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爲暗吞噬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1.2萬 字
暑假到了。
因爲沒有社團活動,也沒有補習課程,除了圖書委員值班的日子之外,我每天都會去Nagisa。我是拿暑假很漫長,有大把時間的孩子們會過來玩,所以來幫可能會很忙的幽先生當藉口。
老實說,幽先生拒絕我後,我的確有一陣子看到他就難過。但我覺得給我改變自己契機的Nagisa更重要,我想盡可能爲了幽先生和這家店做點什麼的想法更強烈。
再加上,幽先生一天無數次看着那枚他偷偷告訴過我充滿着對凪沙小姐回憶的櫻貝,看見那張側臉,我更是深切體悟到他們兩人之間沒有我介入的空間,我的心情也漸漸就妥協了,現在只覺得他就像我身邊一個對我很好的哥哥而已。
我一邊看着滿場忙碌的幽先生背影一邊想這些時,手機忽然響了。一看,是爸爸傳了【妳什麼時候回來?】這樣一如往常冷漠的短短電子郵件。
那個雨天,我和漣一起回到家時,爸爸已經離開了。讓原本下了決心至少挖苦爸爸一句的我意外失望。
那麼不認同我和漣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爸爸怎麼會這麼這麼輕易就退讓了,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外婆告訴我,是我和漣跑出家門後剛好回來的外公說服了爸爸。
外公似乎保證漣是他熟知身家背景的老友之子,過去一直住在一起,確定他不是會傷害別人的人,瞭解爸爸即使如此還是不安的心情,自己會負起責任好好注意,希望爸爸相信並且交給他。好想看平常寡言的外公和爸爸對峙的樣子喔。
是說,第二天一早,爸爸傳了訊息過來:
【我想和妳好好討論妳將來升學就業的問題,妳暑假回家一趟】
他好像還是不能接受。我只回了【看我心情吧】。就如漣所說,我不想再被父母的話語或意見束縛。爸媽說的話並非絕對,不能接受的話可以反駁。我現在覺得如果還是無法認同彼此,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切割開來也無所謂。
我今天也簡短的回了【還不知道】,就在我和坐在吧檯畫畫的小學女生閒聊的時候,龍先生和真梨小姐來了。
「午安……啊!」
我注意到她手臂抱着一個小小的嬰兒,我不由得喊出聲。
「哇啊……寶寶出生啦。」
「嗯,今天滿月,第一次出門決定來Nagisa。」
輕撫裹在包巾裏熟睡嬰兒臉頰的真梨小姐,以及在旁邊看着的龍先生,他們臉上散發着炫目的光芒。
「啊,龍、真梨,歡迎光臨。」
幽先生從廚房出來。然後發現了嬰兒,「哇啊!」的喊出聲。
「你們帶寶寶來啦!你好——初次見面!」
沒辦法加入兩人晾着我們熱烈聊起來的對話,我嘴開闔了幾下。不知道爲什麼一下子臉頰發燙,我慌忙低下頭。
「是啊。我也嚇一跳,初生的嬰兒這——麼小。明明這麼小一點,還努力地活着,覺得好不可思議喔。」
漣簡短的回答。
「啊,嗯,謝謝。那請給我一杯香蕉果汁。」
幽先生抓住孩子下巴,讓他面朝上,然後耳朵湊到孩子嘴邊確認他的呼吸。他立刻開始體外心臟按摩,一邊用全身力氣用力壓孩子的胸口,一邊迅速確實地跟我們說話。
解釋完後,他笑着說:
溺水的男孩看起來失去意識,幽先生拍他的背、在他耳邊說話,他都沒反應。全身蒼白得可怕,我背脊發涼。
「……我出去一下。」
幽先生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問他們兩人。
就在我考量着是不是要追上去跟他說話比較好,但他也可能想要一個人待着的時候,不過過了幾分鐘,伴隨着慌張的腳步聲,漣回到店裏。
「……我很害怕所以沒找。不過,我覺得住在這裏就是贖罪。」
「那麼,你是爲了要報答那個人的恩情,所以特意寄住在這裏嗎?
「感覺真波和漣之前有點尷尬,但現在有種距離縮短很多的感覺。」
「嗯,請看。」
「好喔——你們在那邊稍坐休息一下喔。」
「我知道了……!」
漣臉色發白,連連點頭。
「哇,寶寶!」
「優海爲了這種時候做了很多準備。而且他從小跑得就比任何人都快,一定趕得上的。」
「說是祭祀住在鳥浦大海神明的祭典。大家晚上拿着燈籠在鎮上繞行後,走到海岸,燃燒燈籠。據說這樣願望會實現。」
「恩人。」
「N市。」
「對啦,龍也終於當爸爸了!得加油啊!」
「真梨,打119!龍,跟我來!還有其他能跑的一起!」
「這就是青春。」
也就是說,漣特意從N市搬到一個熟人都沒有的鳥浦。
「真的。」
真梨小姐似乎也聽到了,小聲地說「啊,太鼓」。
幽先生一邊明快地做出指示,一邊以極快的速度飛奔出店門。我和漣,還有龍先生也慌忙跟上。
龍先生開口詢問。而後真梨小姐也笑着說「我也這麼覺得」。
她囁嚅似地說話,眼裏帶着一點淚光。
這陌生的單字讓我停下動作回過頭。而後漣走了過來,一邊往窗外看,一邊告訴我「是八月上旬在鳥浦的祭典」。
聽到回答後他用力點頭:
「漣你之前住在哪裏?」
漣忽然這麼說,走出店外。我呆呆地目送着他看起來比平常還小的背影。
「說起來,馬上就到龍神祭了。差不多要開始練習了吧。」
「寶寶出生了呀,好厲害——。」
「沒事的,一定沒事。」
「希望不要忘記這個心情啊。」
「……那人,是誰呢?」
「……對了,那個啊,好熱喔。我開個窗吧。」
聽到他這麼說我只能保持安靜,或許是把話吞回去害的,我覺得我的臉頰更燙了。我就這樣低着頭,大動作地站起來。
「怎麼,你們倆變好朋友啦?」
她身邊的龍先生也點頭。
我隨口一問,他露出非常僵硬的表情。
我們跑出去時,幽先生已經跑得很遠了。這速度快到我懷疑自己的眼睛。他飛奔出店門時,也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我沒有特別對誰說,打開另外一頭的窗戶。要是這表情被漣看見的話,一定會被笑的。
「龍,打開AED蓋子。真波,脫掉小孩衣服用毛巾擦他上半身。漣,你到上面去,要是救護車到了告訴他們位置。」
幽先生問漣。
害怕?贖罪?這和恩人這個字眼相去甚遠的單字,讓我皺起眉頭。
聽到聲音我回過頭,打開門走進來的,是穿着制服的漣。他揹着大大的運動揹包,好像是社團活動結束直接過來的。
既不是雙親調職,也沒有像我這樣拒學的問題,而且沒有可以住的親戚家,那是爲了什麼?
「太大聲嘍——要是寶寶醒了怎麼辦。」
「我們也有過這種時候呢。」
他點點頭,稍微別過頭去。
漣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大喊。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地打開窗戶,窗戶一開,就聽見從遠處乘着風傳來微弱的太鼓聲。
聽了他的話,真梨小姐一邊溫柔微笑,一邊回答「對啊」。
「看見這孩子的睡臉,就覺得光是能平安出生就很感謝了。不會讀書、不擅運動、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工作都沒關係。總之不要受重傷、生病,平安無事地活着,光是這樣就很開心了。」
「我可不可以看看寶寶……?」
「在哪!? 」
「啊,但是那個,真梨不能碰咖啡因吧。要補充營養,弄杯香蕉果汁?」
「咖啡和玉子燒可以嗎?」
「漣你爲什麼要一個人搬來鳥浦呢?」
「哇啊,好小——。」
他用一點都不遜於幽先生的閃亮眼神說話,我慌忙拍拍漣的肩膀,伸出食指比「噓——」小聲地說。
「……有位,想見的人……。」
幽先生一邊小聲地說話,一邊啪地一下拍拍龍先生的背。龍先生雖然一邊說「吵死了,好痛」,卻也笑着說「我會努力的」。
「不過,我也還沒看過,畢竟沒在這住多久。」
不過,一見他表情僵硬的側臉,我莫名說不出話,無法反問。
我們抵達海水浴場時,幽先生已經把孩子放到泳圈上,正在往岸邊遊。一羣應該是玩在一起的孩子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聚集在沙灘的海浪邊線上。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用破音急急否定。明明漣之前也應該跟我說過類似的話,爲什麼這次心跳得這麼快啊。不管我的焦躁,他像剛剛的我一樣用食指抵着嘴脣說。
眼睛、鼻子、嘴、緊緊握在臉旁邊的手,都彷彿是手做似的小。真樹出生的時候,也是這麼小嗎。雖然我已經幾乎不記得了,但可能因爲當時我自己也很小,所以不覺得他這麼小。
看着他的臉,我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情,開口詢問。
他發現真梨小姐他們身影的同時跑了過來。
「這樣啊……那麼,你見到那個人了嗎?」
「嗯,我也真心這麼想。」
漣覺得好笑地看着我。
真梨小姐用手指輕輕戳着嬰兒的小手一邊說。
慘叫似的聲音,讓店裏所有人嚇一跳,都站了起來。
我們身旁的龍先生爲了讓一臉不安的漣放心,開口說。
「是啊,果然是。哎呀——年輕真好。」
「啊,對喔!」
「漣,你太大聲了。會吵醒寶寶,降低音量啊。」
這個回答讓我睜大眼睛。
「欸欸——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午安。」
「算是吧。因爲不知道對方人在哪,總之就拜託我爸先讓我住到這附近,就找到真波妳外公這邊來了。說我因爲某種原因無論如何都想住在鳥浦談談看,幸虧妳外公很乾脆地答應了。」
客人們不安地面面相覷,一邊看窗外一邊拿起手機。
龍先生走入水深及腰的海中,拉過泳圈,漣隨後抱起小孩。然後跑到沙灘上讓孩子橫躺下來。幽先生從海里上岸後也追了過來,跪在孩子身邊。
幽先生捂住自己的嘴,但還是忍不住興奮地笑了。
幽先生一臉開心地看着嬰兒,和寶寶說話,龍先生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
「欸,真的嗎?和我同一個地方?」
「在海水浴場……!」
「怎麼,害羞?」
「妳也有可愛的一面嘛。」
「來人啊!有小孩溺水了!」
「啊,抱歉!哎呀但是我太高興了,沒辦法壓低音量啊……!」
幽先生從廚房跑了出來,手上拿着繫了繩子的游泳圈、幾條毛巾和印了白色AED字樣的紅色箱子。
「優海,寶寶要醒嘍——。」
「我不會游泳!我小時候溺過水,所以恐水不敢遊,沒辦法救他!誰來救救他,有沒有誰……!」
「蛤、蛤!? 這什麼鬼,而且我纔沒有害羞!」
我不由得開口問,他抿了抿脣,緩緩開口。
第一次聽說。有想見的人,所以特意搬到鳥浦來。他想見到這個程度的,是怎麼樣的人呢?
我不由得看着坐在餐桌位的真梨小姐手臂。
漣全力跑走。
接着幽先生開始做人工呼吸。我同時解開男孩襯衫的扭扣,拿起幽先生帶來的毛巾,仔細把他胸口的水擦乾。
AED啓動,說了些話。龍先生照着指示開始準備。
「把貼片貼在這裏和那裏。」
幽先生一邊繼續做心臟按摩一邊迅速告知位置。
「我知道了,這裏可以嗎?」
「嗯,沒問題。」
就在準備貼上貼片時,小男孩的身體抽筋似的發抖,一邊咳嗽一邊吐出了水。劇烈地狂咳了一會。
幽先生這次讓孩子側躺,撫摸他的背。
「你沒事吧?很不舒服對不對?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咳了一會把水吐出來之後,男孩無力地躺在地上。我本來很擔心他會不會怎麼樣,但看見他肩頭因大口呼吸而顫動的樣子,我放下心來。
不多久警報聲音接近,救護車抵達現場,拿着擔架的救護隊員在漣的引領下跑了過來。
見男孩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也能進行一點對答,我一下子鬆了口氣。
「太好了……。」
漣蹲了下來,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我也坐在他旁邊,說「太好了」。漣的肩膀在顫抖。
幽先生陪着男孩上了救護車後,我們回到Nagisa。
「沒事吧?」
真梨小姐好像一直站在大門口前等待,一臉擔心地問。龍先生點頭回應,她緊抱着懷中的嬰兒,湊上臉頰。或許是在想這要是自己的孩子該怎麼辦。
「幽先生好厲害喔。怎麼說,好像已經很習慣了……。」
稍微平靜一點後,我坐在店裏的椅子上,不由得低語,龍先生和真梨小姐互看了一眼。
「我用一下廚房喔。」
因爲擔心漣的狀況,我也沒心情去Nagisa,第三天早上我打電話給幽先生。
他輕輕點頭,盤坐在被褥上拿起湯匙。這動作也很不像總是規規矩矩的漣。
過了一會,漣一邊擦嘴一邊走出來。
「咦……?」
「嗯……不知道怎麼樣……。」
龍先生代替嗚咽哭泣的真梨小姐繼續說。
「抱歉,明明是我主動說要幫忙的。」
他宛如說單字似地僵硬開口,慢慢關上拉門。
「所以,我暫時想盡可能待在家裏。」
我嚇了一跳追上去,聽見廁所裏傳來嘔吐的聲音。
「我們在高中也同班。雖然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暫,但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一下到一樓立刻就跟外婆說。
「那個,該說是身體不適呢,還是不太舒服……。」
「高中生……凪……沙……?」
『不,完全沒問題喔……不過,發生了什麼事?』
「是要給漣做點什麼嗎?」
『啊,真波?怎麼了,妳難得打電話來呢。』
宛如在空中般低語的他,臉色蒼白得可怕。我嚇得開口。
他沙啞地回應,然後筋疲力盡地倒在被褥上。
「……抱歉。」
還是沒有回應。我說「我進去嘍」,推開拉門。
漣出現了,低着頭小聲咕噥。想着他到底在道什麼歉呢,結果看清他的模樣後,我倒抽一口氣。
◇
我和漣同時倒抽一口氣。
外婆一邊把菜擺盤一邊歪頭好奇。昨天從Nagisa回來後,他的樣子和平常不同。出奇地沉默,沒什麼精神。
我迅速走進廚房,用已經煮好的飯,加上切碎的香菇和大量的姜、蔥,做了雞蛋雜炊粥。
「……昨天回來之後,你一直這個樣子嗎?」
「果然是,和奶奶做的味道很像。真好喫。」
但他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呻吟地說「沒什麼」。
「……其實,是漣有點……。」
「多虧這一點,今天才能救起那個孩子。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優海是,日下同學也是……。」
我感覺到電話另一頭的幽先生在聽了我的話之後帶着好奇。
「果然是身體不舒服。現在不要強迫喫東西比較好。要不要我端點飲料過來?」
他帶着一臉歉意道歉,大概是擔心他把我做的粥吐出來,我回覆「不要在意」。
不過,就在他慢慢喫了三分之一時,忽然用手掩嘴。然後迅速起身,跑出房間,衝進隔壁的廁所。
聽到外婆這麼說,我一下子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聽我這麼說,外婆開心地說「啊啦」。
「……啊,嗯。」
「……抱歉。」
他總是起得比我早,在我梳洗完畢去起居室時,他總是已經在幫忙準備早餐了,不知道爲什麼一直沒有醒。
聽到我的問題,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像是現在才發現似地說「啊啊」。
「奇怪?啊呀,是不是感冒了。」
「但是,凪沙高中時在海里溺死了……。」
我把粥放在托盤上,附上湯匙,本想端到起居室,但二樓什麼聲音都沒有,我就這樣上了樓。
「漣……。」
我以前一直只考慮到自己,不知道鼓勵、安慰、善待別人的方法。只會留意他的狀況,即使沒有回應也跟他說話,準備餐點這些自己做得到的事。
我把托盤放在他枕頭邊,他慢慢起身,看見那一小鍋雜炊粥,他小聲地說了「謝謝」。
他淡淡的笑容和輕淺的話語讓我非常開心。要是能讓他稍微有點精神,做這個就值得了。
漣還穿着昨天在海邊把男孩抱起來時溼透的制服。雖然已經過了大半天應該已經幹了,但大概是穿着溼衣服睡,衣服皺巴巴的。完全想像不到是平常會自己用熨斗熨好衣服、整整齊齊的他會做的事。
「沒關係,我有水……。」
「幽先生,早安,我是真波。」
但看起來他並不是單純的身體不適。不過如果說出來,或許會引起外婆不必要的擔心。
怎麼看都相當反常。我心裏湧起一鼓說不出來的不安。
說得太清楚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擔心,所以我含糊其詞。
龍先生一邊輕撫着真梨小姐的背,一邊小聲地說「真了不起」。
但是,這時候的我就像忘了話語似的,什麼都說不出口。
真梨小姐的聲音沙啞且輕,龍先生抱着她的肩膀。兩個人都哭了。
「……這是,妳做的?」
「不用勉強喔。」
我說不出話。只不停的掉淚。
因爲是救了溺水男孩之後的事,我想他大概是累了,所以我也沒跟他多說,但現在想想,不管再怎麼累,他一句話都沒跟外公他們說就上樓回房的模樣很奇怪,和他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
「和這家店同名……叫凪沙的女孩。她是三島同學的青梅竹馬,也是我的手帕交。三島同學啊,孩提時因爲一次事故失去了家人,但那時凪沙一直支持着他,因此三島同學恢復精神。升上中學,他們兩人就很自然的開始交往。」
我的心臟砰砰狂跳,和之前從幽先生那裏聽到的內容,逐漸連結起來。
「啊呀,真好,真好。妳喜歡用什麼食材就用什麼。」
漣虛弱地點頭,踉踉蹌蹌地回房間。
從話筒中聽到一如往常開朗聲音的那瞬間,我充滿安心的感覺。最近家裏一直處在一種異常的狀態,所以光是聽到一如往常的聲音就讓我鬆了口大氣。
『欸,漣?漣怎麼了?』
我一邊用手背擦臉,一邊看向隔壁。我想漣也一定和我有同樣的表情。
「謝謝。」
「漣是怎麼回事,難得睡過頭呢。」
幽先生壓低了聲音問。他果然注意到和平常的狀況不一樣啊,我想。儘管他看起來像個孩子般天真爛漫,但其實時刻注意周圍的狀況,也能敏銳感知對方的心情,應該是很難矇騙過去。
「漣,你怎麼了?還好嗎?」
「事出突然很抱歉……那個,我暫時沒辦法去店裏幫忙了。」
漣正張大著乾澀的眼睛,一臉驚愕。
但是,即使我跟他說話,他也已經對我說的沒有回應,我便輕輕把飲料放在他枕頭邊,輕輕合上拉門。
「漣,你起牀了沒?」
「等等……你怎麼沒換衣服!? 」
我站在他房門前開口。因爲沒有回應,就稍微用力敲了敲門。而後從房間裏傳出呻吟般的聲音,不多久推門開了。房裏窗簾拉上,光線昏暗。
我跟外婆說「我去看看狀況」,爬上二樓。
「漣,我端早餐來了。」
「……喫得下嗎?」
我確定漣狀況不對,是在第二天早上。
「漣,你沒事吧!? 」
外公和外婆也注意到漣的異常,一直很擔心。坐立不安的外婆問漣「要不要聯絡你老家」。但他聽到老家的時候臉色立刻就變了,只有那時候明確地回答「請不要聯絡」。
自從那一天後,漣就沒有出過家門。原本那麼認真努力參加的社團活動一直休息沒去,也沒去Nagisa。
真梨小姐的臉上浮現出悲傷的笑容。
「其實……以前,三島同學的戀人,是在海里溺死的。」
漣穿着T恤和短褲躺在被褥上。剛剛穿着的制服隨意脫下丟在一旁。他明明都會把衣服好好放在洗衣籃裏的。
『謝謝您的來電,這裏是Nagisa。』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這並不是個可以隨口問到底怎麼了的氛圍。
「我換衣服。」
我端着托盤出了房間,走下樓梯。到廚房倒了一杯漣平常帶去社團活動喝的運動飲料,回到二樓。
我吞下想否認說不的話,開口說「那個」。
雖然我很擔心像是換了個人般消沉的漣,可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咦……?」
不僅如此,他幾乎沒喫東西,除了最基本上廁所、洗澡這類的事情以外,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裏。不會主動說話,即使我問他什麼,他也只有輕輕點頭或搖頭,沒有正常的對話。
「外婆……漣他,好像有點奇怪。」
「啊,嗯。希望合你的口味。」
他喫了一口,淺淺的笑了。
「優海和日下同學感情真的很好,兩個人總像是一體似的,真的老是在一起。日下同學過世時,優海就像具空殼。在我們面前雖然裝得很開朗,但看就知道他還走不出來。可是,過了幾個月後,他突然說『爲了像凪沙一樣救助別人,我要學水上救生』,開始去參加研習、取得證照。從那之後,他爲了在緊要關頭能立刻行動,一直準備好一切。」
『原來如此,辛苦了……大概是突然一下子熱起來了吧。我覺得待在他身邊比較好。店裏一切都沒問題,妳在漣好轉之前就陪陪他吧。』
「謝謝……那之後再聯絡喔。」
掛上電話約莫三十分鐘後,門鈴突然響起。
我一邊想着是誰來了一邊走出來一看,嚇了一跳,幽先生站在玄關前。
「欸?幽先生!? 」
「午安,不好意思突然打擾。」
他一邊笑着一邊微微歪頭說。
「怎……怎麼了?」
「嗯,我有想交給妳的東西。」
他從紙袋裏拿出一個保鮮盒遞給我。我呆呆地接過來,從蓋子往裏看,裝着黃色的東西。
「莫非是,玉子燒?」
「嗯。我想着漣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可以爲他做點什麼。能不能幫我轉告他,要是喫得下就喫一點呢?」
「哇啊,謝謝……。」
之後我對幽先生說「請稍等」,然後慌忙拿着保鮮盒跑到二樓。
「漣,我進去嘍。」
知道我敲門他也不會有回應,所以我打了個招呼就開了門。
他懶懶坐在被褥上,看着窗外的海。
「你有沒有好一點?」
他沒有回答,慢慢轉過來看向我。像是開了個大洞般的眼睛。
我第一次見到漣時,覺得他的眼神怎麼這麼堅強啊。非常堅強、直率,對我而言太耀眼了,我無法直視。
「……您知道那個過世的女孩,叫什麼名字嗎?」
我搖搖頭,然後說「吶,外婆」。
第二天晚上,這種不安的感覺更甚。
這次該換我爲他做點什麼了,我想。
我越想這個不知道答案的問題,就越被莫名的不安與恐怖籠罩。
「……可以告訴我凪沙小姐過世時的事情嗎……?」
「我知道了。謝謝。」
回到玄關,我低頭向等在那裏的幽先生說「很抱歉」。
我腦中的點與點連起來了。不過這一點都不愉快,心裏刺刺的疼,痛苦到幾乎想吐。
「那條項鍊是……?」
我好像聽到幽先生和凪沙小姐的名字。漣爲什麼要向他們道歉?
「聽說過世的女孩和奶奶兩人相依爲命。寶貝獨生孫女年紀輕輕就過世,她奶奶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他僵硬的臉逐漸發白,失去血色。
他的眼尾帶着溫柔的笑容說。
我搖晃他的肩膀喊他,但他囈語似地反覆說着「對不起」。
被他一催,我猶豫着該怎麼說纔好。我只想着非得先見到幽先生不可就跑來了,還沒想到要問什麼。
「吶,漣……可以的話,要不要下樓一下?」
我不由得小聲問,他微笑着說「啊啊」然後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着項鍊,開口。
只想着自己的我,根本沒想過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這麼說起來,漣是從真梨小姐他們那裏聽了凪沙小姐的故事後開始不對勁的。他之前說過『小時候溺過水,所以恐水沒辦法游泳』。第一次去兒童食堂幫忙時,他也用非常嚴肅認真的表情,反覆說了很多次『大海很恐怖,很危險』。
然後漣帶我回家時,外婆一邊哭一邊用力的抱着我溼漉漉的身體。外公也摸着我的頭說「很擔心妳啊」。那時候,兩老是什麼心情呢?
明明時間還沒這麼晚,我敲了門,卻沒有回應。我莫名覺得不安,說「抱歉,我進去嘍」後,打開拉門。
Nagisa店裏還亮着燈。
他們兩人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漣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欸,漣……?」
「因爲明天是龍神祭啊,就做了燈籠。」
我目光遊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忽然間,看見了裝飾在廚房櫃子上的櫻貝項鍊。
凪沙小姐。距今約十年前,當她還是高中生時,在鳥浦的海中溺水身亡。是幽先生的戀人。緊追不放似的,對他與她不停道歉的漣。
我被他突然的轉變嚇了一跳,盯着他背影看了一會,道歉說「抱歉」後離開了房間。
我不知道要說到哪裏纔好,結果問了個非常沒禮貌的問題。即使如此,他眨眨眼之後,笑着對我說「嗯,可以喔」。
「沒關係,沒關係。我快要做完了。是說,想說的話是?」
「漣的狀況還好嗎?」
漣爲我做了我很多。告訴我很多事。對封閉自己的心、躲在殼裏的我,即便說了很多刺耳又嚴苛的話,可我現在知道,這的的確確是善意。漣要是沒有告訴我的話,我一定有很多至今都不會注意到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在看不見他的背影后,還在玄關站了一會,動彈不得。
「……那個,突然這麼問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話,不勉強……。」
他哈哈一笑:
「我不去……我不能去。」
「漣……漣?」
我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是悲痛萬分的聲音。
我的心跳加快,胸口生疼。腦袋一片空白。
「謝謝您,外婆。真的,一切都很謝謝您……。」
這樣啊,我點點頭,然後小聲地說「謝謝」。
我有點猶豫,但想他睡醒可能會想喫,就把西瓜放在他枕頭旁。
我在腦中計算。幽先生大我十歲,所以是他高中時代的事。
「凪沙是,高中一年級的暑假……龍神祭的前一天在海中溺水身亡的……今天剛好是她的十週年忌日。」
我在心神不寧的漣身邊坐下。
當我說出無法好好用言語表達的想法後,我帶着像是被什麼追着跑的心情跑出家門。
一走進店裏,就看到桌上放着方形柱子般的木架,還有一捆捲起來的和紙。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幽先生解釋。
而後他不知爲何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手裏拿的玉子燒,一邊緩緩後退,一邊搖頭。
我拚命忍住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還有一個必須要問的問題。
漣躺在被褥上。他沒動,看起來在睡覺。
「那是凪沙和我的櫻貝喔。我們倆把小時候在海灘上撿到的貝殼一分爲二收藏着,一直……。」
我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幽先生歪頭,微微睜大了眼睛。
「對不起……幽、先生……凪……小姐……。」
「沒關係,不用在意。」
媽媽——外公外婆的獨生女。聽到媽媽出了意外,昏迷不醒,他們兩人會有多絕望。
「漣,你還好嗎?」
手在臉前揮了揮。
可是,我猜錯了。在我說出幽先生名字的瞬間,漣像是撐到極限一般睜大眼睛,宛如喉嚨被掐住一般激烈喘息。
我想,說不定漣的心情會因跟幽先生碰個面而稍微好一點。
外婆說的話,讓我想起了那一天。爸爸來訪,我覺得一切都被爸爸否定,在豪雨中帶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跑到波濤洶湧的海邊,覺得死了也無所謂。要是那時候漣沒有追過來,我不知道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不。」
我反覆思量當我說幽先生來了時漣的反應。
漣斷斷續續地回答。我一邊讓漣看保鮮盒一邊說。
「剛剛啊,幽先生拿這個過來。他現在還在玄關,去打個招呼也……。」
儘管不願去想,但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好預感佔據了我的心。
我能做什麼呢,我該問什麼呢,我該說什麼呢。雖然沒一個知道,但我全心全力邁開腳步。儘管完全不知道我該怎麼做纔好,總之我沒辦法不跑。
聽見凪沙小姐名字的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緊緊揪了一下。
「對不起……原諒我……。」
他的聲音顫抖,我聽不清楚,所以「欸?」的反問。漣表情扭曲、痛苦地說。
我儘可能調整了急促的呼吸後,回到一樓。外婆注意到我下來便開口詢問。
幽先生一如往常的帶着笑容說「那,下次見」後回去了。
「因爲不住在同個區域,所以我也不確定對方叫什麼名字……。」
「我本來想叫漣過來,那個……他睡着了。您特意跑一趟,真是抱歉……。」
毛巾被因他翻身而從肩膀上滑下,我伸手想幫他重新蓋好時,漣忽然「唔……」地呻吟起來。我一看,他眼睛閉着,但表情痛苦地扭曲。大概是做了什麼惡夢吧。
他只說了這些,就抱住膝蓋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晚安。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爲什麼漣會怕見到幽先生呢。幽先生之前這麼照顧他,爲什麼突然會這樣?不管怎麼想我都想不出來。雖然想不到,但我知道這背後一定隱藏着什麼重要的原因。
晚餐後,外婆切了一些鄰居送的西瓜,我想如果是西瓜的話說不定漣會想喫,就裝在盤子裏上了樓。
幽先生和平常完全一樣,可漣的樣子明顯有異。
不管怎麼看都很不尋常。不像是對客人突然來訪的震驚或不安,反而像是在害怕。
「您有聽說過,大概十年前……有女高中生在附近海域溺水身亡的事嗎?」
「是發生過一起讓人很難過的意外……女孩發現有孩子溺水就跳下海,雖然孩子是救起來了,但女孩筋疲力盡,就這樣……被救起來的孩子應該是上幼兒園的年紀……。」
「幫我跟漣說,身體恢復了再來唷。」
我勉強擠出聲音,外婆搖搖頭。
「很抱歉……我有非得跟幽先生你說的話……。」
我一開口,幽先生就幫我開了門。
「……爲什麼?」
但是,現在他的眼神卻是這麼幽暗而空洞。
外婆睜大眼睛,眨了眨後,用哽咽的聲音說「說起來」。
「原來如此。抱歉在你忙的時候來打擾。」
這時候,漣動了動。是不是醒了呢,我看了過去,發現他眼睛閉得緊緊的。
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該叫醒他時,漣的額頭一下子冒出汗來。
我從窗戶往裏看,確認幽先生坐在裏頭的餐桌位子上後,敲了敲大門。
「嗯?」
他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說「請進」,讓我進了店裏。
這不是漣,我胸口一痛。
「真波。怎麼了,這個時間來。」
我嚇了一跳,想着還是叫他起來吧,把手放到他肩上的時候,他發出沙啞的聲音說「……不起」。
「兒孫比自己先走這種事,真的,光想都覺得心碎,很難過啊……。」
我看着眼眶泛淚的外婆,忽然想起媽媽的臉。
我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我以爲他應該會開心、露出笑容的。
「她發現有個男孩掉進海浬,所以跳下去想救他……在好好地把男孩交給他的父親後,她因力氣用盡而溺水。」
啊啊,果然,我的眼前一黑。我的想像是對的。明明一點都不想猜中的。
「然後,她就在我眼前,過世了……。」
我喉嚨咻的一響。就這樣忘記呼吸、眼睛睜得不能再大,啞口無言地看着他。
「我從很遠的地方,找到了爲了救溺水孩子而向大海跑去的凪沙,拚命的追過去。然後在凪沙溺水後立刻跟上,設法把她拉上岸。但是,凪沙已經失去意識了……。」
幽先生眼眶泛淚。緩緩溢出,順着臉頰流下。他一邊微笑着,一邊流淚。
看着自己唯一深愛的人在眼前死去,是什麼心情啊。我連想都無法想像。
「但是,在救護車上,她有一瞬間恢復意識。睜開眼睛,跟我說了短短几句話……不過,很快就再度失去意識,就這樣再也沒有醒過來。」
幽先生淚流滿面的繼續說。
「那時我曾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的想,如果我再早一點追上她,哪怕是一分鐘也好,然後要是確切的知道救援的方法的話,要是能正確做心肺復甦術的話,說不定凪沙就不會死……可是,現在才這麼想已經晚了……已經完全、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我知道,背後隱藏着無法抵抗的激烈悔恨,以及巨大的悲傷。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咬住嘴脣。
「……真波妳今天,一定是爲了某個重要的人,帶着這麼拚命的表情,氣喘吁吁地跑到這裏來吧。」
過了半晌,擦乾眼淚的幽先生直直看着我說。
我就這樣說不出話來,用力點頭。
「我沒辦法保護凪沙……保護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我明明想着我一定會有所行動,一定會幫助她,結果辦不到。我失敗了。」
他嘆了一口氣,平靜到讓人心酸地繼續說。
「……我後悔到想死。直到現在還是。」
非常沉重的話語。深深刺進我的胸膛。感受到幽先生傳來的痛楚,我難以呼吸。
所以啊,幽先生溫柔地微笑。
幽先生用被淚水浸溼的聲音,小聲地說「加油喔」。
我一邊忍不住哭出聲,一邊不住點頭。
「我希望真波妳不要有這種感覺。做所有妳做得到的事,希望妳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