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對本人雖然過意不去，但是關口巽這個人給我的第一印象，實在稱不上好。

並不是因爲他的相貌特別糟糕、表情動作卑賤、或是態度口氣蠻橫。關口人很溫和，甚至可以說是殷勤，也不會過度主張自己的存在，同時也不粗魯。感覺他待人接物非常溫厚。如果硬要挑缺點，大概就是他總是低垂着視線，不願與人四目相接，發音模糊而且小聲，說話內容非常難以辨識，還有姿勢很不穩定，總是隨時準備拔腿就逃似的——全都歸因於他有許多這類予人不安定印象的身體語言表現吧。

他這個人戰戰兢兢的。

從好的方面來看，他也可以說是個靦腆、或內向客氣的人。但是關口巽表現出來的那種極爲優柔寡斷的態度，有些人看了可能會感到極爲不愉快。

我不曾從軍，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軍人那類計較規律的人，一定特別厭惡關口這種人。因爲就連我這種對於所謂的軍人作風格外排斥的人都這麼覺得了。

關口那低垂的眼睛裏的瞳孔，湛着近似凍結湖面般的陰鬱色彩，偶爾會狀似害怕地收縮。同時從那當中放射出來的微弱視線搖擺不定，毫無意義地四處擺動。

那種眼神教人覺得怎麼樣都無法與他相互理解。不，甚至讓人覺得他早已先拒絕了別人開誠佈公的努力。

沒錯……那雙毫無幹勁的眼睛，看起來就像在拒絕着別人。

關口巽的態度，讓人也可以解釋爲他痛恨待在這個地方，痛恨得不得了。關口痛恨着在場的一切，包括他所面對的對象。

他讓人有這種感覺。

所以軍人們——不只是軍人，只要是直視前方，大聲說話的人——或許會很排斥關口的這種態度。他們是覺得自己被排除了嗎？如果是這樣，膽小的反倒不是關口，而是他們。膽小的他們或許只是假借禮儀規範之名，默默地強迫他人對自己展現出接納的寬容態度。

不管怎麼樣……關口巽這個人與善於交際這種形容可以說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但是，我很快地就拋開了那不甚良好的第一印象。

因爲我做了一個推測。

如果這個推測正確，關口巽將會是我不可多得的研究對象。

那麼……

雖說是偶然，但是最後我在今天這個大喜之日邀請他來，可以說是做對了。不，豈止是做對了，對我而言，這或許是個再好不過的結婚賀禮了，不是嗎？

多麼美好啊。

我興奮起來。

不過，這當然只是個推測。

「恕小的斗膽明言，小的從那位關口先生的模樣看來，他的身體狀況似乎十分欠佳。」

我望向管家的耳朵。

山形嚴肅地吐露感想。原來如此，在管家這等人眼裏，關口的態度看起來是這樣啊。

所謂文章的好壞、構成的巧拙，老實說我並不太懂。或者說，我認爲就小說而言，這些要素根本無所謂。我不知道世人怎麼樣評價關口的小說，也沒有興趣知道。

我這麼回答。

「意料之外的狀況？」我反問。

那麼車中沒有關口的同行者嗎？關口是獨自前來的嗎？

我這個人透過追逐鉛字、讀取文意、反覆思考地理解世界，直至今日。對我來說，書籍是思想的貯藏庫，換言之，讀書就等同於認識。從書籍獲得新的知識，是我的人生中絕對不可或缺的行爲，也是無上的歡喜。

「如果禮二郎身體不適，就立刻請他休息。視情況提供照護，或請醫師過來爲他看診。」

應該坐在轎車裏的人——將關口巽帶到我身邊的人——令人驚奇的，是一個私家偵探。

如同我的想像，這些小說家都擁有新奇的見解，每一場會面都讓我獲益良多。結果，我從他們身上得到了許多啓發，但同時也感覺到一股小小的不滿。訪問小說家，與他們共渡的時間太短暫了。短短數十分鐘的會談，根本無法逼近核心。

汗溼的開襟襯衫處處黏貼在身體上，不像樣到了極點。

山形支吾其詞，低垂着頭走近我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山形回過頭去。

山形的臉色沉了下來。

「恕小的冒昧請教，那邊的那位關口先生，是……？」

「暫時性地。」

「恕小的僭越，但小的認爲還是請榎木津先生回去，纔是明智的做法。」

而且無論關口在社會上的地位如何，和我都沒有關係。對我來說，小說家關口巽的分量，與其他作家相比也毫不遜色。

關口可能是在意車中的同行者，頭部不自然地抬上抬下了好幾次，小聲而模糊難辨地向管家山形說了些什麼。途中，那拒絕着他人般的卑賤視線屢次投向我身上。

但是聲名顯赫這個修辭是假的。

「這……呃……」

沒錯。

「他是一位聲名顯赫的小說家。」

讀完之後，我深深後悔沒有早點拜讀。

我是在前些日子纔讀到他的小說的。

根據我從事出版相關行業的朋友說，關口巽與我前些日子走訪的幾位小說家相比，資歷尚淺，知名度也遠低於他們。在文藝圈裏，他算是一個新人。但是就算關口真的聲名顯赫，反正山形也不認識任何一個小說家。

說起來，無論是世界級文豪所執筆的名文，或是無名孩童的信手塗鴉，只要是能夠讀出文意的格式，作品本身的價值應該都是相同的。作品與作者的社會地位及思想背景沒有關係，更遑論作者的人格癖好了。不管是由什麼人在什麼樣的意圖所寫下，文本總是中性的。

關口巽……是一個小說家。

關口巽現在就在這裏，在我的宅第裏。如果依照預定，我將可以與他共渡充足的時光吧。

他是否心懷疑念？

「他在車子裏嗎？」

我朝外界踏出一步。

要不然是什麼？

然後……

「而且，」我從山形的耳朵移開視線，「他……」

「哦……」管家發出感嘆。

想和他見面，與他對話。

不出所料，管家殷勤地詢問了：

「那麼……」

「不……我想老爺也明白，這次請來榎木津先生，並不是爲了招待他參加婚禮。就如同前些日子老爺也同意的，這次的委託是出於一族的意志，榎木津先生是……」

山形眼尖地注意到我的視線移動，答道：「不，榎木津先生也蒞臨了。就在車中……」

「就算老爺這麼說……」

我望向關口身後漆黑的轎車。

「這事是該由你來決定的嗎？」

「難道有那些人在……對你會有什麼不方便嗎？」

我不願意就這樣放他回去。

「不服嗎？」

「哦……？」山形發出詫異的聲音，再次轉向關口。關口應該是感覺到了管家充滿不信任的視線，看得出他更加不安地繃緊了身體。

我再次望向害怕的小個子男人。

我遠遠地觀察他。

所以……

「怎麼會……？」山形抬起頭來，「小的只是……」

更進一步說，我也是個透過將語言——觀念記錄在紙上，來獲得樂趣的人。所以我纔會對於能夠編織我無法編織的語言的人——擁有我的思考無法企及的知識的小說家有着強烈的興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有什麼不對嗎？」

「也不是如此……」

我好想見他。

然後，

「從事創作的人是非常纖細的，和管家不一樣。」

當我萌生這個想法的瞬間，我起了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確認這個推測是否正確。不，我身不由己地想要確認。

不是作者的高下決定作品的質，而是作品的價值決定作者的高下。

「要是讓禮二郎回去，他不也會一起回去了嗎？」

他的小說非常有意思。

「我無論如何都想邀請他和禮二郎參加我的婚禮。」

是以偵探的身分……

沒有錯。

同時山形急匆匆地回來了。管家背後，關口那怯懦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渺小。

對這樣的我來說，小說家這種人，也就是記錄——不，創造書籍——創造世界、思想的人。他們自由自在地編織思想，並且構築只有他們才能夠創造的世界。沒錯，他們使得只存在於他們內部、只屬於他們的世界，變得與現實等價。

我答道。

「他應該平常就是那個樣子。」

「老爺，」山形喚道，站定一旁，「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

我興奮無比。

然後……佇立在洋館前的關口巽完全符合我的預想——不，遠遠超出我的預期，是個饒富興味的人物。

「沒有的事。」山形惶恐地說，「小的絕對不敢有一絲違逆老爺的想法。只是……」

我從以前就偶爾會在雜誌的目次上看到關口巽三個字，但一直未曾讀他的作品。上京的時候，我得知他的作品收錄成單行本出版，便訂來一讀。

「是的。但是身體狀況……」

「老爺委託的榎木津子爵的公子，他的友人關口先生方纔告知我，說榎木津先生突然罹患眼病，暫時失去了視力。」

能夠決定作品價值的，只有閱讀它的人而已，作品的價值不是作者或社會所能夠決定的。

山形「啊」了一聲。

當我得知由於一些原因請來的客人，同行者竟是關口巽本人時，那種喜悅是無法向外人道的。我無法壓抑這股喜悅，甚至與即將結爲連理的女子悄悄地舉杯慶祝，感謝命運女神這個小小的惡作劇。

「我知道。」

那種卑躬屈膝、毫無生氣的態度，對於想要高人一等的人來說，雖然有可能引發他們的怒意——可能是一種威脅，但是對於理所當然屈居下位的人來說，或許反而只能觸發他們的憐憫之情。

我來歡迎他吧。

「呃、不，小的……」

與我的家人——衆多的鳥兒，以及今宵即將成爲我的妻子的女子一同……

「禮二郎失明瞭？」

「當然是吧。」山形說道，「小的認爲那樣反倒好。」

我在關口的作品中看到了極高的價值，那麼他在我的心目中便是位聲名顯赫的小說家。只要是由我來介紹，聲名顯赫的小說家這種形容也不能說是錯的。

他看起來侷促不安。

應該如此。

「呃，那位先生似乎流了許多汗，而且坐立不安，再加上口齒也不甚清晰……彷佛喝多了酒似的……」

幾天前，我爲了解開某個疑問，前往帝都。我靠着各種門路，獲得了與幾名小說家面談的機會。

「不，呃……」

「只是什麼？」

但是，

小說家，多麼令人感興趣的入種啊。

「爲什麼？」

在我看來，關口編織出來的語言就像異國的話語，關口寫下的文字就等同於異教徒的教典。即使讀了，我仍然無法理解——不，它屹立在我無法到達的境地。

我這麼說，山形立刻應道：

重要的只有一點：對我而言，關口的小說提供了根本性的謎題。

對我來說，這樣就十分足夠了。

山形行了個禮。

關口全身籠罩着倦怠感，不知所措地站着。

「禮二郎的狀況糟到沒辦法下車嗎？」

「您說那位關口先生嗎？呃，那位先生似乎……」

偵探——榎木津禮二郎。

就像山形說的，主張應該僱用偵探的是那些親戚，但選擇榎木津禮二郎，則是我的決定。

——偵探。

這也是深深地刺激我好奇心的人種。

親戚們那見識淺薄、毫無價值的廢話總是讓我胸中作嘔，唯獨僱用偵探這個提案，卻是魅力十足。

所以我會答應那些令人唾棄的親戚的提議，決不是因爲我期待偵探的能力。完全是因爲我想親眼看看偵探是什麼樣的人。

只是，我心目中所描繪的偵探，和他們想要僱用的偵探，似乎完全不同。我不諳外界的規矩——這一般似乎稱爲世事——只能從書籍得到的資訊瞭解偵探是什麼樣的人。當然，親戚們所要求的偵探，與我認識的偵探之間似乎有着極大的差距。

大部分記述偵探事蹟的文獻似乎都被外界認爲是通俗娛樂的工具，是下賤的讀物，受到歧視與輕蔑。

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無法理解這些作品——社會似乎將它歸類爲偵探小說——與除此之外的書籍有什麼差異。的確，偵探小說有某種奇妙的傾向，但是這種傾向，也散見於其他種類的書籍，並不是只有偵探小說纔是如此。這是我的見解。

總而言之，衆親烕的說法是，我所知道的偵探這種生物只是幻想的產物，只存在於書本當中；而他們主張的，所謂我需要的偵探，不管怎麼放寬標準去看，都是與管家無甚差別的、極爲無趣的一種人——當然是對我亙舌。

但是我怎麼樣都無法信服，

所以我四處調查。最後找到的不是別人，就是榎木津禮二郎。

不是別人——我之所以這麼形容，是有理由的。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出身舊華族（※明治年間，依華族令規定，授與公卿、諸侯及有功於國家者各種爵位，列爲華族，爲世襲制，地位在皇族之下，士族之上。於一九四七年廢止。），榎木津家與我們一族有着不淺的交情。特別是禮二郎的父親，他與已逝的上代當家——我的父親，過從甚密。

可能是因爲這些因緣，對於邀請榎木津禮二郎前來進行偵探工作一事，一族中未有人反對。

不過，

在我所調查到的範圍內，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與我認識的偵探形象——他人說是虛構的那種形象——極爲相近。換言之，這代表榎木津禮二郎與衆親戚所期望的偵探並不相同。

「我知道。」我重複說。

山形在禿光的額頭上擠出皺紋。

「呃，所以說，這次是委託榎木津先生前來進行偵探工作，所以……呃……」

不過，

山形經常露出這種表情，我看不出其中的意義。真令人無法理解，這個管家從什麼時候開始，會露出這種表情來了？他已經服侍了我五十年以上，我卻無法全面信賴這個人，一定是因爲他的這種表情之故。

從我身邊奪走至愛……

南方的絢麗色彩、異國風味的裝飾。

一定就是內部的人。

——豈能讓她被奪走？

那也無可奈何了。

我覺得聽他辯解也沒有意義，這麼說完後別開臉去。

「即使目盲，禮二郎還是偵探吧？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我在樓梯轉角處回頭一看。我的鳥兒圍繞在正方形的大廳四周。屋頂並沒有設置天窗，但中央設了一個水盤，是模仿教堂中庭的樣式。

「你通知他們了？」

但是，

「這……」

廚房抹布只要擦拭餐桌的灰塵污垢就行了。只要還可以擦拭餐桌的灰塵，廚房抹布就能夠做爲廚房抹布活着。如果不行，就只能變成普通抹布了。

——不，

「不要讓叔公和公滋比我先見到禮二郎。」

「可是榎木津先生他……」

山形的雙眼變得空洞，嘴脣抿成一條線。

左手是鯨頭鸛、非洲鉗嘴鸛、灰色朱鷺、撞木鸛。

這一次……

我背對轎車中的偵探、佇立在轎車前的小說家，以及成排的女傭和管家，重重地踩出腳步聲，往我的居所前進。

如果椅子變成了木材，那麼用途也會改變；但是即使受了一點損傷，只要它仍舊做爲椅子活着，那就沒有問題吧。

這裏就成了我的國度．

我下達指示後，轉過身子。

我一一望向它們，直線穿越挑高的廣闊大聽。

如同看門犬般忠實地保護我的宅第的勇猛之士。

侍立在玄關大廳左右的鸛鳥。

右手是禿鸛、大紅鶴、白琵鷺、還有朱鷺。

「仔細想想，或許就如同老爺所言。全是小的思慮不周，纔會像方纔那樣胡言亂語。因爲關口先生的模樣實在太過於狼狽……而且他的口氣聽來似乎急欲離開，所以……」

是他們命令山形通知的吧。那也莫可奈何。山形是管家，服從命令是他的天性。而且即使山形沒有通知，消息遲早也會傳進他們耳中。不管怎麼樣，親戚這種人都無法引起我的關心。

是無法信任。

「我聽不懂你的說明。」

的確，

「他就是偵探啊。」

鸛鳥們目送我出門，並迎接自外頭歸來的我，以及來自外界的賓客。

我如此宣告。

我和我的家人一起生活的，我的宅第。

樓梯轉角處，綠阿卡拉鴷神氣地挺起胸膛，誇示着它豔麗的色彩。

我信任的只有我的家人。

「那麼我問你，禮二郎生了病，再也不是偵探了嗎……？」

我最尊敬的父親，現在已經不在了。

「不是這樣的。」山形答道，「根據關口先生的話，榎木津先生本人……呃，怎麼說……這實在難以啓齒，呃，因爲關口先生的話十分不得要領，或者說……」

沒錯，父親是位學者。他是本草學家、博物學家，同時也是儒學者及哲學家。

如果他不是偵探了，

「但是關於這次的事，呃，恕小的冒昧直言，該怎麼說……唔，榎木津先生是否能夠派上用場……」

就像廚房抹布不可能懂椅子的心情，也不可能瞭解椅子的好壞。能夠正當評價椅子的，只有坐在上面的人。

我的父親——

我聽說父親失去至愛的配偶——我那已消逝在記憶彼方的慈祥母親——以後，辭掉了所有的官職，閉關在這棟宅第當中，埋首於研究。他斷絕與世俗的一切往來，生涯奉獻給思索及研究，是位學究之徒……

「他會派上用場的。」我說，「他一定會保護我的新娘。」

鵟。白腹鷂。黑鳶。遊隼。

從我身邊奪走一切的惡鬼行止，將新娘化爲無物的魔物邪行。

「說到這件事，你還是認爲……往昔的凶事會再次發生嗎？」

「不必擔心。」

「老爺親自嗎……？」

山形難得地皺起眉頭。

「可、可是他是偵探啊。」

孔雀與鳳冠雉在樓梯歡迎我。

「當然了。我怎麼能不盡禮數呢？最重要的是，必須介紹薰子給他認識才行啊。」

—一定，

凶事——惡魔的行徑。

一如往常。

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當中，只有人類自覺到自己活着——存在着。

色彩演紛的衆多鸚鵡。

由良行房伯爵。

自此之後……

山形頓了一會兒，應了聲「是。」

這次我一定要守護到底。

「先帶他們到過夜的客房去，讓他們稍事休息，時間差不多了再去看看，如果禮二郎的身體狀況允許，就請他到會客室去。由我來說明狀況。」

一轉過身子，那裏就是我的世界。

現在我的興趣完全轉移到車中的偵探……

我的注意力轉移到背後，想起被我的家人——被衆多鳥兒以及中意的傢俬所圍繞的，我清純的新娘。

大樓梯自大廳中央畫出平緩的曲線上升。

父親創造的國度。

不過父親死後，我才發覺父親這樣的生活方式十分特殊。因爲我一直以父親爲榜樣、只看着父親一個人成長，對我來說，父親這樣的生活方式是極爲理所當然的。

每一個都是從外面的世界、從遙遠的異國來到我身邊的、我心愛的鳥兒。

「所以現在，呃……」

但是，

還有佈滿牆壁的猛禽。

這也是當然的，廚房抹布並沒有自己是一條廚房抹布的自覺，不過惟獨人類不同。

我踏上鋪設在中央的暗紅色地毯。

他在我成年的同時離開了。

一次又一次掠奪一切的魔物……

「是的。」山形的表情暗了下去，「那般駭人的兇行會再次發生的可能性，小的連想都不願意去想，所以老爺的親戚們也纔會期望做好萬全的防範。小的這等低賤之人實在不敢僭越直言，不過請老爺千萬體諒他們的憂慮。」

「管家怎麼可能瞭解偵探？」

「這我也非常瞭解。」

「我深信只要禮二郎在這裏……這次絕對不會再發生任何事。」

所以人類纔有意思。

禿鷲。胡兀鷲。熊鷹。

但是人的話，有時候儘管是一條廚房抹布，卻不願意變成一般抹布，甚至妄想變成椅子、餐具等別的東西。

以及不知所措、惶恐不安的小說家身上了。正因爲如此，管家那宛如阻撓我與他們面談的言行舉止，對我而言仍然是令人不快的。

沒錯。只要有外界的人在場，狀況應該就會有所改變，結果應該也會不同。

「老、老爺說的是。只是，呃，胤篤先生和公滋先生可能馬上就要蒞臨了……」

「禮二郎仍然是以偵探的身分活着吧？」

不過雖然我已充分了解到那有多麼地特殊，父親的生活方式仍然是我巍然不搖的理想，也是我的目標。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是，昨天的時候，呃，針對今天的順序……」

「快點請他們進來。」

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我究竟得到了多麼巨大的歡喜和嶄新的知識，這實在是一言難盡。所以山形的這種反應，對我來說也是種十分有意思的研究對象。

有些鳥在我出生於這裏時就已經身在此處。不，聽說有些鳥甚至比這棟建築物年歲更長。即使如此，在我尚未成熟的時日，並沒有這麼多的鳥。這上百隻的鳥，是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隻又一隻地自外界造訪，並定居下來的。

父親是位充滿思辯、具有邏輯的人物，也是位博識而且沉穩的紳士。

大紫胸鸚鵡。紅綠金剛鸚鵡。紅斑長尾鸚鵡。

它們的眼神一如既往。

我強烈地這麼想。過去四次，多達四次，成爲我的配偶的女性，全都被我身邊不知何人的惡魔之手給奪走了。

廚房抹布和一般抹布只是用途不同，並沒有上下貴賤之分。直到它做爲一塊布死亡爲止，價值並不會有多大的差異。

「是……」

人類知道自己是什麼。

參照書籍來看，這棟洋館從大門到大廳似乎是依據古代羅馬的建築樣式設計的。拜訪這裏的人，大部分都認爲這裏比起洋館，更像一座城堡；但是對照文獻來看，應該是比較接近教堂。

但是這座樓梯後面——所謂主屋的部分，似乎就是建築師的獨創了。除了客房與餐廳以外，一樓大部分是廚房、書庫以及資料保管庫，最裏面是書齋。客廳及家人的寢室等生活空間，則集中在二樓。

我看見來客入館的樣子。

山形實行了我的指示吧。

我壓抑着迫不及待的情緒，再次踏上階梯。還不到見面的時候。用不着焦急。南國活潑的鳥兒們看起來也像是在勸諫着我。

現在……

首先應該去找薰子，

通知她偵探抵達的消息。

必須儘早讓她放心纔行。

我爬上樓梯，經過通往家長房間的中央走廊，走向薰子的房間。

走廊牆壁上，大小各異的異國啄木鳥依序讚揚着我。

沒錯，我內心充滿着受到讚揚的愉悅。

再過不久，我就要與薰子結婚了。

館中的鳥兒異口同聲地祝福着我與我的新娘。鳥兒不會說話，但我深切地這麼感覺。不，我明白。

鳥兒們在歡喜。

因爲我很幸福。

確實……就像山形及親戚們說的，是有一些引發不安的要素。或者說，這種不祥的感覺即使驅趕或矇混也不會消失，而是在我的心中凝固，化成漆黑的團塊，結晶在腹部深處。

每當舉行婚禮，慘劇就會發生。

荒唐的是，過去四次，我的新娘都在新婚之夜剛過不久，就從我的身邊被奪走了。

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以及二十三年前。

我的想法大致正確。我的推理同樣透過書籍、透過與他人觀點的比較研究，接二連三地獲得證明。

人類真的很有意思。看人，與人交談——再也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幾乎與翻閱書本同樣有趣。特別是與種類異於自己的人接觸，能夠給予我匹敵邂逅奇書珍本的興奮、發現以及活力。

當然，現在我已經不這麼想了。

而現在，

魚在水中游。

如果那令人忌諱的魔物這次也要痛下毒手的話……下一個被盯上的獵物，不是別人，就是她本人。

關口巽與榎木津禮二郎的來訪，使得現在的我更加亢奮了。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他們輕易地撼動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

我經過漠角百靈前面。

雖是公家，卻也不是世家望族，據說是在江戶初期分家出來的新家，自立門戶時，曾經暫時轉爲武士身分，相當特殊。與攝家（※攝家即攝關家，指曾經有人擔任過攝關的家族。攝關指攝政及關白，即代天皇行政務者。）或清華家（※清華家是地位僅次於攝關家的公卿家族。）相比之下，門第要低得多。地位低，收入應該也不豐厚。

因爲若是沒有時時懷疑、時時檢驗的態度，就不可能獲得正確的知識。

我現在十分幸福，這個事實仍然不會改變。

爲關口巽的來訪……

但是這從來不讓我感到困擾。

真理永遠都比任何事物要來得尊貴。

此外，

我向褐斑啄木鳥問好，對灰盔黑啄木鳥微笑。

爲榎木津禮二郎的來訪……

船嘴鷺、夜鷺。

我現在興奮得幾乎可以打碎那不祥的黑石。

新娘的房間近了。

通往寢室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是小鳥們的巢。

追本溯源，由良家其實是個窮公家（※公家相對於武家而言，指公卿貴族。）。

我認爲邀來他者這件事，

卻不記得她的體溫。

因爲應該在這道門扉裏面的薰子的形姿，一瞬間與記憶彼方的母親形姿重疊在一起了。

蒼鷺、池鷺、大白鷺、小白鷺。

被鷺鷥所包圍的那個房間，原本是母親的房間。母親在我懂事前就已經離世，但我曾經在那個房間看到好幾次母親優雅佇立的形姿。

對我而言，現實存在的事物，只有家人、傭人以及這棟建築物本身。我認爲不管我學習到如何普遍的真理，還是無法拂去自幼培養出來的身體感覺。我的步伐寬度是由那座階梯以及這條走廊決定的。我在成長過程中獲得的對於空間大小的理解，與這座宅第的構造、尺度完全吻合。

然後，如果能夠得到足以信服、具有整合性的解答，即使這個結論會否定自己所建立起來的一切，我也會毫不抵抗地接受。我隨時都做好徹底捨棄自我價值觀的心理準備，對它也沒有任何留戀。

而爲我帶來真理的，總是深刻的思索。對我來說，與他者的邂逅，是思索中不可欠缺的。

爲了克服太過於悲傷的往昔傷痛，並拂去在現在投下不祥陰影的魔物氣息，他們的存在對我來說是必要的。

我想這是無可厚非的。

綠繡眼、三道眉草鵐、鵪鶉、鶲。

母親的形姿消失無蹤，父親好一段時間都悲嘆渡日。雖然隱隱約約，但我還記得父親的那種模樣。不久後，連父親也自這個世界消失，一段時日以後，我親身體驗到父親當時的心境。

每當我提到這件事，外面的人大多都會大喫一驚。

我看見鷺鷥。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認爲自己不幸。不，我認爲我不能這麼去想。一想到原本應該成爲我的家人的那些女子，我就感到心痛，而且悲傷無比，即使如此……我應該算不上不幸。我應該是得天獨厚的。

至今爲止的人生大半，我所接觸到的人寥寥無幾，對這樣的我來說，其貌不揚的寒酸小說家，以及罹患眼病的偵探這類稀奇古怪的人種，是比什麼都讓人感興趣的研究素材。

鳥兒們毫無疑問地正聲援着這樣的我，同時它們應該也同樣歡迎着援助我的客人到來。

那麼……活得自由自在，即將迎娶第五任妻子的我，不可能是不幸的。

如果在這種狀況下讓我好不容易好轉的心情消沉下去，我一定會無法擊碎我胸中的不祥結晶，那樣就無法保護新娘了。

不僅如此，似乎也有許多人面對着根本的不安而活，擔憂着自己是否也會從世上消失。

——客人。

沒錯，這對我而言，這就是獲得活力的行動。我甚至能夠明確地回憶起第一次與外界的人接觸時的新鮮驚奇。

家人與傭人、家庭教師。鮮少來訪的少數來客——父親的朋友們。這就是構成我的世界的一切。我第一次見到除此之外的人，其實是父親逝世前不久的事。

我……從不記得過去曾有任何不滿足、遭受過任何壓抑或挫折。如果這不叫做幸運，還有什麼能稱爲幸運？據說外頭的世界充滿了薄命之人，每當得知這樣的例子，我就不得不引以爲戒。

我沒有這樣的不安。

——與這些鳥兒一起。

我在門前躊躇不前。

所以——不，即使如此。

我從幸福的巔峯被推下了悲傷的煉獄。

那個時候，我已經十九歲了。

外頭似乎有許多人深信自己的價值觀就是絕對，但我並不認爲那樣的存在方式是好的。他們最害怕的就是遭到否定，但那是一種錯誤的存在方式。

雲雀、麻雀。

文鳥、大山雀。

——即使如此，

認識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就等於豐富自己的人生。即使因此使得過去構築起來的價值觀受到否定，也沒有道理爲此發怒或排斥，反倒應該感謝纔對。

鳥在天空飛。

我的妻子慘遭身分不明的魔物蹂躪，我們的幸福被完全摧毀了。

雖然那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了。

這棟建築物就是我的整個宇宙，待在這棟建築物裏，就是我的生命本身。

我能夠回憶起母親的肌膚質感，卻不記得觸摸過她的皮膚。我記得母親的眼窩、鼻樑、嘴脣的形狀，它們所構成的整體面貌卻極爲曖昧。無論我如何努力地重現它們，也組合不出明確的臉孔。我腦中的母親面貌是第一任妻子的臉、第二任妻子的臉、同時也是第三任、第四任妻子的臉。

我……應該是幸福的。

這……似乎也是十分罕見的事。

這對我來說，終究也只是一種觀念，即使現在我知道這是現實，但以某種意義來說，那仍然只是一種觀念。

嫁進這個家就會死——這並不是無聊的迷信或空穴來風的威脅。這是過去曾經發生過好幾次、無可爭辯的事實。

我並不討厭如此，毋寧是歡迎這樣的狀況。驚奇是勝於一切的快感，學習也是勝於一切的歡喜。

可以成爲遏止兇行的力量。

而我懂事的時候，已經獲得了與一般人相同的——無異於外界居民的——世界觀。我同時瞭解到思考的驚人，以及獲得知識一事的偉大之處。我沉醉在知識的美酒當中。

然後，

過去再三降臨我身上的事件，仍然是令人難以承受的。

不，即使現在，我應該也算是十分幸運的。

完全沒有。

儘管我記得母親的形姿，

以這個意義來說，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邀請他們進入這棟宅第。

——我必須保護她。

而且，

一層又一層地圍繞着宅第的樺樹林、外側的溼原和草原——不過現在已經變成了湖沼——對我來說都只是外宇宙。

不必說，這並不是能夠輕易擺脫的，可是就算撇開這一點不談……

有人告訴我，由良家所擁有的財產，多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財產從父親那一代就交由別人管理，所以我並不清楚詳情，但我的境遇讓我一生都不必爲生活憂愁，這似乎是事實。

雖然如此，我現在的世界中的極大部分，仍然是以資訊代替體驗、以記錄彌補記憶。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薰子明白這一切，卻仍然答應與我結婚。我高貴勇敢的新娘令人感佩地，努力地在我面前維持平靜。即使如此，她的言行仍處處流露出不安的片鱗半爪。

但是……那並不是太遙遠的過去。頂多是三十年前的事而已。

她很害怕吧。

這次一定要成功——我強烈地這麼想。

但是，沒有多久我便領悟到這是一種錯誤的認識。

多達四次。

我剛纔站立的地方——俯望門廊圓柱的玄關大廳的大門——以它爲界，是我這個生物的棲息領域。

我在父親的書齋認識了世界。

即使如此，好一段時間，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就等同於在書籍中認識到的異國或異境。

知道自己的世界觀是錯誤的，或自己的理解力不佳，不可能是一件壞事。

大家看起來都很歡喜。

換言之，我不得不認爲無論在經濟或其他各方面，我生來就處在極爲得天獨厚的環境下。惟有這一點，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吧。

個人所構築的經驗性知識，是稚拙而且不完全的。面對真理，人應該謙虛纔是，所以我懷疑一切，不斷地檢驗。

可是，外界的人卻迥然不同。

不過那並不是透過見聞外界而得知的。我根據做爲知識所得到的資訊，依據學習到的邏輯，推測出外界的情況。

確實，失去所愛之人的悲傷極深。

例如……聽說先前的戰爭從許多人身邊奪走了許多事物，外面的世界有數不盡的存在消失了。失去所愛之人的，並不只有我一個。

那與薰子的形姿重疊在一起。

這不是件好事，薰子不是我的母親。在婚禮舉行之前，她對我而言，應該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也爲了薰子，我應該儘快擺脫過去的悲傷纔是，我這麼想。

我至愛的女子，現在正被逼迫到不得不面對「死亡」的局面。

我自出生以來，就一直居住在此處。成年之前，也不曾外出。我連一步也未曾踏出去過，就成了家長。

樹鶯、杜鵑、鷦鷯、日本歌鴝。

更別說它的外側還有其他世界存在，過去年幼的我根本無法想像。

即使如此……

明治時期的華族令公佈的時候，祖父由良公篤被授予了伯爵之位。

根據敘爵內規，公卿華族中有資格獲得伯爵之位的，是「多膺任迄大納言之舊堂上家」（※堂上家指的是貴族中，在朝廷中波允許進入天皇居所清涼殿的家族。敘爵內規中可獲得伯爵位的，即是當家中有許多人曾經擔任過大納言（相當於副首相）的堂上家家族。）。由良家從來沒有人擔任過大納言官位，當然也沒有被賜予伯爵位的資格。

儘管如此，祖父卻成了伯爵。

據說敘爵內規執行得十分嚴格，由良家卻成了其中的特例，當中的經緯不明。

親屬中似乎也有人微詞頗多，不過這隻能說是幸運吧。

與諸侯華族相較，公卿華族原本就貧窮。縱然獲賜爵位，生活也不可能就此好轉，除非當上貴族院議員，獲得年薪支給，否則根本無法餬口。於是各伯爵家展開了熾烈的選舉活動。和公侯爵等高位華族不同，伯爵以下的華族想要當上議員，必須經過選舉。

祖父和父親一次都沒有當上過議員，似乎也沒有參選的念頭。即使如此，由良家仍然勉強撐過來了。不僅如此，到了明治後半，由良家甚至獲得了莫大的財富。

但是由良家的富貴，也不是拜祖父或父親的努力及才智所賜。

據說同樣長於本草學的祖父也和父親一樣，是位學究之徒，雖然生活儉樸，卻沒有商才。

由良家的再興靠的全是已逝的母親孃家所帶來的財產。

母親的孃家世代都是大富豪，而且以這些財富爲資本興辦的事業全數獲得成功。再加上由於種種原因，一族成員接連過世，這些財產全都由嫁到由良家的母親所繼承了。

不久後，華族制度廢除，除了地位特別的少部分家族以外，幾乎所有的舊華族都在經濟方面出現問題，步上沒落之途。

在這當中，由良家卻是出類拔萃地富裕。

這……

也只能說是幸運吧。

我至今爲止的人生，應該是世人稱爲幸福的一類。在這種狀況下……

我不能吶喊不幸。

我撫摸夜鷺之後，敲了兩下門。

厚重的門扉另一頭傳來應答。是薰子的聲音。我把臉湊近門扉，報上名字。

「可是……提到榎木津先生和關口先生時，伯爵您看起來真的好快樂。您的表情就像個屈指計算日子，迫不及待見到情人的年輕人一樣。未婚妻的我會感到嫉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那是……」

「爲什麼？」

而且，一般人一定不願意去相信與自己的生活直接相關的人當中混進了惡魔，再加上她即將入居此處生活，這個結論對她來說，肯定相當駭人。等到變成一家人之後，就無法逃離此處了。

我再一次道歉。

「哎呀。」薰子將纖細的手指按在嘴邊，「您已經……見到他了嗎？」

「他們……？那位叫關口的小說家老師真的一起來了嗎？」

「正確？」

「怎麼了嗎？」我問。

薰子輕巧地離開我。

「……謝謝。」

實際一看到她，母親的臉孔便雲消霧散了。站在那裏的，不是過去坐在這個房間正中央的女子，而是即將成爲我的妻子的女子——奧貫薰子。

「你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伯爵，看您傷腦筋的。」

「你不害怕嗎？」

「您答應說會保護我。」

「不過用不着擔心。」我說，「我打算請他稍事休息，等會兒就去向他打招呼。到時候請你也一起同席。我必須把你介紹給他。」

我沒辦法說她看起來很寂寞。

我原本打算讓薰子放心，結果反而使她動搖了也說不定。資訊傳達、意志表達與感情表現方法之間，有着微妙的不同。

「伯爵。」薰子開口。

我把手放在薰子的肩膀上。

「沒事。」薰子答道，「因爲伯爵您看起來實在太高興了。看到您這麼高興，我也鬆了一口氣。」

我是來傳達這件事的。我從外界請來的人更值得信任多了。同時只要他們在這裏，應該就沒有人能夠輕易地爲非作歹了。

「當然……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你。」

「薰子小姐……」

「只是？」

「不要緊，不必擔心。」

「伯爵。」薰子抬眼上望說，「真的……就像伯爵說的，兇手……就在出入這棟宅第的人當中嗎？啊，我並不是懷疑伯爵的話，只是……」

「伯爵，請您不要這樣道歉。看來是我不好。」

薰子嬌羞地垂下頭去。

「這……也不是完全不害怕……但是有伯爵在我身邊……」

「這樣啊。」

看起來雖然消瘦了些，但薰子看到我的臉，仍然露出了笑容。我當然也報以微笑，光靠話語，是無法傳達心情的。

即使如此，我勇敢的新娘還是會說「我沒有勉強自己」吧。薰子總是爲我擔心，不願意讓我操多餘的心。然而，

奪走我的妻子——不，奪走過去與我成婚的女子的兇手，怎麼想都是內部的人。

她頓了一下，這次愉快地笑了。

這次一定。

我這麼說。

薰子垂着頭，走近我身邊。

「這當然無妨……」

我撫摸她的頭髮。

「當然一起來了。」我以有些誇張的動作回答，「你也讀了吧？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我遠遠地看到了關口老師，他看起來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

「謝謝。」

「不要緊的。只要有他們在，不法之徒也不敢大肆跋扈吧。」

薰子撇過臉去。在我困惑地發問之前，薰子再次轉向我，說了：

「你誤會了，我是……」

以山形爲首的所有傭人也是如此。他們雖然會忠實地遵守命令，但缺點是連不好的命令也會聽從。

我摟住薰子的肩膀。「請保護我。」新娘說。

我老實地道歉，薰子便傷腦筋地笑了。

「不是的。只是……」

薰子以和今早相同的模樣站着。

「是我，昂允。」

「我知道。」

「這種情況，正不正確的基準並沒有意義，不是嗎？」

「這樣啊。那就好……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我問。

不，她不可能沒有勉強自己，她可能被魔物給盯上了啊。

「我希望你只相信我一個人。」

「沒有意義嗎……？」

我還不習慣。這種關係的兩人應該如何對話？我還沒有完全學習到理想的相處方式。

不久後，開鎖及解下門栓的沉重聲響接連響起，門慢慢地打開了。我吩咐薰子，爲了預防萬一，門一定要慎重地鎖上。

「這一點錯不了。」

「怎麼把人家說得麼壞？我只是稍微猜疑一下，鬧鬧彆扭罷了。」

這也難怪。她是個善良的女子。

除了家人以外，沒有人能夠信任。

我總算說出口了。

薰子的側臉表情變得溫柔。

「就在剛纔……榎木津禮二郎抵達了。」

「呃……我的意思是，以即將締結婚姻關係的男女對話而言，我的應對是否不妥當？」

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交出薰子。

我……露出那樣的表情嗎？

我第一件事是向她報告。

這是最具邏輯的結論。

那班親戚不可信任。

「這次我絕對不會讓你被帶走。你要永遠待在這裏。我希望你永遠留在這裏，留在我的國度。」

「我實在不認爲伯爵的親人當中有如此可怕的人。」薰子說，「伯爵的每一位親屬都非常優秀，山形先生還有慄林嫂也是……大家都對我很好。我當然想要相信伯爵的話，但是我也同樣地……不願意去懷疑他們任何一個人。」

薰子微笑，但是她看起來有些寂寞。

薰子的表情暗了下來。

「可是……」

薰子抬眼瞪我。

每當婚禮舉行，就有陌生的外部人士不知從何而來，奪去我新娘的生命——這種愚蠢的情節，任誰來看都太過於荒唐無稽了。

「我一定會保護你。」我重複道，「而且……對，可靠的同伴——偵探已經到了，可以放心了。」

問出口之後，我才感到後悔。

正確地說，我並不是伯爵。

「那是因爲伯爵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客人身上。一想到比起我，伯爵更看重客人，我就忍不住嫉妒起來了。」

華族制度已經隨着現行憲法的頒佈而廢除了，現在的我當然沒有爵位，可是很多人還是這麼稱呼我。住在近鄰的外界居民似乎大都如此稱呼我，好像是自父親那一代起的習慣。

她是在不安嗎？還是在擔心客人？

薰子輕巧地轉身背對我。

「我所得出的結論有什麼矛盾的地方嗎？」

「哎呀。」

當然，我衷心期待見到他們是事實，但我完全沒想到看在她的眼裏，竟會是那種樣子。

「被您這樣道歉……這下子換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因爲我即將成爲伯爵的妻子呀。」薰子說道。然後她轉向我，「我出於我的自由意志，決定與伯爵結爲連理。伯爵沒有必要在我面前僞裝自己。伯爵就是伯爵，您只要坦然自在，依您的意志行動就行了。沒有必要對我客氣。」

「我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嗎？」

「伯爵……」

我只有這句話可說。

「是我的應對不正確嗎？」

我伸出手去。她稍微轉過頭來。

我都想不出其他結論。

「我當然這麼想。」薰子說，「我會聽從伯爵的話。」

但是，

不管怎麼想，

「還沒有，禮二郎似乎身體有些不適。」

「你……是在捉弄我嗎？」

薰子出乎意料地反問我：

她的表情瞬息萬變，我跟不上。

「那位……叫復木津的先生很強嗎？」

「不……我想他應該不是個野蠻人。爲什麼這麼問？」

「我想伯爵應該不知道世間的瑣事。不過根據傳聞，榎木津先生這陣子連續擊退了驚動社會的潰眼魔和絞殺魔，還鎮壓了伊豆的新興宗教騷動，前些日子也纔剛揭露了官僚的瀆職醜聞，似乎相當活躍……所以我以爲他一定是位勇猛的男士。」

「我知道這些事件。」

我調查過了。雖然似乎沒有公開，但偵探榎木津禮二郎自去年夏天以來，就大出風頭。

「不過雖說是偵探，他也不是個如軍人般嚴肅的人物。我不知道你聽到偵探，會有什麼樣的想像，但如果我的記憶確實，禮二郎這個人皮膚白皙，有着一雙美麗的眼睛，身材也很清瘦嬌小。」

他有着肌理細緻、近乎透明的皮膚，頭髮的色素極淡，五官十分端麗。我清楚地記得我曾經被他那雙棕色的、虹彩碩大的瞳眸目不轉睛地凝視。

我如此說明。

我很認真地回答，薰子卻非常愉快地笑出聲來。

「伯爵見到榎木津先生，不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嗎？」

「沒錯。我是在家父的追思會上見到他……所以是家父過世以後恰好第十年，距今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麼當時我才四歲。」薰子再一次笑了，「榎木津先生也還很年幼吧？」

「是還很年幼……」

「那麼他現在已經成長了啊。」她笑得更深了。

他當然已經成長了。既然有二十年的歲月，他可以累積許多經驗，也有許多的時間去學習和思索。我這麼說，薰子便說，「我是指外表。」

「外表？」

「我想伯爵從那個時候起，應該就沒有什麼改變，可是有個二十年的話，嬰兒也會長成大人了。」

「你是說……外形會改變嗎？」

的確，歲月有時候會使存在變形。外形改變，存在方式也會隨之改變。就像木材經過加工，變成傢俱一樣。

就如同薰子說的，榎木津禮二郎也變了吧。

「遵命。」山形答道。

「沒有。」山形行了個最敬禮，「小的身爲管家，絕不敢忤逆老爺的心意。我請他們幾位暫時留候大廳，但……」

愈謹慎愈好。「好。」薰子答道，再次進入房間，戴上髮箍之後走出來。

薰子不顧我的制止說。

日本歌鴝、鷓鶉、杜鵑、樹鶯、

「不是的。」

「老爺，您在這裏啊。」

「昂允。」教人不愉快的聲音響起。

「是的。胤篤先生和公滋先生，還有奉贊會的平田先生……」

但是，

「我並沒有不予理會，我正要去向他打招呼。」

「至少禮二郎不會比叔公更粗鄙。」

「絕無此事。」山形的身體僵住了，「不肖山形服侍老爺已五十年餘，絕不會做出有違老爺命令的不忠之事。」

「小的……該如何處置纔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次來的可是財閥家的大少爺哪。你招待得了人家嗎？」

「來這裏的是偵探。」我答道，「勸我請偵探的不就是叔公——不，諸位親戚嗎？」，

「請你和我待在一起。等一下叔公他們……」

「你沒讓他們見面吧？」

「你以爲你可以關在這棟豪華的宅子裏，連工作都不必做，過着不愁喫穿的生活，靠的是什麼？嗯？我不知道你是學者還是詩人，可是你都多大年紀了，還可以成天像這樣遊手好閒地過日子，你說說，靠的是你的家世嗎？還是託爵位的福？」

我這麼一說，薰子便真的放下心來似地，把手按在胸口。

「你看起來很不服氣哪。」叔公說着拿手杖敲了兩下樓梯扶手，「就是這樣，沒見過世面的人才傷腦筋。聽好了，昂允，你什麼都不懂。」

「他們到了嗎？」

不必說，我都覺得厭惡極了。

「這是同樣一回事。」叔公大聲說道，「不管他是偵探還是什麼，都一樣是榎木津幹麿前子爵的公子啊。你和你爸一樣不問世事，可能不曉得，不過說到榎木津，在社會上可是赫赫有名的。我的相關公司雖然不是直接，但也受到榎木津財閥的照顧。今後也不能保證不會有生意往來。要是你對人家做出失禮的事，那可就糟了。」

「咦？薰子小姐也在啊。」叔公假惺惺地說，「噯，無論說法如何，事實就是事實。而且我們也不是無謂地責備昂允。我說啊，薰子小姐，我們衆親戚都很祝福你們兩人的良緣，也很關心你們的未來，所以纔會明知惹人厭，還是像這樣直言忠告啊。」

「薰子小姐，別說了。」

低俗的親戚代表說着，走上了樓梯，以混濁的眼睛輕蔑地看着我的鳥。

「華族制度已經廢止了，而且爵位制度原本就與特權沒有直接關……」

文鳥還有大山雀……

「這裏的主人是我。」

叔公白髮的髮際滲出汗水。

山形把手帕按在額頭上，平靜呼吸之後望向薰子，再次恭敬地一禮。

「那麼我來準備茶點。」薰子說，伸手扶住一直開着的房門。

「你的話似乎別有深意。發生了什麼不妥當的事嗎？」

是財力啊——叔公敲打地板說：

山形的嘴巴抿成一字型，額頭擠出皺紋，戰戰兢兢地窺看我的臉色。

如果是需要如此禮遇的人物，一開始就不該請人家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委託他幾乎是警備的工作。這次的事，不是對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個人的委託嗎？

「聽說十週年忌的時候曾經見過。對吧？伯爵？」

父親過世以後，這個親戚就大肆宣稱他代替父親照顧我。聽說他相當於我祖父的弟弟，但他絕不可能取代我的父親。

就在我說到一半的時候。

他這是在威嚇嗎？

山形流了汗。他到處在找我嗎？我以爲他的體質不易流汗，或許是我想錯了。

「總之，在走廊這裏爭論也不是辦法。由我去見榎木津子爵的公子。不不不，薰子小姐，請你不要插嘴。這可是爲了你們兩個好。聽好了，說是偵探，人家也是做生意的。既然要委託人家，當然不得不商談一下。關於報酬等問題……」

走廊一頭傳來聲響。我停止說話，望向那裏，山形就站在啄木鳥旁邊。管家注意到我的視線，當場立正行禮，腳步比平常更急地往這裏走來。看樣子他很急，管家是不能奔跑的。

「他們吵着要見禮二郎是吧？」

山形縮起下巴，垂下頭去。

「什麼伯爵，那已經是大老遠以前的事了吧！」叔公吼道。

平田機敏地行了個禮。

「當然……我這身打扮無妨的話。」

「恕我僭越，您說得太過分了。昂允先生他……」

「可是他一定不是個可怕的人，對吧？」薰子接着說，「關口先生是小說家，我想人應該很溫文儒雅，但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人從事偵探這門行業……其實我曾經擔心，萬一榎木津先生是個長相兇狠而且粗暴的人該怎麼辦呢？這下子我就放心了。」

他，

叔公十分粗鄙，想必一定狠狠地斥責了管家。

不久後，叔公那予人肥厚堅硬之感的臉冒了出來，後面跟着我的堂兄弟公滋。叔公似乎在自己創辦的企業擔任會長還是顧問，但我並不清楚公滋的職業。

「是的，已經蒞臨了。」

他的嘴角兩端刻畫着皺紋。

「薰子小姐，你是個老師，或許會覺得賣弄道理、寫些莫名其妙文章的昂允看起來很了不起吧，可是這個人從來沒出過社會啊。或許他腦筋不錯吧，但是他完全不瞭解世事。這個社會啊，有些事需要暗中疏通，有些事心照不宣，也有些狀況不得不捨棄尊嚴啊。不瞭解這些人心細微之處，就算腦筋再怎麼好，也不算聰明。我打聽之後，才知道榎木津家和由良家難得有關係，卻疏遠了很久不是嗎？行房過世之後，兩家將近三十年都沒有往來吧？」

兩人背後還跟着管理由良家財產的由良奉贊會成員平田謙三。不僅如此，連在他底下下作的律師還是會計師等莫名其妙的人都在。他們已經在這裏出入了好幾年，但我對他們完全沒有興趣，所以連姓名都不知道。

我也向鷺鷥道別，追上山形似地走過小鳥並列的走廊。薰子跟了上來。

——成了偵探。

「我不是在問你這種事。」叔公打斷我的話，「表面話根本無所謂。再說，爵位本來就跟特權有關，要跟特權掛勾也全無問題。我只是因爲義父分家了，才成不了華族，可是如果我也是華族，就不必這麼辛苦了。聽好了，昂允，支持着你的生活的，是錢啊。」

管家露出一種難以理解的表情。

「恕我冒昧，」

「正確地說，是二十年又三個月以前。」

所以每次與他們見面……

鶲、鵪鶉、三道眉草鵐、綠繡眼、

「你不必做這些事。」我制止她。

是我的叔公由良胤篤的聲音。

優先請身體不適的人休息，這樣哪裏失禮了？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轉向背後的薰子。

「不行的。他們是爲了我而來，而且我將要嫁進這個家……」

「當然不妥了。」叔公說。

「伯爵？」公滋像是在挑薰子語病似地悄聲說道，笑了。

「得和這個管錢的商量纔行。爲了以萬全的狀態保護新娘，不得不花上相應的一筆錢。昂允，你連自己每個月得花多少錢喫飯都不曉得吧？這種人怎麼可能勝任交涉工作呢？我是在代替你出馬，免得失了禮數啊。你就別無謂地逞強，閉嘴一邊去吧。」

和這種人說話，也只會讓自己不舒服罷了。

「什麼事？」

「你是要成爲我的妻子，而不是要進到這棟宅子工作。你是住在這棟宅子裏的我的家人，是理當在這裏的人，但服侍是慄林和女傭的工作。侵犯她們的職權是不好的。而且……」

「你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娶得到新娘，靠的也都是早紀江留下來的遺產吧。就連那些錢，也不是你賺的，甚至不是你爸賺的。聽好了，能夠靠有職故實（※有職故實指的是研究古來朝廷及武家的儀式、禮法、典故、官職等等的專門學問。）混飯喫，是八百年前的事啦。在現代啊，比起伯爵還是侯爵，資本家更要偉大多了。不會增加資本，只會坐喫老本的傢伙啊，是最下等的。」

「我瞭解了。我直接去跟他說。更重要的是，禮二郎的身體狀況如何？」

「有何不妥呢？」

我放棄反駁了。這是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學習到的。不管使出任何手段，我的意志都無法傳達給這些叫做親戚的人種。過去不曾有任何一次成功過。

薰子在鎖門的時候，山形深深地行了個禮，一個轉身，比來時更匆促地經過走廊。

「那麼榎木津先生和關口先生，現在……正在休息嗎？」

「是……」

「我暫時請山形帶他們到過夜的蜂鳥之間了。我想看情形再請他們到會客室去。到時候山形會過來通知……」

就連女傭也不能信任。雖然幾乎都是最近剛僱進來的，但人選和決定錄用的都不是我。

「小的認爲……病況並不十分嚴重。」

薰子走上前來：

判斷不是管家的工作。

「可以請你跟我一起來嗎？」

「毫無問題。」我答道，「那麼把房間鎖上吧。」

「昂允，聽說榎木津財閥的公子已經到了不是嗎？你怎麼丟着人家不管？」

「你讓他們見面了嗎？」

叔公再一次拿柺杖敲了一下地板。

「你嗎？」叔公不屑地說。

當我來到麻雀旁邊的時候，就要走下樓梯的山形以近乎後退的姿勢停下腳步，靜靜地退到啄木鳥旁邊。

「是嗎？如果看起來沒問題，請他和關口老師一起移駕會客室。」

「比昂允先生更早一步見到榎木津先生，是如此重要的事嗎？不，依我所聽到的來判斷，讓昂允先生與榎木津先生會面，似乎讓您覺得十分不妥？」

平田補充細節，卻被叔公一句「羅嗦」給喝退了。

公滋看到她這個樣子，高高地揚起眉毛。

他是想表達什麼嗎？我無法理解。

「不是嗎？我身爲這個宅子的主人伯爵的妻子，必須和慄林嫂她們一起……」

他想必進退兩難。

「不，呃……」山形再次按住禿頭上的汗珠，「胤篤先生他、呃，說要和榎木津先生……」

「哦……」

我一一眺望在我的鳥兒包圍下佇立的人。

鄙俗而討人厭的叔公。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堂兄弟。似乎只是爲了達成任務而身在此處的財產管理人。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兩名部下。試圖對每個人忠實，因而產生自我矛盾的管家。樓下則是衆多女傭。女傭身後，負責廚房的婦人似乎也探出頭來。還有，

應當保護的我至愛的新娘。

——就在這當中。

魔物肯定就在這當中。

將我的新娘們化爲無物的可恨魔物，一定就在現場這些人當中。

我輕輕地摟過薰子的肩膀。

「你幹嘛不吭聲？」叔公說，接着叫道，「山形！把榎木津先生帶來！」

山形以踩下一階樓梯的尷尬姿勢，交互看着我和叔公的臉。公滋回過頭去，準備向山形說什麼的時候……

樓梯下方傳來一道格格不入的了亮聲音，響徹了整個挑高的大廳。

「噢噢！這裏面有殺人犯！」

樓梯中央，在害怕的關口攙扶下，一名高個子的男人——榎木津禮二郎就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