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隨波盪漾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8557 字
「晚安。」
我小跑過去開口打招呼,幽先生轉過頭露出微笑,回應我「晚安」。
上高中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在家裏仍然覺得難以呼吸,在學校也待得不舒服。
班上同學仍然試着和我說話,但我還是沒辦法好好應對,這時候漣就會過來插手。筋疲力盡的回到家,還要面對外公他們「有交到朋友嗎?」、「課程還跟得上嗎」的提問攻擊。
不過我還能勉強忍耐。原因是從第一天上學開始,我每天晚餐後都會出門,到這片沙灘來見幽先生。想辦法忍過白天的話,就能跟幽先生見面聊天。光是想到這,就覺得舒服多了。
幽先生正如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一樣,是非常穩重、開朗、溫柔的人。越跟他聊,就越有這種感覺。
然後,非常不可思議的是,即使是不擅長跟任何人說話的我,當他聽我說時,我就能接連不斷地說出話來。或許正是因爲我們沒有直接的關聯,反而能輕鬆地天南地北的聊。
「雖然不是不喜歡誰、或是被人講了什麼,但我就是不喜歡。應該是討厭那個氣氛吧……總之就是待得不舒服。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一整天不管待在哪裏、見到誰,我都覺得煩……。」
今天晚上,我又是接連不斷碎念一些沒有重點的話。可能是因過去不管遇到什麼討厭的事情,都沒跟任何人明說而深埋心底的反作用,在幽先生面前,我的真心話就如潰堤般,滔滔不絕。
這種沉重的話題,要是跟外公、外婆說,他們可能會過度擔心,要是哪天跟漣說,也必定會被他乾脆的回「我看見妳也不爽」一類的。
所以,只會溫柔的「嗯嗯」、「嘿欸」、「這樣啊」回應,不說多餘的話,聽我訴苦的幽先生,對於我而言,真的是非常寶貴的存在。在還不習慣的生活當中所累積的不滿與壓力,多虧了他,才能在夜晚的海邊一口氣發泄出來,讓我還能維持精神上的平衡。
「今天第六節課,巴士的……啊,下個月好像要去遠足,所以那時候在決定巴士的座位,看座位表,最前面的位置是單人座。我覺得那個位置很好。本來想大家要是都跟好朋友一起坐,反正最後我會剩下來,自動去坐單人座正好。結果漣那傢伙突然說出『橋本同學你們是三人小組,也讓真波加入吧』,我蛤!? 的傻爆眼。覺得他真是多管閒事的氣得要死。那傢伙真的是,老是擅自行動……。」
因爲決定今天想講這件事,所以我連珠炮似地嘴沒停過,等說完才一下子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旁邊的人。
「……總覺得抱歉,我老是說這些。」
而後幽先生驚訝地睜大眼睛。
「欸,爲什麼要道歉?」
「那個,就每天都聽這些抱怨的話很不愉快吧。幽先生很好聊,我就忍不住說過頭了……抱歉。」
我微微鞠躬,幽先生呵呵的笑了。
「不會啦。我反而因爲平常很少聽到高中生的故事,覺得很新鮮呀。啊——好懷念啊——這樣,回憶起自己的高中時代。」
「幽先生的高中時代……。」
他一臉懷念地微笑。
「但是,我朋友總說『不管過多久你還是像個小鬼』啊。」
「那麼,啊咧?大概覺得跟下等人來往有失身份吧。」
我最擔心的人際關係也設法保持穩定。根據我中學時代的痛苦經驗,我想盡可能避免與人建立深厚的關係。這麼一來就不會遇到麻煩事了。或許是我內心的想法透露出來了吧,最近班上的同學和老師都不會跟我多說什麼不必要的話,基本上就放着我不管。——除了一個人。
「啊,抱歉,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啊哈哈,或許吧!我們是下等人嘛。」
聞言,他也露出某種意外的表情。
「嘿?現在的我看起來是這個樣子嗎?但學生時期,朋友都叫我『籃球笨蛋』喔。」
所謂的那一天,指的是我跟他第二次見面,我第一次去高中上課的那天吧。這麼說起來,明明那個時間比平常幽先生在夜裏散步的時間早很多,爲什麼他會在這裏出現?
「這樣的話,要不要加入女排社?她們好像正在煩惱人數不足。」
他覺得好玩的呵呵笑着回答。
也就是說,他大我十歲。我再次感受到我們的年齡有很大的差距。
「哇,你開店啊,所以幽先生是店長嗎?」
「我纔不跟妳一起呢!」
「嗯,看起來是這樣。那個,說是店長,只有我一個人經營,連工讀生都沒有就是了。——是家叫『Nagisa』的店喔。」
「爲什麼要道謝?是我自己不放心,所以自顧自跑過來看看狀況而已。真波不用道歉也不用道謝喔。」
「咦,這樣嗎?」
我不由得小聲開口詢問。
「妳有看見那個藍色招牌嗎?」
「我不需要朋友,要我講幾次才懂?」
我曾是不負責任八卦、帶着惡意壞話的攻擊目標。我並沒有直接受害,沒有被人家說很煩、去死這種話,也沒有捱揍被踢,不是什麼大事。忘了就好的事。
「滿腦子都是自己喜歡的事吧。」
我從似乎還想說什麼的漣身旁走過,離開教室。
我沒辦法好好說出接下來的話。但是幽先生並沒有要我繼續說下去,只是有朝氣的笑着說「若是這樣真是太好了」。
「啊——像是我不想和鄉下人說話——那樣?」
「我懂!一臉爆炸嫌棄的樣子。超誇張。」
啊,我不由得幾乎要張口出聲。輕輕鬆開廁間把手。雖然不想聽下去,但我沒有勇氣在這時候打開門。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在心裏低語。
本來有點擔心不知道課業跟不跟得上,但這裏的高中並不熱衷升學輔導,課程進度也很鬆,本來就不覺得讀書辛苦的我,便透過每天的預習和複習,設法把落後的進度補齊。
幽先生帶着微笑,遙望着海的方向。沉默了小半晌後,緩緩開口。
「真的非常謝謝你。如果那時候幽先生沒有來的話,我……。」
「漣人好,就算覺得困擾,也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好可憐喔。」
「不要。參加社團活動本身就是個麻煩。」
「聽說她住在N市,搞不好瞧不起我們?」
「幽先生喜歡的事是?」
「哪都可以,參加個社團的話就能交到朋友。」
咦,我睜大眼睛抬頭看他。他臉上帶着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這麼說完,他看着我,輕聲笑着說「其實呢」。
「幽先生幾歲呢?」
「那是我的店。」
「我開了家咖啡店。從早到晚,一直在那裏工作。」
「蛤?沒有強制要加入社團活動吧?要不要參加不是個人自由嗎?」
「真的欸。爲什麼她都不跟別人說話?」
女廁是鬼門關。可能是在封閉的空間裏會放鬆警戒吧,不少女孩們會卯起來說八卦或別人的壞話。
我重複他說的「喜歡的事……」。
「原來如此……真抱歉……謝謝你。」
抵達鳥浦站後,我刻意緩步慢行。即使如此,回過神來時還是走到了家門口。
在我看來,幽先生的冷靜和隨和是很成熟的,但他的確毫無「大人」特有、難以接近的感覺或壓迫感。這一定是他的本性吧。
我突然開口詢問。對他孩子氣的笑容以及在開店之間的差距很感興趣。
「真波,妳不參加社團嗎?」
「我小時候一直打棒球,中學到高中一直打籃球。現在也還是會在工作之餘,和朋友打壘球或街頭籃球。」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簡短回答「不參加」後,他追問「爲什麼?」。煩死人。
我爸的職銜的確是社長,但並不是配得上千金小姐一詞的大公司,只是個自營的小型家族企業。即使如此,只因爲是社長的女兒,我讀國小、讀國中時,不知道被說了多少次我很任性。
我心中的幽先生,是個總愛靜靜看海,給人夢幻印象的人,所以很意外他會喜歡那麼激烈的運動。
毫不留情飛過來的負面話語。說的都是些理所當然的內容,我自己也知道這無法避免,因爲我的確拒絕與其他人來往,但平常不會表現出對我有所不滿的人,卻在我不在場的時候肆無忌憚地這麼說,這狀況讓我難受。中學二年級時痛苦的記憶回籠,我有種腿軟的感覺。
◇
漣一臉不滿的小聲說「真是冷漠的人」。
嘎哈哈笑起來的她們,之後熱烈討論起現在流行的藝人,開心笑鬧的離開廁所。
「我爸媽說啊——白瀨同學的爸爸好像是公司社長唷。」
我又突然說。平常幾乎沒有和其他人對話,所以我很不擅長在適當的時間說適當的話。
「了不起,竟然會用這樣的字。」
「跟她說話都沒反應欸。感覺好差——。」
即使幽先生燦然一笑回答「謝謝,真開心」。可那笑容,依舊讓我莫名不安起來。
「那天,我也是一邊收拾店裏廚房,一邊不經意的朝海的方向看,看到真波蹲在那裏。覺得不放心所以走下來的。」
他所指的位置,是海岸邊的一棟獨棟房屋。建築物旁邊,矗立着被街燈照耀的淡藍色招牌。距離遠又是晚上,所以我看不清上面寫的文字。
朋友對我毫無益處這點,我清楚知道到想吐的地步。
所以我討厭鄉下。一點都沒有保護個人隱私的觀念。一點點小事,也會在不知不覺間廣爲人知。有一種窒息的閉塞感。
「……我覺得,幸好幽先生住在鳥浦,幸好我認識了你。」
「是說啊,妳不覺得明明漣特意去找她說話,結果她態度超差嗎?」
儘管如此,我覺得打擾到他工作很不好意思,然後也覺得很開心。他明明在工作,卻特意到我這邊來。
一邊充分享受獨處的解放感一邊悠閒喫完午餐,上課預備鈴響了之後,我想先去上個廁所再回教室,所以去了洗手間。就在準備從廁間出來時,聽見門的另一邊傳來女孩子說話的聲音。
我想像着他假日和朋友運動的模樣,慢慢湧起好奇心。我想知道更多他不一樣的面向。
開玩笑似地笑了的他,沒有說是被誰罵。但是,我一想到幽先生這樣的人也會被父母或老師責罵就莫名覺得好笑,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漣好沒禮貌。看得超火大。」
「沒有我想加入的社團。」
那時候我的腦子裏全是學校的事,所以沒有發現,現在才知道那不是偶然,而是他刻意放下手上的工作過來的。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而後慌忙加上一句。
漣是男排社的。正因爲如此,我個人最不可能參加的就是女排社。我不想再增加和漣處在同一個空間的時間。放學後到他社團活動回家爲止,對我而言是寶貴的「不受漣干擾的時間」。
到了五月底,我終於漸漸習慣學校生活。
「我?我今年二十六了。」
「我參加了籃球社,每天都去學校參加社團活動。覺得好玩得不行,非常熱衷。我不喜歡唸書,平常沒怎麼讀。因此常常捱罵呢。」
「不管你說什麼,我喜歡自己一個人。」
說出這個店名時,幽先生莫名露出非常開心的微笑。開心到連看着他的我都感到滿足。他應該真的很珍惜這家店吧,我想。
感覺自己又被當成小孩子了,我有些懊悔。不由得嘟起嘴時,幽先生忽然轉身舉起手。
更加意外的訊息。這麼說起來,他一直都是聽我講,幾乎沒有提過自己的事。
「從店裏的廚房往窗外看,剛好可以看見海。我想在一直能看見海的地方工作,所以選了這個地方。早上和晚上沒什麼客人,所以我大概都在看風景。」
「你打籃球呀?沒辦法想像幽先生打籃球的樣子啊。」
因爲他說這一類,所以我想他應該會列舉其他「喜歡的」吧,所以我等了一下。不過後來他並沒有接着補充下去。
「欸,真的假的!? 那麼,是千金小姐啊——。」
「幽先生,你平常……做什麼工作呀?」
雖然時機已經晚了,我還是道謝,結果幽先生露出真心驚訝的表情。
我好奇地一問,他睜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後像在思考什麼似的看向斜上方,回答。
「嗯——籃球這一類的。」
「那個叫白瀨的,是怎樣啊——?」
下午上課的時候,我一直低着頭。因爲一抬起頭,就會忍不住想找剛剛說八卦的人到底是誰。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一直不知道就好了。
腦子裏知道,但他們說的話還是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淡忘不了,這是爲什麼呀?
午休一開始,漣就來找我。我在學校唯一的樂趣就是帶着便當走上空無一人的頂層樓梯,在平臺上享受獨處的時光。爲什麼要跟我說話啊。
我皺眉回答後,漣不客氣的說「妳真的很固執」。
「是怎麼樣的高中生呢?」
我的話讓他覺得有趣地笑了。
「聽說她住在漣寄住的地方,漣很會照顧人,所以應該各方面都有顧慮到她,不過照顧的對象是這種人也很辛苦吧。」
放學後,我立刻低着頭離開教室。快步走向車站,跳上電車。
我用絕對不會有人聽見的聲量小聲地說我回來了,在玄關脫下鞋子。在洗手間洗手時,晾完衣服的外婆拿着籃子走了進來。
「啊啦,小真。妳回來啦。」
外婆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我打招呼。
一開始雖然不習慣,但最近我勉強能正常回應「我回來了」一類的話。
但,今天,我沒辦法。我只能用連自己都覺得僵硬的表情和聲音小小地「嗯」一聲。
外婆一臉好奇的微微歪頭後,又恢復笑容,一如往常說「有一些點心餅乾喔」。回到家,外婆每天總會幫我準備點心。因爲是外婆特意準備的,所以我總會道謝後喫掉它,但今天沒有這個心情。
我就這樣低着頭說「對不起,我沒有食慾」,走出洗手間。而後外婆慌張地追了上來。
「怎麼了,小真。學校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我拚命擠出笑容,臉幾乎要抽筋,回答「沒什麼事呀」。但外婆還是皺着眉看着我。
「是不是……跟朋友吵架了?」
我從外婆欲言又止的表情裏,看出她多少知道我中學時代發生的事。可能是爸爸說的吧。我明明希望他不要說的。
我的手緊握成拳,搖頭否認。
「……我回房間了喔。」
我邁開腳步,外婆又追了上來,天外飛來一筆的說:
「也有雞蛋冰淇淋唷。」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所謂的雞蛋冰淇淋,是像水球一樣,把香草口味的冰淇淋裝在半透明彈性袋子裏的冰品甜點。爲什麼外婆現在要刻意說這個呢。
「……我不要。謝謝您特意準備,但我不餓……。」
不知道,但我搖搖頭。可外婆卻露出乾笑,窮追不捨似的繼續說「不過」。
「妳看,那個,是雞蛋冰淇淋喔?小真妳……。」
「……我想道歉。我想向奶奶道歉,說對不起……。」
外公外婆收留了麻煩的我,總是溫柔地照顧我。我雖然沒說出口,但一開始懷疑過他們是不是其實覺得很困擾,但在一起生活的過程當中,彆扭的我也瞭解到他們的溫柔以待顯然是真心的。
「請用。」
「妳不說我不會知道呀……妳媽媽也一定也很擔心……。」
他看起來盛怒非常。
「——並不會吧!夠了,吵死了!不要說得好像妳懂一樣——!」
「當然!即使不是,妳也可以隨時、每天都來喔。」
聽到媽媽這個詞的瞬間,我維持在極限狀態的細線,發出繃斷的聲音。
連我自己都覺得幼稚的舉動。雖然事後想想會感到後悔要反省,但當下被自己的情緒牽着走,沒辦法好好應對。怎麼會這樣啊,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中。
「那傢伙,是指寄住在妳家,叫漣的孩子?」
「我覺得玉子燒能讓人有精神喔。」
「我覺得我得道歉,但說不出口……。」
幽先生用帶着笑的聲音說完後,改變語氣點頭說「外婆那邊沒事的」。
店裏有四張四人桌,吧檯有四個座位。是個可以容納二十人左右,看起來是用獨棟房屋的客廳和開放式廚房改建的建築。吧檯左邊有個大大的飄窗,也可以從那裏遠眺海洋。
幽先生輕輕地問。我一邊擦淚一邊點頭。
「沒問題、沒問題。冷靜下來之後好好道歉的話,沒問題的。」
聽了他的話後,很奇妙的,我覺得真的會沒問題。
「那個……我是要來報告好好道歉了的事……。」
我忍不住打斷外婆說話似的大喊:
即使如此,今天我卻因爲在學校發生的事而暴怒,再加上提到我媽,就喪失理智,說出這麼難聽的話。
他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冷靜下來。我反而像是打開開關似的一邊抽抽噎噎,一邊哭得可憐兮兮地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對外婆……」。
這意料之外的話,讓我睜大眼睛眨巴幾下。淚水在睫毛上微微顫動。
「我已經是高中生了,不需要這種給小孩子喫的冰淇淋。」
他睜圓眼睛,慌忙走出廚房。給人的印象,和在夜晚海邊見到他時的某種夢幻感很不一樣。宛如太陽般,不帶陰影的明亮。
儘管我知道她是擔心我、關心我,可我扛不住心中的不滿和焦躁,沒辦法坦率的說謝謝,結果惡言相向。
雖然是個模棱兩可的理由,但我點頭說「那麼,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太好了。那麼,請務必嚐嚐看。」
「囉唆,不要管我!」
我手撐在堤防上往下看。閃着橘色光亮的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
「這樣啊。」
外婆睜大了眼睛。我雖然因拔高了聲音而懊惱,可卻沒辦法停下來,用刻薄的語氣繼續說。
「我不小心對外婆,說了很過分的話……。」
「妳喜歡玉子燒嗎?」
我深呼吸一口氣後握住門把,緩緩推開門。掛在頭頂上方的門鈴發出聲響。
「……這樣嗎?」
雖然那收緊的小小肩膀讓我覺得內疚,但也沒辦法好好用語言表達出來,只有小聲地說「對不起」。
「請用請用。是說,我喜歡請人喫玉子燒。」
立刻傳來一個開朗的聲音。從吧檯座位裏面帶着滿臉笑容突然出現的,是穿着白襯衫配深棕色圍裙的幽先生。
「哇,妳沒事吧!? 」
「身體沒有不舒服或受傷吧?」
「歡迎光臨!」
「啊咧,真波!? 」
「……非常謝謝你。」
我低頭鞠躬。淚水不知何時已經停住了。
雖然自知這是非常厚臉皮的請求,但對現在的我而言,他是唯一讓我感到安心的人。
外婆深呼吸一口氣後,垂頭喪氣地說「……說得也是」。
他觀察我的表情,擔心地反覆詢問。就像是對待一個哭泣的孩童。雖然我在心裏說我已經是高中生了,不會因爲摔倒或肚子痛哭氣,但沒有說出口。
我打算喫完後就立刻回家,跟外婆道歉。
「那傢伙總是管我管很多讓我生氣。在學校是,在家裏也是……。」
「雖然我的祖父母不在了,不過我從小就認識青梅竹馬的奶奶,所以大概知道她是帶着什麼心情照顧她的孫女。是不求回報的愛吧,是無條件疼愛孫女、疼愛得不得了吧。真的是以如海般寬廣又深厚的愛情,煩惱也好、彆扭也好、心裏有祕密也好,我想她都能完全理解,接受一切。」
「沒事的,因爲她一定知道。真波妳相當痛苦,所以沒辦法敞開心房,包括現在妳在反省,真波的外婆,一定全部都知道……我想所謂的家人、外婆,就是這樣的。」
就在我尖銳發言的時候,「喂!」,有人從我身後用力一拉。我驚訝地回頭一看,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漣。大概是今天沒有社團活動吧。
「然後,那傢伙回來了……用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對我說教,所以我本來想着要道歉,卻發起脾氣……他真的一直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我氣壞了,就這樣跑出家門……。」
「……我今天累了,先回房間去了。也不用晚餐……。」
一臉煩惱用手壓着脖子的外婆小聲地說。
視線逐漸模糊,我知道我的眼淚掉了出來。但我明明沒想過要哭的。
我後悔、自責不已。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想要一切重新來過。但是,是不可能回到過去的。所以,至少。
就在我想着這貝殼叫什麼名字的時候,幽先生在廚房裏喊「做好嘍」。我轉頭一看,他像在喊我似地對我招手。我再度瞥了一眼放了貝殼的玻璃瓶後,走向吧檯。
「妳等等喔,我馬上去做。」
在畫了藍色線條的純白方盤正中央,盛着宛如向日葵花朵般鮮黃色的玉子燒。我不由得小聲地說看起來好好喫,而後幽先生開心地笑了。
就在我呆呆看着線對稱的天空和海洋時,忽然注意到飄窗臺板上,放着一個巴掌大、用軟木塞封口的玻璃瓶。我彎下腰一看,裏面放滿我從沒見過的貝殼。透明的淡粉紅色,是非常美麗的貝殼。
「啊,對了。」
「我好像可以懂耶,那孩子的心情。怎麼說呢,真波妳有種讓人沒辦法放着不管的感覺啊。可能漣不想看見真波妳獨自努力,想要幫妳一把,不小心說得太過了。」
幽先生輕壓我的肩,讓我在附近的椅子上落座。
我從門邊的小窗往裏看,店裏似乎沒有人。
我開口詢問後,又擔心是不是會打擾到他,慌忙補上一句。
幽先生急急跑回廚房。
然後他發出呵呵的輕笑。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我滿頭問號,不過我還是點了點頭。
「這樣啊……嗯……。」
我不由得站起身,站到了橙黃色夕陽灑進來的飄窗前。
這責備的語氣,讓我狠狠回瞪。
「真的沒事,不要在意。」
「欸……可以嗎?」
幽先生說的話非常抽象,對我而言太難。但只有他想傳達給我的訊息,我聽懂了。
「是哪裏痛嗎?摔倒了?還是喫壞肚子?」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不知道我過去是怎麼想的,我現在是怎麼想的。不要擺出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干涉我。本來就是漣一而再、再而三的介入,才害我變成其他女生的眼中釘。
面對我低吟般的聲音,幽先生開朗地回應「嗯」。
「……纔不是呢。他說我讓他最火大。所以我覺得他只是想要抱怨我……。」
我因爲抽泣而無法好好說話。即使如此,幽先生還是以溫柔的表情,點着頭等我繼續說下去。
死纏爛打。我知道外婆擔心,但希望她注意到我不想說話。
「……我明天還能來嗎?」
「欸——嚇我一跳!妳來啦!」
我抬起頭,看着國道方向那個淺藍色的招牌。我幾乎是無意識地移動腳步,站在那家店前。看起來是用老建築翻新的,外牆重新粉刷成白色,大門漆成宛如盛夏海洋般鮮亮的羣青色。門上掛了寫着『Nagisa』的招牌。
「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奶奶她……。」
明明不是高中生會單獨來的店,他還是開心地迎接我,擔心會被拒於門外的感覺迅速消失。然後可能是緊張的線斷了,我瞬間想哭。
「就算妳這麼說……。」
「小真,妳沒事吧?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但至少可以聽妳說。要不要跟外婆聊聊呢?」
我一個人留在大廳裏,心不在焉地環顧店內。
在漣眼中,我一定是個非常忘恩負義、冷酷無情的孫女吧。但是,有家人疼惜、被大家喜愛的漣,不會理解我的心情。
我不住點頭。
桌子、椅子、牆壁和門窗都是木製。是間非常安靜,而且讓人感覺溫暖平靜的店。就像是幽先生本人似的。
像是要甩開一切似的,我把手放在房門上。不過外婆沒有放棄。
幽先生燦然一笑點點頭。
我在染成夕陽顏色的城鎮上奔跑,回過神來時,已經來到沙灘附近了。
我用筷子從切得整整齊齊的玉子燒中夾起一塊,送到嘴裏。是溫暖又柔和的味道。不知道爲什麼,應該已經停下的淚水又微微被勾了起來。
他看向面海的飄窗。
回到家後,立刻跟外婆道歉吧。不要掩飾、不要覺得害羞,真心誠意地說出自己的歉意。我老實到嚇一跳的這麼想。
「就說了我不要!」
我揮開漣的手,用力推開他的肩膀,從他身邊穿過,直直朝玄關走去。我幾乎要爆炸的心大喊着,一切的一切我都討厭。
幽先生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拍了拍手。
我一邊品嚐充斥嘴裏的淡淡甜味,一邊點頭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