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爲光穿透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5626 字
那天之後,我每天放學後都會去『Nagisa』。
班會結束的同時我就離開學校,到家把隨身物品一放、換了衣服就立刻去Nagisa。然後坐到接近晚餐時間。
儘管Nagisa是間鄉下小店,不過客人相當多。不到滿座,但白天店裏大概都有客人。第一天造訪時店裏沒客人,是我運氣非常好。
今天我打開入口大門時,也已經有四、五位先來的客人了。
「歡迎光臨。」
幽先生一如往常笑着迎接我。
我在吧檯盡頭的老位子坐下。總是點柳橙汁。雖然不好意思,但咖啡很苦,我喝不來。
即便覺得每天去咖啡廳對高中生而言滿奢侈的,可從小沒什麼嗜好、週末假日也不會出去玩的我,存了很多零用錢和紅包錢,就算每天去咖啡店,應該一時半會也用不完。
因爲幽先生忙着招待客人,我也就沒有跟他說話,安安靜靜待着。晚一點客人變少的時候會閒聊幾句,但我不會像那天一樣發泄我的煩惱和心情。即使如此,單是身處在這個安穩的環境裏,我就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淨化似的,非常滿足。
我會喜歡這個位置的原因,是因爲坐在這裏,可以清楚看到飄窗上的玻璃瓶。在窗外透入的陽光照耀下,呈現半透明、閃耀着粉紅色光亮的貝殼。
那天太難過了所以沒發現,但在Nagisa店裏,到處都放着這種貝殼。有掛在牆上相框中和彩色玻璃一起貼成花朵形狀的,有幾片一起放在吧檯玻璃盤上的,還有兩條掛在廚房旁邊櫃子上的項鍊裝飾,也是粉紅色貝殼。
所有的貝殼都被從海面反射而來、灑滿店裏的陽光照得通透,隱隱發亮。是美到宛如幻想世界般的景象。我莫名覺得,這就是這家店溫暖友善的源頭吧。
「我一直很好奇,這個粉紅色的貝殼,是真的嗎?」
我開口問出完餐、工作告一段落的幽先生,他看起來很開心的笑了。
「妳,喜歡這個嗎?」
說着,他把掛在櫃子上的其中一條項鍊遞給我。是一片穿着細細金鍊的淡粉紅色貝殼。
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它,相當美麗奪目。我對着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看,它就像是一片櫻花花瓣似的。
「是真的貝殼喔。叫做櫻貝。」
「櫻貝……。」
一如它模樣的名字。
可以嗎?我回應的聲音沙啞得可憐。
「啊,是的……是怎樣的活動呢?」
「最近大概有幾個人來?」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嘗試新事物。有種莫名的期待感。
幽先生問「妳晚回家的話,家人會不會擔心啊?」,不過我說已徵得外公外婆同意。雖然說了謊覺得很愧疚,但我今天想多跟他待一會。
老爺爺點完餐後,幽先生點頭說「好——」,走進廚房。
「不到稱得上活動的地步啦。只是簡單的輕食,三明治啊飯糰啊,玉子燒、炸雞塊一類,還有幾種果汁,像自助餐那樣而已。」
我指着放在飄窗上的玻璃瓶。那些在白色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帶着澄澈櫻花顏色的美麗貝殼。
他是三年前開的這家店。據我從其他客人口中聽到的資訊,在社團前輩的幫助下,他高中畢業後在隔壁S市的大型咖啡店工作了五年左右,存到了開店資金。然後回到鳥浦,買下這家原本是鎮上唯一一家定食店,老闆因爲年長退休而歇業的餐廳,自己改裝成咖啡店。
「不是這個問題。還有,妳到底在哪裏做什麼?是一——直在哪裏發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待在家裏就好。爲什麼要特地每天跑出去呢?奶奶他們也想跟真波聊聊、聽聽學校發生的事。稍微敞開心扉接近他們……。」
幽先生雙手一拍地說。
被接連不斷地語言轟炸,我越來越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拔高聲音大喊。
我拚命點頭回應睜大了眼睛的他。
「我們明明同年,你爲什麼老是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啊?我在哪裏跟誰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我們兩人在海邊聊天時,還覺得他有點孩子氣,但在店裏的幽先生,看起來果然是個實打實的大人。
我沒想到會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所以我不由得低下頭,想着該說什麼。
「大概十幾二十個吧。雖然小學生比較多,但他們會帶弟弟妹妹來,所以很熱鬧喔。本田阿姨您方便的話也請您參加。」
「不,不用給我薪水!我能做的就只是幫點忙而已……要說是我想報答平常蒙受照顧的恩惠,不如說只是我想做而已。」
「是嗎?那,我就謝謝妳的好意了。」
「啊,對了,真波來了之後還沒開過兒童食堂啊。」
「是說,明天是『兒童食堂』的日子吧?」
「我覺得我一個人已經做到極限了,如果真波來幫忙,就太有幫助了!」
「好漂亮的貝殼喔。幽先生喜歡櫻貝嗎?」
我「欸」的一聲,驚訝地搖頭。
「欸,可以嗎?就我而言是幫了大忙……但對妳不好意思啊。」
「我也很高興大家常來!」
我再次點頭回答「謝謝」。
「櫻貝啊,被稱爲『帶來幸福的貝殼』唷。」
「那裏頭裝的貝殼,莫非也是在這裏撿到的嗎?」
「據說找到它就能夠幸福。撿到貝殼可以當做護身符戴在身上。有時候在這一帶的海灘上也可以撿得到。」
「是啊,因爲是小朋友,不能跟他們收錢。」
我聽出這是漣的聲音。騎着自行車過來的他,握住煞車下了車。
責備的聲音。又來了,我煩躁地回答「沒什麼」。
幽先生真厲害,我想。看見他在店裏忙碌得滿場跑的模樣,這種敬意更強烈。他只比我大十歲,就已經有了自己的店,經營得很好,而且深受顧客信賴與喜愛。我覺得他真的好厲害、好帥氣。
「免費請他們喫嗎?」
幽先生突然低眉,露出一臉抱歉的表情。
他遙望遠方,自言自語般說。
說到這裏,漣忽然不說話了。我疑惑地回頭,見他皺着眉,一臉嚴肅。然後緩緩開口。
「我能給的打工薪水不多……這樣妳可以嗎?」
我也是。雖然仍然不適應學校生活,但在這家店裏,我可以忘記一切憂愁、放鬆安心下來。
「嗯,對啊。看他們喫得這麼開心,我也覺得值得。不過,最近人數增加很多,所以有時候上菜會晚,也沒注意到一些孩子,覺得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真的很好喫喔。幸好小優開了Nagisa啊。這附近沒有營業得比較晚的咖啡店,所以我們這些老人家都很高興。」
「歡迎光臨!」
「……我只是出去一下而已。晚餐前就回來了。」
一般來說,來咖啡店點咖啡和玉子燒實在滿奇怪的,不過在這家店卻是固定的點餐組合。幾乎所有的客人都會點飲料和玉子燒。爲什麼Nagisa的招牌菜,會是玉子燒呢?
「但是,小朋友們應該很開心吧。」
看着他的側臉,我不禁想幽先生是不是都是一個人喫飯。說起來,我沒聽他本人或其他客人提過他的家人。雖然想過要是他結婚了該怎麼辦,但他應該是一個人住吧。
「是小朋友來當客人嗎?」
「那個,但是,我不擅長面對小孩,所以沒辦法陪他們玩……大概只能幫忙做菜……。」
「啊,不過。」
「真波。」
雖然幽先生輕輕笑着說,但我想免費爲幾十個孩子準備餐點,應該是很辛苦的事吧?
「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喫飯不是很有趣嗎。」
忽然從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坐在入口右側位置的常客奶奶開口對幽先生說。他笑着點頭說「對,是的」。
「可以,可以!光這樣就幫了大忙了。」
就在我忍不住自語,微笑起來的時候,發現道路前方有個人影。
「……那個,先前提到的兒童食堂,是什麼呀?」
幽先生終於笑了。
「當然可以!我想孩子們會很高興的。您有時間的時候請務必來看看。」
「就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不要讓奶奶他們多擔心——。」
幽先生有些困擾地說。看見他的表情,我莫名地無法保持沉默,回過神時已經開口說「那個」。
幽先生一邊害羞的嘿嘿笑一邊說。
「我聽奶奶說,妳每天從學校回來後就立刻出門,不到晚上不回家。奶奶非常擔心,想說妳是不是其實不喜歡住在這裏。雖然喜不喜歡是妳的自由,我無所謂,但拜託不要讓奶奶他們擔心。」
「上週五是國定假日,兒童食堂休息。所以真波妳還沒看過。」
「什麼沒什麼……妳在想什麼啊?在外面晃到這個時間……我應該告訴過妳,不要讓爺爺奶奶擔心纔對。」
老爺爺開心微笑着夾起玉子燒。我也聽其他的客人說過同樣的話。
我從漣身邊走過,再次往家的方向走去。如果他就這樣閉嘴不說的話就好了,但他追上來繼續說。
「嗯,果然很好喫。」
那,時間差不多了,我低頭與幽先生道別,一邊朝家的方向走,一邊有種心情昂揚的感覺。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嗯,是喔。我把比如散步時候發現的櫻貝撿起來,收集在那裏頭。」
幽先生打從心底開心地回答。
幽先生一邊微笑着嗯一聲回應,一邊看向窗外的海。
幽先生露出生動活潑的表情說。
我小聲地問站在我身旁遠眺大海的幽先生。
「啊呀,我這種老太太可以加入嗎?」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嚇一跳。我竟然說了『想做』這麼積極的話。
「嗯,對啊……。」
「……跟你無關吧。」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嗎?」
「……吵死了。我要回去了。」
「說是客人,比較像是請小朋友們飽餐一頓的感覺。有些家庭因爲爸媽很忙沒辦法一起喫晚餐,那就大家一起來Nagisa喫晚餐吧——這種感覺。」
「說代替有點奇怪,不過就當做員工餐,真波也可以盡情享用晚餐喔。啊,也告訴妳家的人唷。」
「帶來幸福的貝殼嗎?」
「可妳一直都不回家,奶奶一定會擔心的吧?妳連這都不知道?」
Nagisa從一大早開始就是附近長輩們聚會休息的場所。開朗、友善的幽先生,就像是個偶像一樣,深受爺爺奶奶們的喜歡。
幽先生用他一貫友善的笑容打招呼。老爺爺一邊在餐桌位置上落座,一邊回應「午安啊,小優」。
但是幽先生眼睛發亮地說「欸,可以嗎?」。
「Nagisa每週五傍晚會舉辦兒童食堂。一年多前從電視上知道有這樣的嘗試,所以我也試試看。」
話纔出口,我就迅速覺得尷尬起來。我這種人主動說幫忙也只會幫倒忙吧。什麼特別的事都不會的我,非但幫不上忙,還一定因爲說這種話讓他難以拒絕,反而覺得困擾。我萬分後悔說了這樣的話。
我簡短的回應後,他刻意的嘆了口氣。
「好期待明天啊……。」
我比較喜歡自己一個人喫飯。和其他人共用一個餐桌,讓我不安。
這是我來這家店後最驚訝的事。幽先生真的叫做「ㄧㄡ」啊。我原本想着給他取了個幽靈的幽這種沒禮貌的綽號,沒想到竟然和本名相同。
「啊——夠了,你真的煩死了!」
店打烊後我幫忙整理,而後跟着他去海邊,進行一如往例的夜間散步。
「謝謝您!因爲這個玉子燒裏面充滿了愛啊。」
「可以,可以。真的!」
這時候,我背後的大門門鈴發出咖啦空㝫的聲音。一看,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爺爺走進店裏。他是幾乎每天都會來的常客。
「請給我熱咖啡和玉子燒。」
幽先生露出非常溫柔的微笑點點頭。我有點羨慕被他用這種眼神看着的櫻貝們。
「因爲,每天一個人喫飯,是很寂寞的……。」
「小優做的玉子燒有種溫暖的味道。明明調味應該不同,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會想起過世的內子每天早上做的玉子燒啊……。」
我開口詢問,想着他應該是喜歡纔會收集這麼多吧。他「嗯」一聲,很有朝氣的笑了。
「……妳說跟誰做什麼,對吧?剛剛。妳跟誰見面了?」
「……沒什麼。」
「不,如果妳是一個人,應該不會這麼說。難道妳每天都跟某個人見面?是誰?朋友嗎?」
從在學校的生活就能看出來,我沒有朋友吧。我一怒之下,忍不住全盤托出。
「我跟幽先生見面。不過,那又怎樣?」
「蛤?幽先生是誰?」
「之前漣也見過吧。我剛搬來的時候,在那個沙灘上。」
「那個成年男人?」
「是啊。」
我回答的瞬間,漣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妳在想什麼?這太危險了吧!」
這話讓我火冒三丈。
「纔不危險呢!幽先生是非常好的人喔。」
誰知道啊,漣呻吟似的小聲說。
幽先生被他說成這樣,我雖然憤怒、火冒三丈,但對沒有實際和幽先生碰面說過話的漣來說,他並不知道幽先生是怎麼樣的人,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會誤會幽先生。想到這裏,我深呼吸一口氣後,壓低了聲音。
「我就當個普通的客人,到幽先生開的店裏去,稍微聊一下,僅此而已。」
我本以爲他會就此閉嘴,沒想到他眉頭緊皺。
「蛤?去店裏?每天?這麼做對方會覺得困擾吧。」
我心裏針刺般作痛。因爲我自己心裏某處也這麼想過。
我這樣糾纏不休,幽先生會不會覺得困擾呢。會不會希望我剋制一點或覺得煩呢。但是,他總是笑着面對我,所以我硬是忽略了這份不安,每天都去。
「算了,到咖啡廳遇到各式各樣的人,接觸各式各樣的人,對真波應該會有良好的影響纔對?」
「妳也不會一直這樣下去吧?說不定會變成改變的契機,這樣也不錯。但無論如何,妳一個人還是讓人不放心,所以明天我也一起去。」
「明天去吧,也剛好我們老師出差,社團休息。」
我一邊在腦子一隅裏想爲什麼要跟漣解釋啊,一邊拚命繼續說下去。
上學的第一天,他讓在教室前原本因腳動不了而發抖的我,自然而然地走進教室。讓我事事都跟同學有所交流。
從漣的表情中看得出來,他是認真這麼說的,我無法掩飾自己的困惑。
「但是,明天有兒童食堂,所以……。」
「那麼,在妳跟爺爺他們好好說明事情經過,還有我也去看過情況的前提下,妳可以去。」
腦中忽然冒出這個想法,我慌忙打消念頭。我受夠了擅自期待後被背叛這種事了。
對我有良好的影響?我被漣竟然在想這種事嚇到,啞口無言地張着嘴。
他看着無言以對的我,露出輕淺的微笑。
我緊緊捏了捏變熱的眼頭後,我繼續低着頭,低低的說「不要」。
我把從幽先生那裏聽到的種種,告訴好奇的漣。我以爲冷冰冰的漣會不喜歡小孩、會跟我說他不去的,可他反而萬分期待地說:
小半晌後,他呼地吐了口氣,小聲地說我知道了。
「如果跟奶奶他們說我也一起去,確定過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的話,他們也會放心的吧。」
「嘿 ~ ~ 好像很有趣。鳥浦竟然有這種活動啊?」
「兒童食堂?」
這意料之外的回應,我抬起頭。
我突然看不懂漣這個人了。
他不是討厭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我,所以光是看到我就生氣,什麼都要管,還說一些嚴厲的話嗎?那爲什麼會說一些讓我有他在關心我錯覺的話呢?
「……欸?蛤?」
或許,漣並不像我所想的那樣冷漠、嚴厲。
真的假的,我心裏失落不已。
就在我這麼想時,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我明明忍耐着,聲音還是不自主顫抖,可憐兮兮地想吐。
「我不要……因爲,如果不能和幽先生見面的話,我,絕對,受不了的……。」
不要。不只是我很難跟漣相處,還不想連下課後我寶貴的自由時間都得跟他一起行動。我試着找個牽強的理由搪塞。
「而且,幽先生他一定,不覺得困擾……他對我說我可以去……。」
「不要再做這種事。妳,這樣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