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陰摩羅鬼之瑕》 · 京極夏彥 · 3.1萬 字
若是中禪寺的話,他會說些什麼?
我這麼想着。
不停地開合的嘴巴,我只看得見這樣的畫面。我不想看,卻看得見。
現在正是爲榎木津的胡言亂語收拾善後的狀況。盲眼的名偵探突然跳進所有相關人士齊聚一堂的場合,在事件發生前威風凜凜地指出兇手。
就算他說這裏頭有殺人犯,
這種狀態之下也無法鎖定那人的身分。
我不知道榎木津究竟看到了什麼。
但是如果我正確理解了他的體質的話,那麼倒映在榎木津生病的視網膜上的,就是兇手看到的情景,而不是兇手。
許多人聚在同一個地點的情況,就算榎木津看到了什麼,他應該也無法判別那是誰所看到的情景。
沒有意義。
而且,失去視力的榎木津應該連現實的情況都看不見,現在的他連那裏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但是既然榎木津如此斷定,或許在場真的有人過去曾經做出疑似殺人的行爲。但是二樓包括傭人在內,人數不少,不可能鎖定是誰做出那樣的事,也沒有調查的意義。
例如,拿開玩笑掐脖子和真正掐死人的情況相比較,掐脖子的人所看見的情景……應該是一樣的。掐人的一方的心理狀態,和被掐的人之間的關係,甚至是力道大小,榎木津應該都無法分辨。
真的沒有意義。
不……雖然沒有意義,但影響力十足,或者該說是破壞力十足嗎?
榎木津的體質、事件的核心等等問題,在這個情況之下一點關係也沒有。偵探指着幾乎是初次見面的人,高聲呼喊對方是殺人兇手,不可能不引起爭論。
這是嚴重的妨害名譽,是誣告罪。
就算不牽扯到法律,他的行爲也太沒有常識了。
會觸怒對方也是理所當然。
不出所料,現場陷入一片混亂。超乎我的理解、荒唐無稽的發展讓我再次啞口無言,同時連聽覺也喪失了。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什麼都聽不見了。
「錢沒什麼了不起。」榎木津說,「本來就是吧?不管是拿來煮還是烤,錢也不能喫,就算拿來看還是摸,也一點都不好玩。紙幣雖然也叫做錢,可是它甚至不是金屬。拿來擤鼻涕太硬,拿來摺紙太長。零錢還比較好玩。錢這種下賤的東西,如果不拿去交換什麼,就沒有意義。換句話說,錢不是拿來存的,而是拿來花的。錢不是要增加的,而是要減少的。爲了花錢而賺錢是正確的,但是如果不花,根本不需要錢。」
我簡直就像個傻瓜。老人用一種黏稠的語調,「什麼?」地提高語尾應答。
呃——我發出聲音。
榎木津的言行舉止儘管那等荒誕不經,卻沒有受到指責或非議,反而大受歡迎。
只能任由他攻擊。
因爲我突然想到,或許這個老人才是伯爵,我根本還沒有正式被介紹給伯爵。我只是遠遠地看到那個臉色蒼白、表情苦惱的人,就一廂情願地認定他就是伯爵罷了。
這是間高級、精緻而且典雅的會客室。
話說回來……榎木津也說得太過分了。
榎木津……
「想要拿錢去買的東西是有,可是沒有什麼東西是想要賣掉拿去換錢的吧?那種東西都是買了覺得礙事,纔會賣掉。如果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去賣掉,房子和衣服也全部拿去換錢,有的全都是錢,你會高興嗎?」
別說是不能期待了,這傢伙的所有言行舉止,惟獨在使狀況惡化這方面效果絕倫。在惹惱對方這件事上,榎木津的本領可說數一數二。偵探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可以在這方面帶來確實的成果。
那麼我格格不入的插話,只是打斷了人家的對話嗎?那是我大爲狼狽之下總算擠出來的話,結果卻成了可笑的愚蠢舉動啊。
那麼……或許只是我自身未曾察覺到,其實我根本就聽見伯爵的話了。我分辨得出老人的口氣,這也表示我其實聽得到吧。
「不需要嗎?」老人狀似困窘地說。
反正也不能期待有什麼正常的回答。
這太荒謬了。
榎木津朝着頭頂說。老人「哦」地發出困惑的聲音。
老人一臉不可思議。
「會繼續犯下兇案嗎?」
「只是因爲我了不起罷了。」榎木津應道。
「可是食物還是其他東西,都可以用錢來買啊。」
這種情況,應該不叫古老,而該形容爲風格非凡吧。
察覺到內心疑惑的瞬間,我的失語症變得固若金湯了。就像我所擔心的,我完全無法吭聲了。
老人穿着染有家紋的和服褲裙,拿着手擦,一頭泛黃的白髮倒豎着。和我以爲是伯爵的人相比,他的軀體十分結實,也富有威嚴。做爲一箇舊華族來說,風貌無懈可擊。
原來他不是伯爵啊。
房間裏……有好幾只孔雀,不對,是擺着好幾具孔雀的屍骸。結果每一個房間裏都裝飾着鳥的標本,但是和一開始被帶去的房間相比,室內的裝飾還算比較低調。相反地,沙發十分氣派。纖細的蔓藤花紋布料讓人感覺年代久遠,卻仍然十分牢固。換句話說,這是相當高級的沙發。
他就在我旁邊,我卻不知道。
高抬着臉,沒有反應。
「不需要。」
被失去視力的荒唐男子,與失去話語和聽力的無能男子這麼一攪和,狀況再也無法收拾。看樣子,樓上的人吵得相當厲害。
我的汗水猛然噴出,視覺也和聽覺同時恢復了。復原的瞬間,我理解到自己已身陷窮途末路。
這個老人之所以會坐在這裏,並不是爲了要抗議榎木津冒失到了極點的發言,也不是前來指責無賴之徒的狂妄態度。完全相反。老人坐在這裏,主要的目的是對大駕光臨的財閥龍頭的公子表達敬意,同時強烈地冀望能夠藉此與他背後的前子爵攀攀交情。
「偵、偵探他……」
我心想,這種人等會兒就會開始搓手了吧,沒想到由良胤篤真的搓起手來了。
我這麼想。
聽覺突然恢復了。
榎木津東撞西碰地走着,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仰起頭來。這個人的存在也非常虛假,姑且吻合了房間的風格。
我完全不懂哪裏不愧了。
宛如金屬薄片相互磨擦般、不成聲的不快聲響,開始在腦中鳴響。聽起來仍然像是蟲子振翅聲。
「由良胤篤。」老人說,「我是有德商事會長,由良胤篤,是昂允的叔公。」
——他在睡覺嗎?
他的臉雖然肥厚,卻相當蒼白。可是嘴脣還是紅得誇張,它明明單薄而且皺巴巴的。
——不,不是蟲。
中禪寺的話,京極堂的話,他會說些什麼?
視野愈來愈狹窄,幻聽愈來愈嚴重。
我提不起勁跟他說話。
領我們進來的是管家。
——不,
我不能對榎木津有任何期待吧。
不久後,我細小如蚤的心臟恢復了平時的跳動速度,充塞腦袋的血液也降了下來,當我開始聽見周圍的聲音時,我們被帶往二樓一間像是會客室的房間。
老人以激烈的口吻吼着什麼。在他旁邊,好幾個人不知所措,卻又相當忙碌地……周章狼狽。但是,伯爵他……
可是別說是反駁了,我連應聲都沒辦法。
——原來如此。
伯爵很高興。
不就……
但是我的預期落空,進來的不是伯爵,而是與伯爵爭論的老人。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這麼想。
看着放鬆的榎木津,我就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因爲我不由自主地想像起接下來將發生在這個房間的事。我們一定會被要求對那番胡言亂語做出解釋。不,一定會被追究、被指責。
伯爵和老人爭論了一會兒。
標本摧毀了一切的均衡。只因爲擺上了標本,整個房間便呈現出有些虛假的、滑稽的模樣。
風格非凡的不只有沙發,無論是桌子還是地毯,每一樣都極盡奢華。
——耳鳴。
他的話,即使身陷這種窘境,也能夠靠他的巧辯順利解圍吧。雖然我不知道他會採取高壓還是謙遜的態度,不過他的對手不是會被他耍得團團轉,就是會被逼得不得不退讓吧。
要怎麼做,才能夠把事情攪得一塌糊塗?就算變得一塌糊塗,我也不會蒙受損害。不,我已經遭到莫大的災難,也不能說不會有所損害……但是因爲那樣而遭到放逐或被攆走,對我來說確實更要輕鬆多了。
他該不會又胡說八道些什麼「你這個殺人兇手」這類荒唐的妄言吧。
是別的東西,而且這些振翅聲似乎不是聽覺所捕捉到的,正確說來應該不算耳鳴吧。而且似乎像剛纔一樣,這聲音引發了視野狹窄,幻聽和視野狹窄連鎖發作了。
因爲一切都是真貨,卻只有標本是不折不扣的假貨。不,以標本來說,水準可說相當精巧,但標本原本就是生物的複製品,存在本身就是贗品;是虛假的鳥。那種無法拭去的虛假,毀掉了房間的品格。
怎麼可能有殺人兇手?那種東西……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但是在我看來,伯爵看來很高興,或許只是他裝模作樣的動作手勢讓我這麼感覺。事實上,伯爵的表情似乎並沒有顯示出特別歡喜的模樣。就和遠遠看到他的時候一樣,那是一副有些苦惱的表情。
我混亂了。
榎木津的態度更盛氣凌人了。
「這個人寫的小說,我連讀都沒有讀過。」復木津炫耀說。我看就算不是我的作品,榎木津也沒有讀過任何小說吧。
我急忙將視線從孔雀移開,轉向巨大的門扉。望過去的瞬間,房門開了。
而且……看樣子榎木津並沒有在睡覺。更驚人的是,兩人的對話似乎是成立的。
既然如此,乾脆再推榎木津一把,讓他做出更荒唐的事來,或許就可以落得輕鬆了——我真心地這麼想。
「哎呀哎呀,不是爲了金錢而工作……普通人可沒辦法說出這種話來。」
那傢伙,
老人微笑了,然後佩服地說,「不愧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公子。」
事到如今,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想挽救場面嗎?不是我的我說道。可是本質上膽小無比的我,還是以笨拙的話語說着敷衍一時的藉口。
辯解不可能行得通。
「呃。」
我總算察覺老人坐在我們面前的理由了。
「呃……聽說這位先生是個大名鼎鼎的小說家……」
「他或許是大名鼎鼎。不過如果他真的大名鼎鼎,也是因爲他比別人低劣而出名吧。這個侍從就像是侍奉一切事物的奴僕之王,不管誰的命令都會聽,但一點用也沒有。如果有廢物大賽,他肯定可以拿冠軍。懂了嗎?由……」
老人頻頻說着什麼。
我不想看他的臉色。萬一被他誤以爲我在討他歡心,就太讓人不愉快了,所以我一心注視着我正面的孔雀。
——伯爵嗎?
如果那當中真的有殺人兇手。
那種……
榎木津好好地應答對方了嗎?
因爲接下來會變得怎樣,都與我無關。
「說的話不同凡響,果然是出身不同哪。」
這麼盯着,原本逐漸恢復的聽覺又開始變得異常了。
不,我不可能辯解得了。
榎木津就這麼高仰着頭,不可一世地跟人說話嗎?
「這傢伙不過是隻猴子,不必理他。」
被討厭還是被瞧不起,我都無所謂。只要能夠離開這裏——能夠立刻遠離這棟不適合我到了極點的建築物,就算被唾罵個一兩句,也根本算不上什麼。
「偵探他的身體還……」
至於榎木津本人,那點程度對他也造成不了什麼打擊。聽榎木津的助手說,這個偵探前幾天也纔剛闖入政治家的千金婚宴,把別人的婚禮破壞得體無完膚。他成天都在幹這種事,事到如今應該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但是此刻坐在我旁邊的偵探老實得詭異。
——前提是沒有鳥的話。
——是鳥嗎?
就連會話能否成立,都很難說。我能不能正常發聲都有問題。喉嚨好乾,裏面緊緊地糊住了,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是鳥引起的嗎?
我完全看不出老人是在生氣還是訝異。只有那張動個不停、以老人來說異常豔紅的嘴脣,是我唯一能辨識的事物。
「你會高興說,這下子什麼都可以買了嗎?」
「呃,這……還是會去買些什麼吧。」
「就是說嘛!」
最後還是要換成東西啊——偵探神氣地接着說:
「會高興什麼都可以買,說穿了就是可以換到東西,所以高興嘛。就算只有錢,也一點都不讓人高興!換句話說,錢消失的時候,就是喜悅誕生的時候。而且就算錢沒了,不管是去賺、去偷還是去討,一下子就可以恢復原狀了。但是東西就不行了。同樣的東西,天底下沒有第二個!」
也就是東西比較了不起!——榎木津耀武揚威地說:
「錢沒什麼了不起!」
「哦……」
這道理教人似懂非懂,而且他的口氣和態度根本就是耍人,聽起來完全是瞧不起社會的發言。
即使如此,老人不知爲何還是欽佩無比。
「哎呀,真是一段發人省思的雋語啊。可是榎木津先生,偵探酬勞的金額,真的可以全部交由我方決定嗎?」
「無所謂。」
他根本不知道價碼——我心想,會計都是助手益田在負責的。老人問了:
「呃,恕我失禮,是不是有行情什麼的可以參考呢?」
「沒有。」
偵探斷言:
「聽清楚了,例如添香油錢的時候,神明會告訴你行情嗎?不會。至少我沒聽說過。許願或祈禱的人,把自己的願望的強烈程度和決心的堅定程度代換成金錢,這就是香油錢吧?然後願望實現,或沒有實現,但是不管有沒有實現,都不是神明的責任。」
「什麼?」
「願望會不會實現,靠的是祈禱的人的努力!神明不是爲人實現願望,而是聆聽人們的願望。這真是令人感激涕零啊!」
「呃,這是什麼意思?」
我無法想像老人三歲時的模樣,那是過去的事了,但那究竟是幾年以前的事了?我一時無法掌握過去的時間量。
「是舊制高校的……我,呃……」
「我們是同窗。」我答道。我纔剛回答,老人就反問,「帝大的?」我誇張地否定。
「哦……」
「呃……」
結果還是由我來聽嗎?
「他是猴子,所以是凡猴。我怎麼樣都無法像這個人一樣,達到猴子的境地,真是羨慕萬分。喏,小關……」
「他……睡着了嗎?」
老人哼了一口氣,一剎那轉變成一副訕笑的表情。
「無爵無位的……」
老人應該是想要拍手叫人,但是他的雙手還沒有接觸,榎木津已經說「我睡這裏就好了。」再次仰起上身。
「遵命。」管家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和女傭一起退出,瞬間老人的表情變得鄙俗。然後他垂下白色的眉毛,一臉不悅地觀察榎木津。
重點是許願的人有多少許願的心意!——榎木津倨傲地說。
「我是繼室生的孩子,和家兄差了十九歲之多,和舍侄行房年紀還比較近。其實就在那八年之後,敘爵開始了。爵位就像我剛纔說的,是由戶長繼承。家父死了就是家兄,家兄死了,他的兒子行房就是伯爵。行房天生註定就是要當上伯爵。」
「喏,那邊那個人。」
我根本沒辦法打岔。
「好吧。」老人大聲說道,深深刻畫在額頭上的皺紋伸展開來,相反地眉間擠出了一團皺紋,「我就姑且信任你吧。這個樣子,對榎木津先生真的不失禮嗎?」
「哦?」
「對不起。」我道歉。
可是胤篤老人卻一副「你想聽的話就告訴你好了」的態度,接了下去:
「但是我非但不是伯爵,連華族也不是。如果我一直是由良公房的第五子,由良公篤的麼弟,勉強還能是伯爵家的一員……不過也只是伯爵的弟弟罷了。就是這樣,家兄和舍侄還有舍侄的兒子昂允都是伯爵,但我只是他們的親戚,只是個無爵無位的由良。」
「凡人是這個人。」
「他、他的身體還……」
我瞟了榎木津一眼。
「喂,山形。」
「不愧是榎木津先生。怎麼說,那已經是凡人無法望其項背的境地了哪。」
「關口啊。關口先生,榎木津先生是……」
「你……叫關口是嗎?關口先生,你跟榎木津先生是什麼關係?」
當然他的兒子昂允也是——老人有些憎恨地說。當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一切都是我的主觀。
「不懂嗎?」
我很想回答「孽緣」。
「然後,爵位是賜給那個家庭的稱號。只要有華族身分的家庭,那一家的男性戶長便可以自稱男爵或侯爵。」
沒有他那麼優秀——我這麼補充,補充之後,我厭倦萬分地瞪了榎木津的膝頭一眼。這哪裏優秀了?
「公家諸候成爲華族,是明治二年(一八六九)的事,而我在明治六年出生,是由良公房的第五子,所以那個時候我也是華族。但是家父的弟弟公胤沒有孩子,而家父公房卻有五個孩子,而且全都是男的,於是就在身爲嫡男的公篤——他是我的長兄,也是昂允的祖父——就在他生下嫡子的時候,我被送出去當養子了。」
我比管家更慌張數十倍,視線到處遊移地說。
我根本沒有必要道歉,完全沒有。可是就算是客人,戴着墨鏡接見人家,接見中又大搖大擺地挺着身體睡在沙發上,身爲這種大混帳的同伴,我的腦中除了謝罪以外,真是想不出其他話來了。
「沒有什麼爲什麼。」榎木津帶着奇妙的抑揚頓挫說,「你不是爲了慰勞我而被找來的嗎?那就快點服侍我啊。你拿我的事務所的經費過來,卻只會睡覺喫飯坐車發呆流汗失語,一點用也沒有嘛。」
我並沒有問這種事。
我別開視線。剛纔都不小心脫口說出沒有意義的話來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裝我不會說話。
但我覺得若論失禮,失禮的也是榎木津纔對。
「呃……這……」
胤篤老人訝異地看着榎木津,然後打量着我。我的冷汗直淌,我不喜歡被別人看。儘管不喜歡,卻總是會陷入這種狀況。
「榎木津先生?」老人再一次輕聲呼喚,然後說,「這是怎麼了呢?」
老人再次望向我。
這是我剛纔也說過的話。
這話似乎哪裏不太對勁,可是大致上是這樣沒錯,我無從反駁。
談的明明是偵探酬勞而不是香油錢,但是聽榎木津的口吻,簡直把自己當成了神明似的。即使看到榎木津這樣胡說八道,老人仍然不改殷勤的態度,頻頻點頭,應着「所言甚是。」
「不要緊。」我答道。
「如、如果您要休息……」
那邊那個人!——榎木津隨便朝着一個方向說。
「非常抱歉。」老人道歉。
「華族都是這樣的嗎?大概吧。」老人自言自語地說。接着他伸長皮膚鬆弛的脖子,斜眼瞪了孔雀一眼。
「我家是分家。爵位是頒給一個家庭的。很多人都弄錯意思,華族指的是同一個戶籍裏的所有人。不管是父母還是兄弟,只要離開那個戶籍,就不是華族了。」
我覺得沒什麼好道歉的,正常人根本不會懂他在胡說些什麼。
「以這種狀態?」
「沒關係……意思是?」
他的視線勒緊了我。他的眼神說着,「我得跟這種人說話嗎?」和之前哈腰搓手的態度差了十萬八千里。
榎木津突然身體一晃,上身前屈。
「只有心意,眼睛看不見,神也不明白究竟是不是真心,或許根本就是騙人的。所以要把心意代換成金錢,換成眼睛看得見的形式,提出證據,這就是香油錢。香油錢不是酬勞也不是禮金,而是決心的具體形式!懂了嗎?」
「……噢,你好像總算能說話了,你來負責跟這個人談吧。」
榎木津指着我,揶揄地說:
老人的視線自動轉向坐在旁邊的我,這是無言的質問。
「你,你是……」
我嚇到了。
「呃,那個……」
他當然是在問我。
「爲……」
他只是在睡覺而已——我不能這麼說,也不能說榎木津說他只要閉着眼睛就會想睡。至於他的視力一衰退,就會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所以就算看不見也會閉着眼睛,這種話就算撕裂我的嘴巴也不能說。
「也就是說,沒有神明會因爲香油錢捐得少,就不聽人許願。同樣地,也不是錢多就好!」
「讓、讓他睡在這裏就行了。呃,你的話……」
「無、爵、無、位。」老人重複道,「噯,這也沒有什麼好不甘心的。爵位這種東西又不能賣錢,也不能拿來當飯喫。現在根本沒人稀罕了,但是在當時,可是每個人都搶着要哪。像我的養父公胤,成天都在抱怨個沒完。」
「嗯……」
雖然那看起來也像是「誰理你」的表情。
老人吩咐杵在一旁的管家退下。
老人可能是楞住了,雙手只是非常輕微地「碰」地拍了一下。與他誇大的動作相比,聲音顯得雷聲大雨點小,儘管如此,管家仍然一聲「打擾了。」走進門來。
明治九年,當時我才三歲——老人說。
「沒問題的。呃,就是說,那個……榎木津是以這種狀態聆聽對話,然後進行偵探工作的,呃……」
「哦,我不是什麼華族,我不是伯爵家的人。」
可是,那個時候的榎木津確實十分優秀。而悲哀的是,當時的我事實上既無能又愚鈍。胤篤老人再一次哼了一聲。
「接下來這個小關會聽你說話,你就盡情地傾訴你的滿腔熱情吧。你們一定很談得來的。」
不,根本就是孽緣。仔細想想,現在的我和他之間,一點關連也沒有。
「哦……」
「這……我想是不要緊的。」
雖然以其他意義來說,問題堆積如山。
「醫生?這裏的醫生根本是庸醫,不行、不行。就算是老交情了,我還是得說他跟巫醫沒什麼兩樣,乾脆叫獸醫還差不多。要叫由我來叫。我會吩咐公滋去連絡,你別插手。呃……」
老人瞥了一眼管家無謂的動作,然後慢慢地轉向偵探說:
「沒、沒關係。」
「哪裏不要緊了?」
沒有回答。
「我叫關口。」我答道。
他的聽覺竟如此敏銳嗎?還是他緊貼在牆壁上偷聽我們說話?——我一瞬間這麼懷疑,但說穿了沒什麼,管家背後有兩名女傭,其中一個手中捧着擺有茶壺的銀色托盤。只是傭人時機湊巧地送紅茶進來罷了。
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該如何應付這個場面,所以出聲也不是爲了發問,那只是沒頭沒腦的一聲。我滿腦子只想讓對話持續下去,好快點解脫。說起來,我光是自己的事就應付不來了,不可能對老人的境遇有任何興趣。
「榎木津先生,請移駕有寢具的房間。」
「呃、請問……」
「你啊,去交代公滋暫時不用過來,叫奉贊會也等着。」
「我……是平民。呃……」
「山形,太慢了。榎木津先生他……」
「噯,聽昂允說,你好像也有那麼一點社會上的信用哪。那,說是同窗,你也不是前華族羅?」
上身後仰,或者說,已經睡着了。
「榎木津先生身體欠安嗎?這可不好。」管家略略屈膝,手足無措。從動作來判斷,這個管家應該不是壞人吧。那種難看的動作,只有好人做得出來。當然,這是我的偏見。
榎木津抬着下巴,稍微轉頭,從墨鏡的隙縫間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窺看我的臉。
「啊……」
「我要睡了。」
真不曉得是爲什麼,我不禁窺看起管家的臉色。這沒有任何意義。我也不是在向他求救,但我一定露出了哀求的表情。管家露出極其憐憫的表情。
「榎木津先生還是相當不舒服嗎?」管家說,「胤篤先生,是不是該請個醫生呢?」
你懂嗎?——老人拿起靠在沙發上的手杖。
「不懂。」我答道。
我不是不懂人們想要爵位的心情,而是血緣關係太複雜,再加上名字相似,我完全無法把握他們的關係。我放棄理解,想起前幾天橫溝老師告訴我的話。的確,複雜的血緣關係似乎會產生故事。
「嘮叨都嘮叨死人了。」老人說,「什麼武家公家,滿腦子只重體面。他就是不明白餓着肚子,就算別上一堆勳章,也只會平白重死自己。事實上,也有一堆人說着一些不堪入耳的逞強話,什麼我們家以門第來說也算是侯爵、那家是子爵的話,我家也是子爵。但是定出敘爵內規的人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不平之鳴,所以敘爵內規這個制度的規定非常機械化。」
「機械化?」
「也就是幾乎不接受酌情和特例,因爲這是新的制度嘛。」
大正時代出生的我不可能懂江戶時代的制度。
不過新的制度是要將有如水火般誓不兩立的諸候與公卿擺在一起,甚至定出序列等同視之,一定會產生極大的磨擦吧。爲了弭平不滿,重要的是定出任誰來看都十分明快的基準,再說,如果接納每一個人的說法,基準就無法成立了。老人所謂的機械化,指的是設立這樣的基準嗎?
「是啊。」
老人說到這裏,露出一種泄氣般的表情,雙至父疊在手杖把手上,嘆了一口氣:
「道理也會出現瑕疵。」
「瑕疵……?」
「由良家就是例外。」老人說,「以規約來看,由良家頂多只到子爵,可是卻成了伯爵,本來就是名過其實。」
「不符合內規嗎?」
「對,就是這樣。由良的爵位等於是順水推舟,趁機撈到手的。公卿伯爵的基準,是多膺任迄大納言之舊堂上家。不符合這個基準的公卿華族只有兩家,一家是那個東久世家,另一家就是由良家。」
你知道嗎?——老人瞪住我。
「不知道啊?東久世家啊,是久我家的庶流,以村上源氏(※村上源氏是以村上天皇爲祖的源氏貴族,勢力強盛,與清和源氏同爲著名世家。)久我家第二十代通堅的曾孫通廉爲祖,是江戶初期成立的新家。雖然曾經就任中納言和參議,但沒有當到過大納言,所以如果對照基準,東久世家沒辦法當上伯爵。由良家也一樣,是江戶成立的新家,一樣沒有當過什麼大納言。至於爲什麼這兩家會被賜予伯爵爵位,這全都是託東久世通禧的福。你知道吧?樞密院副議長的東久世伯爵啊。」
「哦……」
我是聽過。
「不知道啊?」老人板起臉來,「他可是尊皇攘夷的大功臣哪。雖然家世低微,但是他從舊朝廷以國事御用官的身分進入新政府,與三條實美(※三條實美(一八三七~一八九一),幕末時期尊皇攘夷派的公卿。內閣製成立後擔任內大臣。封爲公爵。)及長州藩(※江戶時代,掌領周防(今山口縣東部)、長門(今山口縣西部及北部)的藩國。)聯手,提倡尊皇攘夷,在王政復古後歷任參與(※參與是明治初年的政府官職之一,由公家、諸侯及藩士擔任。)、軍事參謀、外國事務調查官等等,在新政府的外交上大展長才。他非常能幹,連巖倉具視(※巖倉具視(一八二五~一八八三),幕末及明治初期的政治家,公卿出身,提倡公武合體論,後來成爲討幕運動的中心。在明治政府歷任要職,並率團至歐美視察。)卿都對他另眼相待,就是爲了表揚他的功勳,纔會頒與東久世家更高的爵位哪。這是當然的。雖然以公家來說,門第並不高,但東久世伯爵在新政府當中,實力可是僅次於三朵、巖倉哪。」
老人憎恨地瞪着鳥。
太過異常。
「那個……博物俱樂部的前身叫做東亞博物學同好會,行房是創立時的元老會員之一。唔,那個會本身並不壞,也有許多華族會員,創立本身是沒有關係,但行房沉迷的程度……」
「早紀江她……她沒有享到半點福,也沒有得到半點回報,生下昂允不到一年就死了。」
這棟宅子的鳥果然不只是單純的物品。它們在成爲物品以前是生物,是擁有活生生歷史的物品。製作標本,是從這些屍骸身上取走歷史,將它們變成物品——標本的作業。
「很年輕啊。那個人繼承爵位後的十八年又多一些的日子裏,直到死去,從來沒有靠自己的力量賺過一文錢,孫子昂允出生沒多久,他四十九歲就死了。」
「應該花了很多錢吧。」
這……嗯,或許並不尋常。
「哦……」
「陰魂不散?」
其他人誰也不願意來——老人說。
「住在這裏製作標本嗎?」
根本就是爵位小偷、狐假虎威!——老人一次又一次敲打地板。
「公篤,行房,還有昂允,每個都是對社會沒有半點用處的廢物、蠢蛋。而他們能夠無憂無慮地活着,蠻不在乎地鎮日沉醉在這些嗜好裏,靠的全都是早紀江。那個女人給了由良家長達三代的玩具,她的存在等於只有這個目的。有這麼荒唐的事嗎?你評評理啊,關口先生。」
「這可是本家當家的婚禮,你不覺得出席人數太少了嗎?由良家連我家算在內,總共有四個分家,要是把延伸出去的都算進來,親戚可是多到數不清。分家會的成員集合起來,可有將近百人哪。」
老人用力握緊了手杖。
「從那個時候……就是這樣嗎?」
「博物俱樂部?」
太不像話了!——老人朝着孔雀罵道。
遭天譴了。
「這是罪惡。」老人說,「不管是行房還是昂允,不思工作,只知道遊樂,是一種罪惡。我認爲他們不活用間宮的財產,只知道坐喫山空,就是罪惡。早紀江會陰魂不散也是難怪。」
「我不曉得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沒錢沒工作,卻賣掉房子,甚至大肆舉債,在這種荒涼的地方搞了這麼一棟瘋狂的東西。」
「突然間就死了。噯,沒喫過半點苦,隨心所欲地過日子,不管幾歲死掉、怎麼死掉,都該瞑目了吧,也不可能有什麼遺憾。他的兒子行房也是四十六就死了。」
「是生病嗎?」
「噯,那個時候還沒有這麼多。雖然是沒這麼多,但他熱心蒐集標本的樣子根本就是異常。因爲他不光是買,甚至還找人來做,請來標本師傅做哪。」
蓋了這棟荒唐建築物的也是家兄——老人說着,拿柺杖敲個不停。
「因爲這個行房——昂允的父親,比家兄更要糟糕。他不可能管得了錢。要是放着他不管,搞不好會做出把所有的財產都給扔進臭水溝般的行徑來。說到行房這傢伙,不僅繼承了他父親的儒學,還更加上了一個博物學哪。你看看,這些……」
榎木津的父親喜歡蟲子。
「呃,這……」
「你是說,他是靠實力贏得爵位嗎?」
聽說本人完全沒有自覺,但他肯定是某種英雄豪傑。
鳥兒作祟嗎?
老人這麼形容。
他內心有什麼感觸嗎?
「接二連三?」
「對了,我說你,關口先生,你知道博物俱樂部嗎?」
「奇怪……?」
你怎麼想?——老人逼問似地說。
「幫忙承擔債務?那麼大的一筆金額……?」
不,這是理所當然的。這不是鳥,而是鳥的屍骸,只是有着鳥類外型的物品罷了。它們不是生物,在腐朽之前,會以相同的姿態一直存在。人待在這棟宅子裏,這部分的感覺似乎會漸漸麻痹。
我聽說他爲了採集昆蟲前往爪哇,成了創立貿易公司的契機,結果就是現在的榎木津集團,真正是異想天開卻成了真似地獲得了大成功。
「愛好、研究博物學的組織……唔,是有錢人的嗜好啦。我記得現在的會長是前貴族院議員的藤堂前伯爵,那位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爺也是副會長還是什麼。」
租屋一族的我,根本無法想像建造這棟宅子,究竟要花上多少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連蓋個木造小平房要花上多少錢都沒概念了。
竟然有八十歲嗎?
「四十六……就過世了嗎?」
若說奇怪,從頭到尾都很怪。
「他根本不工作。」老人說,「由良家的好喫懶做真是沒話說。家父說穿了只是個受到時代玩弄的無能窮公家,他會在六十歲前就隱居,成爲無爵之身,也只是想要整天遊玩度日。家兄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固執於掙不了半文錢的儒學,迂腐又沒有自知之明。噯,他晚年似乎在某些圈子裏以奇特的儒學者聞名,但是說穿了,他根本只是寄生在家父的弟弟——也就是我的養父底下,一生遊手好閒。」
老人拿手杖戳着左邊的孔雀。
「因爲家兄向所有的親戚借了錢,將近十五年都沒有還,而且還是無息哪。你能相信嗎?可是對方是自己的親人,又是本家,而且還是伯爵家。庶子旁流很難正面規勸他什麼,也不敢催債。所以由良的分家會啊,並不是單純的家族組織,一開始是爲了催討債務而設立的團體哪。我不知不覺間成了分家的長老,現在是分家會的會長,不過我會這樣獨自一人拜訪這棟屋子,也是過去會長做爲代表前來和本家交涉的舊習啊。」
「糟糕的意思是……?」
「東久世家是這樣。」老人說,「但由良家不同。由良公房——我的生父,比東久世通禧伯爵年長三歲,一樣擔任過國事參政。這個國事御用官,和家世無關,什麼人都可以被提拔擔任。然而家父既無雄心也無大志,只會唯唯諾諾地跟在東久世卿身後行動,在新政府中也毫不醒目,是個渾噩度日的凡人。」
背脊一涼。
老人這麼說。
半點功勳也沒有立下——老人不屑地說,拿柺杖敲了一下地板。
「我也是一路苦過來的哪。」老人抑揚頓挫分明地說,「借錢的是家兄,和舍侄行房沒有直接關係。我和行房年紀相近,和他也滿親的。而家兄也都過世了,於是我想就盡釋前嫌,衆親戚一起像過去一樣支持着本家伯爵家吧。沒想到行房馬上就給我搞起這些玩意兒來,成什麼體統?」
「就在短短一兩年之間。早紀江的孃家是姓間宮的士族(※士族爲明治維新後頒與舊武士階級的稱號,但沒有任何實質特權。),一家人全是有財運沒壽命。一眨眼之間,一家子全部死光了。當時我甚至還懷疑起是不是家兄殺的呢。沒想到那家人才全死沒多久,接着連家兄都過世了。」
的確,他的皮膚乾枯,毛髮灰白,可是還相當硬朗。
我完全沒注意。
「拿名聲送給窩囊廢,根本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結果我的生父也沒有當上貴族院議員(※貴族院是與衆議院共同構成帝國議會的立法機關,成立於明治二十三年(一八九〇)。貴族院議員有皇族議員、華族議員及敕任議員三種。),敘爵的隔年,才五十七歲就隱居了。結果這次變成家兄公篤當上了伯爵……這太糟糕了。他才三十一哪。」
「當然花了很多錢啊。」老人說,「家兄從所有的親朋好友那裏,借了所有能借的錢,根本就是不可能還得了的金額。他欠下的債,就算拼上老命、做牛做馬地工作,分文不花地過日子,一生也還不清。家兄不知道說好聽是高傲,還是骨子裏根本是個傻子,一點辦法也不想。就算是伯爵大人,借錢不還,也是會被責備的。家父似乎人很膽小,可能承受不了受人指點的心勞吧。這座洋館完成之後四、五年,他就突然就過世了,那是我二十歲的時候。另一方面,公篤吊兒郎當地不斷躲債……對對對,我說你,關口,關口先生……」
根本是瘋了吧?對吧?關口,關口先生——老人有些激動地說。
「不是。」老人說,「家父死後,家兄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一個願意幫他承擔債務的人。」
「噯,因爲這樣,爵位由行房繼承了,又因爲死了一堆人,平白撈到了一大筆錢,由良伯爵家就此前途安泰。早紀江的孃家擁有的公司和不動產,這些莫大的財產都像天上掉下來似地,全落到了他的手裏。可是啊,這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所有的親戚都憂心忡忡。」
——這棟洋館,
胤篤老人說到這裏,頭轉了一圈。
「的確是鉅額哪。噯,告訴你謎底吧,出錢的是昂允母親的孃家。我不曉得事情是怎麼談的,總之是代替嫁妝。以聘禮回禮來說,金額也太大了,或許是對女方而言,既然想嫁到伯爵家來,至少也該出這點數目吧。把親朋好友剝削個精光還不夠,甚至連兒子媳婦的孃家都要敲上一筆,家兄就是這樣一個人。什麼儒學者。」
你不覺得奇怪嗎?——老人間。
「這些標本,簡直是狂人的行徑。他靠着妻子孃家的財力,做的是這樣的事。對社會一點貢獻也沒有,也不是創設事業,只是不斷地揮金如土,買這種……」
「我不太瞭解自己的生父,可是他是個沒用的人、不必要的人。儘管一點用也沒有,到了要頒授爵位的時候,他卻爭了起來,說如果東久世家可以例外,由良家也該比照辦理,因爲兩家的門第和經歷都相去不遠。可是由良家沒有任何功勳哪。所以只爲了表揚東久世卿的功勳,由良家也被賜予了伯爵之位。」
「咦?可是……他那時候還很年輕吧?」
胤篤老人稍微抬頭,眼睛轉向牆壁,似乎在意着鄰室。
「我非常擔心他。你想想看啊,關口先生,當時他才新婚,而新娘的孃家又噩耗不斷。而且啊,就在父親突然過世的那個時刻,行房正和標本師傅一起挖掉鳥的內臟,進行防腐處理哪。」
「想要成爲伯爵家的親戚?」
「請來標本師傅……?」
「噯,現在債也還清了,而且也不是外人,只要錢還清了,應該也沒有什麼好吵的,可是之前對立得實在是太久了,沒有人想要重新往來。而且現在華族制度已經廢止,本家沒有半點威風了。這個伯爵家和許許多多的親戚會變得這麼疏遠,全都是我那個愚蠢的家兄搞出來的這棟洋館害的。」
「間宮家的血脈斷絕了。或許他們一族原本就不長命,可是跟這沒關係。早紀江這個女人,等於是爲了這個伯爵家而生,爲了這個伯爵家而死。她把間宮家莫大的資產全部挪到由良家來,爲由良家生下繼承人昂允,然後馬上死了。那場婚事,說穿了目的只有這樣。」
換句話說……兩人結怨極深嗎?
「一般人會在家裏做標本嗎?」
「那是在行房結婚以後,家兄過世稍早前,所以是明治三十五年吧。行房當時才二十五、六歲,渾身上下卻有種教人毛骨悚然的氣質哪。」
但是老人這麼一說,或許的確如此。最近一般人也會舉行這類喜宴派對,許多人一起慶祝婚禮,不過和宅子的宏偉相比較,我也覺得人的確太少了些。
榎木津的父親因爲太喜歡蟲子而獲得了鉅萬財富。另一方面,由良家卻不是如此嗎?
「天譴?是……」
從那麼久以前就……
這些鳥在如此長久的時間裏,都一直待在這裏。
——這個老人,
「債務……還清了嗎?」
「大概吧。明明什麼好處也沒有哪。別說是好處了,根本是倒貼都不夠。名譽這種東西,不該是用錢買的,可是還是有人想要吧。所以早紀江——也就是昂允母親——就這樣嫁給了行房,成了伯爵家的一員。結果啊,關口先生,早紀江一嫁進來,她的親人就接二連三地全死啦。」
「買這種玩意兒。什麼東西不好買,偏偏盡買這些鬼玩意兒,根本是絕代蠢蛋。那個時候,我爲了挽救養父搞出來的事業虧空,東奔西走,而那些虧空追根究柢,也是借錢給家兄蓋這棟房子收不回來的呆帳所引起的哪。」
「是兒子嗎?」我問。
「憂心忡忡?」
徹底地拒絕我的——不,是我拒絕嗎?——封閉的世界。
「這完全脫離常軌了。我是不曉得什麼研究、學問,可是竟然在屋子裏做那種挖畜牲屍體內臟的事……而且那個時候,早紀江的肚子裏已經有了昂允哪。他這個樣子,不管再有錢也沒用吧?你不這麼想嗎呈關口先生?我一次又一次地勸他,可是行房完全聽不進去。接着家兄死了,昂允出生了。即使如此,我的侄子還是依然故我。所以啊,」
「還清了,不過也不是家兄還的。」
「沒有人要來。」老人說。
「是啊,真是太可疑了。當時我還驚訝竟然有這種行業。行房有一段時期甚至讓那個標本師傅住進這裏。」
「看看這棟房子就知道了吧?」老人不悅地說,「看看這些標本。怎麼樣?噯,如果興趣是狩獵,想要把自己的獵物做成標本裝飾起來,那種心情我還可以瞭解,可是行房不是。怎麼樣?看看這些數目。他根本是瘋了吧?」
無數的鳥。
「令人毛骨悚然……?」
孔雀。
我感到幻聽又快發作,趕緊將視線從標本移開,注視着老人泛黃的白髮。
我無可奈何,這麼應聲,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感想太敷衍了。
老人的白臉微微地泛紅。
「親戚嗎……?」
「說穿了就是賣爵位吧。」老人說,「那個時候或許還有一些蠢蛋想要那種連一點屁用都沒有的爵位吧。」
「已經過了三十年了,應該是吧。他比我小三歲。那個時候,我還不到五十。」
「可是早紀江死後,行房更是變本加厲。或許那是他悲傷的表現吧,他變得更想要標本了。標本不停地增加。他不借砸下重金,從外國買標本回來,因此也開始和身分可疑的仲介業者往來。我們擔心這下子他會重蹈父親的覆轍,財產兩三下就會被揮霍個精光,急忙設了一個組織。」
那就是由良奉贊會——老人拿手杖指着門口。我老實地看過去,當然只看得到門。
「你剛纔在走廊沒看見嗎?就在我旁邊啊,那些鈍頭鈍腦的傢伙。」
我不太記得。
當時有穿西裝的人嗎?
「由良家的財產就交給他們管理。說到起源,我公司有個幹部,是我養父的左右手。就是以他爲中心,由曾經受由良家照顧或有關係的非血緣者所組織起來的。那個中心人物已經過世了,現在由剛纔的平田——他是家父那一代的管家的親戚——由他所掌管。這個團體召集會計師、稅務士、律師什麼的,管理由良本家的金錢出納和財產的投資運用。我們設了這樣一個組織,告訴行房我們會供應由良本家的生活開銷,但剩餘的金錢必須交由奉贊會管理運用。噯,行房也沒有反對,很快就答應了。即使如此,那個蠢蛋一直到死終究都沒有醒悟。」
「他一直沉迷於博物學?」
「我不曉得那算什麼,我看到的全是標本。早紀江一定也死不瞑目吧。」
老人似乎再次在意起隔壁房間。
仔細想想,這個老人每次提到那個叫早紀江的人,似乎都會在意那個方向。那名女子和那個地方有什麼關係嗎?
「行房沒有再婚,接下來十幾年間,都沉迷於嗜好當中,昂允也等於是傭人養大的。聽說行房他……喏,和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爺結識,恰好就是那個時候,大正初期左右。」
老人用下巴比比榎木津。
「聽說復木津先生的老太爺年輕的時候就出入東亞博物學同好會,一定是在那裏認識的。山形——剛纔的管家說,行房承蒙榎木津子爵多方照顧。據說榎木津子爵曾經遠渡爪哇一帶,我想行房八成是拜託他幫忙弄來鳥的標本吧。所以這次的事……」
也是靠着這段緣份哪——老人說。
由於父親愛好博物學,榎木津纔會被叫來這裏,這也只能說是命中註定吧。可是這個刻薄的老人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那類沒有實益的古怪嗜好。復木津的父親也是,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了,仍然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對於博物學的狂熱,可以說是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然而,
意外的是,老人稱讚起榎木津的父親。「我覺得榎木津幹麿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看似由衷地說。
「了不起……嗎?」
「當然了不起了。過去雖然說什麼武家捧生意經,必敗無疑,瞧不起武家;但是就做生意來說,公家比武家更要糟糕多了。武士是爲了餬口而工作,所以纔會失敗。不只是由良家,所有的公卿貴族都是不工作的。只有窮到沒法子的地步,纔會背水一戰,勉強出去工作,可是這樣怎麼可能行得通?就算過去了不起,現在也沒什麼好威風的,光靠了不起又填不飽肚子。
對吧?—老人抖動着臉頰說。
奴僕說的是誰?——我正想這麼抗議,但我虛弱的聲音被老人的感嘆給蓋過了。
這種情況,大部分不是驚訝得啞口無言,就是認爲自己遭到愚弄,氣得說不出話來——但眼前的老人似乎兩邊都不是。我覺得老人頻頻眨個不停的眼睛裏,點燃的並不是不平之火,也不是憤懣的火焰,而是不安的燈火。
老人似乎語塞了。
「請務必……妥爲處理。請您斬斷這受詛咒的伯爵家的孽緣。」
——連對警方都沒有透露?
「我是說,他的確是我父親,但不是什麼令啊尊的。」
最後,這個老人應該獲得了相符合的成果。
老人握緊手杖柄,再一次望向榎木津,然後說,「甘拜下風。」
「畫上畫的幽靈,每個都是朦朧透明的吧?我就是沒辦法相信。透明到可以看到另一邊的東西的,頂多只有玻璃跟牛皮紙而已。而且這兩種都很薄。有厚度卻是透明的,如果真有那麼古怪的東西,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
臉色蒼白的老人拄着手杖,垂下頭來。儘管他再怎麼克盡禮數,榎木津應該也看不見。
「沒那種東西!」
我隱約瞭解他的心情。如果我的想像正確,榎木津的發言聽起來也等於是一刀命中老人心中一直存有的自卑感。榎木津最痛恨的就是努力和忍耐。對於以努力和忍耐做爲自身存在基礎的人來說,再也沒有比榎木津更教人討厭的傢伙了吧。
老人閉上眼睛。
「真是太可靠了。」
老人好一會兒怫然不悅,不久後開口了:
爲了那個人。
「這裏不就只有你了嗎?」榎木津傲慢地說,「你以爲我是誰?偵探纔沒有閒工夫去聽那種無聊話。我全都看透了。雖然看透了,但遺憾的是,我還沒有接到委託。根據委託內容,我的回答也會不同吧。」
「原、原來如此。然、然後呢?」
這個沒常識的偵探,什麼話不好說,怎麼偏偏說起這種話來?
「那種地步……是哪種地步,呃……我……」我含糊其詞。
「如果再繼續發生命案,這個由良本家就沒有未來了。昂允也不年輕了,伯爵家會絕後的,不好的風聲也會流傳出去。這麼一來,身爲伯爵家親戚的我,公司也會大受影響。讓這次的婚禮平安無事地結束,也是我們由良親族會共同的希望。請您務必……防範慘劇於未然。」
實際情況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不管怎麼樣,你誤會了。效法我也就算了,叫人家去效法我父親,根本是大錯特錯,究極大錯。我那個瘋顛父親都多大年紀了,還外宿去抓蟋蟀,帶小烏龜去談生意,效法那種人,會身敗名裂的。」
榎木津打開雙腳,屈身向前。
只有連正事都辦不完的無能之徒纔會自我辯護說那種話——無賴偵探明朗快活地說。
問題一定就出在這裏。沒喫到什麼苦,只會給周圍添麻煩,耽溺於享樂,卻也沒有受到責怪,不反省也不努力,卻又過得無憂無慮——在老人看來就是如此。
胤篤老人也是,他可能是判斷跟我沒辦法談正事吧。剛纔那些沒完沒了的長篇大論,說穿了都是爲了等榎木津醒來的串場話罷了。
「呃,這……」
「當然了。我是偵探嘛。」榎木津應道。
「是公家所以了不起,是華族所以了不起——不是這樣的。雖然有些華族維持住家名,有些公家發了財,但是那和門第還是爵位都沒有關係。靠的全是實力,是努力、才能帶來的結果。就這一點來說,榎木津前子爵非常令人欽佩。而且他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依靠什麼爵位、家世。不管嗜好是蒐集昆蟲還是鳥類,只要是出於自己的決定,就沒有關係。不,這樣反倒顯得悠哉,但是行房卻不是這樣。」
「可是,呃……」
「不過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了。」老人把身體的重心壓在手杖上,一度往前靠,然後站了起來。
「不是唷?」榎木津狀似失望地說,「你說有幽靈出沒,我還以爲你看到的是幽靈哩。要是沒看到,就別說那種惹人誤會的話。」
老人大概是這麼說,但榎木津大聲嚷嚷「解開詛咒不是我的工作。」害我沒聽清楚。
「可、可是榎木津先生,令尊……」
「不是嗎?」榎木津納悶地偏頭,「哦,古今東西談論幽靈的人不少,但遺憾的是,我連一次都沒有看過。」
老人應該相當自豪自己的生活方式,哥哥和侄子的生活方式纔是應該唾棄的。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釋懷。更別說自己現在都已經成了一族的長老,爲何還得遭到低人一等的對待?老人是否感受到了這樣的憤怒?
結果瞠目結舌的竟然是我,就在我徒勞無功地思索着根本整理不起來的思緒時,老人朝着我出聲了:
榎木津摸索着想要把杯子放回茶托,但可能是估計錯誤,結果杯子「鏘」地撞到茶托邊緣,就這麼擺到旁邊。
「你真的很失禮,竟然瞧不起餘興。」榎木津高高在上地說,「所謂餘興,就是餘暇的興趣。世上很多笨蛋認爲正事以外的餘暇都是罪惡,這可是大錯特錯。」
「說起來,世人異口同聲地說幽靈很可怕,但我完全不瞭解到底有哪裏可怕?幽靈會咬人嗎?會打人嗎?不過就算幽靈襲擊我,我也不怕。連活着的時候襲擊我,都會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了,死掉以後更不必說了。」
老人似乎也不禁愣了一下。
一想到看似昂貴的餐具可能會被他打破,我的一顆心就七上八下,但笨拙的我也無從幫起。
「唔唔。」
「小烏龜……?」
我如此想着。
而且獲得爵位的人,全是些毫無社會性的廢人。儘管如此,他們卻很幸運,得天獨厚。
「呃、怎、怎麼了嗎?」
「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老人大聲說道,「他根本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聽說他曾經見過榎木津前子爵一次,但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偉大……」
首先,本人雖然否定,但他的心中確實羨慕着身分以及頭銜這些東西。像我這種自卑感比別人強烈的人,對這種感情瞭若指掌。這個老人的位置,比起現在的當家或上一代當家,更接近初代伯爵。老人長兄的上上一代當家與老人之間還有三個哥哥,所以他獲得爵位的機率應該很小,但是如果沒有被送出去當養子,他好歹也算是個華族,而且機會雖小,但也不是全然沒有。
難得受到榎木津子爵禮遇哪——老人嘆道,再次觀察起榎木津放鬆的身體。
「噯,既然您連我對警方都沒有透露的線索都已經查到,那麼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您說您已經看透一切,此話想來也不假吧。」
「老實說,我原本並不指望這次的偵探工作。但是說到榎木津先生,可是那個榎木津集團總帥的公子,不能怠慢……啊,如果可能,希望今後也能夠繼續往來。所以,呃,噯……」
「如果行房能有一點榎木津子爵的機智——不,只要有一點效法他的意志……」
我垂下頭去。
「令跟尊都太多餘了。」
「怎、怎麼了嗎?不、不管這個,既然榎木津先生醒了,馬上來談談委託的事……」
「我以叔公的身分,勸了昂允好幾次,叫他好好效法榎木津先生。」
依我推測,由良昂允的叔公這個老人,心境相當複雜。
這些傷會留下來。
與他們相比,自己卻爲了餬口而飽嘗辛酸,不斷地努力。他了解只靠名聲就想賺錢的公家做生意的方式行不通,奔波勞碌地工作。
「不必,我喜歡涼的。」
「咦?你們講了那麼久,事情還沒談完嗎!我還以爲你全部都告訴這個小關,已經在閒聊了,所以纔起來的。既然還沒有講完,那我要繼續睡了……」
嚇得我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
可是榎木津卻蹙起粗濃的眉毛,依然靜止不動。我不知道他墨鏡底下的眼睛是睜着的還是閉着的。
老人大爲狼狽。
傷口會癒合,疼痛也會消失,卻會留下痕跡。
「……唔唔。」
早紀江也可以瞑目了哪……
「什麼?」
「好了、好了。」榎木津粗魯地應聲,「那種事跟我無關。請快點委託我。我要幹什麼纔是?解決嗎?還是防範?哪邊?」
我嚇了一跳。什麼甘拜下風?
「發飆?」
莫名其妙。
突然一聲大叫。
「偵探只爲了指出真實而存在!抓人的是警察,審判的是法律,解開詛咒的是祈禱師。順道一提,聽人廢話是奴僕的工作。」
「什麼?」
榎木津剛纔到底說了什麼?
「哎呀……榎木津先生,您這個人……」
「效法……榎木津先生?」
「所以我是問,你看到幽靈了嗎!」
老人也含糊其詞。
「是這樣沒錯,可是……」
「哎呀哎呀……」胤篤老人伸出左手,制止奇矯的偵探一行人的內鬨,一看樣子是我估計錯了。雖然非常失禮,但我似乎小看了身爲偵探的榎木津先生。我以爲只是名家的公子少爺的餘興活動……」
然後他維持看着老人頭上一帶的姿勢,就這樣靜止了。他應該什麼都看不見,所以還是老樣子,那只是個虛張聲勢的動作吧。
榎木津猛地起身,伸出右手在桌子上摸索。他一摸到完全涼掉的紅茶,便鏘鏘碰撞地一邊潑出茶水,一邊拿起,一口氣喝光了。
「發飆。那個怪傢伙在給自己的小孩拍照時,會在小孩子頭上堆石子哪。被那種傢伙養大的我,內心留下了極深的創傷。」
「那是幽靈嗎?」
「啊,我立刻叫人泡新的過來……」
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偵探。
「根本沒那種東西,你真是誤會大了!」
「你,關口,關口先生,你這人心眼也太壞了,竟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讓我講了那麼久的話。既然都已經查到那種地步了,當然也瞭解由良家的情形吧。」
「涼掉了。」
也難怪我會一頭霧水。
老人的表情變得更苦澀了。
「爲、爲什麼是我?」
是榎木津。
「話說回來,如果那不是幽靈,你何必那麼喫驚?真是教人搞不懂。不可以有所隱瞞。你必須全盤托出,告訴這個小關。」
「榎、榎兄,你醒着嗎?」
「當然醒着!」
以克服自卑感爲動力而獲得成功的例子,古今中外俯拾皆是,但是我覺得即使最後成功,自卑感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克服的。
「呃,您……一直都在聽嗎?」
因爲我從來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不過,我實際上看到的並非英傑榎木津幹麿,而是他的不肖子禮二郎。看着他這個兒子,我一點都不覺得羨慕或讚歎,根本無從興起效法的念頭。看到榎木津,我想到的只有麻煩、吵鬧、丟人、荒唐這種程度的事。
「一直?不曉得哪。你一直大聲呼喊我那個笨父親的名字,把我給弄醒了。我一聽到幹麿這兩個刺耳的字,就莫名地想發飄!」
「沒錯,烏龜。」榎木津說着,抬起頭來。
「只要能夠解決,就能夠防範吧。」老人說。
「是嗎?」
榎木津納悶地歪頭。榎木津的解決和世人一般所說的解決不同,老人並不知道這些事。
「不管怎麼樣,要是不趕快好好地委託我,我就只能顧着睡覺了。我已經開始想睡了。」
偵探瞎說道,再次窩進沙發裏,臉抬向天花板。
「我瞭解了。哎呀,不愧是榎木津先生。偵探酬勞的部分,我會與奉贊會商量,這一兩天就回覆您,然後我們再簽定正式契約。什麼事都該照生意的規矩來哪……」
老人所想的正式委託,和榎木津所要求的好好地委託,之間似乎也有着相當大的齟齬。老人步履矍鑠地走到門前,說:
「我就去叫管家過來。噯,您的身體也教人擔心,請千萬不要勉強……需要什麼,我們會立刻準備,什麼事都請儘管吩咐。」
「我會吩咐。」
榎木津神氣地應道,放鬆脖子。
老人輕輕點頭,打開房門,「山形、山形」地叫着,走了出去。
門扉的鉸鏈沉重的傾軋聲,以及房門「砰」地關上的聲音之後,
突然變得一片寂靜。
幻聽和視野狹窄都復原了。我進入這個房間以後,似乎第一次處在能夠正常運用五官的狀態。榎木津還是一樣放鬆得像個死人。
「榎兄。」
他完全不答腔。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我根本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無法理解的我太愚蠢了嗎?」
「你不就是愚蠢嗎?」
這一點無庸置疑——榎木津說:
「但是你無法理解,不是因爲你愚蠢,剛纔那個人也相當愚蠢。」
「瘋了……?」
男子笑了:
「我要去睡覺。因爲實在是太無聊了。」榎木津說。
「哦,沒什麼啦,我剛纔就一直觀察着,你看起來好像快招架不住了,所以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關口啊。你是那個大少爺的保姆嗎?」
「我不要紅茶。」
「就是那個爵。」
回頭一看,男子坐在剛纔老人坐的位置上,喝着紅茶。
管家瞪大了眼睛。
什麼叫普通?我經常弄不清它的定義。
「這麼說來,他好像有說什麼,但是我怎麼可能聽得懂那種蠢蛋的話?完全不得要領。他怎麼會蠢成這樣呢?」
「真是個怪人哪。」
「可是那個人……」
「還是該說不正常?」
「就是那個笨蛋王八蛋啦。」榎木津說。
「助……我一臂之力?」
我……
「小、小的是管家,所以……」
他個子很高,姿勢卻很糟糕,長相和胤篤老人有些神似。是他的兒子嗎?要不然也是由良家的親戚吧。
眉毛……很淡。
「普通……」
「而且那個人又不是什麼委託人,他根本沒有委託我什麼。他叫我解決,可是也沒說要解決什麼,叫我防範,我怎麼知道要防範什麼啊?說起來,把我叫來的也不是他啊。和寅說什麼孑孓、祕訣的纔是委託人。」
「呃,小的聽說您喜歡涼一些的溫度,因此放涼了之後端來……」
他的口氣根本就是個小孩。看樣子,管家的守則上並沒有記載該如何處理這類反應,老僕人拭去額頭的汗水,只是萬分惶恐。
「非常抱歉。」女傭鞠了個躬,慌慌張張地走上前去。平常人如果看不見前面,步調也會變得遲鈍,所以想要慢慢帶路是很正常的,但是這一套對榎木津似乎完全行不通。
榎木津再次放鬆脖子。
「山形,有什麼關係?」
「還是怎樣?要是你硬留住人家,害這位先生病重不起,到時候你要怎麼辦?喏,到時候你的主人會扛起責任嗎?纔不會咧。業務上的過失,責任得由執行業務的人來負。你負得起責任嗎?負不起吧。」
你是普通人吧?——公滋問。
「你講話也太毒了,他可是委託人哪,而且還是某家大公司經營者吧?」
然後他以一種仰望般的鄙俗眼神,視線越過我射向榎木津。
「哦,呃……」
「這話真不賴。喂,你,帶那位先生去房間休息。山形……」
公滋扭曲着單邊臉頰笑了。
敲門聲瞬間響起,門打開了。禿頭的企鵝仍舊率領着女傭,恭恭敬敬地站着。管家攔腰折斷似地行了個禮。
臉色蒼白,嘴脣很紅。
「答應的是我,但聽到說明的是益蛋。」
「我是由良公滋。」男子說。他雖然線條纖細,卻有些粗鄙。是因爲他的臉形細長,聲音卻很粗啞嗎?
「可是他不是說什麼死不瞑目,陰魂不散嗎?我記得他有說啊。」
「我不是腳不方便,是眼睛不方便。我走路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我看不見。你們要帶路的話,不站在我前面引路,我會撞到東西啊。」
好啦,你退下吧——男子說。
「就是傭人嘛。」男子說,「別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臉孔啦。你也是錢僱來的嘛,不對嗎?」
「那……那不是在說伯爵過世的母親沒享到半點福就突然過世,這樣下去她會死不瞑目嗎?」
榎木津驀地撐起上半身,很快地站起來。
「不是這個問題。我很困,想移到有寢具的房間去。但是我現在失去視力,沒辦法移動。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我向你要求的不是紅茶,而是帶路。」
「益蛋?」
是廢話,只是爲了敷衍場面。
「客人說不想見主人,你也沒辦法吧?人家在生病嘛。你開不了口的話,要我幫你去跟伯爵大人說嗎?」
「益田一定也跟你說明了吧,連我都聽到大致的內容了。」
「那……又不是廢話……」
「所以才愚蠢。」
「敝、敝姓關口。」
他的色調和淡眉跟老人很像。不過異於胤篤老人的是,公滋不是白髮,而是將一頭有些捲翹的漆黑頭髮以髮油固定在頭上,黑髮的對比使得他的臉色看起來更糟糕,頭頂的毛髮好像已經有些稀疏,但髮質十分粗硬。
「爲什麼?」
男子推開女傭,來到管家面前。
「打擾了。榎木津先生,小的爲您送來了新的紅茶。」
「請、請等一下,榎木津先生,老爺很快就……」
他是在說偵探助手益田吧。榎木津不僅記不住別人的名字,還隨心所欲地亂叫一通。和寅是祕書兼打雜的安和寅吉,我則是小關。至於他的總角之交木場修太郎——他是個刑警——更是從來沒有被他正經叫過。話說回來,榎木津一般都是亂叫些笨蛋王八蛋這類唾罵,但他似乎改變路線了。
「他太羅嗦了。」榎木津說,「而且都是廢話,廢話。話拖得那麼長,會讓人高興的只有說書的跟和尚而已。」
「不過我看不見,也不曉得是哪個爵啦。」
「是伯爵啦,伯爵。」
榎木津說的話更是莫名其妙。
「如果有話就跟這個人說,不必擔心。」
嫁進去的新娘會死……
女傭背後傳來聲音。
不對。
「真受不了你。你這個樣子,怎麼還有臉說什麼解決?你不是仔細聽說過原委才答應下來的嗎?」
一名男子探出頭來。他頭上塗了不能再多的髮油,眼神十分陰森。是榎木津在樓梯胡說八道的時候,歪站在老人身後的男子。
「你太愚蠢了。」復木津說道,微微收起下巴,「沒道理說經營公司就不愚蠢吧?我父親就是個最佳範本。你以爲全世界究竟有多少個經營者?如果他們全都聰明,就等於世上大半的賢者都跑去經營公司了,不是嗎?賢者不一定都會去搞經營。賣豆腐的和賣金魚的裏頭也有許多聰明人啊。同樣地,愚蠢的經營者多如牛毛。」
「啊……」
「時間這東西,世間一般速度都是一樣的吧?不會說熱海的時間跟大分不一樣。唔,飄洋過海的話,日期是會不一樣,但一小時就是一小時,對吧?一分六十秒,一天二十四小時。這是世上的規矩,對這個規矩不抱任何疑問、自由自在地生活的,就是普通人。」
「這茶都涼了。可能是因爲喝不慣吧,不管喝上多少次都一樣難喝。又不是英國人,喝這什麼鬼東西。啊啊,我記得你是……」
「噯,隨便怎樣都好。那種事跟我無關。如果是委託我捉幽靈,那還另當別論。」
我呆站在原地,這個景象讓我很擔心女傭。
「纔沒那回事,我就好好地……」
「這裏的人都瘋了。」
「又來了。『小的不敢違背老爺的命令』,是嗎?」
「也……也不算保姆……」
男子盯住汗流浹背的管家。
「他被降級到益蛋王八蛋啦。」榎木津嚷嚷着。我並不覺得益蛋王八蛋這種稱呼比笨蛋王八蛋等級更糟,但在榎木津的標準中,或許是比較低等的。
「您……要休息是吧?」
「公家真是教人傷腦筋哪。」公滋說,「我爸討厭華族,但可能是因爲血緣相近,好像還是有幾分留戀。到了我這麼遠的關係,就根本不羨慕了。」
更難離開了。
女傭一臉困惑地站在我身旁,我沒辦法,只好引着榎木津,把他交給女傭。但是榎木津也沒有依靠女傭,踩着確實的腳步,比女傭更快地走到了門口。
「紅茶的話,這個窮酸鬼小關會全部喝掉,不必擔心會浪費。喏,剛纔那個人叫我儘管吩咐,我現在要吩咐,帶我去睡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榎木津以邋遢隨便的姿勢說道,接着問,「管家還沒來嗎?」
「可、可是公滋先生,小的……」
「沒人聽得懂啦。你說幽靈,到底是在說什麼?」
榎木津大大地攤開雙手,指示我身後的孔雀。他看不見。管家——是叫山形吧——說着「可是」、「但是」,額頭佈滿了豆大的汗珠,進退兩難。如果沒辦法照着命令辦事,他似乎就會陷入機能停止狀態。山形拿出手帕,不斷地擦着汗。
被詛咒的伯爵家……
「噯,坐吧。」公滋指着沙發說,「我是剛纔來這裏的老翁的兒子。說是兒子,我也已經快四十了,應該比你還大吧……」
「聽得懂的人去聽,那樣快多了。但是結果呢?那傢伙難得有你在聽,卻只會羅哩羅嗦地東拉西扯,一點重要的事也不提。幽靈的事也是,最後也變得不了了之。」
「就算聽到說明的是益田,答應的還是榎兄你自己啊。這樣太過分了。」
門關上的同時,斜下方傳來聲音:
去吧——男子把管家推出去,然後從女傭手中搶過紅茶,指着榎木津對女傭說,「茶我來擺,快點把人家帶去吧。」
由良昂允……
「伯爵大人大駕光臨之前,我會幫忙應酬的。」
聽懂了。
「所以你來聽不就好了?」
榎木津邋遢地伸出右手,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我記得老人好像是說「她會陰魂不散也是難怪」。換句話說,他的意思是有什麼東西陰魂不散,出來作祟嗎?不可能有那種事。
是不聽清楚就答應的人不好。
至少那個老人看起來不像是會相信那種事的人。我認爲他是那種會瞧不起通靈術、催眠術的人。
「哦……可是……」
公滋放下紅茶杯。
「但是這個家裏的時鐘亂了。每個小時一定慢上一分鐘,一天慢上二十四分鐘。就算只有少少的一分鐘,兩個月過去,就慢了整整一天,對吧?過了一年,就慢了一星期以上。」
公滋的食指撫摸着茶托邊緣。
「這很教人傷腦筋哪。」
「哦……」
「可是啊,」公滋抬起頭來,這次親切地笑了,「只要不離開這個家一步,就沒有什麼好傷腦筋的了。」
「不會傷腦筋?」
「曖,日夜可能會週期性地顛倒,可是也死不了人。只要認爲一開始就是這樣,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傷腦筋的了。因爲啊……」
公滋沿着茶托畫了個圈。
「這個家裏所有的鐘,全都亂得一致。在這個家裏是分秒不差的。只要不和外部有來往,就不會困擾。會傷腦筋的……」
公滋指着我的鼻子。
「是來訪者哪。」
「啊啊……」
「這裏面的人,不管跟他們說什麼,他們都不會了解。再怎麼告訴他們外頭很亮,現在是白天,如果這裏的鐘指着半夜兩點,這裏就是深夜。變成是你不對勁。」
不正常的一邊是標準,正常的看起來反而不正常了——公滋說道,像剛纔的榎木津一樣,靠在沙發背上,大搖大擺地坐着。
「而且啊,如果一年慢個一星期,過個幾十年會怎麼樣?祖先代代一直都是這樣唷。會落後個好幾年吧?時代都跟不上了。根本不像話嘛。也真虧老爸能跟這種人往來哪。」
公滋再次啜飲杯中剩下的茶,板起了臉。
「好苦。日本人果然還是該喝日本茶。你不快點喝,等一下就真的不能喝羅。」
我沒辦法,拿起杯子。
的確,沒了香味的紅茶,只是苦澀的熱開水罷了。
「都……一樣?」
一年前也是。
我不是再三告誡自己,不要插手管閒事來嗎?又不是忘了每次都因爲這樣而遭殃……
我絲毫不瞭解這個叫公滋的人的心情。
距離仍愈來愈遠。
「那是我爸的老婆,是養母。我是姨太太生的。在十五歲被由良家收養前,我都在花柳叢中長大。所以我和上一代行房這個人並不直接認識,只透過我爸的轉述知道,不曉得他實際上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當然,這只是比喻。這棟館裏的時鐘很精準。因爲山形那傢伙勤奮得很,每天早晚都會調校時間,誤差不到幾秒鐘吧。聽說上代伯爵是個對時間異常羅嗦的傢伙,要是慢了還是快了,就會大發雷霆哪。」
愛恨成了等價存在。破壞衝動、嫌惡、自卑、去死吧、殺了你、想死、不想活——在如此渴望的我這種人的心裏,傾注愛情與憎恨對方,是同一回事。
「又會被殺了吧。這無從防止。真是的,究竟是怎麼搞的……?」
「你的意思是……又會被殺?」
這是真的。
而在非日常當中,
「那位先生——偵探大人,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困窘,甚至融入其中。換句話說,你比較正常。我是這麼判斷的。」
「一樣啊。」
「不不不,聽說他有名的是研究孔子教那邊,什麼仁孝忠恕的。我是不太懂啦。就算靠那種老掉牙的修身研究來得名,也混不了飯喫啊。對吧?我對什麼作家啊學者的……」
「那麼,過去所有的事件,你都在場嗎?」
「窒息而死……不會很痛苦嗎?」
他說的榎木津已經在柔軟的寢具上享受惰眠了吧,真正的惰眠。我在意起榎木津睡覺的一樓房間的方向,公滋也將視線轉移到我背後——老人一直在意的牆壁另一頭,呢喃道:「新娘也真可憐哪。」
「咱們算是同志,都是那羣奇矯怪人的受害者哪。那些人做的事,我們不可能懂……所以交給那個同類的偵探就行了。」
「老婆跑了嗎?」公滋歪起嘴巴。
「我已經習慣了,反正又會死。」
我認爲什麼社會通則、常識這類東西,並不是具有普遍性的絕對真理,而是限於一定條件下才通用的規則。這類東西必須在某種程度的封閉環境裏面,才能夠發揮機能。每個國家、每個地方、有時候每個人的這類條款都不相同。所以其實每個人都是井底之蛙,只是程度之別罷了。別說是大海了,有些人甚至連池子或臉盆都不認識。像我雖然住在井底,卻連水井是什麼都無法徹底瞭解,愚笨至極。
可是即使如此,也沒有什麼影響。不管他的祖先是誰、父母是誰都無所謂。我平素就完全不會去意識到這些事。
原來如此,這個人是所謂的庶子。
要是來我這兒,我可是會小心呵護地開,長長久久地開說——公滋說道,露出再下流也不過的笑容。
我還是可以理解他說的話。
「啊,對不起。」
我見過幾次,她是個很普通的姑娘哪——公滋說,垂下兩邊嘴角。
公滋捏起空掉的茶杯放到口邊,但是碰到嘴巴前就板起臉來,放回茶托。
「所以來到這個家的人,愈是正常,看起來就愈蠢,自己也會覺得自己變蠢了。在這個鳥城裏啊……」
「關於……事件……」
哪種心情?
是夏天哪。
我受夠了俗不可耐的話題,只好無可奈何地將話題轉向事件。
你不也是其中的一員嗎?——我想這麼問,但就在我努力上下掀動沉重的嘴脣時,公滋已經先講出答案了。
我也是這個打算,不過……
「這個啦。」公滋說道,用手指戳戳他伸手可及之處的孔雀羽毛,「只教人覺得全身發毛。唔,他好像以學者自居,不過這種嗜好,品味也太低俗了。」
對我來說,妻子是我珍惜的人,但是對妻子來說,我不能是她珍惜的人。我愈是爲妻子着想,就愈覺得我非被她厭惡不可。
不管是胤篤老人還是這個公滋,明明別人沒問,虧他們能講上那麼多有的沒的。
「真是好笑哪。娶了家世良好的漂亮老婆,才抱上一次就泡湯了。簡直就像買了高級轎車,纔剛試開就報銷了。不管幾次都一樣。一次也就算了,四次,這次是第五次哪。被開的車子也真是倒黴。明知道駕駛技術那麼爛,還讓他買,那車子也真是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她到底是中意這裏哪一點呢?嫁進來就會死的家,有什麼魅力嗎?」
「可憐……?」
「拿撒撒來——他們會這麼說哪。」
「他們性情不合吧。我不曉得上代伯爵在世的時候他們交情好不好,但我聽到的只有壞話。當然,我聽着這些話長大,不知不覺間也對公家和華族有了偏見啦。」
至於什麼正室、姨太太,就和我更無緣了。
「他是在做研究吧。剛纔令尊說他似乎頗有名氣……
不過,就算打了折扣……
我討厭肌膚和肌膚密合在一起。
「勉強餬口而已。」
這一點得打個折扣來看。
「鳥城?」
我感謝她,當然也不討厭她。我想讓她幸福。儘管如此……
我沒有否定。他這麼想,我覺得比較輕鬆。
「當地人都這麼稱呼這裏,十分忌諱。建築物是很宏偉,可是很詭異。噯,在這裏面,看起來像呆子的人,其實更要普通多了。愈是普通,就愈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我看你一臉困窘萬分的模樣,這裏的人似乎也不怎麼瞧得起你,所以想說你一定是普通人吧。和你相比……」
我不得已,輕輕握住公滋的手。
「噢,我的種是我老爸的沒錯,但種出來的田是鄉下藝妓哪。」
噯,就是這樣——公滋說道,突然朝我伸出右手。
公滋揚起不成眉毛的眉毛,睜大一雙小眼睛。
公滋說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拿我和榎木津相比較,根本就是錯了。再說,我的狀況有些特殊。不只是這裏,我這種低等人種不管身在何處,都一樣困窘,並不是只有在這裏才困窘。
「昂允伯爵的父親——也是我爸的侄子。我們關係應該滿近的,但又很複雜,我不知道他和我之間的輩份該怎麼算。」
一看到我露出奇妙的表情,公滋便說:
「呃……」我籲着氣說。
我茫然看着那隻微微透出靜脈的不健康手腕。
世間的基準似乎又不一樣,不管我再怎麼懇切地說明現狀,別人都認爲那只是謙遜之詞。不過公滋用他那雙沒有眉毛的眼睛鄙俗地笑了,說道:
我沒有跟人握手的習慣。我怎麼樣都無法熟悉這種習慣,甚至覺得討厭。
「撒撒?」
「聽說他在研究博物學?」
不管是彷佛要吸住人似的汗溼手掌,還是乾燥如乾貨般的手掌,或是把人包裹住一般的溫暖大手,我都討厭。
公滋瞥了房門一眼。
「咦?你剛不是說是諸侯的……」
「會被殺吧。由良家的新娘,初夜的隔天早晨就會死。世人都是這麼說的,什麼詛咒啊、作祟的。」
所以我無法打從心底憐恤妻子。
「我纔不知道咧。」公滋傲慢地說,「我那個老爸是不是跟你說什麼公家沒用,華族不行?他應該也對你說了這一套。這話他逢人就說,可是他自己也陷在裏面,活在一般社會根本不通用的、只屬於自己的語言和常識裏。噯,我爸是個俗物,所以比這個伯爵家裏的人還好啦。不管怎麼樣,窮公家真是腦袋有問題,根本不正常。我是不知道過去那什麼有職故實、古今傳授(※古今傳授爲中世時期,有關《古今和歌集》中語句解釋的祕傳。其內容掌握在研究和歌的幾個權威世家之中。),可是那等於是拿一點屁用也沒有的祕密規則來賣錢生活,對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都四十多了,現在還是單身。你呢?娶老婆了嗎?」
不過,這是我的真實,而不是所有小說家的真實。我不曉得其他小說家的情形如何,也不能說什麼。我只是根據我的基準描述我的情形。但是……
「不只是我。我爸也是,剛纔那個山形也一直住在這棟館裏。除了新的女傭以外,在場的成員每次都一樣。」
我沒辦法和初見面的陌生人發生這種關係。我不想。但是……對握手懷有這種愚蠢妄想的人,天底下再大,大概也只有我一個吧。
想要傷害自己、破壞自己——這種想法等於想要破壞世界。像我這種內心總是懷着這種想法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娶妻吧。所以,
「一樣啊。」公滋說,「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只有被害人換了而已。我啊,二十三年前被由良家收養後,馬上就被帶到這裏。我本來以爲只是來打聲招呼,沒想到竟然是參加婚禮。那個時候……伯爵比我大上十歲,所以……唔,是適婚年齡吧。新娘很美啊。然而到了早上……人就被殺了。」
「聽說……你是個小說家?」他接着問。
——我在問些什麼?
「瞹,女人這種東西麻煩得很。比起深情的良家婦女,薄情的風塵女子要好多了。我瞭解那種心情。」
「可是事實上就是那樣,我有什麼辦法?第二次和第三次,第四次也一樣。」
一模一樣哪——公滋反覆道。
「討厭上代伯爵?」
「他說:你將來是嫡子,怎麼可以想去做那種地痞流氓般的生意?他竟然說什麼嫡子。明明成天毀謗本家,結果追根究抵,他還是拘泥於公家的血統嘛。被家啊、祖先之類的給網禁住了。當時我忍不住笑出來說:哎唷,竟然搬出嫡子這頂大帽子來啦?」
「哦,可是……」
感覺對方的體溫,還有散播出自己的體溫,我都一樣討厭。這當中萌生的溫差,完全就是我和社會的溫差。皮膚與皮膚接觸的行爲,對我來說等同於某種性行爲。別人從毛孔、從汗腺浸透進來,令人不快。不管是手掌還是哪個部位都一樣。接觸——所以我非常厭惡這個字眼。或許有人覺得光是彼此接觸,就能夠相互瞭解,但是對我來說,那是一種荒謬至極的行爲。
「我父親過世的老婆——也就是我母親啦,好像是什麼諸侯的遠親,自命清高,但也沒有我爸那樣計較血統。不管嘴上怎麼說,我爸還是個公家哪。我說你啊,你知道公家語言嗎?」
「怎樣?」公滋說了,「我在說請多指教啊。」
「就是吧。搖筆桿不是男子漢的畢生志業哪。」
有這種夫妻嗎?
公滋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顫動着。
「嗯……」
「呃,唔……」我做出莫名其妙的回應。對我來說,妻子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可是我和妻子距離很遙遠,感覺上比任何人都遙遠。日常愈是和平,我們的距離就愈遠。
「警察說是窒息死亡。死相也很美,沒有痛苦的樣子。」
「哦……」
「是……被勒死的嗎?」
「噯,雖然這麼說,但我在進到由良家以前,也是個熱愛講談、狂言(※講談類似中國的說書,由表演者手持扇子,講述歷史、軍記等故事。狂言是日本古典戲劇之一,是以臺詞表演爲中心的喜劇。)的小鬼頭,每天都上寄席(※始於江戶時代的庶民演藝場,表演講談等各種演藝。)和戲館子去哪。哎呀,過去我還想成爲劇團專屬的腳本師哪,不過這已經是大老遠以前的事了啦。」
我被我老爸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公滋痙攣似地嘻嘻笑道。
「上代……」
「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那是在說什麼。是叫我拿竹子嗎?拿竹子來要做啥?又不是七夕。(※撒撒音近往,是日本特有的類似竹子的植物,日本會在七夕時在上面綁上寫有願望的短箋。)結果啊,聽說這個撒撒,是酒的意思。誰會知道啊?」
「賺錢嗎?」
「是……古語嗎?」
「可是啊,我爸似乎很討厭上代伯爵。關於上代伯爵的爲人,你聽聽就算了,不要盡信比較好。」
「詛咒和作祟啊……」
新娘會死唷,被詛咒而死。
接二連三地死掉。
——什麼詛咒?
——世上哪有什麼詛咒?
「衆人都說是詛咒,這有可能嗎?」
「我也不曉得啦。噯,不過確實沒有兇手。」
「呃……」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時停止了思考。
「沒……沒有兇手……?」
「一定沒那種東西。」
「怎麼可能……?」
「可是不就抓不到嗎?」公滋說,「警方可是很鍥而不捨的,我也被審問了好幾次,可是兇手就是抓不到。都已經過了二十三年了。而且命案不是隻發生過一次,而是定期發生,卻抓不到,這是因爲沒有兇手。沒有的東西,也無從抓起嘛。說起來,兇案前晚,根本沒有人進到這棟館裏來。不,或許有人侵入館裏,但是沒有人進去新郎新娘的房間。」
不知爲何,公滋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可是那樣的話……」
「是啊,我是不清楚真正的情形,或許的確有人溜了進去。可是就算如此,也是非常短的一段時間。」
「非常短……」
「幾分鐘而已。在那麼短的時間裏,不被任何人看見地侵入,也不驚動一個人睡覺的新娘,確實地讓她窒息,再讓她規規矩矩地躺好,這根本不可能嘛。新娘連衣服都沒有半點凌亂喔。」
「衣服沒有凌亂的樣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呃……」
「總之……伯爵不是兇手。」
「伯爵大人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唷。」
「纔沒那種事。」他說,「至少不會有哪個殺人犯那麼瘋狂,期待可以全靠偶然成功,而且那種荒唐的犯罪也不可能連續成功。對吧?」
「伯爵大人好像是你作品的忠實讀者哦。」
由良……伯爵。
這……
「不可能?」
公滋睜大雙眼瞪着我,然後笑了:
我,
公滋說服自己似地道,然後接着說,「這一點不會錯。」
我無法理解就是怎樣。
「是布拉姆·史多克(Bram Soker)的小說嗎?」我問。
「初次見面,關口老師……」
「見……我?」
換句話說,
「是吸血鬼的故事,對吧?」
「就是這樣。」公滋說。
由良昂允這麼說道。
「不,沒什麼。」公滋打馬虎眼似地說,別開臉去。
「伯爵……」
是振翅聲,有什麼小東西在振動翅膀。
突然間,
窗外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由良昂允不是兇手嗎?
我沒看過,不知道。
「他很嚴肅嗎?還是……」
他在看什麼?公滋彷佛確認了窗外的什麼之後,才說了這句話。
由良昂允他,讀我的小說。
——什麼?
「高……興?」
「不是小說,是電影。」他回道。
振動着像金屬般堅硬、而且纖薄的翅膀。
就在表情有些尷尬的公滋對面,
公滋露出邪笑,配上下流的動作說道,然後突然變得一本正經。
「沒有什麼好奇怪?」
我就要起身,公滋制止了我。
「在初夜夜半偷偷拜訪新娘也不賴哪。趁着新郎睡在旁邊,分一杯新娘的羹。哈哈,真的是分一杯羹哪。」
「就算是用藥迷昏,多少也會掙扎。而且新娘睡着的話還姑且不論,如果人醒着,一定會大叫的。會掙扎,也會逃走。那可不是深夜,命案是在早上發生的呀。傭人全都醒着,新郎也醒着。不,新娘也是醒着的。很奇怪吧?」
「不是我唷。」公滋討好似地看着我,「我可不會殺什麼人唷。」
「伯爵想要見的是你啊,關口先生。」
「的確……很怪……」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伯爵爲什麼要和我……
「伯爵應該快來了。我不太想跟他說話,恕我先失陪了。」
「雖然真的很奇怪。哦,接下來你應該會見到伯爵大人,我想在那之前,先教你怎麼應付他。咱們都是普通人,這是我的一片好心。」
換成是我,就會在深夜潛進去——公滋說。
「你,我說你啊,果然是個普通人哪。」
「的確或許不可能,但沒有兇手,卻只有犯罪發生,這纔是更不可能的事,不是嗎?」
公滋站起來的同時,敲門聲響起。伴隨着嗡嗡作響的幻聽,我聽見了充滿金屬性的聲音。那種聲音簡直就像磨擦纖薄的刀刃般,刺耳極了。
這……
由良昂允。
公滋和胤篤老人也是一樣,每個人的臉色都蒼白得彷佛隨時都會貧血發作,只有管家一人臉色紅潤。
「呃,內部的人……」
「就是啊,你就是普通人啊。」公滋笑道,「在這個家裏,沒有人會有那麼正常的反應。很好笑吧?很奇怪吧?如果有人說沒有兇手,就會有人附和道:沒錯。在這個館裏,就算沒有兇手,好像也會發生犯罪。就算是這樣,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因爲他不可能是兇手——公滋小聲地說。
「不,或許新娘睡回籠覺了,的確有可能碰巧發生那樣的偶然。有人不經意地潛進來,看見女人呼呼大睡,就像這樣……讓她窒息,然後被害人碰巧沒怎麼掙扎就死了,唔,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可是,這種偶然會連續發生四次嗎?」
我沒看過,但我知道。
「是吸血鬼沒錯。穿着那身黑斗篷,像蝙蝠一樣的。那會吸美女的鮮血哪。你不覺得跟那個很像嗎?那也是伯爵吧?」
「打擾了……」
一臉蒼白、身材清瘦、穿着天鵝絨黑服的,
那麼喫驚?你
作風與我相似的人物。
不對不對不對。不要不要不要。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厭厭厭厭厭厭厭厭厭厭。
「他、他讀……」
總之,沒有什麼外來的入侵者——不知爲何,公滋如此斷定。他有什麼根據嗎?可是如果這樣的話……
「等榎木津——等偵探起牀以後再……」
由良伯爵,
「呃……」
何必
是小、說、家……
「哦,前天詉訪的旅館連絡說偵探突然生病,會晚上幾天過來,要我們等到照顧的人抵達,說明天會有個叫什麼關口的人從東京過來。那家旅館跟我爸的公司有關係,有什麼消息,我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說就算是榎木津偵探的關係者,要是身分不明就糟了,對方就說聽說那是個小說家,應該可以放心。然後我爸把這件事告訴伯爵,伯爵高興死了。」
而且我連由良伯爵都還沒有正式見過,我只是在樓梯上仰頭看過他而已。根據當時的記憶,他和我心中對小說德古拉伯爵的印象相去甚遠。
聲音這麼響起。
「你知道那個怪物電影《德古拉》(Dracula)嗎?貝拉·勒古希(Bela Lugosi)演的。」
那裏有一道凸窗。我進房間已經很久了,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有窗子。我的注意力全被孔雀吸引去了。
惡寒旋繞,成了振翅聲。腦袋裏嗡嗡作響。頭蓋骨鳴動。
「伯爵吸乾新娘的血,殺了新娘——這是多麼可能發生的情節啊,而且伯爵也非常可疑。但是遣憾的是,伯爵不是兇手。」
「吧?你不是寫書的嗎?哪有寫書的人知道有人讀自己的作品,卻嚇成那樣的?你這人真好玩。噯,反正到了明天早上,就會來上一堆警察,搞得天翻地覆,你就趁現在好好休息,留到明天再喫驚吧。」
果然是來到了:
——這裏面有殺人犯!
他完全無法理解呢……
我的腦中又響起幻聽。
伯爵和我……
「你見了他就知道了。」公滋說,「噯,應該還是有兇手吧,但我當然不知道是誰。連警方都束手無策了,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一
爲什麼?
「會不會是……呃,有什麼巧妙的機關之類的……」
「沒那種東西吧。又不是變魔術。要是有的話……是什麼樣的魔術?那傢伙可以穿牆出入嗎?是仙術嗎?纔沒有那麼奇怪的人吧。有什麼機關可以不被起疑地接近新娘,沒有痛苦地讓她窒息嗎?有的話就是怪談啦。不可能的。」
「什麼普通……」
「唔……館裏的人看起來是很可疑吧。最可疑的就是伯爵。你看洋片嗎?」
奇妙的,不祥的,難以理解的,
公滋眯起眼睛,他的表情讓人眼花繚亂。
「我倒覺得很像。」公滋一臉愉快地說,「我們那個伯爵大人也是一副會咬女人脖子吸血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