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害怕清晨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9657 字
睜開眼睛的瞬間,我就開始身體不舒服了。
確切的說,是昨天傍晚開始就沒有食慾,胃那邊刺刺的疼。痛恨清晨到來,就這樣幾乎是一夜無眠、半夢半醒到天亮,覺得肚子痛、想吐,身體沉重。
我知道爲什麼。因爲經過一個漫長的假期,今天開始要去學校了。而且,是第一次去入學後一次都沒出席過的學校。
我之前怎麼都沒辦法去的中學,以及即將就讀的新高中,我知道地點和人都完全不一樣。但同樣都是「學校」。
我對高中沒有半點期待或興奮之情。有的,只有有必須跳進一個陌生環境的痛苦和倦怠感。
學校這種地方,到哪都是一樣的。中學和高中也一樣。把只是碰巧同齡的幾十個家庭背景、外型、性格、興趣嗜好都不同的人,沒有必然性或脈絡的塞進一個教室裏,形成僅限於此的關係,並且假裝「好像相處融洽」的地方。
光是想到必須置身在這種人際關係中,我的心情就宛如硬被塞進充滿泥濘的沼澤地似的。
我不想去。這個念頭忽然浮現,心情一下就被影響了。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學校。我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
喫完早餐,回到自己房間準備出門的期間,我的身體越來越沉重,有種要陷進榻榻米里的錯覺。
我背靠着牆緩緩蹲下。無力歪着頭時,看見掛在對面牆上鏡子裏的自己。看不慣,也穿不慣的制服模樣。深藍色的裙子,以及白色的水手服。鮮紅的蝴蝶結噁心死了。
我要穿着這身衣服去學校。要被關在那個封閉而窒息的空間裏幾個小時。光是想像就又想吐。
還是不想去。我想就這樣鑽進被褥裏睡覺。
付諸實行吧。如果我說「我身體不舒服,今天請假」,外公外婆一定不會逼着我出門吧。對,請假休息吧。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地板嘎嘎作響的聲音。這個腳步聲,是漣。
「喂,真波。」
果然是他,我輕輕嘆了口氣。他特意過來,所以我站起來,打開拉門。
漣穿着制服、肩背書包站在那。一臉的不高興。
和那個人完全不一樣,我腦中忽然浮現出這個念頭。幾天前,我在夜晚海邊遇到的那個「幽靈」先生。他一定不會對人表現出這種不耐煩的表情吧。雖然我只見過他一次,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認定這一點。他一定總是帶着開朗的笑容,絕不會說出負面的話語,原樣接受、認同對方的存在。
「妳在磨磨蹭蹭什麼?再不出門會遲到的。」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現在正要走。」
這麼一說他大概又會嗆我,或是露出傻爆眼的表情吧,我想,抬頭瞟了他一眼,意外的發現他輕輕的笑了。
「好吧,如果妳有什麼不知道或煩惱的事情,去問美山,他應該會幫妳。有個讓人放心的室友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了。請多指教……。」
身爲一個多餘的人,加入已經建構完成的班級裏。這時會讓人喜歡的,只有非常可愛或帥氣、個性相當開朗或有趣,又或是比別人用功或擅長運動這類特別幸運的人吧。
「還有,從這往裏面走,在盡頭左轉後有通道,連接教學樓。」
「是,我知道了。」
要是不早點進教室,班會就要開始了。雖然知道,但我一步都動不了。
宛如威脅。我雖然火大回瞪,但的確如他所說。
到一樓後我往右看。馬上看到寫着【一年三班】的班牌,再往裏看見【一年二班】。確認後我往左轉走去。
我一個人站在緊閉的門前,一動也不動。好想就這樣變得透明然後消失。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最後老師交給我大量的教科書和補充教材,我抱着變得超重的書包,在老師的目送下走出教職員辦公室。
「我一個人可以去。」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回答很自怨自艾。從背後都看得出他呼地嘆了口氣。然後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直接了當的視線射穿了我的心。
「您早。」
「嘿……。」
儘管我超討厭他,但一下子在不熟悉的地方,只剩我和第一次見面的老師兩個人,我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沒那傢伙也無所謂。我這樣告訴自己。
「趕快進去。大家在等妳。」
啊啊,我失望的嘆氣。雖然覺得很抱歉,但可以的話,我今天想默默的出門。只有今天,我不想跟外公他們對話。
「我什麼時候說過討厭?妳啊,真的是……。」
我一時語塞,而後痛苦反駁。
「爺爺、奶奶,我出門嘍。」
『連我都會遲到』?這也就是說。
「啊,老師!」
「喂。」
我隨着漣的聲音抬起頭。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大概四十多歲的男老師向門口走來。
「妳早點學着騎車比較好,騎車去車站就方便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可能是一下子吸進太多的空氣吧,我的肺有點痛。
是的,不會有人在等我。畢竟之前都沒露過臉,現在才突然出現,而且是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到校。班上同學看來,應該只會覺得我是個「突然出現的詭異分子」。
這意料之外的話,讓我嚇了一跳,睜大眼睛。
「妳是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我迅速穿過那些聚在走廊上笑着和朋友聊天的學生們,在教室門口駐足。我不由得抬頭盯着懸掛在我頭頂上方的班牌。
雖然我有這個預感,但從老師的語氣聽來,我好像跟漣同班。感覺這樣下去會很麻煩啊,我在心中嘆息。
傻眼地碎念後,轉了個唸的他說。
老師領着我到教職員辦公室一角,一個用隔板隔開的區域。裏頭擺着桌子和沙發。雖然老師要我坐在那裏,讓我看校內地圖、課表、年度行事曆,但我幾乎沒有記進腦子裏,左耳進右耳出,只是隨便應和而已。
「好久不見!」
「……喔。」
如果會變成這樣,我應該趁連假期間先去探探到高中的路。因爲本來就討厭學校,所以不想在難得的假期裏靠近它的念頭勝出,我說服自己,一切都會有辦法的。但是,我不想第一天上學就遲到,給人不好的印象。
「……多管閒事。」
「妳不知道去學校的路吧?」
「什麼妳不想。也太沒禮貌。我是覺得妳一個人可能到不了學校,所以特別來找妳的。」
我穿過連接的走廊,從主大樓走到教學樓。是個非常老舊的學校。可能是帶着沙塵的海風不斷吹拂,我總覺得地板和牆壁粗粗黏黏的。
就在我拖拖拉拉跟在漣身後走到玄關時,他朝着起居室喊。
「……你不喜歡的話,我不會再喊了。」
果然是呢,我在心裏諷刺。雖然我有自覺自己只是在遷怒,但我不管是哪一方面都跟漣完全相反,阻止不了我宛如黑色濁流般的感情在我心底盤旋。
「有去哪裏旅行嗎?」
久違的「學校」氣息,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小真,終於要第一次去學校了啊。加油喔,早點交到好朋友喔。」
爲什麼他只會這種討人厭的說話方式呢。嘴真的很壞。或者是說,個性很差。
「……我用手機查就知道了。」
「我和表妹去了迪士尼!」
「放暑假再去吧——。」
漣呵呵笑着,朝車站的方向走去。我對着他的背影小聲地說。
似乎是我的導師拜託漣先帶我到教職員辦公室的。學校應該也知道我跟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莫名覺得心情低落。
老師輕拍他的肩膀,漣微笑回答。
「妳趕快準備。不然連我都要遲到了。」
我含糊地回應,再次說「我出門了」,朝兩老微微點頭致意後出了玄關大門。漣也立刻走到外面。
但這些我都沒有。容貌非常普通,性格自卑,一無是處。
當我聽着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零碎對話時,有種血液逐漸流失的感覺。教室裏一定到處都是因開心而帶着笑意的臉。光是想到會被捲入這個數不清的笑容漩渦中,就覺得呼吸困難。眼前越來越黑,全身無力。
雖然我心裏想着我絕對不會問他,但嘴上答着「是」。
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突然走進新教室會讓我覺得心情沉重。走進校舍內的時候也是,不是走擺了學生鞋櫃的大門口,而是走教職員出入口,所以我幾乎沒有碰到任何人就到了。
「這裏。班導在裏頭等妳。」
「下次去看電影喔。」
「跟大家一起玩真是太開心了!」
「妳好像很堅持都不說,所以我以爲妳永遠都不會喊我名字。」
我咬着脣,默默地跟了上去。
光是這個互動,我就清楚瞭解他在學校也表現得是個「好孩子」。正確的打招呼,確實使用敬語,有禮貌而且能進退有度對答的「好孩子」。他的成績和生活態度也一定都好,願意接下別人不喜歡的工作吧。
「我帶白瀨真波來了。」
「咦,你要跟我一起走嗎?我不想欸。」
「小孩的藉口。」
教室裏傳來許多笑聲。開學已經一個月,他們的人際關係網應該幾乎建構完成,也組成感情好的小團體了吧。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我能輕易想像他們在假期結束後再見面的開心模樣。
「我是一年四班的導師山岡。雖然有點急,要跟妳說明學校相關的事情,進來吧。紙本資料我已經從妳家長那邊全部拿到了,所以就解釋一下上課和班級的狀況。美山你先去教室。」
「不,一點都不會。反正住在一個家裏。」
導師看向我,笑着說「歡迎妳來,白瀨」。我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因爲這句話而不由得僵硬起來,默默地點頭致意。
接下來要走進教室,突然進入幾十個我不認識的人之間。那之後,必須和他們混在一起上課。光想就覺得很崩潰。
據老師說,一年級的教室好像在一樓。教職員辦公室在二樓,所以我得走下樓梯。
「喔。美山,早安啊。」
我低着頭迅速穿過走廊,一口氣跑下樓。
光想就憂鬱,我低着頭應道。
他一邊看錶一邊催着我說。
我拚命忍住自己的不爽拿起書包,注意力忽然被他的話給吸引住了。
就在我從連接的走廊踏進教學樓的瞬間,喧囂包圍我全身。迎面而來的,是穿着相同制服、相同表情,宛如複製一般數不清的學生們。
漣哼的一聲,嗤之以鼻。
「那個,說是有很多要說明的事。」
兩老從起居室出來。我一邊在心裏祈禱只要稍微打個招呼就好,一邊說「我出門了」。
「這樣啊這樣啊,謝謝你特意幫忙。」
「……沒什麼。」
「真波,我們動作得快點。要是沒搭上三十二分的電車就糟了,再拖拖拉拉下去真的會遲到。」
看吧,我就知道,我在心裏垂下頭。我不喜歡聽到這種話。明明我就不需要交朋友,我本來就不需要朋友。期待我被很多好朋友圍繞,過着幸福的高中生活我很困擾,只覺得有壓力。我和漣不一樣。
我霍一下抬起頭,說完後漣皺起眉頭。
漣點點頭,鞠躬說「報告完畢」後,從走廊往裏面走,消失了蹤影。
漣領着我去的,不是教室,而是教職員辦公室。
我低着頭回答。
那裏一定擠滿了數不清的學生吧。我光是想像都覺得煩,嘆口氣點點頭。
「沒關係,我不介意步行。漣你要跟平常一樣騎車去也可以喔,我之後再去。」
「妳在做什麼啊,真波。」
我小聲說完,漣刻意地聳聳肩。
我呼的嘆了口氣說完後,漣傻爆眼的歪頭說「妳一開始就老實講啊」。我拚命把心中湧起的抱怨吞回去,緊握拿書包的手。
有我這種人加入,大家一定會用失望的眼光看我。想着到底是什麼人開學後突然不來上課,一定會覺得是來了個無聊的傢伙吧。
外婆穿着傳統圍裙一邊擦手,一邊微笑看着我。
「離車站很遠喔。妳明明纔剛搬來,真的能自己走到車站嗎?迷路遲到我可不管妳。」
距離我們上課的高中最近的一站,是鳥浦的隔壁站。我覺得只有一站,不搭電車也沒關係吧,但這附近跟N市不一樣,每一站之間的距離很長。據說是難以步行抵達。
突然,有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嚇得回頭一看,漣就在我身後。
我儘可能調整好呼吸後回答的聲音沙啞,漣大概幾乎聽不見吧。他小小皺眉後,微微歪頭說。
「算了算了,趕快走。」
這話讓我咬緊脣。『大家在等妳』?常有人隨口這麼說。但我這種人,到底誰會想等我?
果然沒辦法。我想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
「好了,快進去。」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同時我的背被推了一把。
我連驚嚇的時間都沒有,漣從我身邊穿過,唰一下打開門。
然後,在啞口無言的我面前,突然出現一片「教室」的景象。
注意到門打開的聲音,漫不經心看向我的諸多視線。他們預期應該會出現熟悉臉孔的眼睛,頓時睜大。
「哇。」
「欸?」
「欸——?」
四面八方都有聲音響起。明顯是因我的出現而驚訝不已。我尷尬的慌忙低下頭。比平常還要內八的腳尖,彷彿體現出我的可憐無措。
從一口氣熱鬧起來的教室深處,傳出一個響亮說「莫非是!」的聲音。我不由得看過去,對上一個指着我、看似活潑的女孩視線。
「白瀨真波同學!? 」
怦怦,我的心臟狂跳。然後有種從內側咚咚咚咚激烈敲擊的感覺。
漣雖然回頭對着僵着動不了的我說「進來吧」,但我好像身體裏被綁了一個重物似的,無法動彈。
「啊,十號的白瀨同學!? 」
另一個女孩出聲。十號,似乎是我在這個班上的座號。剛剛班導跟我說的。
「白瀨就是一直請假的那個同學吧?」
「哇——太神奇了——!」
「嘿,來上課啦——。」
哪個是真誠的笑,哪句是真心話呢?不,或許全是假的。他們說不定對缺席一個月的我有毫無顧忌的好奇心、對有特別待遇的我抱持敵意。
「這個班級啊,男生女生感情都很好,氣氛很棒喔——。」
「妳跟漣住在同個家裏吶。真厲害!要是跟漣一起的話,什麼事都能安心了!太好了。」
我知道我得說點什麼,但果然發不出聲音,她不在意無言以對的我,沒有停頓的繼續說下去。
聽到她的話,周圍的學生紛紛點頭,也開始加入話題。
但是,沒辦法啊,我在心裏大喊。
「是怎樣?大家特意關心妳、找妳說話,妳卻冷着一張臉。感覺超差。妳連正常回應一下都不會?」
我衝口而出,他一臉意外地眨眨眼睛。
「你們先回座。突然被這樣團團圍住,應該會怕吧。」
而且,看見遠處的漣被朋友包圍開心的笑着,自願幫老師忙,一一親切應對其他同學拜託的事,我更火大了。
「妳這人……。」
包圍我的人牆一下子崩解了。
「又是這個表情。連我都快染上牢騷病了。」
我不由得用右手掩住嘴。
我對明明同齡,卻一副自以爲了不起對我說教的他反感而立刻回答,他刻意的嘆氣回應。
「那妳爲什麼不回話?沒看到大家特意主動找妳聊天嗎?」
「什麼什麼,漣,你跟白瀨同學很熟嗎?你喊她真波啊。」
「因爲我們一直很在意啦——所以忍不住。」
「妳可能會擔心很多事,不過,放輕鬆吧!」
看着我的諸多視線,善意的話語,親切的笑容。被這些包圍,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然後,站在我斜前方的漣,忽然舉起右手與胸同高。
「妳總是擺出這副表情。」
大概是看慣他的冷臉,我的肩膀忽然一下放鬆下來。深深吸氣,把空氣送進肺裏後,感覺好多了。
我明明想回答請多指教的,但喉嚨像被扼住似地痛苦,發不出聲音。
沒想到矛頭會指向我,我嚇一跳,把話吞回去。然後慌忙開口。
我沉默地照着漣的指示走到後面的位置。連謝謝都說不出來。
我的眼神充滿說不出口的話,死死瞪着漣。
黑色的感情再次湧上我的心頭。和我完全相反的漣。受到大家的愛戴、信任、尊敬。我不羨慕。只是煩躁。
「……我之前說過。」
「什麼,真波,妳裝過『乖孩子』嗎?」
第四節課結束開始午休時,我立刻被漣帶出教室。然後把我帶到人跡罕至的走廊盡頭,一臉嚴肅地開始說教。
一思及此,我放在膝上的手指顫抖,額頭和背脊冷汗直流,胃裏一陣疼痛。視線像失焦一樣模糊。呼吸困難。
「……沒什麼,我沒怎樣啊?」
「沒有不重要。」
但是沒能正常發出聲音的無言沉默,果然讓漣皺着眉盯着我。然後他轉回過身,對背後的同學們說。
「真波的座位在那裏。」
「初次見面,妳好!我叫橋本由佳。請多指教呀。難得坐在隔壁,要是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喔!」
「說得也是,抱歉抱歉。」
「你們客氣點。一下子突然黏上來,會嚇到她吧?」
我再次小聲地說「沒什麼」。不想說前因後果。
我低下頭,從書包裏拿出課本。這期間一直斷斷續續有不客氣的視線看過來。被問題轟炸很困擾,但像這樣被人感興趣地看着也感覺很不舒服。
「大家都很好,要是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放心的找任何人問喔!」
我一邊覺得沒有看着我的視線,因此能好好發出聲音說話而安心,一邊小聲回答,他再度皺眉。
漣也什麼都沒有說。我們之間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宛如肩上擔着沉默。
「沒有不重要。是誰說過這種話?」
「嗯。」
「啊,抱歉,白瀨同學!」
「白瀨同學,等下再聊——。」
「我說的是現在的漣!我的事不重要吧——。」
「說什麼啊你,笨蛋——。」
我當然清楚自己態度不好。因爲我雖然只有早上發不出聲音,但面對下課時間就來找我說話的橋本同學,以及輪流過來問我問題的其他同學,我都只是低着頭,回答「嗯」、「不是」兩句話。
我慢慢抬起頭,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講什麼而不爽。
我自己知道。我總是鬧彆扭似的,一副自怨自艾的表情。
我不想再聽他批評我,故意轉移話題。
「什麼啊,女王陛下嗎?這樣會交不到朋友喔。」
因爲朋友什麼的只是表面關係而已。因爲反正總有一天會被背叛。我最後沒有繼續說下去。如果我說這種話,顯而易見的,漣會強烈反駁。
「妳還好嗎?」
但這也沒辦法,我想。對離開「教室」一年半以上的我而言,被剛認識的同齡人包圍、找我說話,除了痛苦之外再無其他。
小半晌,他小聲地說。
忽然有人用力搖晃我的肩膀。
這麼說的他,眼神認真得可怕。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嘴開闔幾次後,低下頭。
我一口氣憤懣的說了一堆,漣睜大眼睛。
「對啊對啊。班導啊感覺也很不錯,這是當然的!」
這話讓我全身的血液一口氣往腦子衝。
「我纔不需要什麼朋友。反正……。」
「是說,漣你纔是怎樣。對大家都一副好臉色。裝什麼好孩子啊?」
「你們……。」
「欸你,不要問這種事啊。真白目!」
坐在漣鄰座的男生問他話的聲音傳來。他似乎想小小聲地說,但我聽得很清楚。爲什麼音量不再低一點啊,我火大的想。
「——妳態度也太惡劣了。」
這白目的發言讓我大爲光火,瞪了回去。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班導走進教室,宣佈班會開始。漣不得已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打心底鬆了口氣。
漣見他們散了,在我旁邊坐下。
「明明裝乖孩子一——點好處都沒有。」
「只是不想說話而已。」
「吶,妳今天開始可以來學校了?明天開始也一直會來嗎?」
雖然不好意思,但這件事我不想跟漣說。
漣打斷我的話似的說。
我被靠過來的男女同學和接連不斷的問題淹沒,全身更僵硬。感覺到冷汗從我太陽穴流下來。
「雖然我只看了半天,但非——常清楚喔。漣不僅是對我家外公他們,對老師和班上的同學也都表現出好孩子的樣子啊。真是了不起呢。」
合掌道歉,然後揮揮手離開。
「欸妳,是怎麼回事?身體不舒服?」
「與其說熟……我之前提過吧,我現在寄住在我爸媽的老朋友家,真波是他們的孫女。」
漣傻眼的聳肩。
「白瀨同學。」
漣覺得好笑的笑了。見狀,我在心裏嘲諷,完全否認欸。這種誤會,之後會引發麻煩的狀況。
「真的假的!跟女孩子同居?哇靠——是命運?戀愛的前奏?好像電影喔!」
帶着苦笑的側臉,他看着班上的同學們。
「辦不到。」
是漣。他站在我旁邊,一臉驚訝地看着我的臉。
「不要再擺那個表情了。光看見就不愉快。」
他們紛紛說「也是。抱歉」、「好——瞭解」的散開。
她一瞬間覺得不可思議似地歪歪頭,但重新整理心情似的再度露出笑容開口。
「嘟着嘴、皺着眉,看起來超不滿、超無聊的表情。吶,現在也是。」
「吶吶,妳爲什麼請假?生病?受傷?」
他一如往常傻眼的聳聳肩,到講桌前的位置坐下。
「我覺得妳這種人最讓人火大。」
「欸?真的假的!? 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意思?」
我睜大眼睛看着漣。就這樣一句,大家就聽他的話了。彷彿一聲令下。光是這樣就代表他是有人望的吧?
旁邊忽然有個聲音跟我搭話,我嚇得肩膀一震。小心翼翼地往旁邊一看,是個帶着滿臉笑容看着我的女孩。
「……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不要再這樣了。因爲看了不僅心情很差,連周圍的人也會覺得無趣。」
「喂,真波?」
沒辦法啊,因爲我就是這種個性這張臉。討厭的話無視我就好了啊。不要看我的臉就好了。爲什麼總喜歡干預我?爲什麼不放着我不管?
咬着嘴脣,握緊拳頭。
不行了,我受夠了。
「我也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我尖叫着轉身就走。
和漣說完話後,我就低着頭一心等待時間流逝,一到放學時間,無視導師喊我的聲音,跑出教室。
我用兩倍快的速度照早上來時的路線返回,跳上電車,在鳥浦站下車,到達熟悉的海邊時,才終於停下腳步。然後走到海邊,坐在沙灘上。
家裏和學校都好討厭。爲什麼不放着我不管呢?爲什麼要跟我說話呢?明明把我當透明人置之不理的話,我就會不打擾任何人的放輕呼吸、降低存在感,成爲一個無害的人而保持沉默的啊。刻意對我這種人有興趣而干預,我無法好好回應,就會擺出討厭的態度。拜託,不要管我了。
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內心尖叫在身體裏逡巡,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
我把臉埋在環抱的膝上,緊緊閉上眼睛,耳邊是沒有刻意去聽的反覆波浪聲響。這樣我的心情才能慢慢平靜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我緩緩抬頭,眼前是混進夜晚深藍色的夕陽橘天空,還有宛如鏡面般倒映的寬廣海洋。
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啊。差不多得回去了,到晚餐時間了。
雖然我腦子裏面這麼想,但身體動不了。
在我眼睛看着緩緩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時,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踏沙的聲音。
我有預感,轉過頭。
「幽靈先生……。」
我不由得小聲開口,今天也穿着白色襯衫的他,略長及肩的頭髮隨風飄揚,噗哧一笑。
「我在妳心裏果然變成幽靈了啊?」
哈哈,他覺得有趣的笑了。
看見他笑臉的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淚水滴滴滾落,連自己都嚇到。
「喔唷,怎麼啦怎麼啦?」
就在距離漣還有幾步路的地方,我看向沙灘。
「說得也是……。」
「那……我稱呼你幽先生。」
我回頭確認,看見後方的堤防上有個小小的人影。
他再度哈哈哈地笑起來。
「……那是誰?」
我毫不客氣的回答,他傻眼地聳肩。
「啊,取『幽靈』的『幽』。」
面對他的疑問,我小聲地說是不認識的人。我不想因爲自己給幽先生添麻煩。
他像是爲我加油似的對天舉起拳頭。這模樣太好笑,我不由得一邊哭一邊笑。
這樣啊,是可以哭泣的嗎?我想。就算我在這裏哭,也只有幽靈先生看見。不會爲人所知就過去了。不會被外公、外婆,爸爸,還有漣知道。
「不管待在哪,都是我的事吧。」
優先生點點頭說「嗯」,然後對我說「下次再見,真波」。
他是真的開心地笑。彷彿這世上只有快樂與幸福似的。
「……幽靈先生的眼淚,也曾被大海接收嗎?」
「因爲大海會接收妳所有的眼淚……。」
「真波——!」
我煩得要死,緩緩起身。
幽先生呵呵笑着說。
「抱歉打擾你了……我回去了。」
「欸?」
他沒有說發生了什麼事、聊聊吧這類的話問我原因,只是「嗯、嗯」的點頭。這反而讓我的眼淚更盛。
漣打量幽先生似的盯着他看了看,而後像失去興趣似的移開目光。
我瞟了漣一眼,發現他還穿着制服,太陽穴上帶着汗。
「妳在這種地方幹什麼!爺爺奶奶很擔心喔!」
「好像有人來接妳了耶。」
我一邊走,一邊再度回頭看向海的方向,這次幽先生抬頭看了過來。注意到我時,他笑着朝我揮揮手。彷彿再說下次再見、要加油喔。
他一下睜大了眼睛。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沒想到會被他看到我這個樣子,真是糟透了。
就在我微微歪頭時,又聽到「真波!快點」的聲音。
「有什麼關係。有人擔心妳,是最棒的事了。」
「果然還是離不開幽靈啊。」
應該是聽到漣喊我,才得知我的名字吧。是和漣完全不同,親切而溫柔的喊法。
「遇到了什麼痛苦的事吧,我懂我懂。」
優先生站在海浪拍上來的邊緣處,眺望着月光下的海洋。一如那個晚上。我靜靜地凝視着他的背影。
他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又哭又笑的我。
順着我的視線,漣也朝海的方向看去。
最後的淚水滑落臉頰後,我用沙啞得可憐的聲音問。
突然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有人大聲喊我名字的聲音,我霍一下抬起頭。是漣的聲音。
「又說我是幽靈了。」
我帶着依依不捨的心情朝他鞠躬,爬上樓梯,往漣所在的堤防而去。
「趕快回家。」
「好喔——年輕人!哭吧哭吧——!」
「是來接我……還是我被跟蹤了呢。」
看着他無比燦爛的笑容,我有種囤積在心底混濁不堪的情感,一點一滴被淨化的感覺。
「唔……。」
鳥浦既鄉下,人與人之間的界線感也很低,我還是喜歡不起來,即使如此,一想到有他住在這個小鎮,就覺得勉強還過得去。
我也一邊輕輕揮手,一邊打從心底覺得,要是寄住在外公家裏的是幽先生就好了。
「……妳一直在這裏嗎?放學之後一直在這?」
他帶着果然很有趣的笑,靜靜看着我哭泣的臉。
奇怪的是,當我這麼一想,想哭的衝動反而平息下來。
「不過,不好意思,我不是幽靈啊。」
聞言,他大笑出聲。
說罷,他在我身旁坐下。他的目光遠眺着逐漸沉入夜色的海面。
被他湊上來看,我微微低下滿是淚痕的臉。
「是妳的事,但別讓爺爺他們擔心。」
莫非他從回家之後就一直在找我嗎?即使如此,他應該是受外公外婆所託,不得不找吧?
我莫名覺得尷尬,抱着膝蓋,下巴頂在手臂上。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