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爲光包圍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6556 字
第二天早上,我一起牀就去漣的房間,說了「早安」就氣勢洶洶地開了門。
他用和昨天同樣的姿勢睡着。穿的衣服也一樣。明明活着,看起來卻像是死了,我背脊發涼。
我擺脫這種想法,刻意用強硬地聲音說。
「漣,聊聊吧。」
一如往常毫無回應。第二次我聲音更大。
「漣,醒醒。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跪在他身側搖晃他的肩後,他終於稍微動了動身體。
吶,漣,我用拜託般的聲音喊他。
「告訴我漣你的故事、你的痛苦……。」
就在我小聲地這麼說的時候,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而毫無生氣、憔悴不已的臉。
「……也是有一個人無法承載,光是和其他人說一說,就會舒服點的狀況啊……就像漣聽我說我的故事一樣。」
大概是從我的話中體悟到了什麼,他睜大眼睛起身。
「——妳知道了什麼?」
聽起來很害怕的聲音。
我想告訴他不要害怕,爲了不刺激到他,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的猜測……大概是對的。」
從接觸的地方,我察覺到漣的身體失去力量。
「……這樣啊。被知道了嗎……?」
好像放棄了什麼似的,他說。
一定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只想隱藏在自己心裏的祕密吧。他大概打算不和任何人說,自己一個人扛下去吧。
這一瞬間,他的臉迅速變得蒼白。
啊啊,所有的一切終於都連起來了。我眼前一黑。
而後,幽先生說「吶,漣」,把他緊緊貼在臉上的手拉開,正面看着他。
「小時候只知道這些。但是……在我長大懂事了之後,有一天,有人因我而死的事實突然無比沉重,我忘不了。」
幽先生囁嚅似地說,忽然朝漣踏出一步,同時伸出雙手。
確定的語氣,以及毫不猶豫的直率眼神。
幽先生倒抽一口氣,眼睛睜得大大的。
幽先生覺得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看小聲說話的他,「欸?」的反問。
漣開始斷斷續續地對啞口無言的我說。
光是聽就覺得心痛。他過去究竟是懷抱着多大的後悔和罪惡感活着的呢?從他的表情、話語、發抖的身體深切地傳達出來的,是無止盡的痛苦。
「欸,漣,突然這是怎麼了?」
有點因愣住而沉默的漣,緩緩地開口。
這些話刺進我的胸口,刺痛生疼。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拚命忍住淚水。我覺得既然漣努力的把事情告訴我,那我就不能哭。
「不要。」
「我從愛着凪沙小姐的人們那裏,奪走了凪沙小姐。凪沙小姐會死,都是我害的……。」
「漣沒有做錯什麼,不用道歉喔。」
「啊,有,外婆教我做了。不過我還沒畫上畫就是了……。」
「但是,我奪走了幽先生珍視的人、奪走了某人的家人這一點沒有改變啊。害死別人的我,本來就沒有過得幸福的資格、笑着生活的權力。我過去過得輕鬆愉快,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一點……。」
「不,倒也不是這樣……。」
我抓着漣的手,充滿着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想法,緊緊握着。
但是,幽先生雙手環住他的身體,用力地抱緊他。
漣用幾乎不成聲音的悲鳴繼續道歉。
我想稍微緩和一下氣氛,先閒聊了幾句。
我想幽先生一定注意到漣的樣子和平常不同,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地跟我聊。
幽先生斬釘截鐵地說。
一時間僵硬得彷彿時間停止般的幽先生,忽然放鬆了眼睛小聲地說。
「真波做了燈籠嗎?」
「如果漣像這樣過着自責的生活,凪沙一定會很難過——。」
我第一次插話。
「——對不起!」
「原來……漣,你是那時候的孩子啊……。」
他的聲音顫抖,沙啞得幾乎不可聽聞。
就在我們對話的時候,一直低着頭站在我旁邊的漣,突然朝着幽先生深深低下頭。
這裏似乎有在龍神祭用的自制燈籠上畫畫或寫字的習慣。我和外婆一起做燈籠的時候,外婆對我說『小真要不要寫點什麼?也有人寫願望喔』,可時間就在我煩惱各式各樣事情的時候流逝,結果現在還是一片空白。
漣雙手復臉,擠出聲音似的說。
而我只能聽。
漣低着頭用力點頭。
「不是的,都是我害的。要是那時候的我,聽爸爸的話不做蠢事沒有溺水的話……我就不會害死凪沙小姐了……。」
可是,看他的樣子,就知道已經到極限了。若不放下已經膨脹到承載不住的包袱,就會這樣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我拚命地說,設法安慰他,可漣只是輕笑一聲,臉上再度恢復痛苦的表情。
而後,幽先生輕輕笑了起來。
所以,我必須幫漣一把。
「凪沙絕對不會恨你。也絕對不會說、不會覺得是漣的錯喔。我保證。凪沙只是沒辦法不去幫助眼前痛苦的孩子而已。沒辦法視而不見,就算知道會危及生命,也忍不住不跳下去而已。」
我想大喊你爲什麼會這麼想。不過,對現在的漣而言,一定聽不進我這個局外人說的話。
滿是恐怖和不安,膽怯不已的表情。我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麼脆弱。
「但是,我出院那天,爸媽對我說『其實救你的姐姐過世了,今天是她的葬禮,所以我們要去道謝和道別』,我就來到鳥浦。在我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前,便照着爸媽說的,對棺材裏的女人說『對不起,謝謝』。那時候的記憶雖然模糊,不過我還是記得凪沙這個名字、父親和母親跪地一邊哭一邊道歉,當時在棺材前還有個瘦小的老奶奶,以及一個宛如壞掉人偶般癱軟的男人。」
「……我,從幽先生那裏,奪走了凪沙小姐。」
漣像失去感情一般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打從心底希望我的想法是錯的,但我的猜測猜中了。
過了一會,漣像是心意已決地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口。
「漣,你不需要覺得凪沙是因你而死。不是你的錯,不是你害死她的。」
「爸媽會擔心,所以我沒有跟他們說,可在家也好、在學校也好,不管做什麼,那個人的事情都揮之不去。但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如今我沒辦法爲那個人做什麼了,我想至少不要讓人覺得『要是沒救這種傢伙就好了,真是死得沒有價值』,努力讓人覺得我是個好孩子,唸書、社團、人際關係各方面我都儘可能努力……。」
午後,我打電話給幽先生,今天是Nagisa的公休日,所以他傍晚採買完東西后可以跟我們見個面。
「……她一定很恨我……。」
「……我那時還小,又嚇得不輕,所以幾乎不記得溺水時的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救起來,就連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也是,我應該有意識,但只記得一些片段。在醫院醒過來時,我爸媽一邊哭一邊告訴我『是個姐姐救了你』。那時候,我只覺得碰巧有個好心人在附近而已。」
這次換漣的眼睛睜得不能再大。
所以說啊,幽先生緊緊握住漣的手。
「漣,去見幽先生吧。」
「我有什麼臉去見他?」
「中學三年級快升學考試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我得去鳥浦。去因爲我而去世的人曾經生活的小鎮,好好對那個人的家人道歉,然後在大海附近對那個人表達感謝與歉意,同時繼續祈禱,我想我只能做點事……。」
所以漣纔會變成這個樣子嗎?無法原諒自己的幸福與笑容嗎?
「被凪沙救……?難道,是在海里溺水的……?」
漣咬着脣,緩緩地眨眼。
「欸……?」
漣嚇得肩膀發抖。或許是覺得自己會捱揍吧。
「……但是,當我搬到這裏時突然覺得害怕……無法下定決心去找那個人的家人。一想到說不定會被責怪,要我把那孩子還回來,也或許不管我怎麼道歉都得不到原諒,就覺得害怕。」
漣深深彎下身體,抓着膝蓋繼續低着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漣呼地吐了口氣。然後顫抖着聲音小聲地說。
幽先生嚇一跳似的「哇」地喊出聲。
「對、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凪沙小姐……。」
「……!」
看起來深受大家信賴、仰慕、永遠充滿自信、總是勇往直前生活的漣,我是第一次碰觸到他的另一面。
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否認似地拚命搖頭。
所以,我說。
「……凪沙就是這樣的人。真的很溫柔……溫柔到過頭的溫柔,她是個寧願犧牲自己也要幫助別人,充滿大愛的人。」
那瞬間,漣的雙眼流出大顆大顆的淚水。喉頭髮出痛苦的嗚咽聲。
「你好。」
所有人都認可的優等生、文武雙全、深受大家信賴的漣。看他這個模樣,我自以爲他生來就幸福萬分,無憂無慮,也對他這麼說過。
「……謝謝你告訴我,我很高興。」
「這,是當然的。」
「……現在想想,那應該就是凪沙的奶奶和幽先生。」
我屏住呼吸,看着幽先生。我猜不到他的嘴裏會出現什麼話語,是憤怒嗎,是憎恨嗎。
「……凪沙小姐救的人……是我。」
他用包覆般溫柔的聲音低語,像是要讓他冷靜似地拍拍漣的背。
我聽見漣吞了口口水的聲音。我不由得把手放在他背上。我想稍微給他一點力量。
但是,這是比任何人都誠實、全力以赴的漣的努力成果。我沒有想到他行爲的背後,竟然隱藏着這麼痛苦和深切的感情。我不經大腦說了非常過分的話。好想打爆過去的自己。
幽先生一邊說,一邊露出充滿愛意的笑容。
「這樣啊這樣啊。嗯,也有人什麼都不寫的啦。願望是隻屬於自己的祕密,我覺得也很好喔。」
「我六歲的時候……和父親、弟弟一起到鳥浦的海港來。父親在釣魚,我和弟弟在附近玩。父親跟我們說過要是掉到海里很危險,千萬不能跑開。但玩了一下之後,我跟弟弟都玩膩了,覺得無聊,就開始追來追去。一開始還小心注意,漸漸的就只顧着追了……回過神來時,我掉到海里。我明明會游泳,卻因腳踏不到底而恐慌,就這樣溺水了。」
「換了誰都會這麼想喔。如果我處在漣的位置上,一定會怕得不敢動。大概會想着當作沒發生過、忘了吧。所以,光是漣一個人來到這個小鎮上,現在也繼續住在這裏,我真的、真的覺得非常了不起……。」
充滿了絕望的聲音。
我和漣站在約好見面的海灘上,幽先生也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抵達。
他用一如往常友善的笑容跟我們打招呼,但漣像凍住似的一動也不動,就這樣低着頭不肯抬起。
「即使如此,去吧。不能這樣下去啊……。」
幽先生用她彷彿還在世般的口吻說。
「……是我。」
「今天是龍神祭呢。我第一次參加,非常期待。」
在這裏停頓了一下的漣,忽然自嘲地笑了。
「對啊,真波纔剛搬來嘛。燈籠遊行和最後的篝火都很美喔,敬請期待。」
接着,就像是要說給漣聽似的,緩緩地說。
我覺得我無法用語言好好表達這份心情,所以一邊祈禱我的想法能傳達給他,一邊用力握着他的手。
漣一一確認般緩緩地說。
說到這裏,幽先生突然收了口。接着,覺得有趣地笑出聲,「不」地改口。
「一定,會生氣喔。」
「……欸。生氣?」
我不由得開口反問。而後幽先生噗哧一笑看着我。
「對。會爆炸生氣。大怒。要是讓凪沙生氣的話是很恐怖的。」
我想像着大怒、恐怖的樣子。和「凪沙小姐」宛如聖母般的印象相差太遠,我啞口無言。
幽先生帶着懷念的目光笑着頑皮地說,我也常被她罵喔。
「她總是罵我要飲食均衡,不能只顧參加社團活動、要好好唸書。不過全都是爲了我好就是了。凪沙從沒有因爲自己而生氣。」
幽先生看着漣,臉上忽然露出憤怒的表情。
「漣,你爲什麼要在意很久之前的事情而裹足不前?我不希望這樣,像個笨蛋一樣笑着開心的活下去吧!然後要好好過得幸福啊!」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凪沙一定會氣到抓狂。她就是這樣的人。」
看樣子,他是在模仿凪沙小姐說話。
聽了幽先生的話,過去她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鮮活地閃耀着。她總是溫柔穩重微笑着原諒一切、接受一切的聖母形象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出現無所畏懼、直言不諱,堅定活潑的少女形象。
——啊啊,凪沙小姐還活着啊。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心中感慨。
我閉上眼,想着凪沙小姐。會罵幽先生,卻不曾爲了自己而生氣,爲了幫助眼前溺水的孩子,不顧危險跳入海中的人。
多麼、多麼溫柔的一個人啊。宛如海一般深的溫柔。我找不到能表達這份心情的詞語。只有胸口一陣熱。
她一定不希望自己幫助的孩子永遠受到罪惡感折磨吧。
我看向身旁的漣。他就這樣低着頭,彷彿自言自語般用微弱的聲音低語。
伴隨着太鼓的聲音,燈籠隊伍走近佇立在藍色海灘上的我們。
不顧自己安危拯救他人的凪沙小姐,過世了。
就在我呆呆看着一邊發出劈哩啪啦聲響一邊往夜空升騰的火焰,以及宛如落雪般飄落的火焰碎屑時,腳尖忽然碰到了什麼,發出沙沙聲。我一看,好像是貝殼。
爲什麼在他們身上,發生了這麼殘酷、悲傷的事呢,一思及此,我就懊悔不已。
「很高興漣到鳥浦來。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蹲下撿起它,就着火焰一看,粉紅色透了過來。
隊伍抵達沙灘後,焚燒篝火。大家把自己的燈籠放入火中。吞沒許多燈籠的火焰熊熊燃燒。
我從不知道,爲了某人而流下的淚是這麼熾熱。
兩人痛哭失聲的聲音重疊,融入大海。看到這一幕的我,臉頰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淚水打溼。
「明明對方都已經原諒你了,你也沒必要一直沒完沒了的自責不是嗎?」
沒有家人的幽先生,他最愛的凪沙小姐過世了。
「但是,我……我沒有幸福的資格、不能被原諒……因爲,凪沙小姐是因爲我……。」
是櫻貝。幽先生跟我提過,帶來幸福的櫻貝。
漣倒抽一口氣,看向幽先生。他真誠開心地笑了。
「凪沙賭命救下的孩子長這麼大了,長成這麼好的孩子,成爲溫柔到無法不自責的孩子,我是真的很高興知道這一切。」
「哇啊啊啊——!!」
「……啊。」
漣和幽先生像是事先說好似的,同時睜圓了眼睛看着我。
以別人的生命交換而獲救的漣,持續被這份罪惡感折磨。
但是,因爲知道漣、幽先生和凪沙小姐的感受,我的心裏確實宛如漲潮般,滿是柔軟溫暖的東西。
「凪沙!!」
開玩笑似地笑着的幽先生,突然衝動地動了。
「嗚啊、啊啊啊——!!」
幽先生非常非常溫柔,所以一定說不出口。凪沙小姐也已經沒辦法親口說出自己的想法了。外公外婆也一定沒辦法對漣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吧。漣的家人,也正因爲是家人,一定說不出口。
「……凪沙小姐一定不會記恨。幽先生這麼說,所以一定是。」
而後,漣也往前跨了一步,朝着大海大喊。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說這種話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是尖銳到刺進我胸口、空氣爲之震動的聲音。
色彩鮮豔奪目的天空和海洋。在海天的邊緣處,宛如一團火焰般大大的深橘色夕陽,緩緩西沉。
「……凪沙,凪沙……。」
這盈滿胸口的心情,緊縮到近乎疼痛的想望,該用什麼字眼表現纔好呢?
啞口無言看着我的漣眼中,倒映着我過去從沒有過的表情。
堅持呼喊的聲音,非常溫柔、悲切且帶着淚意。用手拭去淚水的他,忽然仰天張大了嘴。
雖然不知道不善言詞的我選的詞語適不適合,但是我覺得是非得說出來的話。
「漣,謝謝你還活着。」
漣一邊哭喊,一邊癱倒在地。他跌坐在海中,即使淚水大滴滑落,還是繼續大喊。
「凪沙——!!」
我輕輕地用手心包覆這薄到隨時會碎裂的纖細貝殼,放到口袋裏。
我抬頭看着沿海道路,人們手中燈籠的亮光,宛如在海中飄蕩的光般左右搖動。
我調整呼吸,下定決心。
「凪沙妳保護的孩子來見妳嘍——!已經是個高中生啦!超厲害的啊!他好好長大了!而且超堅強超溫柔是個超棒的小孩喔!好棒,超開心的!對吧,凪沙!!」
幽先生笑了。但繼續流淚。
幽先生的聲音緩緩溢出。他對面的漣也表情扭曲。
「嗚哇啊啊——!」
「我很高興遇見了漣,得知了一切。」
這一切說是神明的作爲、說是命運的惡作劇,都太殘酷了。
「啊啊啊——!!」
漣和幽先生都哭了。
其他人都說不出口,只有我能說。
「啊——!!」
痛苦、心酸、悶悶不樂的。
我知道這會是很殘忍的話。
「啊啊啊——!!」
大哭的幽先生和漣似乎沒有意義的喊叫,在我耳中,的的確確是送給凪沙小姐的話——我覺得我聽見『最喜歡妳了』、『我愛妳』,還有『謝謝』、『對不起』。
所以,我必須這麼說。
「……啊啊——!!」
「……漣的罪惡感或後悔,大概只是自我滿足而已。因爲,沒有人希望你這麼做。」
這瞬間,漣的表情嚴重扭曲。可能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痛苦地嘆了口氣,看向大海。
我和漣追了上去,然後與他並肩。
「真波……。」
幽先生忽然平靜地開口說「我呢」。
我說出這樣的話。
「……嗯,若說我自己的話,只要漣每天都能開心地笑着生活,過着充滿幸福的人生,那我就很開心了。」
他直直地朝着海浪拍打上來的邊線奔跑。途中脫下了運動鞋,赤腳踩在染成橘色的沙灘上,噗通衝進了大海里。
兩人順着臉頰止不住流淌的淚水,閃耀着燃燒般的夕陽顏色。
我們被橘色的光芒籠罩,一直凝望着海洋。
儘可能大聲地對天大喊。
衝到水深及膝之處,他停下腳步。
我跟着看過去,海上是一整片的夕陽。
幽先生雙手擺在嘴邊,對着整片映照出晚霞的大海,大聲地喊着喜歡的人的名字。
當四周夜幕降臨時,龍神季開始了。
「——夠了,漣!」
「我雖然懂漣的心情,不,因爲不處於相同的立場所以我只能想像,但我知道,這一定很痛苦、感受到責任感、覺得後悔。可是……凪沙小姐一定一點都不希望你這樣。好不容易救回你一命,一定會希望你開心幸福地活下去。這樣,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