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2.8萬 字
是海德格嗎……?
腦中浮現的,是德國哲學家的名字。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同樣聽到了這種話題。
關於存在。
關於死。
現在存在於這裏,與活着。
不安。
——對了,
是巧遇橫溝老師的那一天。意想不到地與名人邂逅,令我有些興奮。之前的憂鬱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我也沒有直接從出版社回家,而是繞到朋友家去了。
——京極堂。
坡道上的,竹叢中的,被書本環繞的客廳。
在那裏,我同樣地思考、談論了這種事。
我覺得非常懷念——儘管那不是太久以前的事,而是前陣子剛發生而已。京極堂那裏,有主人還有老朋友大河內。在那裏……
——面對死亡的存在。
——對於埋沒於墮落日常的嫌惡。
那個時候我不同於以往,喋喋不休。我深信憂鬱的症狀好轉了。
雖然那只是因爲偶然邂逅大人物,使得心跳加速罷了。
只是誤會。
那個時候我們談了些什麼?
面對死亡的存在。因爲有死這個結束,有無這個終點,生才能夠存在。人無論是有意識或無意識,都不可能背離必定到來的死亡這個現實而存在。
爲什麼呢?
「原來如此。」伯爵答道。
「是誰懷疑關口老師的存在?」
伯爵笑了,他嘲笑着答不出話的我。他一定很瞧不起我。
「我不懂。您說的是沒錯,可是什麼都沒在想的時候、沒法子想的時候,我……」
是好像我,又好像不是我的東西。
就會不安。
他是覺得目瞪口呆嗎?
「如果沒有感到懷疑的主體存在,根本不會感到懷疑。既然關口老師感覺到什麼,無論內容有多麼不明確,關口老師存在這件事,都是千真萬確的。」
「沒有意義。」我垂下頭去,「我……我想您也知道,我是個廢物。我不太會解釋,不過,呃,我沒辦法好好地與社會相處……」
我會預感到不安即將到來。
伯爵睜大了眼睛。
對我來說,活着這件事……
——總覺得說不通。
「這種情況,真正應該探究的不是形體而是狀態,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
可是那就和能劇(※能是日本傳統戲劇之一,在伴唱及伴奏下,由戴面具的舞者表演的一種歌舞劇。)的小面(※小面是能劇使用的面具的一種,尺寸最小,是代表年輕女子的面具。)一樣,從這類固定的表層看出裏面的感情時,大部分都只是反映出觀者的內在罷了。
「我沒辦法談論存在。」我說,「我沒有談論存在的器量。」
「社會。」
「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我的情況,呃……」
「我很不安。」我答道。
「嗯……對我來說……不,對我這個人的自我來說,世界是個人性的……」
「這些字眼都非常易於使用,可是它們都沒有嚴密的定義,對吧?何謂人類?是生物種類的名稱嗎?和日本猴或美國螯蝦是同樣的意義嗎?應該不是。個人、自我也是一樣。這些全都是存在之物……」
我這麼感覺。
搞不清楚。原本我就沒有什麼強烈的主義主張,總是被有條有理的說法牽引過去。不管怎麼樣,
什麼活得像自己、珍惜自我,這種話也同樣讓人生氣。纔沒有什麼清楚明瞭的自我可以相像或是珍惜。
「但是,」伯爵打斷我的話,「可以請您避免使用個人、社會這類字眼嗎?關口老師。」
「我……?大概吧。」
而不是存在之事——伯爵說。
「可是你也存在着。因爲存在,才能夠這麼想。不對嗎?關口老師。」
這……
不,我是存在的。就像伯爵說的,我這個東西確實地存在着。而我卻會去懷疑它,或許是我強烈地不願意存在的願望顯露。
被唐突地詢問這種問題,真有人能夠當場回答嗎?而且是被初見面的人、毫無預警地這麼詢問,就算換成別人,一定也會困惑萬分。
「或許吧。我……」
我實在不認爲他信服了。
預感,會確實地成爲不安的誘因。
那只是漂亮話,是虛言。
「呃,這……」
所以預感這件事,讓我不安。
不安就像這樣,以模糊的形態在我的內在巡梭。它保持着曖昧狀態,一邊膨脹,一邊收縮,反覆着螺旋運動。我裝作視而不見地活着,這就是我糊塗的日常的真面目。
京極堂也老是饒舌地講述些艱澀的事,但我大致可以瞭解他說的話。就算不懂他話中的意思,也可以瞭解他說這些話的心意:可是伯爵不一樣。
角度不同,看起來也像是在生氣或哭泣。
伯爵說到這裏,沒了下文,於是我抬起頭來。
伯爵說的沒錯吧。可是,
我在追求不安嗎?
「是的。我……我沒辦法談論什麼關於存在的深奧話題。因爲我有時候甚至連自己存不存在都感到懷疑。我光是談論我這個既渺小又曖昧不清的自我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沒有意義。」
「那些是物。」
我不知該如何應付。若論能言善道,京極堂也超乎常人地能言善道。我每次碰到他,都被他用道理打得落花流水,就算被他貶得一無是處,我也沒辦法有任何像樣的反駁。以這個意義來說,情況是相同的,但是……
換言之,
我這個人思慮淺薄。
「人類這個字眼也不太妥當。」伯爵接着說。
「呃……」
伯爵苦惱地緊蹙着眉頭,有些哀傷地垂下眉角,抿成一字型的嘴角微微揚起——這獨特的表情,從他進房間以後就一直沒有改變。那看起來像是嘲笑,也像是困窘。
他的聲音讓人聯想到小提琴的音色,又高又細,讓人喘不過氣。他的說話方式明快流暢,口齒清晰,語調也十分柔和,但是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卡在我的耳朵裏,在我的黏膜刮出許多細小的傷痕後溜出去。
因爲這個面無血色、宛如貴族般的紳士才一落座,連招呼都草草了事,劈頭就這麼問我:
伯爵就是教我不知該如何應付。
——這個人……
「個人。」伯爵一一重複。
考慮到伯爵那以種種意義來說都得天獨厚、沒有一絲匱乏的順遂境遇,然後再從任何一方面都遜於伯爵的我這個卑賤至極的視點仰望,他的表情就成了笑臉——只是如此罷了。
我覺得非常厭惡。
自己的意思無法傳達給對方、難以溝通——這種情況就我而言,是早已司空見慣之事。我極不擅長表現自我,對自己也毫無執着。我的內在,沒有強烈地想要傳達給對方、讓對方瞭解的事情。
我這麼回答。
「關口老師覺得可疑的,不可能是關口老師的存在本身。既然會質疑存在,就表示關口老師確實地存在着。」
那是京極堂的話,還是大河內的話?
還是引用海德格的話?
我想我是存在的吧。
所以……
這是偏見。
「物?」
「這……」
當然,我支吾起來。
可是被這麼積極地肯定……
「關口老師似乎有些誤會呢。」伯爵說。
我無法瞭解伯爵的話、伯爵的真心。
不……
伯爵在眉間和眼角擠出皺紋,誇張地反覆我的話,「沒有意義。」
「期待……?這……」
我真的這麼想。
什麼意思?我抬起視線。
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我這麼說。
不管怎麼樣,我存在這件事是無庸置疑吧。
一定是吧。
「不願意存在……也就是關口老師想死?」
「是關口老師吧?」伯爵說。
我瞭解公滋特意前來忠告我的理由了。
「呃,這……」
可是這次情況不只如此。
「確實地……是嗎?」
不,只是看起來如此。大概就是這樣吧。
的確,伯爵似乎是個相當古怪的人。
「不妥當?」
「懷疑自我的存在……」
對您而言,活着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所以……不,那是……
「那當然了。如果關口老師曾經懷疑自我的存在這段告白是事實,那麼逭段告白,就成了肯定老師存在的依據。另一方面,這完全成不了否定老師存在的根據。」
我深深地體會到我們之間有着巨大的鴻溝。
「不安?」
如果真心說什麼尋找自我,那實在太愚蠢了。
我不懂。
的確,
「說起來,在日常當中,我對於自己存在這件事是非自覺性的。是無自覺的。我對於存在甚至不感到疑問。而且一旦注意到……」
當然是我吧。不管由誰來想,都是如此。什麼尋找自我、發現真正的自我,那根本是胡言亂語。這件事…:
「關口老師。」伯爵說了,「您真的很有意思,完全符合我的期待。」
我連自己是不是身在此處都無法確定。
「呃。」
他的問題太單刀直入了。
直接過頭,讓我窮於回答。
沒錯……我……
「問題就在這裏。」在我整理好混濁的意識前,伯爵開口了,「關口老師所嫌惡的,其實是埋沒於日常、對存在這件事毫不懷疑這一點……對嗎?對於這種無自覺的存在方式的抗拒,佔據了您的中心。您隱約感覺這種存在方式並非原本。不對嗎?」
我不太懂。
這種話我聽不懂。
伯爵……
看起來很愉快。那張冷峻而纖細的表情,看在我混濁的眼睛裏,就像蹂躪着小動物的猛禽類。
「我不知道。」
我只能這麼回答。愚蠢。
說起來,我根本不懂伯爵爲什麼會開始這樣的問答。不,我根本不可能瞭解伯爵的心情。
這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伯爵確實很奇特。我不認爲這是像公滋說的,因爲是華族所以奇怪,因爲是公家所以古怪。但是無論如何,我這種下賤的人,無法瞭解總是思考着高尚問題的賢者意圖。
伯爵一進房間,立刻以誇張的動作表示歡迎,要求進行我討厭的握手,然後一坐下來,連自我介紹都草草了事,馬上就提出這種問題。
對您而言,活着這件事有什麼意義?關口老師……
我愣住了。
我理所當然地以爲伯爵會向我說明偵探工作的委託內容,也就是過去發生的事件,以及現在的狀況。
即便不是如此,至少也該有些社交辭令或季節性招呼這類開場白吧。就算省去開場白,有人會開口劈頭就問什麼活着的意義嗎?
我望向自己的手掌。
「外面的鳥兒不乖巧嗎?」
「哎呀,我算是客人啊?」薰子鬧彆扭地說。我有點快要招架不住了。
我不認爲她的目的是財產。
我還以爲還有一些日子。
「討厭啦,伯爵。我很明白伯爵的心的。若非如此,怎麼會決心要和伯爵結婚呢?可是……一開始我也有點害怕伯爵呢。關口老師。」
既然她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伯爵表情不變地應道「這樣啊。」
我將視線從伯爵的臉移動到薰子的臉。
伯爵一本正經地這麼接着說。
五官凜然有神。比起美女,漂亮姑娘這個形容更先浮現在我的腦中。她充滿清潔戚,給人一種清純的印象。一頭略短的頭髮以髮箍攏起。她不施脂粉,卻也完全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伯爵沒有改變,我想一定是我的觀點不同了。因爲校長還有鎮裏的人口中形容的伯爵,一直讓我覺得是個乖僻自傲、厭惡世人的華族大人,感覺很難相處。在實際見到伯爵之前,這樣的成見深植在我心裏。」
我會這麼想,或許都是多虧了薰子。
誤會……
薰子的聲音很柔和。和伯爵的嗓音不同,是可以撫慰他人的音質。
伯爵苦笑,說:
「伯爵真的非常高興唷。」薰子說。
「首先前伯爵這個頭銜,還有這棟洋館的外觀,就會把人給嚇倒了。還有伯爵的風貌、舉止、語調……」
白色襯衫有些眩目。
——蜂鳥。
我望向伯爵。
我再次垂下頭去。
「我也拜讀了您的大作。」
我急忙抽手。
「我明白。我是明白,但是關口老師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伯爵,人家會誤會的。」
我這麼想,覺得有那麼一點放鬆下來了。薰子「呵」地以鼻音輕笑,然後望向孔雀說:
「這我知道……」
薰子不曉得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瞄了我的眼睛一眼,表情變得溫和。
「啊、呃……」
「都不對嗎?難道你也……」伯爵的表情一眨眼變得悲傷,「你也這麼認爲嗎?」
薰子相反地露出笑容。
「這就是伯爵的魅力所在。」薰子再次笑了,「啊……恕我失禮。竟然在客人面前笑出聲音,身爲由良家的新娘,實在太不檢點了。」
她在微笑。
即使以我混濁的眼睛來看,薰子也十分清新,而這個清新的人選擇了這個奇特的貴族做爲生涯的伴侶,這是屹立不搖的事實。
他們兩個的年紀大概都可以當父女了。即使如此,他們仍然是一對情侶。薰子形容伯爵純真無垢,而事實也是如此吧。
我……現在仍然被那種成見所囚禁。
「我不曉得該如何反應纔好了。」伯爵有些害臊地說。
當然,這只是從外表做出來的判斷,而我也非常清楚我這個人沒有看人的眼光,即使如此,就連愚鈍的我也能夠看出至少薰子對伯爵並沒有任何不好的情感。
不過,我的成見和薰子的有些不同。
奇妙的、
「他很緊張嘛。伯爵很容易讓人誤會。」
「接下來就只剩下辦理結婚登記。不過這次能夠邀請到禮二郎和關口老師列席,我真的非常高興。」
不…….
「她這麼說。」伯爵說,「但我的鳥兒不會飛。」
不可解的。
但是看起來不像有惡意。
是誤會嗎?
伯爵大人好像是你作品的忠實讀者哦……
接觸的瞬間,
不祥的、
而薰子的心情應該沒有虛僞,也沒有妥協。
「呃……」
關口老師——聽到呼喚,我只抬起了視線往上望。
「哦……」
「我叫奧貫薰子。伯爵不肯介紹我,我就自我介紹羅。」薰子對伯爵笑道。
薰子沒有向我要求握手,真是太好了。
我的手汗溼無比,我覺得自己骯髒極了。從我骯髒的肉體滲透出來的污穢體液當中,一定含有大量的細菌。我覺得自己把黴菌傳染給別人了。
手輕輕地彼此觸碰。
我不太敢注視異性的臉,總覺得那樣很失禮。如果我是女性,一定不願意被我這種低等的人注視吧。不過會這樣想,或許是因爲我不必要地提防被人懷疑我心術不正。不管怎麼樣,「男女七歲不同席」這種老掉牙的教誨,以不同的意義來說,對我而言是令人感激的。
「我也……」
「他非常地純真無垢。」薰子轉向伯爵,注視着他。
「呃,嗯……」我的回答還是老樣子,「我……不太習慣這種場面。」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我拜見過了。……恕我冒昧,薰子小姐……是鳥類學者嗎?」
「伯爵。」女人的聲音響起,「怎麼才一見面,就問客人這種問題呢?聽起來簡直像是在逼迫老師。」
「我並沒有逼迫的意思……」
「她常說這種話,但我實在不太瞭解她的意思。我只是很平常地行動而已。」
「這些鳥真的很珍貴。對了,我第一次看到客房——關口老師的房間的蜂鳥時,真是感動極了。老師,您看到了嗎?」
我本來想問「我也要出席婚禮嗎?」可是因爲語尾變得模糊不清,伯爵似乎聽成了別的意思,他露出滿面笑容,說着「這是我的榮幸。」地再次把手伸向我。
公滋也這麼說過。
「鳥可以飛翔呀。」薰子說道,望向窗外,「非常……自由。」
「婚、婚禮是今晚嗎?」
「呃……哦……」
與其說是楚楚動人,更顯得活潑,或者說是清新。
「校長先生幾乎什麼話也沒說。」伯爵說。
「但我自認爲我對你的態度始終如一。」
伯爵身旁的女子……她應該是即將成爲伯爵新娘的人吧。
「噢,我都忘了。」伯爵說,「真是糟糕。看樣子我有些興奮過頭了。」
——也是有血有肉的。
「伯爵真的非常期待能夠見到關口老師唷。」
薰子這麼說道。
「沒那回事。你還不是這個家的正式成員。換句話說,你現在依然住在只屬於你的世界裏,說起來就和關口老師一樣,是客人。」
「我想應該不怎麼乖巧吧。」薰子說着,笑了。「您聽到了嗎?關口老師,伯爵就是這樣一個人。」
平常的話,她應該會被形容爲膚色白皙吧。可是由於並坐在旁邊的伯爵實在太過於蒼白,薰子看起來不必要地健康。臉頰和嘴脣都血色紅潤。
伯爵的靈魂依然是個少年。
表示由良昂允是個好人吧。
看起來……非常幸福。
「是不會飛呀。」薰子也說,「伯爵說這裏的鳥兒非常乖巧……」
「見到伯爵的人,大部分好像都會緊張。前幾天我們學校的校長——啊,我在附近的分校擔任教師——因爲我無父無母,校長願意代替我的父母參禮,我請他和伯爵會面……」
「我不是學者,我只是個曾經想成爲學者的教師。我的家境貧困,再加上時代不允許……最重要的是因爲我是女人,無法靠學問立身。不過我很喜歡鳥。」
「我們並不會舉行什麼特別的儀式。」伯爵說,「最近一般人似乎都會舉行各種儀式,不過由良家並不時興這些。我們只會辦個慶祝會,介紹親屬——不過也只有剛纔前來致意的叔公和堂兄——然後起誓而已。」
「老師很緊張吧?」
伯爵想要見的是你啊……
我不會應付伯爵,可是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我完全不覺得伯爵本身是個壞人。說起來,像我這種有點社交恐懼症的人,本來就不會應付幾乎所有的人。從這種觀點冷靜地想,或許可以說……我其實是喜歡這個宛如賽璐璐製成的貴族的。
我大概是一臉泫然欲泣,瞄了薰子一眼。
上面還殘留着伯爵冰冷的皮膚觸感。
「鳥……」
「我到底是哪裏不對呢?我的態度那麼教訪客緊張嗎?」
蒼白的臉,苦惱的表情,誇張的動作和金屬性的聲音。宛如哲學者會進行的問答——確實奇妙、不祥、不可解。
這個蒼白的男子……
「我真是糟糕呢,興奮得忘了禮數……啊,請容我重新介紹。這位小姐今晚即將成爲我的妻子——她是我的未婚妻薰子。明天開始,她將成爲這棟宅子的居民。」
伯爵更加困窘地蹙起眉頭,說:
「我以前研究鳥的生態。」薰子說,「這裏有着全世界的鳥,對吧?我完全沒想到在這種窮鄉僻壤,會完整地保留着博物學者由良行房博士的收藏,真是喫驚極了。我從校長那裏聽到這座館的傳聞,無論如何都想過來參觀,於是鼓起勇氣連絡伯爵。由於這樣的契機,纔會有現在這段姻緣,但是第一次見到伯爵的時候,我覺得伯爵真是個可怕的人。」
「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接着她說,「伯爵根本不厭惡世人,他非常喜歡與人來往。雖然他看起來有些奇特,言行舉止也給人一種難以親近、難以相處的印象,不過請不必擔心。」
「而且伯爵還沒有介紹我呢。」女子說。
我不敢說「就是吧。」當然,也沒辦法奉承或開玩笑。
伯爵的話會讓我難以理解,是因爲那甚至會讓人覺得狡獪的說法以及難解的詞彙羅列背後,隱藏着青澀的、年輕的靈魂吧。
和我完全相反。
我的想法總是不成熟,我的言語總是不達意。我完全無法把過去的經驗應用到現在,什麼都不學習,一點成長也沒有。可是……
卻只有靈魂已然精疲力竭。
伯爵是個成熟的聰慧少年,我則是個未熟的愚昧老人。
「相反地,」伯爵維持着他獨特的表情說,「從明天開始,請你只對我一個人微笑,薰子小姐……」
平常的話,這應該會是假惺惺的甜言蜜語。然而話從伯爵口中說出來,卻完全不讓人這麼感覺,真不可思議。
「就像鳥兒一樣,是嗎?」
薰子這麼回應,伯爵誇張地回答:
「沒錯,就是如此。你要變成我的家人。」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薰子對着我說,「我……雖然連伯爵一半的年紀都不到,但是在我未熟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遇見過心地如伯爵這般純潔的人,今後應該也不會再有了。所以……」
「你纔會決定和伯爵結婚嗎?」
「是的。」薰子明確地回答。
她沒有一絲陰霾。
她看起來很聰明,最重要的是,她的口吻十分俐落,非常清晰。或許是因爲她的嗓音柔和,更容易溜進耳朵裏吧。
「我身邊的人都很喫驚。我也遭到很大的反對,說我們的身分懸殊……」
「我們沒有身分之別。華族制度老早就已經廢除了,我們沒有任何理由遭到反對,而且我們都已經成年,彼此都同意,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們。」
這是正論吧。
「年齡的差距,似乎也成了世人好奇的焦點。」薰子有些愉快地說,「附近地方是一片騷動呢。就連平日不相往來的鄰近住戶,明明沒有通知,也自個兒跑上門來……」
這也難怪。
不……
「謝謝,呃,因爲我實在不習慣……」
我沒辦法明確地說明是哪裏不同。
既不受評價,賣得也不好。
——不管這個,
她說她是教師。
而我現在——雖然是非常不情願地——被迫肩負起他的代理身分。
「這是伯爵獨特的表現。伯爵把成長說成肉體變化。」
汗水直流。
「重、重讀……?」
「他的身體狀況還好嗎?」薰子問。
薰子微笑,說明道:
薰子似乎碰上了不少麻煩。
「哦,成城的那位先生。山寄先生爲我引介的人物是偵探作傢俱樂部的會員,多虧那位先生幫忙,我得以向幾位偵探小說家請求會面。一開始是預定去拜訪一位叫江戶川什麼的先生,但是聽說他不在……」
戰後馬上登場的所謂戰後派作家似乎相當於第一新人,但第二新人是怎樣的範疇,其實我並不清楚。我覺得說穿了只是從這幾年出道的年輕作家中挑出幾個較受矚目的人,統稱爲第三新人罷了。被囊括進來的幾個作家不僅受到評價,作品也會大賣,有些還成爲芥川獎等獎項的候選人,有些人實際上也得了獎。
「就像薰子說的。關口老師的一系列作品,對我非常有價值。您的單行本《目眩》,我已經拜讀了三次。後來發表在雜誌上的〈犬逝之道〉以及〈獨吊〉,我也讀了好幾次。」
「啊,這……」
瞬間,我瞭若指掌地知道自己的顏面漲紅了。這是外表的變化,用瞭若指掌來形容似乎很怪,但我實際上就是這麼感覺。
伯爵向我伸出右手。我被徵求同意,再次低下頭去。
「你可以放心的。」伯爵說。
臉頰的毛孔收縮,相反地汗腺擴張。
所謂第三新人,是世人——大概是出版社——爲最近一些剛嶄露頭角、大受好評的流行作家冠上的稱呼。
「關於那篇作品,我有些問題無論如何都想要請教。我也曾經向稀譚舍的山寄先生詢問過意見,但議論的焦點似乎有些誤差……所以我一直想向作者本人討教。」
因爲狹小、封閉吧。
「伯爵他——如果借用伯爵自己的話來說,伯爵現在每天仍然不斷地在成長。伯爵說他每天都在學習,一切的事物都是教材。對吧?」
老實說,就連作者的我自己,重讀都覺得痛苦,心情會變得陰鬱無比。
「因爲……的確是成長了,也只能這麼說了吧?」我這麼說。我覺得沒有其他的說法可以形容。
如果我模糊的記憶正確,這個稱呼應該是第一次出現在今年初發售的《文學界》雜誌上。至於爲什麼是第三,似乎是把戰後登場的作家依出道時期和傾向分類,而他們隸屬於第三期。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願意被更進一步深究。
現在要挖掘還是凝視我自己的內在,實在是太痛苦了。
「不,呃,我……」
「聽、聽說前幾天……您見到了橫溝老師?」
「我說錯了嗎?」伯爵一本正經地問,「外形會變化,不是嗎?」
「您是說……這些椅子對吧?」
我只說了榎木津三個字,人家會這麼反應也是難怪。
「所以我認爲身體長大,和累積知識及經驗,人格逐漸形成,不一定是完全相符的。伯爵所說的成長是後者,而身體的發育對伯爵來說,只是單純的變化、變形。」
「我一開始也愣住了……啊,這樣說對伯爵失禮了。可是,我覺得這種感性非常獨特。伯爵的話讓我有了一些反省。我不是在教導小孩子嗎?」
「應該不要緊吧。」
我的立場應該要聆聽委託人說明,卻盡是人家問一句,我答一句。而且還結結巴巴的。
因爲時間不夠——伯爵說。
「哦……」
「外形?」
我就是這種墮入無間地獄的人。
薰子的臉色一瞬間暗了下來。
「那麼,呃……」
「我真是不懂,爲什麼會鬧得這麼大呢?」伯爵神情苦惱地說。
「沒那回事,對吧?伯爵?」薰子說,「我不瞭解艱澀的文學,不過最近的……稱爲什麼第三新人的作家作品,我總讀不太下去。我比較喜歡戰前的小說……而關口老師的作品,我可以毫不抵抗地讀下去。」
「呃,我被捲入一些事……」
「那樣的話就好……」
雖然是這樣沒錯……
那種劣文,實在沒有一讀的價值。儘管這麼說,我卻是靠着販賣這些劣文餬口,自我矛盾得也太嚴重了。
因爲作品就是我自己。
「說的沒錯。」伯爵說,「價值不是由別人決定,而是自己決定的。」
不過,我想應該沒有明確的基準。
「哦……」
我……成了某個事件的嫌疑犯,被收押了。嫌疑洗清時,我也崩壞了。
「我特別中意〈獨吊〉這篇作品。」伯爵說,「那是我絕對無法企及的水準。發想非常引人深思。那篇作品……是目前的最新作品嗎?後來似乎沒有別的作品發表呢。」
我纔剛感覺到一陣火熱,汗水就猛地冒了出來。
「哦,呃……」
宛如金屬磨擦般,不愉快的……
在伯爵眼中,那位大亂步也只是一位叫江戶川什麼的先生。原來如此,伯爵確實異於常人,不過仔細想想,他並沒有說錯。他只是用姓氏加敬稱來稱呼罷了。
我想這個人大概是真的不懂。
這也是正論吧。
我不知道薰子住在什麼地方,不過她說她在附近的分校當老師,那麼應該是住在這棟洋館附近的村子或城鎮吧。那麼——這沒有歧視的意思——是鄉下地方,至少不是都會。
都市的流言傳得快,但鄉下的流言傳得深。
「您好像還是很緊張呢。」薰子柔和的聲音讓我恢復了聽覺,「關口老師,您累了吧?」
「每天都讓我驚奇連連。」伯爵答道,「不管再怎麼學習、無論再怎麼累積思惟,都仍然不夠。這類事物是無窮盡的。人可以無限地成長。不,人非成長不可。因爲能夠思考關於存在這件事的存在,就只有人類而已……不對嗎?關口老師……?」
我不想聽。光是聽到標題,我就陷入絕望。我幾乎快被對寫作和發表的羞愧給壓垮了。那樣的話,乾脆別寫就好了,可是……
「拿、拿我和那些作家比較,實在……」
我的病,是不再渴望活下去的病。由於強烈地冀望着死,我忌諱着死,侮蔑着唯有忌諱才能夠獲得的安寧……
「我的作品……呃……」
是那種振翅聲嗎?
的確是變化吧。
「那些作家老師們,以不同的意義來說,也相當有意思呢。可是遺憾的是,我們沒辦法進行太深的議論。」
「榎、榎木津……」
「在這樣的狀況裏,伯爵由衷期待復木津先生的到來。當他聽到關口老師也會過來,真是歡喜得像個孩子一樣。我也重新拜讀了您的大作,那真是……」
價值——說到這裏,我已經呼吸困難了。
原來如此,我也不是不懂。
那是渺小陰暗消極、卑鄙膽小不安的我,幾乎是全自動地寫出來的我的分身。
薰子說道,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覺得得救了。
這是……
「變化……?」
薰子說道,做了幾下彈跳的動作。
「我們會把小孩子和大人區分開來,對吧?小孩會長大,變成大人。而我雖然表現成大人的樣子,但其實還是個小孩子,境界非常曖昧。而這一般會用成長兩個字來帶過。」
我改變話鋒。
我的聽覺捕捉到窗戶射進來的夕陽,那就像蟬的聲音。
公滋是對這種異於常人的地方感到困惑嗎?
我也同意伯爵的說法。雖然同意,但我的中心部分不希望成長,毋寧是渴望着腐朽。
「和那沒有關係。」薰子說,「我和伯爵都不喜歡權威主義的事物,也不喜歡流行。那沒有意義。對不對,伯爵?」
伯爵一瞬間苦惱地垂下眉角,然後說:
我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藉口般的話,但對方應該幾乎聽不清楚。因爲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講些什麼。
「禮二郎的外形改變了呢。」伯爵說。
不管他想問什麼,我都無法明確回答吧。
就算去除嫁入對象的地位和年齡差距這些特殊性,也話題性十足吧。看樣子,這場婚事可以說是典型的嫁到金龜婿,怎麼樣都會引起注目。
我的靈魂,大概羨慕着日漸衰敗的肉體。
「就這一點來說,我似乎可以和關口老師好好地深談一番。」
哪裏可以放心了?——我心想。不要緊的只有榎木津的身體狀況,除此之外,就算榎木津是正常的,也一點都稱不上不要緊。
「哦……」
地位和我差遠了。
是幻聽嗎?
我不是來這裏進行文學議論,也不是來玩的,更不是爲了討論哲學性的存在論而坐在這把令人如坐鍼氈的椅子上。我是以復木津——偵探的代理身分,前來見我根本不想見的人,被迫進行我不擅長的對話。偵探被召請到這棟洋館,則是爲了防範即將發生的事件於未然,同時揭開過去發生的忌諱事件的真相。
「可是,有些孩子很老成,也有許多大人成年之後,內在仍然和幼童沒什麼兩樣呀。如果是純真也就算了,但如果是人格上沒有成長的話,不就成了只會給人惹麻煩的大人嗎?」
「我、我寫的東西,實、實在沒有重讀的……」
現在的狀況不是應該更迫切纔對嗎?
「我非常明白。我自己也還不習慣。我是庶民,來到這棟洋館前,從來沒有在西式牀鋪上睡過覺。這棟宅子裏連一張榻榻米都沒有呢。或者說,我想伯爵根本不曉得榻榻米是什麼東西。」薰子說。
「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知道榻榻米,只是沒有實際見過和摸過罷了。」
「是一樣的。」
薰子笑着說,但伯爵卻一本正經地主張:
「不一樣。我沒有摸過大象,也沒見過真正的大象,但我知道大象。」
「我小的時候曾經在上野動物園看過一次……可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生長在這個國家裏,五十年間卻能夠完全不接觸到榻榻米,簡直就是一種奇蹟。關口老師,您怎麼想?」
「呃……」
薰子說這簡直是奇蹟。或許的確可以這麼說。出生在榻榻米上、成長在榻榻米上的我,無法想像沒有榻榻米的生活,也不曾想過。
如果伯爵置身於日本房屋裏……也會產生像我對這棟洋館感覺到的,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嗎?
「我生長的世界裏沒有榻榻米。」
伯爵這麼說。
這棟洋館……
就是他的世界吧。
「要不要換個地方?」薰子說,「這些沙發太柔軟了,反而讓人坐不安穩。關口老師也在同一個地方坐了很久了……」
「是啊。」
伯爵往後看了一眼,像是在意什麼。
「那麼……我們去書齋好了。書齋有八張座面堅硬的椅子。那些椅子如何呢?薰子小姐。」
「應該可以吧。怎麼樣?關口老師?」
「我、我並沒有什麼、呃……」
不管去到哪裏都一樣。
古人說,百聞不如一見。出示實物,說明這是什麼,是最容易理解的,這是自明之理。如果想要不直接接觸世界地去認識世界,所花費的勞力應該是難以想像的。
「的確,我也是這麼叫。」
重新審視,那仍然是個巨大的空間,標本的數量也非比尋常。
「啊……唷。」
夠貶低人的了,但是覆水難收。
「奇怪的表情?」
「不,呃,他們以我瞭解狀況爲前提,說了許多事,但是我完全沒有聽說最重要的部分。不,我想他們可能認爲我當然知道……」
「嗯。雖然只是不習慣環境罷了。或許該說看不習慣比較正確。書齋就像圖書館一樣,還比較……熟悉。」薰子說完後,自己接着說,「這樣說很奇怪吧。」
「大家都誤會了。伯爵確實不諳世事,但他絕不愚昧,也不是沒有常識。他既不高傲,也不自私。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去知道不知道的事。我們平時所見所聞、自然而然學會的事,伯爵藉着讀書、動腦思考來獲得。我認爲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伯爵坐着,就這樣仰望薰子。
「哎呀……」
「不喜歡?」
「稟報老爺,蘆田村駐在所(※駐在所功能與派出所相同,設於山區、離島或偏遠地帶,有警官常駐。相較於派出所爲輪班制,駐在所多兼具官舍功能,派任警官與其家眷居住於此.)的寺井巡查,以及國家警察長野縣本部刑事課搜查一組的槽木刑警蒞臨拜訪。兩位希望和老爺見面……」
毫無疑問,我一定又露出那種看起來怫然不悅的表情了。那只是處於忘我狀態時放鬆的面無表情,但是完全沒有話語陪襯,看起來就像不滿一樣。
我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伯爵從內袋裏取出鑰匙串交給薰子,向我深深地鞠躬。
「哦……我似乎還沒辦法接受眼前的狀況,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了。不,我理解我置身的狀況,可是身體就是不習慣……」
——警察也來了嗎?
薰子在樓梯途中停下腳步,望着大廳中央的水盤。
「我代替伯爵向您致歉。」薰子向我低頭行禮。
我湧出一種複雜的心情。的確……有警方介入,肯定比較安心。不管再怎麼無能的警官,應該也比我和榎木津有用。就算發生什麼萬一,我們也不必負責。然而我……
「由我帶關口老師到書齋去。我會周到地招待關口老師,請伯爵放心辦事吧。」
「我們走吧。」薰子說。我猶如置身夢境般,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管家恭敬地行了個禮,說:
「呃……」
「當然了。」薰子說,「伯爵似乎不怎麼信賴警方……不過像我這樣的個人,能夠讓國家爲我做些什麼,也只有這種時候了。戰爭的時候,我真的擔驚受怕了好久,要是能讓國家爲我做點什麼,我……真的很想要有這種機會。」
「這些標本……很珍奇吧。」
「這樣可以嗎?關口老師?」
說明得莫名其妙。
「那個叫榎木津的人也非常難以說明,他是個比由良伯爵更要奇矯的人物——啊啊,我這話並沒有貶意……」
非常怪。
「怎、怎麼了?」
或許是走在前面的薰子的殘香中和了悶熱。那是香水還是花香,又或者是別的香味?我覺得來到這棟宅子以後,這時嗅覺第一次發揮了功能。
「可是,如果直呼關口老師『巽』的話,很奇怪吧?」
薰子明朗地笑了。
「嗯。雖然伯爵不相信。」
「很驚人的標本吧?」薰子說,「我覺得這些標本非常貴重。但是我一說標本,伯爵就會露出奇怪的表情……」
「然後……您又遭遇到伯爵剛纔的質問攻擊?」
「呃,嗯。」
「呃……」
「那麼……關口老師,雖然過意不去,但請恕我暫時失陪。」
「我不太喜歡這個房間。」
我來到薰子旁邊。我的個子很矮,肩膀恰好並排在相同的高度。
「該說是困窘還是……」
「我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也是同罪。我真的很粗枝大葉。」
「是警察嗎?我並沒有連絡警方……」
「那麼……」
「不,我過去見他們。」
「這……真是難爲您了。」薰子說道,笑得更愉快了,「我還這樣笑,真是對不起。那麼您一定很困窘吧?」
來到階梯,可以看到樓下的整個大廳。
我仰望伯爵,倒抽了一口氣。
「我瞭解了。」
我渾身一震,縮起脖子。
「我……」
「管家山形先生是個很好的人,女傭們也都訓練有素,可是對我這種出身下賤的人來說……實在有些拘束。所以我纔想,老師會不會也是這樣?」
伯爵再一次行禮之後,和管家一起離開房間。
「在。要請兩位警察先生過來這裏嗎?」
「警察也願意提供保護嗎?」
我雖然已經起身,但薰子的右手碰到我的左肩,所以我無法伸直身體,只能用一種分不清是站是坐的曖昧姿勢「欸」或「咕」地應聲,做出莫名其妙的反應。
所以……他纔會這麼年輕嗎?
「我、我纔是出身下賤。我一點都不在意。呃,我……」
「似乎是胤篤先生事前連絡的……兩位警察先生說想和老爺商量保護薰子小姐的事宜。」
「聽說伯爵有心臟疾患,成人以前,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棟洋館。不,與其說是沒有離開過,倒不如說,他連親戚以外的人都沒有見過。」
雖然我還是一樣,不知該如何應付伯爵……
「那麼我們走吧。」薰子起身的同時,門扉規則地響了兩下。伯爵應聲,於是沉重的門扉打開了一些,露出管家的臉。薰子就這樣站起來。
「呃……」
「伯爵的半生幾乎是被隔離地生活,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鶴印是書齋的鑰匙。千萬不要怠慢了老師。山形……」
彷佛與伯爵轉向管家的動作同步,薰子走上前來,轉身站到我身旁。
「這種事可能嗎?」
「書齋裏也有許多珍本。像我只是看看書背,就覺得自己變聰明瞭些呢。關口老師,我們走吧。」
他花了超乎常人數倍的時間,做了超乎常人數十倍的努力,好不容易纔變成一個人吧。
走廊比室內更涼爽。
肩膀碰到薰子的上臂。我覺得我弄髒了薰子那個地方,惶恐萬分。
這是廢話。沒有人會認爲偵探的跟班笨到什麼情況都不清楚,更別說偵探本人是個連委託內容也不聽,知道的事情也不講的稀世大蠢蛋。應該不會有人這麼想吧。
「這樣。」
「你……希望警方保護嗎?」
「就算我告訴他這種鳥已經絕種了,伯爵也會說它就在這裏,根本沒有絕種啊。而我詳細地向他說明,他便驚訝地說:那麼外面沒有這種鳥嗎?」
伯爵站起來,俯視我。
「絕種?已經滅絕的鳥嗎?」
「我們分校的校長是捕物帳和偵探小說的讀者。我不是很喜歡讀怪奇的作品……不過校長都直接稱呼江戶川亂步老師爲亂步。一開始我還不曉得他是在說什麼呢。不過我也會把夏目漱石稱爲漱石,把森鷗外稱爲鷗外呢。一點都不覺得這麼叫哪裏奇怪。」
伯爵他……
不過我很輕易地理解了她的話。
「唔……」
「伯爵出生時就有這些標本了,或許它們已經成了伯爵熟悉的風景的一部分。即使如此,看在我的眼裏,這些東西仍然是珍貴的標本。」
「不,我這樣說,好像在說老師也出身低微一樣……實在是,呃……」
「應該……很辛苦吧。」
我一回頭,
「沒有和任何人接觸地成長嗎?」
薰子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
我慌了起來。
依然……面無血色。
我覺得她已經夠體貼入微了。不管怎麼樣,都是錯過時機沒說的我不對,追根究柢,都是榎木津不好。「我們走吧。」薰子說着,去到門前。
說到這裏,薰子突然大聲說,「對不起!」
不知爲何,我並不討厭現在這個狀況。比起剛纔來訪的胤篤父子,和這兩個人在一起要來得舒服多了。
「沒有和任何人接觸。」
「我只是一介教師。您這麼恭敬,我會不曉得該如何是好。雖然我瞭解您的心情……」
「你、你不需要道歉……」
薰子微微偏頭,走下樓梯。
從剛纔開始,我就只是語尾模糊地呻吟,根本成不了句子。我覺得我愈來愈不會說話廠。
「例如說,剛纔伯爵把江戶川亂步老師稱呼爲江戶川先生對吧?關口先生會不會覺得怪怪的?」
「胤篤先生和公滋先生不是向您說明了嗎?」
「有些標本不只是珍奇兩個字了得。不僅有在原產地纔看得到的珍貴種類,甚至有絕種的鳥類標本在裏面。」
薰子以高興的聲音說。
「其實,我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說明。」我說。
「我心想,這或許是個奇怪的習慣。到底是誰、什麼時候規定可以直呼名人的名字的?而且例如亂步老師的名字……老實說,除了校長以外,根本沒有人聽說過。」
「沒有人聽說過嗎?」
對偵探小說沒興趣的人,或許不會知道亂步。包括廣告在內,亂步的名字在作品以外的地方曝光率也相當高,不過對娛樂小說和電影沒興趣的話,或許也不會留在記憶中。不,世上有許多人對小說本身就沒有興趣。
「照這樣去想,究竟要有多少日本人知道,纔可以直呼那個人的名字呢?」
「這個問題好難呢。」
這是個人私自決定的事。我想直接認識亂步的人,就算亂步不在場,大概也不會直呼他的名字吧。但是應該也不會叫他「江戶川先生」。相反地,我也覺得讀者不會直接稱呼亂步的姓氏爲「江戶川」。爲什麼呢?
「就是呀。」薰子說,「基準只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然而大部分的人都認爲自己的基準和世人的基準相同——深信不疑地。至於爲何深信不疑,因爲這個基準不是那個人透過自己的思考建立起來的吧。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根據,而是模仿他人、或囫圃吞棗地跟隨慣例,然後認爲這是理所當然。愈是這種人,碰到不同的基準時,愈會主張是對方不對、是對方沒常識。」
這纔是強迫——薰子說。
「要是問他們爲什麼,他們就會回答:因爲世人每一個都這樣啊。這根本算不上回答。每個人都如此,所以就該照着做——我覺得這種想法很卑鄙。」
「你說的完全沒錯。」
我也經常有薰子這樣的想法。
只有自己異於他人這樣的想法——自卑感,總是折磨着我。
人總是孤獨的。孤獨地生,孤獨地死,沒辦法窺看他人的內心。
所以我也不喜歡強加於人。我最痛恨所謂的世人了,要我妥協自己去配合那種東西,我纔不願意。說起來,什麼是世人?誰和誰和誰是世人的成員?每個人向右,所以你也該向右——這種話裏說的每個人到底是誰?就算不是一兩個,到底要幾個人以上纔算是世人?
我甚至想要吶喊。
可是,
我很脆弱。我孱弱而低等。
所以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不管是生是死,都無法隨心所欲。回過神時,我已經追求着世人,不知不覺間埋沒於世人。我完全浸染在不可能存在的世人這個怪物裏。我覺得自己能夠與他人相互理解、相互溝通,抱着與世人同化的誤會,苟延殘喘地活着。
我不願意這樣。
妻子的臉浮現腦中。
一個異質的東西迸入視野右端。
——不行。
一些鶴伸展羽翼,一些鶴收攏羽翼,一些鶴舉起單腳優雅地站立,一些鶴啄食着餌……
「嗯。不損傷表面,細心地剝下皮以後,施以防腐處理,把肉丟掉,以別的東西代替肉塞進去,再補強骨骼,照原來的樣子覆上毛皮後成形……大概是這樣。我不曾實際做過。」薰子說。
的確,往右彎去,變得有些狹窄的走廊盡頭有一道門,距離這裏相當遠。我知道中間有一段距離,卻不明白這代表什麼。
薰子站在牆上的書架前。
觀念中的尺寸會恣意伸縮,可是現實中的並不會伸縮。我想我就是不瞭解這一點。
不……
再怎麼退,再怎麼退,視野仍然塞滿了書籍。
「我連鷲和鷹都分不出來。」我說。
「請進。」聲音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至於房間裏的陳設,有三張像是大作業臺的書桌等間隔擺放,還有幾把椅子,正中央有一張黑檀制的高級書桌——應該是主人的位置——此外還有應該是皮革制的大椅子。只有這樣。
不知不覺間,薰子走下樓梯平臺處,指着色彩鮮豔的奇妙鳥兒說。
薰子在它前面停步,回過頭說「這裏就是書齋。」地從鑰匙串中挑出鑰匙,插進鎖孔。
「剝?」
走廊很陰暗。
「那邊的……裏面的門是倉庫。直到那裏爲止,全都是書齋,大概有我們分校的十間教室那麼大吧。」
「平常沒有機會看到,這是當然的。像我對植物就一竅不通。我不討厭植物,也覺得植物很美,但完全分辨不出來。對我來說,桃樹和櫻樹是一樣的。」
「這……」
然後屏息了。
薰子微笑。
「哦……呃,標本的製作很困難嗎?」
寬廣走廊的昏暗中,格外潔白的上衣看起來彷佛漂浮在半空中。剎那間,我迷失了自己要去哪裏做什麼。一滴汗水流了下來,積在脣角。
「這是綠阿卡拉鴷,是鸚鵡的同類。」
我轉過身去,這下子真的喫驚了。
「也不盡然。」薰子說明,「國外的鳥類有不少珍奇種,不過一般的鳥似乎佔了多數。全部約有三分之一是國內種,而其中一半是隨處可見的鳥類。不過我們很少有機會在近處觀察鳥類,對吧?」
「怎麼樣呢?關口老師?」
我不知道標本是怎麼做的。
就算她這麼說明,我也完全沒有真實感。
我缺乏想像力。
突然,
自己的汗水的氣味和鹹味讓我回想起來。
有好幾只鶴。
一種彷佛誤闖禁地、悖德的情感充塞胸口。我想起去年夏天邂逅,同時也在遙遠的過去邂逅的某個女子。那個女子在去年夏天死去,同時也在遙遠的過去死去了。
我定睛一看,不見薰子的蹤影。
「呃……」
每一隻的狀態都不相同。不只是姿勢,大小和外形也有差異。這些鶴的種類應該都不同吧。
我有些慌張,走近門扉。其實根本用不着慌,薰子應該是進去書齋了,可是即使腦袋明白,心也還沒有理解。
門開着,我探頭進去。
薰子在握住把手的手掌使力。門很重吧。我也想要幫忙,卻不知爲何退縮了。我不敢靠近她。
「不一樣吧。木乃伊是讓屍體產生化學變化,或是對變質的屍體加工,標本則是以屍體爲材料,做出和生前相同的外形吧。」
這個房間極爲奢侈地使用着這個大空間。牆面幾乎都是書架,但是寬廣的地板上卻沒有類似書架的東西。如果像圖書館一樣,背靠背地設置幾列書架,一定可以收納非常多的書,這裏卻完全沒有。書籍全部收藏在牆面。
我搖搖晃晃地後退。
我踏進一步,吸了一口氣……
天花板也很高。與其說是高,根本是直接打通到二樓。相當於二樓地板的部分有着附扶手的迴廊環繞。到處都擺着梯子,連接回廊的樓梯也有三處左右。
「它是南美洲產的鳥。我也是在這裏第一次看到。它的顏色好美。這是天上飛的鳥唷。」
薰子往樓梯後面——我們被分配的房間那裏——走去。
有些頭昏腦漲。
這個階段,我的眼睛什麼都沒有看見。
房間——雖然我覺得這個空間已經超出房間的範疇了——廣闊的地面上,設了好幾個擺飾臺,上面安放着形形色色的鶴——鶴的標本——以鶴的屍體爲材料做成的東西。
「這……我想也是吧。」
的確,我沒在近處看過鳥。
「那,和木乃伊根本上不一樣呢。」
「標本的原理顧名思義,是剝下來製作。(※標本在日文中寫做「剝製」。)」
去年夏天也是……
我搖了幾下頭,望向薰子背後。
仔細想想,料理也是用屍體爲材料製作的——我想着這種事。
我們半旋迴走下螺旋階梯,來到一樓。
牆邊也陳列着以屍體爲材料的物體。
我已經不怎麼喫驚了。
喀嚓一聲。
薰子說。
好嚇人。我和一個書癡古書肆有來往,已經看慣大量的書本了,但從末見過如此駭人的書齋。
妻子與我的關係,就像世人與我的關係。
啊啊……
白色上衣和黑色裙子。
連門扉的左右都是書架。就在我的近處,近在眉睫之處,排列着數量驚人的書背。目睹那近乎偏執、毫無隙縫地擺放的書籍,我的身體總算理解了事實。或者該說感情終於追趕上來了?
「這一側都是廚房。都沒有入口對吧?公滋先生說,這裏的料理水準可以媲美一流飯店。不過我沒有喫過一流飯店的料理,所以也不曉得究竟如何……」
「還有另一個教人驚歎的地方,就是標本的完成度極高。儘管標本數量這麼多,卻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損壞。而且每一個看起來都栩栩如生,令人歎爲觀止。像國外進口的標本,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有些做得比較粗糙,但是國內的鳥類標本……那真的是大師級的技巧。」薰子說。
我連門都忘了關,好一會兒忘我地看着那格調古雅的大片書背,然後陷入像是暈車的感覺,一邊踉蹌,一邊關門。
「也就是剝皮嗎?」
轉過頭去一看,一隻丹頂鶴擺出振翅的姿勢,就固定在我的臉旁邊。
——是鶴嗎?
「裏面非常大,請別嚇到嘍。」
與人的距離……也一樣。
我對鳥類一無所知。以前我曾經硬把白鷺說成蠣鷸,飽受嘲笑。我能夠明確分辨的只有雞和麻雀,再來大概只有駝鳥了。
樓下也充滿了鳥類。
「不好意思,請把門關起來。」薰子說,我才發現我不但嘴巴大開,連兩手的五指也全部張開了。
「大部分都是看到鳥在飛翔,或是聽見鳥叫聲,才發現有鳥吧。不管怎麼樣,這些收藏非常驚人。不管是質還是量,在全日本——不,全世界,大概都無人能出其右吧。」
「很驚人的書吧?」薰子說。
我的腦中充滿了悶熱炎夏的色彩。
——鶴。
還有巨大的鳥。
不對、不對、不對。
她真的是從遠處叫我。
瘋狂的,去年夏天……
不管是仰望還是左右張望,全都是書,怎麼樣都看不到盡頭。再怎麼往後走,我的視野仍然被書本給淹沒。
伯爵是說……鶴印的鑰匙嗎?
門扉的左右是大批古老的洋書。
這是當然吧。
走廊盡頭,一道格外巨大的門扉。
就算全都是麻雀,也夠驚人的了。
是一個大空間。
很熱。
它在一瞬間變得模糊,消失了。
皮革封面與金箔文字,有些都已經磨損而無法辨讀了。
傾軋聲。
的確很大,不曉得究竟有幾十張榻榻米大。不,在這棟洋館內部,幾張榻榻米這個單位是無效的。裏面廣大得可以把我租的房子連同庭院整個搬進來,這是我勉強可以想到最恰當的比喻了。
我被空間的質量壓倒,沒辦法留意到書籍。從入口望去,那就像一片壁紙一樣。就算我的腦袋能理解那是書的書背:心卻也毫無理解。應該說盡管認識到,卻無法理解嗎?
我都忘了它字面上的意義。
我看到鶴,順勢改變身體方向,窺看薰子。薰子站在牆邊,一樣仰望着書牆。
因爲我的距離感和格局戚好像有些微妙的誤差。我會想要把比架子更大的東西塞進裏面,或是穿上根本不可能穿得下的衣服,我觀念中的一公分與現實中的一公分怎麼樣就是不一致。
我再次聽到呼喚,這才發現自己嘴巴半開地陷入茫然。然後我只答了聲「嗚嗚。」
「這裏……果然有很多珍奇的鳥嗎?全都是我沒看過的。」
我這個人看到的東西根本算不得準。
心臟激烈地跳動,鼓動不久後化爲振翅聲,我失去了聽覺。憂鬱症……
不只是讓人消沉的病。憂鬱症和緩而激烈,是一種難以壓抑的破壞衝動。我……
視野突然變得生氣蓬勃。
——說點……
說點什麼啊。
要不然我……
「怎麼樣?老師……」
薰子突然回頭,我瞬間停止呼吸,接着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冷靜下來了。我真是莫名其妙,真的是莫名其妙。
我搖搖晃晃地走近薰子。
「很厲害吧?就算花上一生,也讀不完這些書。」
「應該讀不完吧。」我鸚鵡學舌地順着說。
「我非常喜歡書,以前一直好想要書。但是我家不怎麼富裕,而且家父早逝……家裏實在沒錢可以讓我買書,所以我一直很憧憬。」
我漫不經心地應聲,然後擦汗。
接着我望向薰子附近的書架。
——是和書嗎?
這裏收藏的似乎全是洋書。
可是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認定,也有相當多線裝古書。
線裝書沒有書背,也沒有洋書那樣堅硬的封面,無法直立收藏。
因此和書大部分都只是堆着,不過在這間書齋,每一冊和書都鄭重地裝進書套裏,整整齊齊地堆放着。書套背面貼有類似題簽的東西。
好像被仔細地分門別類。
——伯爵,
實在難以置信。不只是這隻鳥,我已經開始難以真實地想像鳥在飛翔的模樣了。或許是我的身體感覺逐漸適應這棟洋館的格局了。
「頭頂有裝飾羽毛的鶴形目的鳥類——例如那邊的冠鶴就是——那種鳥說黑也算是黑,但身上有鮮豔的白色花紋,對吧?而且它頭上的羽毛……」
惡魔就在那裏。
而且……
另一方面……
或許是色彩對比的問題。在褐色的背景襯托下,其他白色的鶴看起來的確比較突出,黑色則會沉進去。所以……纔看不清楚也說不定。
仔細一看,每一隻鶴都不是白的。
「我覺得把它放在這個地方,就是對它另眼相看的最佳證據。聽說這個位置——這個黑檀書桌的位置,是這棟洋館的主人——由良家當家的座位……」
伯爵都讀這些書嗎?或者說,他讀得懂嗎?
不是看不清楚,也不是看不見。
的確如此。
我不瞭解書本的價值,但這些書應該相當值錢。
「有漆黑的鶴嗎?那是哪一國的……」
整然陳列的萬卷書籍……
「那是什麼?」
黑得有如烏鴉,那隻鶴漆黑得彷佛要將周圍的光明吸收殆盡。
就算讀得懂,這些書齋裏的書,他讀了多少?
她的手碰到我的肩膀。
不只是翅膀。連羽毛、皮膚、腳和爪子,
「伯爵在這個書齋裏瞭解世界,學習社會。」薰子說。
天花版上有個巨大的天窗。
我凝目細看,然後稍微走近。
全都是些沒見過也沒聽過的書名。
「喏,表皮的顏色不一樣,羽毛的顏色卻還是黑的。沒有鶴……有那種裝飾。」
「也就是說……伯爵讀得懂變體假名(※變體假名是現今日本政府規定並通用的假名字體以外的假名文字。)和外文?」
薰子稍微繞過去指不。
「聽說這裏下了一些功夫,儘量不讓陽光直接照射到書本。天花板那麼高,也沒辦法吊電燈下來,所以太陽西下以後,照明就只剩下牆上的煤油燈和桌上的檯燈而已。晚上……有點恐怖。」
黑色的鶴比其他任何一隻鶴都要巨大,威風凜凜地伸展雙翼。
相當異常。
這個東西……
那當然是標本吧。
薰子伸手指去。
「如果這種鳥被分類爲鶴,那麼它應該會集體移動、舞蹈和彼此歌唱。光是想像,就教人興奮無比呢……對吧?關口老師?」
而是我根本什麼都沒看。
「那裏……長着長毛般東西的部位,我覺得只有那裏表皮的顏色不黑。我看起來像是褐色的……」
叫冠鶴的鶴,頭頂上有着純白色的羽毛,就像一團蒲公英的綿絮般。
在暗淡的書背叢林中,我只注視着薰子純白的上衣。那種白,比其他任何顏色都要顯眼。
白色的薰子朝着黑色的鶴前進。
「新品種?」
那不管怎麼看都是西洋的惡魔。薰子越過我,看着那個惡魔。
「不。日本畫的鶴是白的,但白色的鶴只有丹頂鶴而已,不過丹頂鶴的翅膀尖端還是黑的。白鶴也不白,像那邊的白枕鶴還有白頭鶴,身體也是黑的。」
臺座是東洋風,意匠精巧,有如須彌壇一般。
就算近看,那隻鳥也十分異常。
「骨骼等部分,和鶴幾乎一模一樣。」薰子自言自語地說,「翅膀的形狀也是……覆羽和飛羽的形狀、跗蹠和尾巴還有脖子……只看外形,和鶴幾乎沒有兩樣。可是,顏色不同。」
如果把京極堂帶來,我想他應該會喜極而泣吧。京極堂這個人喜歡整理書籍到了異常的地步,對大部分的書架都會雞蛋裏挑骨頭,但是這裏應該會讓他相當滿足吧。
書齋的空氣動了。
而且……
我也被吸引似地走了過去。
「冠?」
「上面有很多我也讀得懂的書,也收藏了相當多昭和以後出版的書……」
「伯爵似乎會說德文和法文,以前好像請過德國人和法國人的家庭教師。至於和書……我不太清楚,但伯爵似乎精通漢文。」
它就在主人的書桌後面。
或許真的很恐怖。
我不敢靠到它旁邊,是因爲感覺不祥嗎?
渾身漆黑。
它非常大。
在這裏……
「那是……特別的鶴。」
「感覺……就像鳥之王呢。」
「不知道,我不曉得。」薰子說。
在我看來,這裏無可挑剔。
「只有顏色的話,或許是突變種或是突變體……」
我照着她說的望向書名。《本草圖翼》、《阿蘭陀禽獸蟲魚圖和解》、《倭朝禽獸類異名》、《雀巢庵禽譜》、《海獸考》……
隨便看看就這麼驚人了。
「想像這種巨大漆黑的鶴在天空中編隊翱翔,或是跳起鶴舞的模樣,不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薰子伸長脖子。
「鶴?那是鶴嗎?」
薰子再次仰望上方,然後就這樣把身體轉向我。我也望向上方。
確實和其他的鶴不同。
薰子筆直地往下看,從正面看着我。我畏縮起來,想要避開視線,把臉轉向背後。於是……
我仰望黑色的鶴,然後望向同樣仰望着它的薰子側臉。
「把每一隻鶴都當成是灰褐色配上白色或黑色花紋比較好,而且每一隻鶴的脖子都是白的。最黑的鶴叫做黑鶴……不過只要比較一下,就一目瞭然,雖然叫黑鶴,顏色也只比其他的鶴濃上一些,是白灰色的,不像這隻鶴這麼漆黑。最不可思議的是……它的冠。」
「只有那隻鳥……我不知道是什麼。我不認得那種鳥,上面也沒有名字、分類或任何說明。好像也沒有留下記錄,我試着調查,也沒有結果。或許那是沒有被正式報告的新品種。」
——不。
可是這裏的書,全都是古文書類的和籍、漢籍與洋書。普通人沒辦法輕易閱讀。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全部讀過呀,數量太多了。不過伯爵似乎讀完了相當多的量。」
我來到她旁邊,略略把臉湊近。
由良家是儒學者家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從頭頂部位到脖子,生長着同樣漆黑、如頭髮般的東西。那與其說是羽毛,更像馬的鬃毛。
過去是活的嗎?過去會動嗎?
現在是伯爵的位置了嗎?
只是我看起來像白的,這是出於……一廂情願的認定嗎?
筆直注視着我的視線。
「可是,這隻漆黑的鶴……」
外形……的確是鶴。
黑色的鶴就站在書桌正後方。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奇妙,不祥,不可解。
「那……那是……」
但是,
薰子移動了。
「鶴……是白的呢。」
那是一隻大型的鳥,全身佈滿了比黑暗更要漆黑光亮的羽毛。
「三分之二是上上代公篤卿蒐集的儒教相關書籍,剩下的是行房博士所蒐集的博物學相關資料。請看,江戶時期的本草學相關書籍,幾乎都網羅齊全了。」
「這很特別。」薰子說,「我覺得這隻鳥對由良博士而言也是特別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哪裏弄到的……不過大概沒辦法分類或定位吧。沒有放名牌的,只有這隻鳥而已,而且臺座也……」
就算是那樣……也太黑了。
甚至嘴喙都黑得發亮。不曉得是不是倒映出全身的黑,那雙玻璃珠的眼眸也是一片深邃的黑,彷佛真的會把人給吸進去似的。
薰子傾斜着身體指着它說。
如果它們溶入黑暗當中,也只是一團妄念的漩渦。
薰子這麼說。
是因爲我心中存有固定觀念,認爲鶴是白的,就算不是白的,也不會是全黑的嗎?
我跟着薰子靠過去仰望。
「這些書……伯爵全都讀過嗎?」
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東西如此異常,我卻直到剛纔都沒有發覺。通常一進房間,應該會第一個注意到那個東西纔對。
——太正直了,
這個人太正直了。
「你……」
我用我這張連需要的話都說不出來的不如意嘴巴,
說出多餘的話來。
「你在想像這些標本生前的模樣嗎?」
「咦?」
何必,
做那種事?
難得……都已經死了。
「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我沒辦法叫她「薰子小姐」。
「勉強……?」
「嗯。遺憾的是,剛纔從那裏看到這隻巨大的黑鳥時,我以爲是它是惡魔。即使現在從這麼近的地方觀看……我還是覺得它十分不祥。」
我這麼說,
薰子的表情有些僵住了。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看起來如此。可是……」
那是,
「我不知道這棟洋館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雖然不知道……但我聽說過傳聞。」
「傳聞……?」
被書揹包圍的巨大門扉打開,同樣一襲黑服的由良伯爵站那裏。
伯爵說着,踩出響亮的腳步聲,走進鶴羣當中。
這裏面有殺人兇手嗎?榎木津的預言是正確的嗎?
「不能死?」
沒有什麼機關,一直都沒有。
公滋這麼說。
冬天是那個人,
「是的。」
「同時是智慧的象徵。希臘神話中,傳說鶴帶給了人類文字。太古時期,帕拉米迪斯模仿列隊飛翔的鶴的形狀,創造了十三種類的希臘文字。帶來文字的鳥——鶴,是最適合書齋的鳥。家父根據這個故事,讓十三種共十三隻鶴住在這間書齋裏。」
這裏是慘劇的舞臺,
所以,
「是指關係者……或者說,這棟洋館裏面的人嗎?」
「來到這棟洋館的新娘會在婚禮當晚死去……」
「我認爲是後者。」薰子說,「不管設計得再怎麼精巧的犯罪,過了一段時間,想要再一模一樣地多次重現,我認爲是不可能的。不管畫出來的藍圖再怎麼精密,順利成功個一兩次或許有可能,但五次實在是不可能。這畢竟是人做出來的事,一定會有破綻,然而事情卻成功了四次……」
「可是,」
他一定會傷心吧。
「我說的不對嗎?」
她是應該成爲被害人的人。
會不會是這隻鳥殺了新娘?我如此幻想着。漆黑的鶴停佇在新娘的屍體上,伸展着羽翼。
「請兩位留在這裏。」薰子說,「過去……事件一直髮生在相同的條件下。關口老師和榎木津先生來訪,就改變了這些條件。」
應該……很害怕纔對。
這個人,
「過去的事件,我從伯爵以及伯爵的親屬那裏聽說了詳情。那些事件確實難以理解。可是……」
不可解的。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在我眼中……它就如同象徵着那不祥的傳聞。」
「我們今晚待在這棟宅子裏……就等於改變事件發生時的條件?」
總算也……
「你說的對。」
薰子說的沒錯吧。
他的聲音在巨大空間的各處迴響,從四面八方侵入我的耳朵,在我的黏膜劃下細微的傷痕。
——哪有什麼詛咒?
「可、可是……」
「例如根據《相鶴經》記載,鶴齡百六十,雌雄互交視線而孕,齡千六百,雛鳥定形於胎內。鶴被視爲不喫不喝的胎生靈鳥。所以……」
不能讓這個人死去。
可是,我的視線離開純白的新娘,仰望漆黑的鶴。
沒有兇手……
我強烈地這麼感覺。
——伯爵,
「我纔不會輸給偶然。誰願意被偶然給殺掉?而且如果那是偶然的產物,如此湊巧的偶然……」
「當然也是爲了我自己。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並沒有爲了誰而生、爲了誰而死這樣的想法。可是,如果我現在死掉了,伯爵……昂允先生一定會傷心的。」
這裏面有殺人犯……
背後傳來尖銳的聲音。
「你說的沒錯,你不能死,你不應該死。可是,我也不認爲我和榎木津能夠做什麼。沒有我們可以效勞的地方。」
「伯爵他懷疑內部的人。」
被詛咒的洋館。
她說。
所以,
也爲了伯爵。
胤篤老人。公滋。奉贊會的人。忠厚老實的管家。難以區別的衆多女傭……
她的呼吸吹到我的臉頰上。
「關口老師……」
「爲了伯爵……?」
我很怕——薰子以消沉的聲音反覆道。
「可是?」
所以這個人才表現得從容自在嗎?
「過去,伯爵經歷了四次這樣的辛酸。我覺得……不能夠再讓純粹的他遭遇這種事了。」
她表現得如此開朗健全,是不自然的。
他……一定會深切地悲傷。
是在說這隻黑色的鶴嗎?
「你是說,偶然在當中起了作用?」
「新娘說的是你,婚禮就是今晚。如果傳聞屬實……你今晚就會死去。」
那是……鬼神。
奇妙的,
不祥的,
伯爵的聲音非常響亮。
這隻鳥……
我不擅長應付伯爵,但是……我可以輕易地想像他悲嘆不已的模樣。
「害怕……」
「不分東洋西洋,鶴都是祥瑞之鳥……」
「我不會死,我不打算死,我不能死。」
「第十四隻?」
「也就是伯爵的親戚及傭人們。我不知道伯爵懷疑的究竟是誰。而且伯爵是個公正的人,除非得到切確的證據,否則他絕對不會說出口……」
那樣的話——薰子說。
春天是那個人。
沒錯。
死亡……
——這種形狀的東西,
薰子轉向我。
「如果是偶然的話……」
「不管在東西方,鶴都被視爲長壽之鳥。甚至還說由於鶴巡迴任脈,所以長壽不死。有個說法認爲,源賴朝所放掉的鶴,一直到江戶時代仍然繼續飛來……」
「那隻……第十四隻鶴……」
「可是,那……」
伯爵依然維持他那種獨特的表情。
「從過去的例子來看,婚禮當晚,從來沒有外人待在館內。」
「那麼,那就是手法巧妙的犯罪,要不然就是……奇蹟般的偶然所引發的狀況吧。」
「伯爵。」薰子出聲。
「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這話聽起來或許像是一廂情願,不過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而且,湊巧成功的情況就叫做偶然……」
沒錯。如果這是鬼神所爲……
「嗯……這也是爲了伯爵。」薰子說。
「奇蹟般的偶然?」
「其實,我很害怕。」
「內部的人……?」
「不管再怎怎麼難以理解,那都一定是有人下手的。詛咒、作祟殺人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不好的傳聞。」我說,「不是分校的女老師要和年齡相差極大的資產家前華族結婚這種閒言閒語。我聽到的是……」
不是人的話,也不可能抓得到。這不是警察處理得了的。
我想不可能再發生了——薰子斬釘截鐵地說。
「改變條件?」
不祥的鳥王,黑色的……鶴。
關口老師——薰子甩開什麼似地抬起頭來。
「是鶴的女王。亞里斯多德說,鶴隨着年齡增加,顏色會逐漸轉黑。那麼漆黑的鶴,便是歲數多到無法想像的老鶴……」
去年秋天,我讓我心中的他死了。
「只要條件改變,同樣的偶然也……」
薰子現在完全正面臨死亡。就算她大喊大叫,逃出這裏也不足爲奇。像我,只是隱約地去想——不,想像自己面臨死亡的狀況,就慌亂得幾乎崩潰了。
去年夏天,我讓我心中的她死了。
苦惱地蹙起眉頭的蠟像般貴人來到我們面前,仰望着黑色的鶴說道:
「她是鶴的女王,也是這間書齋的主人。關口老師,讓您久等了。」
「啊,不會……。呃,警方……」
「警方說,從今晚二十時至明早七時爲止,會在宅子周圍安排十名巡查巡邏保護。他們向我致歉,說上次……八年前,由於當時日本處於佔領狀態,同時沒有任何搜查員知道過去的事件,連記錄都沒有,事件發生在那樣的狀況下,因此不管是保護還是調查,都無法盡善盡美。」
伯爵露出苦笑——看起來。
「雖然就算警方道歉,也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他覺得悲傷嗎?
他的表情依然相同。
但是和剛纔不同,看起來很悲傷。
「而且,聽說這次警方也得到熟知過去事件的人物協助。」
「有人知道二十年以前的事件嗎?」
薰子露出不安的表情。
「嗯,那個人姓伊庭,已經退休了。我對他也記得很清楚。警方說幾天前連絡到他,詢問了詳細情形,昨天已正式委託他協助調查。」
「調查……?」
「調查八年前的命案。」薰子回答我,「過去的命案已經過了時效,但上次的事件,時效還沒有過,因此原則上調查似乎仍然持續,雖然只是原則上。」
薰子稍微笑了一下。
「至少,」伯爵轉向薰子,「如此一來,今晚外部的人沒辦法侵入我們的世界——這棟洋館的內部了。姑且不論這能發揮多少效果,至少可以防範小偷吧。」
伯爵說。就像薰子剛纔說的,伯爵在懷疑內部的人吧。
「不過……過去也沒有任何外人入侵。警察和親戚似乎都誤會了,過去的命案並不是發生在婚禮當晚。」
「不是嗎?」
那麼,
這種想法,我沒有徹底消化,就動筆寫下。
獨吊……
我……
「道德只是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場所,人們應該遵守的行爲規範、社會秩序罷了。只要時代及場所改變,就會自動變質,但是真理不會變質。無論在何人的治世、何處的世界,都恆久不變、屹立不搖的,纔是真理。」
我記得是刊載在五月發售的《近代文藝》六月號上。
「孝就是真理。」伯爵說,「親與子——這個關係,可以就這樣替換爲鬼神與人。」
突然聽到自己的作品名稱,我慌亂起來。
因爲我自己也明白,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
爲什麼呢?我覺得不那麼討厭了。
「父子之道,天性也。父母遲早會不在。父母的父母已經不存在。不存在之物與存在之物之間的關係當中,就有着孝。換句話說,這是非存在與存在的關係。這麼去想,忠恕、忠信都只能是孝的下位概念。」
「關口老師。」此時伯爵呼喚我,「關於您寫的〈獨吊〉……」
爲了伯爵……
「人……會變成鬼神?」
「啊,對不起。這是……我在妄想。」
「不是嗎?」
「伯爵認爲,孝是一切的根本——是最高的概念嗎?」
可是……
內容……毫無內容可言。
「我要強調,面對死亡,探問何謂存在,這就是孝。」
老實說,我能做什麼呢?
「我聽說儒者是不談論怪力亂神的……不過這次的事,呃,會不會是那類非人類的事物……」
鬼神是不存在的——伯爵反覆說。
「可以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嗎?關口老師?」
不過關於〈獨吊〉,我記得我是帶着再也寫不下去的挫敗感擱筆的。
如果這是超越人智的事物所做出來的事……
我有點喜孜孜起來,拚命地努力寫作,卻完全不行。根本寫不出來。在漫長的呻吟之後,我擠出來的作品就是〈獨吊〉。
我在問些什麼?
「不是我這麼認爲。」伯爵說,「世間的儒者,在四書五經中,似乎也比較傾向於輕視《孝經》,不過像是先祖父就不贊同這樣的看法。孝是人倫的根本。認爲孝僅止於親子關係,只會把儒教的真理貶低爲道德。」
「貶低爲道德……?」
我讓死人擁有意識,讓死人說話。
「有鬼無鬼的論爭,根本沒有意義。鬼神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以不存在這樣的形式存在。就像論語中說的,敬鬼神而遠之——只能夠以敬而遠之這樣的方式去面對。」
伯爵苦惱地蹙起眉頭,以悲傷的眼神,
不,該說是記錄下來嗎?
「孝比忠更重要嗎?」
算不上是什麼好作品。
寫下那篇作品,是今年春天的事。
「當然了。」伯爵懇切地,但是激烈地回答,「忠,指的原本是真心。『與人忠』——換言之,忠是隻能在人際關係中發掘的德行。隨着時代演變,忠與孝的優勢逆轉了,但是這是極大的錯誤。體制只是透過把忠這個德行限定於君臣關係,來利用儒教的道理罷了。若問君與父孰尊?選擇君的話,道理就不通了。君主也有父母,孝也是君主本身所應該遵行的。孝是從人類與非人類、存在與非存在的關係中產生的恆常普遍的大道,也就是真理。然後……」
若要貫徹孝道,就無法避開鬼神——伯爵說。
「德行的……根本?」
「這隻鶴不是鬼神。」伯爵笑道,「而且鬼神並不是不祥的東西。」
關於鬼神,我的理解似乎也是錯的。
我沒有告訴朋友。
我仰望黑色的鳥之女王。
「沒錯,所以纔會祭祀祖先。祖先是再也不存在的父母,也就是鬼神。」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請儘管吩咐。」我答道。
「伯爵。」我第一次喚道,「請容我問個……愚蠢的問題。」
「不存在的東西……也就是隻有概念存在,是嗎?」
「鬼神……」
注視着我。
站在這裏的新娘,是已經註定要死的未來的被害人。
預感總是誘發着不安。
不祥的鬼神——我說。
我垂下頭去,搖着頭打消自己的愚問。
「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跡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朱子說,鬼是陰之靈,神是陽之靈。」
「有些不一樣。」伯爵說,「存在者存在着。非存在者不存在。」
「不是沒有形體。沒有形體的東西存在,這是矛盾的。所謂鬼神,也就是不存在之物——非存在。聽好了,鬼神這種東西不存在,可是並不是沒有鬼神。不存在的東西,就是鬼神。」
我的手掌感受着伯爵冰涼的體溫,這麼想道。我這種人能派上什麼用場?我和復木津在這棟洋館的內部確實是特異分子。但話說回來,我也不覺得我們能有什麼用途。只是待在這裏,條件就會改變——雖然是這樣沒錯。
「所謂鬼神,是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觸、不可知的東西。因此不能夠談論,也不能夠知道。」
所以那些細節對我來說無所謂,完全無所謂。
「不復存在的話,就成了鬼神。換句話說,祭祀鬼神,也就是面對死亡。與存在者思考存在是同義的。」
「感激不盡。」
我只是回想起京極堂忘了是什麼時候說過的話,以我的方式咀嚼後寫下來罷了。
「新娘都平安無事地活到早晨。然而……翌日她們卻被奪走了。案件發生在婚禮隔天。」
伯爵轉向薰子說「我一定會保護你。」然後他轉向我。
所以,
所以篇幅很短。
「意思是……沒有形體?」
「請說。」
如果死後還有一些部分活着,會不會也還有意識呢?——我興起了這樣的妄想。
「伯爵說,這隻黑色的鶴是智慧的象徵,是鶴中之王。的確,鶴在日本被視爲吉祥的象徵,我聽說在西洋也被視爲信仰的依歸。只是,我……」
可是我不是科學家,而是小說家。
「那篇作品中,爲什麼會把生者稱爲死者呢?」
「所以儒教纔會重視祭祀祖先。現在孝只被視爲在無爲的日常中孝順父母,不過原本孝就像《孝經》中所說的,是一切德行的根本。」
「把親子……替換爲鬼神與人?」
伯爵抓起我的手,用雙手握住。
這……
以那種意義來說,我寫出來的劣文全都是不完全品。
反正都要死,人總是要死,我心中的憂鬱團塊如此吶喊着。
我這陣子老是扯上血腥的事件。可能是因爲這樣,擠出來的作品,是陰慘的埋葬情景。
相反地,作品中的生者迷失了境界,擴散而去。哪裏都沒有活着的證據。也沒有個人、自我這種確實的東西……
產生出意識這種反應、並認識反應的腦的機能停止的話,在這個階段,人就已經沒有意識了吧。
「那……怎麼了嗎?」
不管怎麼樣,我彷佛自動書寫地把它記錄下來,帶着無法徹底描寫的挫折感結束……
新年剛過,我就在箱根山被捲入麻煩事,身心俱疲。即使如此,也不能不工作,我鞭策不甘願的手臂寫下了一篇短篇。去年秋天,我的單行本出版,但是那種東西不可能賣得好,生計困窘,我什麼也沒想,只是動手寫出了一篇稿子。然而這個世界真不曉得是怎麼搞的,那種急就章的成品,竟然搏得了一點好評。結果……我接到了撰稿委託。
因此……
意識不是獨立之物,而是一種反應——這也是京極堂的大論。
面對死亡……
朋友說,屍體以部分來看,並沒有死。當然,那是以生物學反應的角度來看。
「我似乎被不該有的妄念執着給攫住了……這隻漆黑的巨鳥……看起來就像不祥的……」
「人會隨着死亡變成鬼神。」
哪有這種荒唐的理所當然之事?
聽說在大陸,鬼指的就是死者(※在日本,「鬼」指的通常是一種怪物,形象受佛教及陰陽道影響,多爲地獄的獄卒,具有牛角和虎牙,裸體圍虎皮,有怪力。)。
但是根本不必附加這些道理——伯爵大大地攤開雙手。
婚禮之夜——我記得我是這麼聽說的。
但是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覺得非常恐怖。
「是的,所有的德行都從屬於孝。」
「所以……纔會祭祀祖先嗎?」
不過……也不是比其他的作品差。
「妄想……?」
說起來,我從小就經常幻想過早被埋葬的恐怖,活生生地被埋入泥土深處的恐怖。在死棺中復活的戰慄。動彈不得的絕望閉塞感。這對我而言,是做爲我的生的類比而萌生的妄想吧。據說吸血鬼傳說就是從過早的埋葬所萌生,這對我來說是再恐怖也不過——同時也再迷人也不過的事。
我覺得可以瞭解。
去年秋天發生的悽慘殺人事件,以及同樣是去年冬天發生的不可解事件……
我望着站在黑鳥女王前的蒼白伯爵,以及他凜然不屈的妻子。
這……
那就是〈獨吊〉。
以結果來說,我寫下了生者與死者立場逆轉的埋葬場面。換句話說……
那篇作品就只有這樣。
自此之後,我完全寫不出東西了。
然後就這樣直到今天。
「爲什麼生者會被當成死者呢?」伯爵再次問道,「埋葬的時候,作品中的女子還活着吧?她人還在呢。」
「不,呃……她已經死了。」我這麼答道。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這樣啊……那麼您是將非存在比喻爲存在之物,寫下那篇作品嗎?」
——比喻?
伯爵,
他誤會了什麼。
這個時候,我第一次看到薰子不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