沒有再進來嗎?」
山形什麼也沒說。套間裏只有一張小牀,浴室和洗手間和其他房間比較起來,顯得較爲樸素一些,完全沒有裝飾。地上也沒有鋪地毯。
「老爺要小的不必擔心。」
「可是……什麼?」
「薰子夫人……」
不久後,鵜鶘之間的門也關上了。
的確,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形,站在新婚初夜的夫婦房間前談話也太要不得了。我一瞬間豎起耳朵,但很快地打消念頭,躡手躡腳地快步離開鷺之間前面。
來到樓梯。
烏鴉之間……
山形反覆道,接着他沉默了一會兒。
兩隻烏鴉裝飾在門扉左右。
「不是被僱用?」
「哦……」
或許是因爲……他對這裏有感情。胤篤老人說,山形以前負責照顧昂允少爺。這個管家曾經在這個房間照顧過幼小的昂允吧。
山形打開門。
可是裏面和其他房間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不禁想像起來。胤篤老人曾經說過,
換句話說,山形一直沒有娶妻,也沒有家人,一直效忠於伯爵。
「若關口先生指的是親戚,小的在福島有一個侄子。」
他在是擔心鷺之間——新郎新娘。
「這樣可以了嗎?」
這個房間是不是就是分配給那個標本師傅的房間?這張作業臺……
「不,請聽小的說明。昂允老爺在下人打掃自己的房間時,一定都會在場。今早女傭清掃的時候,昂允老爺也在場監督,結束的時候,小的也在這裏。當時老爺從外面鎖上了門,後來……今天昂允老爺再也沒有回到這裏。」
這是命令……嗎?
「同樣都是昂允先生僱用的人,不對嗎?」
我陷入置身森林的錯覺。喧鬧的、不應該有的氣息糾纏上我的一舉手一投足。
而這裏,是空房間當中唯一使用過的房間——兒童房吧。
——是製作標本的臺子嗎?
「啊啊。」山形嘆息似地吐出聲音,「公滋先生也這麼說,但小的並不是受僱於昂允老爺。小的是侍奉昂允老爺。」
「喀嚓」一聲,門鎖上了。
我問了個突兀的問題。我想知道。山形恭敬地答道:
如果我的想像正確,表示那個標本師傅不是被當成傭人,而是以家人的身分住進屋子裏了。
「是的。老爺和薰子夫人用早餐,討論婚宴事宜,午餐也在餐廳進食。後來昂允老爺等待榎木津先生和關口先生蒞臨,之後似乎曾經到那邊的鷺之間去請薰子夫人……」
「這……」
「關口先生。」
關上烏鴉之間以後,爲了慎重起見,我們也確認伯爵的房間是否鎖上。門鎖得很牢。伯爵應該在鷺之間,是從外面上鎖的吧。
只剩下一間。
走廊盡頭是伯爵的房間。那個房間的對面,應該就是那間巨大的書齋挑高的部分。
我沒有任何真憑實據地幻視。
光線昏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山形似乎整張臉都漲紅了。對於這個工作了五十年、如假包換的管家來說,吐露真情就是如此特異的行爲吧。
「我想……我這種人雖然不是很瞭解,但是我認爲身爲一個人,這種感情應該是非常理所當然的。」
我完全無法想像幼小的伯爵是什麼模樣。
就這樣,
上代當家讓標本師傅住進來……
幻視到擺在臺子上,皮被剝掉的鳥。
把感情當做自身行動的中心,這樣的行爲對於身爲管家的他來說,完全是一種瑕疵吧。
鳥。鳥鳥鳥。
此時我隱約有了一股異樣的感覺。回頭一看,對面沒有門。在這之前,中隔走廊,房間的門都是成雙成對的。感覺異樣的原因就在這裏。
在妻子的寢室正對面、兒童房隔壁的房間裏加工動物的屍體,這的確不是一般人的感覺能夠想像的。
穿過夜晚的羣鳥看守的走廊。
二樓除了伯爵夫婦以外,沒有別人。
「不……呃,山形先生是怎麼來到由良家的?」
「身爲一個人……」
胤篤老人會爲之憤慨,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中央有一個巨大的作業臺,牆面上陳列着架子、藥櫃般的東西。架子是空的,隔板上空無一物。
「會不會是那個時候……」
「小的很擔心。」山形說。
不會有事吧?——山形問道。
什麼也沒有。
「山形先生,你的家人呢?」
然而,
連接到我和榎木津碰上的樓梯口的爭執嗎?
好黑,有如黑暗凝結了似的漆黑。
「小的是傭人,自從二十歲來到這裏,已經過了五十二年,服侍昂允老爺,也已經有五十年之久。管家的宿命是忠於職務,本分是服從主人,不應該表現出任何一絲無益的私情——小的一直秉持着這樣的信念,五十年來盡心侍奉。可是……」
和其他房間不同,隱隱有股腥臭。
所以,
山形被自己手中的燭火照亮,看起來就像走馬燈上的圖案般虛幻。
這裏……
有鳥。
「上上代的話,是儒學者……」
「是的,是由良公篤伯爵大人。他是個克己復禮,嚴格而偉大的老師。」
胤篤老人說他是個遊手好閒、只知道借錢的敗家子。
「就那樣一直留了下來……是嗎?」
「遺憾的是,並非如此。小的從十六歲開始,兩年之間在這裏負責一些雜務,但後來經由熟人介紹,到東京馬車鐵路公司(※馬車鐵路是由馬匹在鐵軌上牽引車輛的運輸形式,起源於英國。日本於一八八二年成立東京馬車鐵路公司,但電車出現以後,很快就遭到取代而廢止。)奉職。小的在馬車鐵路工作了一年半,但那段時間,公篤老太爺……」
作古了——山形說道,立正一禮。
「那個時候,小的正擔任馬車鐵路的車掌,但由於電車鐵路的上野淺草線開通,以及日露戰爭的馬匹徵調影響,馬車鐵路廢止了。……另一方面,由良家在公篤老太爺過世後不久,昂允少爺出生了……而昂允少爺又患有心臟疾病……」
「我聽說昂允先生在成年以前,都沒有離開過這棟洋館……?」
是薰子說的。
「是的。昂允少爺在兩歲以前,一直住在諏訪的醫院裏。由於夫人也體弱多病,上代行房老爺由於人手不足,相當困擾。小的前來參加公篤老太爺的葬禮,打招呼時也順道報告了自己的近況,於是行房老爺要失業中的小的負責照護少爺……」
「那麼山形先生一開始是……」
「是的,小的在醫院與這裏之間往返。可是昂允少爺還沒有出院,早紀江夫人就先過世了……小的就這樣成了昂允少爺的看護人,侍奉到今天……」
啊——山形挺直身子。
「小的似乎說了多餘的話,非常抱歉。」
「我纔是,問了私人的問題,對不起。」我道歉說。
這個人……果然不只是個單純的傭人。他從伯爵出生的時候就一直照顧着他,他一定比家人更爲伯爵憂心吧。
「山形先生。」
「是。」
「可以請你監視這座樓梯嗎?直到天亮——不,直到薰子夫人平安無事地下來。」
「直到薰子夫人下來。」
門輕易地打開了。
沙發上杵着一個東西——看起來。不,其實只是偵探坐在那上面而已。
「什、什麼,我是爲了安全才檢查的。接下來纔會知道有沒有收穫。」
他打算在那裏監視到天亮吧。
我只是陳述當前我所想得到的最好的主意。其實我甚至不瞭解這種方法是否有用,這只是臨時想到的點子罷了,完全是自我滿足。
「那個房間?」
正面,黑暗凝縮的前方,是黑色的鳥之女王棲息的書房。
「隨便你……」
「看住樓梯,能夠派上什麼用場嗎?」
薰子的房間……是更前面的右側嗎?
榎木津也沒有換衣服,似乎在黑暗中獨自等我。
「我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或是即將發生什麼事。雖然不知道,但我不認爲坐以待斃會是個好方法,也不覺得采取行動會是白費。不,即使是白費,有時候人還是無法什麼事都不做……我這麼認爲。」
「你跑去哪裏啦,猴子?」
我站在寬闊走廊的正中央。
「什麼出去哪邊,我又看不見,不曉得你在說什麼啦。那個什麼你家我家的扇形的人,是在可以從窗戶窺看的地方監視嗎?」
「請千萬小心。如果有什麼異狀……請務必先大聲叫人。」
山形帶着曖昧陰影的臉繃住了。
——就算是這樣。
那隻黑色的鶴……
「我纔不會做什麼調查呢。」榎木津罵道,「明明一無所獲。」
咖啡也潑出來了。明明眼睛不好,但他一定是不管那麼多,隨便亂倒一通吧。
室內很暗,
「那不就是一無所獲嗎?真是,一點用也沒有。要是抓到了兇手還另當別論。」
我轉過身,穿過樓梯。此時我回頭望了一眼,管家的身形完全化成一道影子,別說是表情了,連輪廓都模糊不清。
「就是出去那邊以後的樓梯的……」
「什麼討厭,你不就喫了嗎?」
女傭似乎拉上了窗簾才離開,連月光都沒有的室內顯得陰暗異常。
「我們剛纔已經確認過,二樓除了伯爵與薰子夫人以外,沒有別人。那麼接下來如果沒有任何人走上這座樓梯……就應該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不對嗎?」
「阿巽,你是去偷窺房間了嗎?」
真不曉得他到底是來幹嘛的。
我沒有心情開玩笑。
要是無法信任的話,的確一切都完了。
「兇、兇手哪有那麼容易就抓到的?而且我並不是白費功夫。我確認二樓沒有任何人,除了正在使用的一個房間以外,其他房間全都上了鎖。唯一的侵入途徑——樓梯,也派了人監視。」
真是,步調都被他攪亂了。
我答不出來。
兩小時。兩小時以後……就會結束嗎?
我曾經看過類似的東西,一定看過。
「就快是凌晨兩點了。距離天明,還有兩小時左右。」
小桌上撒滿了數量驚人的餅乾屑。這種慘狀,完全就是小孩子搞出來的。
「誰、誰叫你白天睡那麼多,當然不會困啦。」
「榎、榎兄,你……」
如果有不是這樣的可能性……
結果只是我臨時起意的二樓檢查,也花了將近兩小時的時間。這段期間,榎木津不可能只是乖乖地等我。
光閃了幾下。
手燭的位置改變,影子軟綿綿地移動。
「那樣太無趣了,叫你阿巽好了。這個好。阿巽。」
「小的會在這裏監視。」
「在哪裏?」
「我用咖啡衝進肚子裏了。」榎木津神氣兮兮地說,「我想既然都送來了,不喫完對不起人家。早知道就先交代我討厭乾乾鬆鬆的點心,可是就是忘記了,所以我把整壺咖啡都灌完了。」
現在的我……就是如此。
我沒有任何權限限制或許可這個人的行動,當然更不可能命令他。
我老實回答:
「我瞭解了。」我答道。
——那個人。
「咦?」
而且很安靜。
那樣比較安全。
「您的關心和忠告,小的由衷感激。小的以由良家管家——不,以山形個人的身分向您致謝。不肖山形,一定會賭上性命保護主人。」
——我是在哪裏看過的?
「噢。」
「監視?」
在視覺適應亮度前,我叫出聲來。
「不曉得。」
太誇張了——我心想。
「管家山形先生幫忙看着。他會一直守到早上……」
就表示兇手潛伏在現在兩人所在的房間裏。不過那樣的話,代表慘劇已經開始了。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可以信任嗎?」榎木津說。
若不遭樣,道點事很容易就會被日常所吞沒。事實上,現在什麼事也沒發生。可能會發生什麼事的預感,贏不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現實。活下去這件事,很容易就會消融在活着這件事當中。對於未來的不安,在頹廢的日常中,充其量只是點綴的配角罷了。所以,
在某處看過。
而且點心又是我討厭的餅乾——榎木津埋怨道。簡直就是小孩。
「啊,這聲音是猴子。猴子,你總算回來啦。」
我和榎木津的房間——大概叫做蜂鳥之間吧——就在樓梯後面。就算我對這裏再怎麼不熟悉,也無從搞錯。我答道不要緊,於是山形又行了個禮,就這樣走到水盤那裏,在水盤旁邊坐了下來。
「遵命。」
山形行禮。
同時也覺得不誇張不行。
「偷窺房間?噢,我去調查二樓了,代替榎兄去。」
「要不然要叫什麼?」榎木津抱起雙臂。
應該沒錯。
我注視着黑暗好一會兒,然後打開蜂鳥之間的門。
沒錯。這個事件不是兩小時以後就會結束,而是兩小時候以後即將開始。
——這種時候,
——這種時候。
不,我以爲我大叫出聲,但同時又像快抽筋發作,結果只發出了一種打嗝似的怪聲來。
「這是出於小的自己的意志。」山形說,「山形州朋依據個人的意志,今晚將守在這座樓梯前。這樣……可以嗎?」
愈掙扎愈好。
我摸索牆面,找到電燈開關。我不習慣這種機關。指尖碰到突起物,我胡亂地按下去。
「小的帶您去房間。」山形說,但我堅決辭退。
「這豈不是破綻百出嗎?」榎木津罵道,「你沒進去最重要的……那個房間嗎?」
「你就不能普通地叫嗎?叫我關口就好了。」
愈誇張地抵抗愈好。
也總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關口先生請歇息吧。」山形說。接着管家取出懷錶,眯起眼睛。
書齋前面的走廊上方,就是伯爵的房間吧。
「對。而且那個女人不僅拿點心,還送了咖啡來,害我更清醒了。我刁難說紅茶喝膩了,咖啡比較好,沒想到她竟然真的送來了,真是親切。親切是親切,可是害我清醒得不得了。」
「我一點都不困。」榎木津生氣地說,「又沒有人。我快無聊死了。」
「麻煩你了。」我鞠躬說。
「窗戶……?」
誇張一點比較好,一定是的。
我心想門大概沒鎖。如果就像山形說的,沒辦法從外面上鎖,就只有榎木津會從裏面上鎖了,但榎木津不可能鎖門。
「這是因爲我……身爲客人的我如此要求嗎?」
快死啦——榎木津對着半空中抱怨。
「如果參照過去的例子,天明之後的短暫時刻似乎纔是關鍵。在那之前,請您先休息吧。」
「這種時候不要叫我猴子。」
「榎……」
不……
簡而言之,我大喫一驚。
「進去那裏不就得了?」
「那裏……啊,呃,怎麼可能進去?你在想什麼啊!」
「女人的安全。」
榎木津唸經似地平板地答道。
「女人……你說薰子夫人嗎?」
「我沒看到臉,不曉得誰是誰,總之這次的委託,是要保護那個房間裏的女人吧?要保護的話,得跟在旁邊纔行啊。只要待在旁邊,不管出現什麼東西,都可以一舉殲滅。」
不過這不是偵探的工作哪——榎木津說,換了個邋遢的姿勢。然後又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起來。
「這工作不怎麼有趣哪。」
「事件哪有什麼有趣不有趣的?」
「又沒發生什麼事件。」
「這……」
「偵探是要解決事件的,除此之外的工作,都不干我的事。什麼預防犯罪、護衛,那是別人的工作。」
「所以說,這次的任務不是偵探,而是你說的除此之外的工作。人家是委託榎兄來護衛、預防犯罪的。你適可而止一點好嗎?這可是關係到人命哪。」
「所以我不是就說要在那個房間保護嗎?」榎木津說,「而且你搞錯了。我沒辦法護衛或預防犯罪。因爲我是偵探。」
「那請你快點解決啊!」我粗聲粗氣地說,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來,「只要抓到兇手就好了,不是嗎?事件都發生過好幾次了啊。」
「是嗎?那那個真的是死了呢……」
事到如今他還在胡說些什麼?
我目瞪口呆。
然後我再次莫名地生氣起來。
或許我是在憤怒自己的無力,也或許是在嫉妒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處之泰然的榎木津。雖然我自以爲好像瞭解,但其實我對於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正在發生什麼事、即將發生什麼事,根本一無所知。
就表示他能夠像現在一樣,看見重疊在一起的過去嗎?而且……榎木津不知道擁有那個過去的人究竟是誰。
「由、由我來看……?看什麼?」
山形跑了過來,說:
「那個人?」
是在說薰子嗎?
沉重的門扉打開了。
「兇手在這個家裏。」
「外面,就是外面。分秒必爭,快去外面。」
——那是在殺人啊?
「啊啊……」
榎木津難得有煩躁的時候。我急忙再次確認裝飾鍾。指針剛過凌晨三點十五分。我這麼說,榎木津便說着「三點、三點啊」,站了起來。
摘下了墨鏡。
「喏,快快帶路。」榎木津伸出手來,「你是被派來當導盲猿的吧?而且你還不認清自己的身分立場,和那個女人同步了對吧?雖然已經不危險了,可是還是一樣危險!不要拖拖拉拉!」榎木津吼道。
是……伯爵嗎?榎木津看到我所看到的伯爵嗎?或許是吧。
「這……是必要的行動嗎?」
榎木津的說詞,以某種意義來說合情合理。我在見到伯爵和薰子以前,也完全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我尋思着該對榎木津說什麼的時候,榎木津呢喃起來。
我頂撞似地回嘴。
榎木津說。
我找不到其他說法。
「有意義。房間有燈,而且……你只有眼睛看得見!」
因爲身爲目擊主體的人,並沒有關於自己本身的視覺記憶。不管是誰,都沒辦法看見自己。
「外頭有警察,而且天還那麼黑,呃……」
「那個臉色很差,裝模作樣的人。」
「可是來可是去從來就不能解決問題。我不知道你是誰,總之沒什麼時間了。懂了嗎?懂了吧!」
「大概……是外面吧。」
只看得見被殺掉的新娘們嗎?
「現在幾點?」
「怎、怎麼了嗎?」
「只有……眼睛?」
我害怕着迫近眼前的死亡恐怖,
「等、等一下啦。山形先生,呃,玄關……」
「我們要去看建築物的周圍啦。」
榎木津催促着。我牽着偵探的手去到走廊,穿過樓梯。完全成了一道影子的山形無聲無息地站起來。
「那個人……你是說哪個人?」
「事、事到如今,你說這是什麼……」
榎木津一開始就這麼說了。
「很嚴重呢。」榎木津呢喃。
「外面還很暗呢。今天是陰天,只靠這樣的月光,什麼都看不見的。」
「我是說,如果找得到那個地方……或許還來得及。雖然有點下流,不過就像你說的,那個女人的性命無可取代吧。」
「你要做什麼?」
我被先發制人,怒氣煙消雲散。
所以他纔會說……
「問題是那裏是哪裏。」榎木津說。
「這樣啊。這種時候,這不方便的狀態真教人生氣。」
「要去……外面嗎?」
榎木津閉着眼睛,皺起眉頭。
「呃,可是……」
「我現在還是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偵探……不知爲何,表情異於往常地精悍。
「就是可能被殺的人啊。」榎木津斥責我似地說。
接着榎木津「唔唔」地低吟……
「什麼按部就班,那根本無所謂!」
「沒關係。狗的話,叫這隻猴子去挑釁就行了。喏,走吧,阿巽!」
「不過榎木津先生,關口先生,呃,要是這種時間在外頭行走,呃,警方可能……」
榎木津他……
「真正的委託人?」
「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狀況分秒必爭——如果是這樣,快點這麼說就好了嘛。」
這裏面有殺人犯……
「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周圍……?」
「那裏?」
他似乎是這麼說的。
「我說了啊。」
「看門犬頂多只能待在門口,防止壞人入侵。看門犬不會偷看家裏吧?因爲偷窺可是觸犯了微罪。可是微罪在重罪面前,大部分都是輕微的!」
我尋找時鐘。旁邊的櫃子上有裝飾鍾,但是太過於裝飾性了,很難一下子就看出是幾點。
即使如此,山形還是答道「我明白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
「兇、兇手是誰?榎兄知道是誰嗎?」
「你要去哪裏?」
榎木津再次斥責似地說。
「那個人是委託人嗎?」
「外面還是暗的嗎?」
「還、還是暗的啊……」
「你根本沒說。什麼詛咒、作祟、奇怪的流言,這種無聊事我好像也從助手那裏聽說了,可是那跟事件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我、我們去外頭巡視。」
所以我坐立難安。
「榎……」
沒錯。
榎木津敲打沙發。
「也不是……沒有關係吧?」
我同步了。
「唔唔。這樣子真不方便哪。我看不見,沒辦法確認那是哪裏。搞不清楚哪。嗯?」
「是……那個人嗎?」
「我說過很多次了,人心隔肚皮,要我揣摩別人的心意,免談。只要明白地說有好幾個人被殺,可能又會有人被殺,這不就行了?連幾秒都用不到。」
——這裏面有殺人犯……是嗎?
榎木津把應該看不見的視線轉向我的頭部一帶,眯起眼睛。
「請稍等。」山形說道,迅速地繞到我們前面,跑過水盤旁邊,打開大門的門鎖。
我捉住榎木津伸出來的手,偵探的手掌很乾燥。
「那……那是因爲榎兄沒有好好地會見真正的委託人……」
「薰子夫人……現在正面臨死亡。然而榎兄你卻……」
「就說我不知道了。我可看不見哪。我不曉得這裏有幾個怎樣的人。」
榎木津也不仔細確認,踏出腳步,結果踢到了小桌。我無可奈何,支撐住他。
「或許還來得及吧。」
「是、是啊。」
山形看我。我無話可答。
「纔沒有關係。那是流言吧?所謂流言,不就是第三者隨口說說的謊話嗎?難道當事人會說自己的流言嗎?蠢蛋。蘋果又紅又圓,但是又紅又圓的東西不一定都是蘋果啊。是蘋果的話,說一句蘋果就是了,就算一直說什麼又紅又圓還有蒂又有點酸,我也不曉得那是蘋果還是梅乾啊!」
我還是不曉得榎木津看得見什麼樣的東西。可是如果相信榎木津看到的是他人的記憶這樣的假說……
接着他把大大的眼睛睜開一半,把臉轉向我。
「來得及?」
「那是因爲要按部就班……」
沒錯,
「我問你現在幾點啊!」
「什麼叫事到如今。這裏的傢伙們,根本沒有半點事態嚴重的樣子。沒有半個人肯好好地委託我,不是嗎?盡是說些什麼錢怎麼樣、家系怎麼樣,一下子叫人休息、一下子叫人喫飯、一下子叫人祝賀,我聽到的全是這些,結果委託我的竟是你。叫我保護女人的是你。這根本教人莫名其妙嘛。全都是白費!」
由你來看就好了嘛——榎木津說。
夜晚的空氣侵入,巨大的空間被夜晚侵蝕,暗度似乎更深了。
「兩位回來之前,我會待在這裏,門不會鎖上。在這裏的話,也可以監視樓梯……」
「麻煩你了。」我話都還沒有說完,就被榎木津拖到外頭去了。
外面很黑,很悶熱。
是個濃密的夜。
巨大的圓柱。
寬廣的階梯。
雕刻。
森林。
填滿了不祥的天空,漆黑的天空。
底下大概是湖……嗎?
榎木津站在偌大的玄關前正中央,說道:
「喏,左邊還是右邊?」
「什麼左邊右邊,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所以說,只要沿着牆壁一直走,應該就可以去到那裏。可是我不知道從左邊繞還是從右邊繞比較有效率!我完全不知道這棟建築物的構造。喏,阿巽,哪邊?」
這稱呼真討厭。
叫猴子還比較好。
溫暖的空氣慢慢地撫上臉頰。
不是風,只是充塞着天空的不安緩慢地在對流而已。我穿過石屋檐,在樓梯前仰望。石造的鳥之靈廟過於巨大,我完全無法把握它的全容。
什麼……都不瞭解。
有某種氣息。
還醒着嗎?
不久後,我們到了那裏。
「我說有就是有。」
「那是我們的房間。」
「那邊是樹林,很危險。」
因爲有段差,我小心地前進。
未來最好永遠不要來……
我仍無法坐視不見。
前方的黑暗變得斑駁,而且還微微地蠕動。
——是因爲樓下也有燈光嗎?
近乎嗆鼻的夏天氣味。草的氣味,溼土的芬芳。
我們失去了目標。
我們再次來到玄關前。
「不是有樹嗎?」榎木津說。
——等到天亮的話,
像我這種愚人,或許直到發生事情之前,什麼都無法瞭解。即使如此,
「那不行。」榎木津說,「我說啊,那個人的房間在哪裏?」
巨大的門扉另一頭,山形正在監視吧。我們通過巨大的門扉前方,這次往正面右手邊前進。
因爲死亡是唯一不可避免的確實未來。
前進。相當於玄關大廳部分的牆面沒有窗戶。樹林比想像中的距離建築物更近,非常難走。振動增幅了,幻聽愈來愈嚴重。
有什麼東西。
似乎原本開着燈的房間窗戶緊緊地關着,窗簾也拉上了,當然看不見裏面的情況。它的正上方……
要不然不能像那樣看見——榎木津接着說。
就像山形說的,很難從窗戶侵入。
瞬間,燈光消失了。
巨大的鳥之靈廟的右側一帶,似乎是白樺林。
總算來到轉角。
恐懼死亡的心情逃避着未來的到來。
還沒有走到一開始的窗戶,一樓的燈光也消失了。
書齋前面,位於最深處的二樓窗戶,是伯爵房間的窗戶。那麼它前面的窗戶就是我們的目標。
「那就離遠一點啊。」
鷺之間。
我這麼想。
超過大廳,也就是樓梯裏面的走廊。
「新郎新娘的房間……」
「阿巽,這邊對嗎?」榎木津說。
「發生事件的地方。」
不,不是完全消失,關掉的只有二樓的燈。
——那個房間。
位在鷺之間正下方的房間也開着燈吧。
我這麼說,榎木津便問那是什麼房間。
眼睛逐漸習慣了。墨黑色的黑暗出現了遠近感。近處的黑暗。遠處的黑暗。這些黑暗現在呈現出多重層次,處在同一個時間裏。
很遠。
那裏是一樓。
絕對不會到來的未來。
我在腦中描繪建築物的內部。
只看得出有窗戶,角度太陡急了,脖子好痛。這樣子……
「鷺之間的燈光消失了。」
我們沿着建築物前進了一會兒,還有別館,別館與本館似乎沒有連接在一起。
相當於左側的部分……
好軟,與石地板截然不同。
「那不是反方向嗎?蠢蛋。」
「得離建築物遠一些纔行。不,得離得很遠纔看得見裏面。」
大人不可能爬上去。
建築物斷絕,我停下腳步。
就太遲了嗎?山形說,天亮之後纔是關鍵時分。但是……
「梗兄說的那裏,難道是可以看見薰子夫人房間窗戶的地方嗎?」
再次走下石梯。
「所以才叫你快啊!」
我抬頭,視線往上。
可是……
雖然我不瞭解榎木津的意圖,不過還是姑且往左邊前進。要繞過外圍,距離相當遠。我們走下樓梯,來到地面。
「窗戶……我覺得應該是。」
「不行。完全看不見。」
「什麼叫什麼房間?」
樹當然是有,可是面對建築物生長的樹木,每一棵都是細瘦的白樺樹。
的確,偷窺新婚夫婦的寢室是很下流。
腳「沙沙」地踏上泥土。往右,往右。
「你在拖拖拉拉些什麼?」榎木津說。
看起來怪怪的。
「纔沒有那麼剛好的地方。薰子夫人的寢室可是在二樓。聽好了,二樓耶。這棟洋館的二樓非常高的……」
「就是誰的房間啊。去看看。」
「什麼去看看……」
誰的記憶?
就是渴望未來的心情讓人預感到死亡。
我覺得不管怎麼走都到不了。
遠遠地看過去,夜晚的一部分淡掉了,是房間的燈光漏了出來。
——是樹林嗎?
榎木津胡亂前進,我修正方向。
他看見誰的記憶了?
位在最裏面的書齋牆面也沒有窗戶。
位置很高,是二樓的窗戶吧。
——在超過玄關大廳的地方嗎?
可是……如果能夠窺看房間裏面,也可以監視。萬一發生什麼異變,或許也可以採取行動。
——有燈光。
真有那種地方嗎?
這裏是吧——榎木津說道,明明看不見,卻走了出去。
永遠反覆的現在。
所以才說沒時間了嗎?
「那個人……你是說伯爵和薰子夫人嗎?」
牆壁連綿不絕。
書齋前面,走廊右側的房間……
——在這種時間?
我沒關燈就出來了,那是透過窗簾漏出來的燈光吧。我再一次回想內部構造,應該沒錯。
「樹……」
榎木津說下流。
沙沙作響,緩緩擺動。
距離相當遠。恰好……
我們離開蜂鳥之間以後,絕對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以上了。那麼時間應該差不多是凌晨四點了。我的心跳加速,幻聽開始發作。
「是另一邊。」
走過好幾道窗戶。
不……
在右側。
二樓唯一使用的房間,應該只有薰子的房間——鷺之間。
我捉住他的手臂。
「樹林爲什麼危險?有鱷魚嗎?」
「不是啦。那麼暗,呃……」
不,
一點都不暗。
四下雖然朦朧模糊,但此時我發現每一棵樹木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它從樹林這樣的團塊,逐漸變身爲許多的樹木。
——太陽。
朝陽還沒有升起。
可是陽光的預兆的確正在中和黑暗。
我注視着眼前樺木的紋路。
看得出表面的質感。
雖然缺乏色彩,但是看得見。
於是我們踏入溟濛的樹林裏。我已經失去了行動的目標,或許我比榎木津失去了更多視力。
背後。
巨大的館。
鳥的氣息。
薰子的氣息。
伯爵的氣息。
——那個房間。
我一次又一次回頭。當然,伯爵和薰子不可能開窗向我揮手,而且那道窗戶已經隱藏在樹影當中,有一半看不見了。
——是警官嗎?
「啊……」
伯爵看不見我。
「哼!猴子會從樹上摔下來,但我不是猴子,是偵探,不可能摔下去。就算看不見,也比你有用多了。」
我拉着榎木津的手,所以實際上並不是跑,但那個時候我的心情確實是在奔跑。
惡寒竄過我的全身。
榎木津在恰好白灰掉落地點的正上方安頓下來。粗大的樹枝有許多分岔。榎木津恰好跨坐在分岔的地方吧。
「這個人不是可疑人物。他是我邀請的客人。」
不久後,霧氣開始覆蓋腳邊。
總覺得。
揮舞着警棒的制服警官還很年輕。
我發現遭實在沒有意義,提議榎木津折返。榎木津看起來很不服氣。
在我的黏膜刮出細小傷痕的,
「要先確定爬不爬得上去!噢噢,可以爬呢。很容易爬呢。這個樹瘤簡直就是在叫人趕快爬它。還有洞。還有樹枝!」
是最危險的時候。
「爬得上去嗎?」
我們只是毫無意義地旁徨。
比靠近建築物的樺木更巨大。
「或許是這裏—坐得真穩。喂,阿巽!過來這裏!叫你快來呀!」
「那……是不是關口老師?那麼更不可以失禮了。」
「這不是禮二郎嗎?怎麼了?」
我一瞬間這麼想。
「可是伯爵大人,這種時間待在這種地方,顯、顯然再可疑也不過了!」
「榎兄你爬上去也看不見啊。」
天明之後的短暫時刻……
窗戶。
氣息很快地變成密集的雜音,接着化爲腳步聲。
「看不見啦。被樹枝遮住,愈來愈看不見了,而且根本沒有可以爬上去的樹。就算是小孩子……」
警官交互望着樹上的榎木津,以及大概正從窗戶探出頭來的伯爵,接着瞪住我。
金屬性的,
榎木津改變姿勢。「不許動!」警官叫道。
「不可以!不能離開那裏!」
「不行。請等一下,我現在就過去。」
「可、可是……」
愈來愈亮了。早晨是突然來臨的。不……不是來臨,是變化。夜晚只是突如其來地變成早晨,沒有任何東西從任何地方過來。
榎木津問。
幾乎都可以聽到迴音了。
「怎麼樣?」
鷺之間的窗戶。
「我是偵探!」
「請、請等一下,呃……」
——太陽。
「榎兄,有人來了。你先下來啦!」
不出所料,那似乎是警官。他們聽見榎木津的大叫吧。
「那……不是樺木。那是什麼?」
「是伯爵大人嗎!本、本官是長、長野縣本部派遣過來的警邏組的目方巡查。本官剛纔發現了可、可疑人物……」
樺木的後面,看得見別種樹木的一部分。
我大叫。
薰子的房間的窗戶。
「看不見嗎?」
我跑過朝霧中的樺林。
我們走了多久?
爬得上去嗎?
「關口老師?關口老師也在呢。薰子平安無事。我現在就過去那裏。」
「薰子夫人平安無事嗎……?」
洋館周圍有警官監視着。
榎木津魯莽地走近,被樹根絆到,就這樣伸手扶住樹幹,說,「是這個啊?」
「這是……什麼?」
聲音好大。
打開了。
伯爵……要過來?
「喂!你們兩個!」
這叫做朝霧嗎?我走來走去而變得汗涔涔的身體吸收了空氣中細微的水分,變得更潮溼了。
盤根錯節的根部一帶,掉落着異質的東西。是白色的、像細棒的東西。有些彎曲。我屈身用手指一碰,它便崩塌了。
「不可以!不可以過來!」
照上我的左頰。是黎明嗎?
我以變調的嗓音叫道。
扭曲的樹枝伸展出去。我就這樣轉動脖子。
「兩個人爬不上去啦。你先下來啦。」
我縮起肩膀,視線在空中游移,好避開警官的視線。就在這個時候……
我背靠着樹木,就這麼僵住了。
「喂,很危險啊。」
——那是。
我看到了某種極爲異樣的東西。
「是灰。這是……」
「還、還有一個人。」
「你……是警方人員呢。」
我再次回頭。
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尋找可以踩踏的地方。
是蚊香的灰。
伯爵的聲音響起。
警官高舉警棒,停了下來。
「走吧。」
看得見二樓的窗戶,樺木的樹枝中斷了。
建築物的反方向,霧靄之中有人影浮現。
然後偵探就這樣摸索着樹幹,開始攀爬起來。
窗戶……關上了。
我是由良昂允——伯爵的聲音說。警官仰望聲音,維持威嚇的姿勢,大聲說道:
「是這裏,榎兄。」
我仰望樹木,那是棵老樹。樹幹很粗,但似乎已經枯掉了,沒有樹葉。
「不要緊,這裏很堅固!」
榎木津大叫的同時,哨子也響了。
「你、你們在幹什麼!」
似乎……是槐樹。
「薰、薰子夫人……」
我仰望上面。
——遠處有什麼人過來了。
比起鷺之間的窗戶,它更靠近書齋。雖然有些偏離,但是從那裏的話……
警官含住哨子。
「等一下。這棵樹的話……」
如小提琴音色般流暢的,
說不出話來。
「我問你怎麼樣!」
「你、你們!在、在那裏做什麼!」
那已經不是預感這麼微弱的東西了。那,
是確實的……
我跑了出去。
「等一下!不要跑!」警官叫着。
不行,不能讓薰子落單。
雙腳交互踏上泥土。土塊飛散。穿過窗戶、穿過窗戶、穿過窗戶。充滿不安的天空,填充着不安就這樣泛白地敞開。我是一個穿渦黏稠的不安大海的流線型生物,死亡就在眼前張開大口。
它的口腔是漆黑的。
不能讓她落單。
我必須,
必須保護薰子。
彎過建築物的轉角。視野的角落有幾名警官從四面八方奔馳而來。
誰理他們。
我變得兇暴。
看見石造的玄關了。
——比警官更快。
我奔上石階,穿過粗大的圓柱,敲打遠比自己的身體更要高大的門扉。
「山形先生!山形先生!」
警官衝上石階。
門開了。
「關口老師。」
「老師!」伯爵叫道。山形跟上來。警官們追了過來。我穿過水盤旁邊。
鳥鳥鳥鳥鳥。
無數的玻璃珠貫穿我。
「我要抗議你們的無禮舉動!我請求警方護衛,並不是希望你們這麼做!」
我甩開警官,跑過大理石地板。
薰子……
披着睡袍的伯爵露出臉來。
關口老師,怎麼了?——我幻聽到她溫柔的聲音。
鳥。
——不行。
爲了伯爵……
窗子另一頭看得到榎木津。
我,瘋了。
我衝上樓梯。
誰理他們。
「可、可是……」
我早就習慣了。
薰子。要保護薰子。
我還來不及出聲,強大的力量已從背後攫住了我。手臂從左右伸過來。警官——扭住我的胳臂撂倒了我。
牀鋪上……
那隻,黑色的鶴。
——陰摩羅鬼。
這裏是數量駭人的屍骸所裝飾的靈廟。
——那是。
「伯爵!不行!快回房間!」
雁鳥在那裏。
鳥鳥鳥。
腦海中一瞬間浮現。
山形睜着赤紅充血的眼睛,驚慌失措地原地打轉。他沒有主人的命令。伯爵抓住警官的手大叫:
門開了。
不可能發生任何事。這全都是我這個走了調的狂人上演的獨角戲。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也只有我發瘋了這件事。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有任何犯罪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完成。可是,我已經迷失了自己。我迷失了世界。與應該侮蔑的日常訣別的我,已經沒有禮節可言了。而我活在不應該存在的現在。我瘋了。
「薰子夫人!」我叫道,伸手抓住門扉。瞬間,我幻視到笑着站在那裏的薰子之姿。
鳥。
鷺。
鳥鳥鳥。
「伯爵!山形先生!不用管我,快點回去鷺之間……」
這樣就好了,不是嗎?
被絆在這裏的時候……
無數的鳥看着我。
「你們在做什麼!這位先生是我的貴賓,立刻放手!」
栩栩如生的鳥的屍體。
薰子。
那隻黑色的鶴是陰摩羅鬼。
沒有靈魂而不會腐朽的身體。
抓住我的手放鬆了。
鳥鳥鳥鳥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