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向妳起誓

「優海、優海。妳看，這孩子怎麼樣？」

常客中林奶奶，把一張照片放在正在洗咖啡杯的我眼前。

「是安井太太的孫女喔。今年就三十歲了，雖然年紀比你大了點，但她人長得漂亮、氣質又好，真的是個很棒的孩子。和這樣的孩子一起經營店面，Nagisa的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瞬間停下手上的動作，瞟了眼照片。

「看起來是個很可愛的人啊。」

我笑着回答後，繼續洗杯子。

回過神時，我看見裝飾在牆上的櫻貝項鍊。

不管過了多少年都不會淡忘的臉龐忽然浮現腦海，那份愛戀與情意讓我心痛。

「優海……。」

中林奶奶嘆了一口氣。

「我很清楚，你忘不了凪沙。但知道歸知道，一直單身很寂寞吧？」

「啊哈哈……。」

我又笑了，這次看向外面。

收集來的櫻貝們放在飄窗的玻璃瓶中，閃耀着淺粉紅色的光芒。

從開了一道小縫的窗戶，可以看見海。聽見海浪的聲音。風吹了進來。帶着海風的味道。

這家店總是被大海圍繞。待在這裏，經常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她永遠在我身邊。

所以，我不寂寞。一點都不寂寞。

我很清楚，即使說了這樣的話，還是會被別人用憐憫的眼神對待，所以我沒有說。

「結婚啊，是件好事唷。我年輕的時候也跟其他人交往過，但透過爸媽安排的相親，和現在的先生結了婚。他雖然不像前任會讓我怦然心動，但是個在一起會平靜下來的人啊，我覺得要當家人還是這種人比較好。當然，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也有時候會吵架，還是生了三個孩子，也有了孫子，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啊啊，您的孫子出生啦！恭喜您！」

我隱約從他們總一起來店裏、晚上偶爾會兩個人去海邊散步，發覺到真波和漣應該是在交往。但是，他們似乎不想讓身邊的人發現，打算隱瞞，所以我也不特別去說什麼。

喔喔，說出來啦，我不由得在心底發笑。她說話總是直接了當。是非常直率坦白的正直孩子。

「只會對妳這樣！因爲妳老是做一些讓人很想有話直說的事。」

好想早點見到妳喔。真的，好想見妳。

一邊嘆氣一邊拍拍她肩頭的，是漣。

「那個啊，不管怎樣，對着長輩又是客人，妳這說話方式也太超過了。就不能把話說得圓融委婉點嗎？」

她一臉傻眼地笑，用非常仔細的動作，輕輕撫過我的頭髮。

雖然妳說『忘了我』，但是，抱歉，只有這個願望我不能幫妳實現。

我不會忘記。一丁半點都不會忘記。

我一邊擦溼淋淋的手一邊慌忙走出廚房的時候，傳來一個傻眼的「喂」。

糟，話題危險起來了。該阻止了。

我緩緩站起身，站在窗邊遠眺大海。

抱歉，中林奶奶。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想着凪沙以外的人。

「——凪沙，我好喜歡妳。」

我小聲地對大海發誓。

我回到廚房繼續洗碗，微笑看着還在爭論不休的兩個人。從氣氛上可以看出來，他們不是真的在吵架，而是像小狗一樣相互玩鬧。

不行了，等下一定會哭出來。

爲我打算、特意爲我找對象，這份親切讓我很高興。但是，我不想結婚，也不想戀愛。

這麼說起來，我想起凪沙也說過被人家知道在交往的事情會覺得尷尬啊。但我無論如何都想一直和她在一起，須臾不離，和凪沙這麼優秀的女生交往讓我驕傲得不得了，實在瞞不住。

我看了過去，發現在店裏幫忙的真波，盯着中林奶奶看。

想見妳，想見妳，想見凪沙。

「蛤啊？委婉？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就只有你。漣你自己能用溫柔的方式說話嗎？明明講話都不管別人心情的。」

「要是你這麼說，那我……。」

吶，凪沙。如果我一直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活到人生的盡頭，然後去妳那裏的話，妳可以讚美我嗎？或是妳會生氣的說，你還能再努力點的吧。

雖然腦中短短出現了這個念頭，可試着想像一下後，我立刻認定還是不行。

「我覺得結婚、幸福生活這種話，對幽先生有點失禮。」

當我的生命終結，我一定會用最快速度去見妳的。我發誓。

妳可以生氣唷。凪沙妳即使生氣，也一定會開心地笑吧？

「這個啊，雖然別人家的孩子也很可愛，但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還是特別的。優海也很喜歡孩子，所以更希望他有自己的孩子。再加上啊，媽媽生下了身體健康的他，所以就該結婚生子，傳宗接代啊。這纔是一個人正確的生活方式喔。」

凪沙喜歡的、和凪沙一起喫過的巧克力甜點空盒。

「啊啊，麻煩了啊。」

……不過啊，老實說，我一天會想妳一百次左右。

「啊啊好了，別吵了。」

「這就是他們倆是超級好朋友的原因。」

吶，凪沙，我每天都活得很快樂很幸福唷。

我癱坐在辦公椅上，一邊怔怔看着窗外，一邊等着眼淚停下來。眼前整片都是海。

插手阻止真波和漣爭執的，是中林奶奶。但兩人依然爭論個沒完。

妳會傻眼地笑着說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吧？

「啊啊……好想見妳……。」

中林奶奶露出困惑的表情開口說「但是啊」。

不過我現在確實長大了點，如果是現在，應該就能順着凪沙的希望，悄悄的交往了吧？

沒有凪沙的世界。要說不寂寞，是超級騙人的。

爲了實現妳的心願，我一邊一個一個屈指數着小小的幸福，一個一個細細品味，非常開心地生活着。

我呵呵笑着點頭。

真波一臉嚴肅地開口說「那麼」。

雖然想見妳，但是，我會繼續加油，所以請妳耐心地等我。

啊啊，好想見她。好想見凪沙。

「又說這種話了。沒有幾個像優海這麼了不起的孩子了。所以我啊，希望你能早點結婚、幸福生活。」

所以雖然我絕對不會接受這件事，但要拒絕特意爲了我的提議，我還是每次都覺得很抱歉，心沉甸甸的。

被大大的眼睛直視，中林奶奶有點尷尬地別開視線。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鬆了口氣，停下動作。如果他來了，應該就沒問題了。

「真波……說得太過頭嘍。」

真波皺着眉頭小聲地說。

凪沙妳也一定在那裏，每天念着『想見我』吧？

我的話讓中林奶奶開心地笑着說「謝謝」，她繼續說下去。

我還清楚記得她整理我睡翹頭髮的指尖觸感，清楚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無法遺忘。

哪一種都無所謂。什麼都可以。我只想見妳。

窗邊的櫃子上，裝飾着我總想放在可見範圍內的重要物品。

「欸欸？是嗎？」

「不知道耶，我也有懶散的一面啊。我想對方會覺得很辛苦吧。」

自從過了二十五歲，越來越多客人和我提相親的事。雖然每次我都婉言謝絕，但還是時不是有人提。

太過獎了，我雖然開玩笑的笑，但在心中道歉說對不起。

喔喔，更直接的發言來了。就像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直球一樣強勁。

被和凪沙一起度過的大海環繞，一邊看著有凪沙回憶的物品，一邊輕輕握着凪沙的項鍊抱在胸前。

真波雖然是非常溫柔而單純的好孩子，但不是個會刻意去討好別人的人，所以用認真的表情看對方時相當有壓力。

窗外吹進來的海風，輕柔地吹動我的頭髮。

「結婚生子，那個，還是理所當然的事吧。最近好像有說事實婚姻、選擇不生孩子的，但這還是不對的。」

我這麼說完深深鞠了個躬。中林奶奶聳聳肩說「又說這種話了……」，但總之今天應該是放棄了，她把照片收了起來。

『你頭髮又——睡翹了。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優海你啊，也可以有個用和凪沙不同的方式來珍惜的妻子，有了孩子後，就是一家人了。不用擔心，優海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的。」

凪沙幫我做的，宛如太陽般的橘色幸運繩。

「沒有孩子、或不能生孩子的人，就不算是人嗎？」

這不能讓客人看見，所以我用非常開朗明亮的聲音說了句「我去看一下庫存——」當藉口，抓了掛在牆上的項鍊，迅速跑到裏面。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我絕對沒辦法忍受凪沙在我旁邊，但我不黏着她。現在也不會改變。如果現在凪沙出現在我身邊，我應該會拋下一切抱住她。

忽然湧起這個念頭。我眼頭一熱，慌忙看向窗外。視野逐漸扭曲。

休息室兼倉庫的小房間。牆邊的櫃子上，擺滿了咖啡豆、茶葉、方糖和奶精。房裏只有一扇面海的窗戶，放了張工作用的桌子。

但是，在周遭其他人的支持與協助下，我得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總覺得在海的另一頭、在風中，看見凪沙羞澀的可愛笑容。

我笑着對嘟嘟囔囔的中林奶奶說「沒事的」。

就在我想着今天該怎麼拒絕的時候，聽見說「那個」的聲音。

凪沙送給我的，宛如海洋般的羣青色筆記本。

「所以，我忙着照顧這兩個年輕人的戀情發展，相親的事情能不能當沒說過呢？難得您特意跟我提，不過真的很抱歉。」

因爲妳最後告訴我，希望我幸福，如果我不幸，妳是不會原諒我的。

「不結婚就沒辦法幸福嗎？幽先生一個人開店，常客也很多，深受兒童食堂孩子們的喜歡，還有很棒的朋友，我認爲他過着充實而幸福的人生就是了。即使如此，光是憑着沒有結婚這一點，就說不幸福一類的話，我覺得並不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