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向海許願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1.4萬 字
「那麼,我出門了。」
站在玄關樓梯上送我的外公外婆,對在玄關穿鞋的我說。
「小真,路上小心喔。今天很熱,要多喝水,儘可能走在陰涼的地方喔。」
「嗯,我會注意。謝謝。」
這時候,拿著書包的漣從二樓走了過來,開口喊「真波」。
「什麼?」
「我也去。」
「欸、欸?我是要去我媽住的醫院……。」
「我知道。我也一起去。」
「欸……爲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去。去吸吸久違的老家空氣。」
「嗯……。」
這回答雖然簡短,但老實說,我覺得這讓我安心。
畢竟,我是爲了和爸爸討論之後的計劃而去這一趟的。雖然是我自己的決定,但一想到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討論情況,還是不想去。如果漣一起來,應該可以分散一點注意力。
「啊啦,漣也要一起去嗎?」
外婆開心地說。
「其實啊,我想說是不是要給隆司先生和真樹帶點伴手禮,但想着行李應該會很重就放棄了。方便的話,漣可以幫忙拿嗎。」
「嗯,可以喔,我拿去。」
「太好了!那,我去拿,你們等一下喔。」
外婆走進廚房,不多久就拿着一個大紙袋走了回來。
「裏面放了可爾必思。」
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話,傳達給叫我回家的爸爸。他一定無法立刻接受,可在爸爸理解之前,我會無數次地去說服他。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堅定決心,在我心中確切地紮了根。
「雖然我們慌忙趕到小真妳和洋子住的醫院,但親家他們因爲出事了很激動,實在難以跟他們見面,就換了個時間去看你們……。」
外婆和外公對視一眼,小聲地說。
而後他噗哧一聲笑出來。
對,漣就是這種人,我在心裏嘆了口氣,但嘴角自然地放鬆下來。能像現在這樣輕鬆地跟曾經消沉得讓人看不下去的他對話,我是真的很開心。
「欸,真的嗎?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有來看我?」
「妳接下來要改變自己了,對不對?」
「……啊,對了,沒剪開的話沒辦法喫啊。」
「這個,還裝了冰淇淋。去的時候喫點提提神吧。」
「欸……什麼?」
「真的嗎?我不知道……。」
「大家一定都是這樣,察覺到自己愚蠢的地方,一點一點修正,然後成長的。所以,早點發現是好的。」
「下次我們要好好去見見隆司先生的雙親。難得因孩子結婚而有了親戚關係,就這樣繼續生疏下去也太寂寞了。雙方得互相妥協纔是……。」
「我也是個笨蛋,也不能說這麼自以爲是的話就是了。」
「你真的很白目……就沒有安慰這個選項嗎?」
我一邊笑着一邊往裏看,裏面放着兩個寶特瓶,還有大大的冰袋和兩個雞蛋冰淇淋。
我不敢相信溫柔敦厚的外公會說這樣的話而愣住,外婆覺得有趣地對我一笑。
然後,在我因爲學校的事情沮喪不已時,爲了鼓勵我,纔會給我雞蛋冰淇淋吧。
我找不到更好的表現方式,所以選了這個詞彙,他又覺得搞笑地噗哧笑出來。
「決鬥?」
我嚇了一跳,但回想起來,的確有很多次去看媽媽的時候病房裏都裝飾着鮮花。我沒有多想,頂多就是想着是誰來了啊,但會來看十年都昏迷不醒的人,也就只有家人了吧。我明明有在醫院看過兩老一次,爲什麼沒想過花是外公外婆放的呢,自己都覺得丟臉。
外公也用同樣的表情點頭說「是啊」。
自從龍神祭那天和幽先生說過話後,漣慢慢、慢慢恢復精神,但時不時還是會看見他好像在思考什麼的側臉。我想大概還是對凪沙小姐或幽先生有罪惡感吧。
以前來鳥浦玩時,我不喜歡外婆拿出來的陌生冰淇淋,任性地說「沒有雞蛋冰淇淋嗎?我想喫雞蛋冰淇淋」。外婆一臉歉意地對我道歉說「對不起」。
「是啊。小小的好可愛喔。從那之後,我們漸漸會和洋子通電話,真樹出生比較穩定的時候,就連小真妳一起帶着到我們家來玩了喔。還記不記得?」
我還是想住在這個改變我的人們所在的小鎮。若聽從爸爸的吩咐離開這裏的話,我一定會後悔的。
「要是小真小時候,我有讓妳好好喫到冰淇淋就好了。」
「嗚哇!」
「不不,請不要在意。光是來看我,我就很開心了。」
「聽了外婆說的話,我再次反省到自己真是個自我中心、看不見周遭事物的笨蛋。」
不知怎麼的我有點尷尬,原封不動地把剛剛的話還給他。漣覺得有趣地笑了。
「從那之後,因爲彼此僵持,有段時間幾乎沒有見過面。」
我一邊離開家往車站走,一邊小聲地說。身旁的漣看着我。
聽到漣說的話,我忽然想起。對了,我小時候,也很喜歡這個冰淇淋。
「喔,裏面有剪刀欸。」
「嗯,我上幼兒園的時候。」
外婆一直記得這些超過十年的瑣事,在我住到這個家裏來的時候,一定會跟可爾必思一起買給我。或許是小時候沒能讓我喫到我喜歡的冰淇淋,所以覺得這次要有。
從保冰袋裏拿出雞蛋冰淇淋後,我們發現。
「不過,聽到小真出生,那時忍不住去看妳。」
「哇,是雞蛋冰淇淋,好懷念!我小時候超愛的。奶奶,謝謝您!」
「妳現在才知道?」
鳥浦和N市雖然同縣,但相距遙遠,對外公他們而言是個舟車勞頓才能到的地方。所以他們不來看我們,我完全不會有任何疑問或不滿。那麼,爲什麼要道歉呢。
我嚇了一跳,這麼拘謹的爸爸和媽媽,即使兩邊的父母都反對,還是想要結婚,憑藉着幾乎要私奔的熱情在一起。
「那時候妳外公還年輕。」
漣微笑着看着我。我雖然沒有明確告訴他我接下來要去做什麼事,但他應該感覺到了些什麼。
「嗯,決鬥。之前一直覺得我無可奈何、只能照着爸爸說的話做,但是……因爲我不想離開這裏。」
「……要是知道洋子會變成那樣,我們會多去看你們的啊……就在下次吧下次吧一直拖延的時候啊……現在說這些也太晚了……。」
「現在應該可以好好控制,但那個時候真是氣得不得了。」
而後看着袋子裏面的漣出聲。
外婆開心的點點頭。外公接着說。
「……你自己很清楚嘛。」
想到這裏,漣忽然語氣一變,說「不過」。我一看,他溫和地笑了。
「妳自己很清楚嘛。」
「點心、酒,還有裝了小菜的保鮮盒,不要打翻嘍。」
「所以啊,我們就阻止洋子說『不會讓妳嫁到說這種話的家庭裏』。可洋子還是說要跟隆司先生結婚,不聽我們的。幾乎是私奔似的嫁了過去。」
「喫冰淇淋吧,要化了。」
外婆指的是那場車禍事故。我也沒想到竟然會母子一起遇到事故,媽媽就這樣昏迷不醒,沉睡至今。
過了一會,他還是一動不動,所以我重新振作似地開口說「吶」。
我很意外外公他們也覺得很害怕。但是,我能想像突然聯絡、前去探望一直都沒見面的外孫,是需要莫大勇氣的。
我無法否認。事實上,搬到這裏的時候,我有第一次見外祖父母的感覺。
就在我莫名接不了話,就這樣沉默不語的時候,外公忽然用強而有力的聲音說「小真」。
「嗯……我要去跟我爸決鬥。」
「其實,我們和隆司先生的雙親處得不太好。洋子和隆司先生結婚的時候,他們非常反對,說像我們這種鄉下來的獨生女會太重視孃家不能娶,要娶的話就要有捨棄孃家的心理準備。聽了這樣的話,我們就去對方家裏勸說,但他們還是不聽。妳外公氣壞了,大罵『我拒絕讓我的寶貝女兒嫁到這種家庭裏』啊。」
充滿後悔的語氣。我慌忙搖頭「沒這種事」。
看着溫和微笑的外公,我還是沒辦法想像他大罵的模樣。但是,外公爲了媽媽而生氣,我莫名覺得開心。
「真的假的!? 不愧是外婆!」
這次外婆遞給我一個保冷袋。
「應該是吧……。」
「小真妳碰巧喫了藥在睡,所以就只看看妳而已……。」
外公毅然決然的話,讓身旁的外婆也深深點頭。
之前從沒聽說過。我倒抽一口氣睜大眼睛。
「提振精神啊……。」
「那麼,祝妳武運昌隆。」
「欸,真的嗎?」
聽了我的話,外婆笑着說謝謝之後坦白道:
「我們也覺得不能像過去那樣總是看對方的臉色、偷偷摸摸的。因爲小真鼓起勇氣去和妳爸爸談,外公、外婆也要努力啊。」
「對對。」
「一堆我沒意識到、不知道的事……。」
「對了,是這種冰淇淋啊!」
外婆一臉寂寞地呵呵笑了,小聲地說「那樣」。
在滿臉歉意、無力微笑的外婆身旁,外公也說「抱歉」。
「哇,謝謝。」
「除了那個,這個也是。」
「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一點意義都沒有。」
「……那個,我之前一直沒能好好去見見小真和真樹,真是抱歉。」
漣拿起剪刀剪了下去。就在這個瞬間,裏頭的冰淇淋噴射而出。
「嗯?啊啊。」
「所以啊,收到小真要考這邊高中的消息時,是真的很開心。知道小真妳並不討厭我們。」
「那只是我在耍任性而已,不要在意。」
我拚命想安慰外婆,但外婆的表情還是很憂鬱。然後外婆垂下眉、眯起眼睛,小聲地說「其實啊」。
漣點點頭說「嗯,我知道了」,接過物品。
啊啊,我真是笨蛋。因爲人的溫柔是無法用肉眼看見的,非得好好地自己去感受不可。
「現在我們也會每個月都偷偷去看一次洋子。」
「雖然也想過要去看你們啊,可就在猶豫要不要去親家家裏的時候,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時間久了,我們也害怕,想着現在纔去見你們,說不定你們一點也不開心、只會造成困擾、會討人厭吧……。」
我收下那個沉甸甸的袋子。
就在漣笑着的時候,正好走到沿海道路上。他一下子閉了口,直直盯着大海看。
漣慌忙咬住尖端。
它是不剪開裝了冰淇淋的塑膠袋尖端的話,內容物就出不來的設計。
「過分!這種時候一般都會說『不會啦』的吧!……不,算了,我真的是愚蠢又任性,就是這樣……。」
聽了外婆的話,我慌忙搖頭說「我怎麼可能覺得討厭」。但是,剛搬到這裏時的我,雖然不到討厭,可對外公他們是各種懷疑。當時自己那樣譏諷的態度,我現在覺得非常抱歉。
「我一直想跟你們道歉。」
「因爲小真和真樹都很可愛,也和洋子和解了,每天都很想見你們。但還是啊,因爲結婚那時的事沒臉見親家,而且那時候還在工作,就拿工作當藉口沒有去看你們。洋子也很忙,不是這麼常回鳥浦,就沒有什麼機會見面……從小真的角度看,我們是全然陌生的外祖父母吧。」
外婆小聲地對默默看着雞蛋冰淇淋的我說。
「過了一段時間所以融化了。」
「但連這種災難都好懷念喔!」
我們一邊大笑,一邊繼續往車站走去。
搭了一小時左右的電車,我們抵達N市的終點站後,再換搭其他電車坐了一會。
離開鳥浦約一個半小時後,我們抵達媽媽所住的大學醫院。我上一次來看她是搬到鳥浦之前,已經過了三個多月。
很久沒有來了,不過醫院一切都沒變。明亮、潔白、乾淨,明明人潮衆多卻出奇安靜的大廳。
前往媽媽病房的路上,經過可以讓住院患者或訪客放鬆的聊天室前時,漣開口說「那個」。
「我,在這裏等吧。」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
「欸,你不一起去嗎?」
「嗯。妳結束了叫我。」
「……難不成,你是不想見到我爸?」
爸爸在媽媽的病房裏等。所以我想漣是不是因此不想去。
「那時候我爸對你說了很沒禮貌的話……抱歉。」
爸爸來鳥浦的時候,對漣說了非常過分且冒犯的話。發生過這種事,當然不想再見面了。
但是,漣不在意地笑着說「不是因爲這個」。
「我不在意那個。妳畢竟是女生,有女兒的父母一定會反對女兒和男生住在一起。」
「是啦……漣你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可以的話我想之後去打聲招呼。只是我在的話有些話會難以啓口吧,妳們自家人談談。」
他如是說;從表情看起來不像在騙我,所以我放心地點點頭。他本來就不是會說謊的人。
「待會見,真波。」
我眨了兩下眼睛後,緊緊握住媽媽的手,開口。
我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輕輕把手放在接着點滴線的蒼白手臂上。一如往常的溫暖。但是,她的臉白得彷彿看得見血管,眼瞼也無力地閉着。
爸爸驚訝地挑了挑眉,直直地回望着我。
「那種,所謂我是爲妳好的話,我覺得非常狡猾。」
「對方說我是爲了你,就得事事照做嗎?這不是很奇怪嗎?我覺得父母也是人,應該也會有陷入錯誤的時候吧?即使如此,父母的意見是絕對的,因爲是爸媽說的所以什麼都照做的話,孩子會失去自己思考的能力,變成什麼都沒辦法自己決定的人……。」
「吶,我去聊天室看書。」
過了一會,我改變語氣再度開口。
「……會建議妳去鳥浦住,是因爲我覺得那裏對妳來說會是個好環境。這邊的學校不行……雖然妳到最後都沒說出原因,但應該有不喜歡的地方。在家這邊沒有什麼好的回憶吧?所以我想,重新開始,搬到新的地方,妳就可以轉換心情,也對妳的將來好。」
「嗯,我會加油。待會見!」
真樹立刻開口。說的是些朋友、老師的事,還有補習班啊、遊戲啊這些瑣事,說起來我在家的時候也每天聽他說這些,覺得好懷念啊。
我把目光從媽媽身上移開,對着爸爸開口。
我住了口,陷入一片沉默。
「爸爸。我,還是不想回到這裏來。我想繼續住在鳥浦,讀那裏的高中。」
「我想,要是將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成爲母親時,只有這句話我不想說。因爲我認爲這句話會奪走孩子一切的意志、思考力和選擇權。即使在大人看來確定『比起那條路,這條路對你的將來會更好』,但對孩子而言,只是一種強迫而已。」
「因爲,聽到這種話,我們這些孩子,一定會覺得非得聽話不可吧。爸媽對我們說這是爲了你好,所以要是不照着做就會覺得對不起爸媽……。」
我看了眼病房門旁掛着的名牌,確認上面寫着『白瀨洋子』後,敲了敲門。
「嗯,或許吧。還有,認識了很多其他人的緣故。」
「欸,真樹!你來啦?」
「什麼叫擺脫麻煩!」
非常憤怒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把話吞回去,回望着爸爸。
「爸爸,聽我說。」
真樹真的很開心地笑了。
「那是……爲了妳好。」
「姐!」
「欸?」
「……但是,爸爸,我中學拒學的時候,你說不要耍賴、會對真樹產生不好的影響不是嗎?所以我覺得你覺得我煩,要保持距離……。」
我幾乎沒有跟真樹說什麼就離開了家,有種放棄做姐姐責任的感覺。即使如此,他還是露出這種藏不住欣喜的反應,我覺得很抱歉。
爸爸小聲地說。
本想在決心動搖之前說出該說的話的,但真的和父親面對面時,我沒辦法好好說出話來。爸爸趁着這個空檔開口說「真波」。
這低吼般的聲音,讓我也皺起眉頭。雖然感情上想要回嘴,但我硬是把話吞了回去。我直視着爸爸,開口主張自己的想法。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因爲是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如果父母一味主張『因爲還小所以不懂,所以要聽大人的意見』,就太霸道了。我覺得在彼此都有共識前,應該要互相表達自己的意見,好好討論纔是。」
「很重要的事?」
「爲什麼?我是爲了妳好,才叫妳回來的。」
就在我說話的瞬間,房內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是什麼啊,就在我疑惑不已的時候,門一下子開了。
爸爸竟然想到這個地步讓我嚇了一跳。我本以爲他是不喜歡漣,要我照着他的想法去做,所以才下這樣的命令。
沒給我阻止的機會,真樹啪嗒啪嗒跑出了病房。
冒出來的,是三個月不見的弟弟。
或許正因爲是父親、是大人,所以得一直表現出完美而正確的樣子吧,我莫名地想。
「嗯。非常重要的事。」
「我是真波。」
可能會生氣吧,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意外的爸爸只有驚訝地張大眼睛而已。
我睜大眼睛,歪頭問「有嗎?」。
「嗯,有些。」
「這樣啊,太好了!」
「……我喜歡鳥浦。一開始雖然討厭得要死,但在那住的期間遇見了很多人,學到了很多事,彆扭的我有了改變,現在我非常喜歡那裏……從爸爸的角度看來,我的離開對你而言也算是擺脫麻煩吧,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
「我怎麼會覺得自己的親生女兒是麻煩……?」
「……媽媽,好久不見。」
「……嗯。謝謝。」
「但是,我沒想到岳父他們家是這種環境,竟然住了個和妳同年的男生。我擔心要是發生什麼就太遲了,既然妳在鳥浦的高中能去上學,那回來也應該沒問題,考慮到往後發展一定是在家這邊比較好,而且真樹也會很高興,所以纔要妳回來。」
爸爸坐在牀邊摺疊椅上等,目送真樹的背影小聲地說。然後轉過頭:
爸爸露出了某種受傷的表情。我知道自己說了很苛刻的話,覺得很抱歉,但還是鼓勵自己,繼續說下去。
爸爸啞口無言般地直直看着我。
一臉看起來真的不懂的樣子。
「那,我過去了。」
「妳有事跟爸說嗎?」
「不……我是爲了妳打算才這麼說的……我擔心妳要是一直休息下去,將來會很辛苦,所以想說點鼓勵妳的話,可是……原來如此,是我表達的方式太差勁了。」
理所當然的,即使我開口,媽媽也沒有反應。
爸爸話說到這裏就停了。輕輕搖頭,自嘲地笑了。
「爸爸總是不聽我說,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我身上……我有自己的主見,希望你先聽聽看再判斷。」
我點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
聽了爸爸含糊的話,我覺得爸爸可能並沒有真的打算無視我的想法。
這時候,爸爸突然抬起頭。
「看起來非常有精神喔。是因爲見到了外公外婆的緣故嗎?」
「跟他說真波要回來,他說想見妳,講也講不聽。就帶他來了。」
真樹他應該一直很擔心不去學校、關在房間裏的我吧。我連最親近的家人的想法,都感受不到。
我也好,爸爸也好,可能都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受。一想到我跟爸爸好像啊,莫名有點尷尬。
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不知何故,我想起在晴朗天空下廣闊無垠的大海。
爸爸像是僵住了似的,微微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吶,爸爸……。」
所以,我今天要好好說。我再次下定決心,回望爸爸。
看她這模樣看了十年,我已經幾乎想不起媽媽健康時的樣子了。
我對漣揮揮手,走到純白的走廊上。光是想到他在等我,我就覺得自己踏出的腳步充滿力量,真是不可思議。
「那個是……!」
聽爸爸突然說出考試啊轉學啊之類的話,我忍不住自己的驚訝和不安,語氣不由得尖銳了起來。但立刻意識到這是在重蹈復徹,硬是讓自己冷靜下來。
「妳什麼時候要搬家?暑假期間把所有手續辦完比較好吧。我稍微查了一下,普通高中的行事曆基本都是二月提交申請書、三月考試、四月轉入,所以比較困難,但函授制的學校可以從十月開始就讀,也有整年都能收轉學生的學校。早點進行比較好,妳下週開始準備搬回來。」
是的,我不可以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主張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就算是家人,也是無法接收理解的。我再次強烈的感受到在鳥浦學到的這件事。
「覺得他還是個孩子,沒想到已經會爲別人着想了。」
我坦承以告後,爸爸眉頭緊皺,然後深深嘆了一口大氣。
我微笑回答。
我和爸爸站在牀的兩側,看着媽媽沉睡的臉龐。
「姐,妳好像變得有精神了欸。」
我的胸口漸漸溫暖起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被漣直呼名字會有這種心情。
「加油喔。我在這裏等妳。」
但是,我繼續說。
真樹說了一會,大概是說得盡興了,他收了聲。然後抬頭仔細看着我的臉。
「妳,不想回這裏來嗎?」
我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像現在這樣認錯。我以爲他是一定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人。
我緩緩地說,爸爸眼睛微微睜大。
爸爸站在真樹身後說。
「我想說學校還有其他很多事,聽我說聽我說。」
在我拿着外婆幫我準備的伴手禮紙袋,要往病房走去的時候,漣開口說「那個」,我於是回過頭。
「嗯。姐,歡迎回來。」
「等……等一下。爲什麼你就這樣自顧自地講下去啊?」
端正姿勢,聲音自然沉靜下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突然被他直呼名字,我很不高興。但是,回過神來時,發現他這麼喊我已是常態,不知不覺間,聽起來變得很舒服。
爸爸的聲音又大起來。然後立刻咬着嘴脣,痛苦地繼續說。
難道他是覺得寂寞,只是無法用言語表達嗎?我之前想都沒想過,但現在會覺得可能是這樣。因爲我知道爸爸是個笨拙的人。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
「狡猾……?什麼意思?」
「強加……?我沒這麼打算……妳還只是個孩子,又總是什麼都不說,可能還沒辦法自己做決定,所以爸爸覺得必須引導妳纔行……。」
我點頭回應,和真樹並肩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下。
「那麼,我們進入正題。」
滿臉笑容。我沒料想到竟然會是用笑容迎接我。
「我並不是不想回去。只是……。」
我深呼吸一口氣後,再次開口。
「我啊,在爸爸到鳥浦那天,和爸爸說完話之後,一時衝動,怎麼說呢,就什麼都無所謂了的那種感覺……一邊想着死了算了一邊往海邊跑。」
爸爸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真波……!妳在做什麼?」
他霍一下站起來,看了一眼媽媽的睡臉後,滿眼憤怒地對我說。我用手製止了他,搖搖頭,繼續說下去「抱歉。但是」。
「那時候啊,漣攔住了我、救了我喔……不只是生命,還有心。」
爸爸坐在椅子上,彷彿忘了眨眼般看着我,等我說下去。
「漣他,救了我。」
我一邊回想漣救了宛如被大浪吞沒的我的心所說的話,一邊像講給自己聽似地說。
「之後,漣發生了很痛苦的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我得爲某個人做什麼。漣改變了我。所以,漣是我的恩人,是無可取代的人。」
這是本人不在場才說得出口的話。我爲了掩飾尷尬輕輕摸了摸臉頰,再度開口。
「不只是漣,外公、外婆,還有照顧我的咖啡店的人、班上的同學,他們用不同的方式幫助我、教會我重要的事、改變了我。所以我想在高中畢業之前都待在鳥浦。然後,回報這些人的恩情。」
聽完我的想法,爸爸露出愣住的表情反覆眨了幾下眼睛後,輕笑出聲。
「不知不覺間,妳已經是個大人了。」
雖然我還沒有自信能抬頭挺胸說自己是個大人,但和不久前幼稚又愚蠢的自己相比,我覺得自己長大了一點,就輕輕點了點頭。
「之前,我覺得妳一定沒辦法自己做決定,這點……我很抱歉。」
我楞楞地張開嘴。
「……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因爲……無法想像爸爸道歉的樣子……。」
爸爸噗哧笑出聲,點點頭。
看起來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就聊在一起了。我覺得有點好玩,噗哧一笑。
「欸,爸爸,你有來看媽媽?」
雖然非常悲傷,但卻是滿溢着溫柔愛意的空間。
過了一會,蒼白的眼皮微微的、雖然只有微微的一點,睜開了。
我慌忙看向爸爸。爸爸凝望着媽媽,眼睛睜得不能再大。
我垂下視線,看着媽媽。蒼白、毫無生氣與力氣的側臉。那是因爲不顧自己危險,也想要保護我所致。
更何況,也有在等待我的人。
聽他這麼說我有點不好意思,想轉換話題小聲地說「走吧」。
過了一會,爸爸忽然抬頭喊「真波」。這是我聽過聲音最溫柔的一次。
睜大眼睛、看起來驚訝而受傷的表情。
「當然啊。我每天都趁工作的空檔或下班時過來。」
我看了一會,不由得露出笑容,靜靜地站了起來,離開病房。
就在爸爸小聲這麼說的時候。
爸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小聲地叫着。
就這樣,媽媽沒有再動了。只聽見平靜的呼吸聲。
我睜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後,露出微笑,點頭回應。
我話還沒說完,爸爸就大聲地說。
「……吶,爸爸。」
走到聊天室,我嚇了一跳,真樹和漣一起一邊看圖鑑一邊開心在聊天。
我一邊開口喊「真樹、漣」一邊走過去,注意到我的漣抬起頭,睜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真樹。
溫柔的風從開了個縫的窗戶吹了進來,窗簾翻飛搖動。這個瞬間,我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這是我見過他最可怕的表情、最嚴厲的語氣。
「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住在鳥浦外公家。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從窗外照進來、越過窗簾的光,隱約照亮躺在純白牀上那具纖細而蒼白的身體。
「……我想要是妳知道了媽媽受傷的前因後果,可能會責怪自己,所以纔不肯告訴妳真相。」
「嗯,對。他叫真樹。」
我抬起眼看着爸爸,爸爸反問「什麼,說說看」。
「妳不用住在家裏嗎?」
「因爲我刻意挪出時間了。」
我跟爸爸屏住呼吸地看護着媽媽。時間宛如靜止。
爸爸靠着媽媽的身體,放聲哭了出來。
我啞口無言地聽着爸爸說的話。
注意到的我嚇了一跳,抬眼看向媽媽的臉。眼皮也微微顫抖。
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再度看向媽媽。
「嗯,交給我吧。我也很期待。」
爸爸雙手捂臉,用痛苦的聲音說。
看見媽媽的模樣,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在書包裏翻了翻。然後,把一個裝了櫻貝貝殼的小玻璃瓶,放在媽媽的枕邊。那是龍神祭那天晚上,我在沙灘上撿到的。帶來幸福貝殼的碎片。
「妳這姐姐當得不錯嘛——。」
我不知道。媽媽有朝我跑過來。在我因爲車禍失去意識之後,媽媽有試着來抱我。
「……謝謝,爸爸。」
「咦……?」
「那時候,媽媽……只想着保護真樹,並沒有理我,所以……。」
「那時候,妳媽媽注意到有車子撞過來,抱起手裏牽着的真樹翻滾出去,勉強躲過。但她可能是聽到背後有碰撞聲,意識到妳被撞了。她原本以爲妳比她們早一步,應該沒事。妳媽媽尖叫着去追被撞飛的妳。可是,在要抱起掉到植栽上的妳時,被沒注意到車禍的後車追撞。就這樣撞到地上,頭部受到重擊……。」
「怎麼可能!!」
走出病房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總覺得媽媽枕邊的櫻貝貝殼,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欸,這是妳弟?」
爸爸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着媽媽。
爸爸用堅定的眼神看着嚇了一跳的我。
「嗯!我會期待的。漣,你下次再來玩喔!」
爸爸緩緩放下的手後面,出現一張扭曲的臉。
「洋子!!」
「洋子……!」
接着,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透明的淚水從閉着的眼睛落了下來。
爸爸尷尬地用雙手摸摸自己的臉,而後吐了口大氣說。
然後,爸爸像是硬擠出聲音似地說。
「謝謝你來玩!」
「這之後……爸爸在說你們的事的時候,妳媽媽會有一點眼皮跳動、手指震顫的反應。應該是聽得見,所以醫生說請儘可能跟她多說一點話,我想她真的在聽,很高興能聽見你們的點滴。」
然後真樹站起來,對漣深深一鞠躬。
我一直以爲爸爸是個忽視家庭的工作狂。不過我其實根本沒看清過爸爸真正的模樣。
我搖搖頭。但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被湧起的淚水乾擾。
這麼一想,我不可思議地能坦然相信,爸爸讓我去唸鳥浦的高中、搬到外公家、在知道漣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後要我回家,都是因爲擔心我。
拜託,拜託了,請保佑我的媽媽——我向天祈禱。
「不是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吐氣,而後下定決心開口。
「……我從警察那裏聽到的。車禍有目擊者,他們告訴我當時的細節……。」
漣揉揉真樹的頭,真樹開心地笑了。
「媽媽?罵爸爸?」
我想讓每天都在等待媽媽恢復意識、等了十年之久的爸爸,和媽媽兩人獨處。
「咦,每天?真的嗎?我完全不知道……我本以爲爸爸每天工作都很忙沒辦法過來的。」
「已經多少年沒有像現在這樣和妳好好聊聊了。託了妳媽媽的福啊……。」
我總是跟真樹週末時過來。不知道爸爸有來看媽媽。
「我知道妳有自己的想法了。之後妳的事情就自己思考,爸爸會支持妳的決定的。」
「欸——真的假的!這麼一說,你們長得滿像的。」
「原來、是這樣啊……。」
「欸……。」
寡言、笨拙、不善表達愛的爸爸,以及疑神疑鬼、彆扭、無法坦率接受別人心意的我。沒說開的話,說不定會因此錯身而過。
「不過,爸爸沒有注意到,妳因此而痛苦。」
媽媽打着點滴的左手,小指顫動了一下。
「嗯,總之今天先回去。明天還要上課。再加上,我也想早點跟外公外婆報告。」
「不過啊……妳媽媽的確是打從心底愛着妳和真樹的。爸爸保證。因爲爸爸是從旁見證,妳媽媽從你們倆出生以後不知道傾注了多少的愛……妳媽媽,是真的充滿了愛又了不起的人喔。」
爸爸的聲音微弱。我微微垂下眼睛,繼續說「發生車禍的時候」。
「嗯嗯,是喔。在真波妳和真樹睡着之後,把我叫到客廳……會被妳媽媽念『你的自尊心高,又想着自己是社長、是爸爸,所以爲了維持自己的威嚴覺得不能道歉,這是你的缺點』喔。我只能靜靜的聽,什麼話都不能反駁。」
我不由得「欸」了一聲。
「媽媽……剛剛是,睜開眼睛了?睜開了對吧!? 」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真樹笑着對我們揮手,直到看不見我們爲止。
漣一副還很驚訝的表情點點頭說「不客氣」,而後看向我。
爸爸話很少,從不說多餘的話。但卻不顧父母親反對也要和媽媽結婚、然後在媽媽車禍昏迷後,儘管過了十年,也每天都來看媽媽、愛着媽媽。
「——媽媽她,是不是,不喜歡我,我是不是多餘的孩子……。」
爸爸臉色頓時一變。
「我以前就很不擅長認錯跟道歉……常常被妳媽罵。」
我一邊看着媽媽的臉一邊小聲地說。
我想,大概是爸爸不好意思讓我或真樹看到他跟沉睡的媽媽說話的樣子吧。
爸爸在只有兩個人在的安靜病房裏,小聲對媽媽說話的背影。
爸爸看向媽媽。我也一邊同樣看着媽媽,一邊想像爸爸被媽媽罵的樣子,偷偷地笑了。
是嗎?我一邊笑着說,一邊看向真樹。
在回鳥浦的電車上,漣開口問我。
而後跟真樹約好「下次外公外婆也會一起來碰個面」,跟他道別說我還會再來。
我不由得出聲。心跳得前所未有的激烈。下一個瞬間,媽媽的眼睛又一下子閉上了。
然後,爲了能每天跟媽媽聊我跟弟弟的事,他一直都很照顧、關心我們。
「……爲什麼?」
「抱歉……。」
「我,有件事一直很想知道。」
話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他追問「想報告的是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回答。
「我媽媽啊……睜開眼睛了。雖然只有一下下。」
「欸!」
漣睜大眼睛,而後像是自己的事情似地開心的喊「真好!」。
「嗯……我嚇了一跳。或許只是反射動作,但是,之前都沒有過,所以……或許,真的有一天會醒過來。」
爲了避免沒有醒過來時覺得絕望,所以不要過度期待。我雖然這麼想,不過看見長年來只能見到她睡臉的媽媽有了改變,還是沒辦法壓抑自己的喜悅。
「……若真是這樣,就太棒了。」
漣不會說那種一定沒問題的、一定會醒過來的場面話。
可是,我可以從他溫柔的眼神中感受到,他是打從心底這麼希望的。
「……我來練習騎自行車吧。」
那次車禍之後,就因爲害怕而不敢再騎的自行車。但是,我不想再被過去束縛而無法前進了。
「好啊。我教妳。」
漣笑着說。那個笑容太亮眼,我不好意思地開玩笑回應。
「欸欸,不要,總覺得很斯巴達教育啊。」
「對妳實施斯巴達教育剛好而已。」
好過分喔,我回瞪他一眼,漣大笑起來。
◇
抵達鳥浦時,天色已晚。
「我想去海邊。」
漣說。發生凪沙小姐的事情之後,他常常一臉悲傷地看着大海,所以我很意外他主動說出這句話。
連不過活了短短十六年的我們,都遇到了不少令人心碎的事。只要活着,就會經歷許多痛苦或辛酸的狀況。會有失去重要的東西、被無法承受的悲痛壓垮、哭泣掙扎的時候。所謂的人生,一定是這樣的。
漣微笑着回答「沒錯」。
我向大海許願,在心底默默祈禱。
然後,幾乎是無意識地小聲說。
爲什麼神明會賜給我們這麼多苦難呢?
「哇啊……好美……。」
蛤?我回瞪他一眼。我難得說了點好話,不要打斷我啊。
收集櫻貝吧,我想。
他說完,撿起落在腳邊的小石子,輕輕丟下。而後,就在石頭髮出聲音接觸到海面時,海水宛如漣漪盪開一般,波光粼粼。
話說出口後,我又覺得措詞選得不妥,換了個說法。
「……明明這麼漂亮,卻是會對人類或其他生物帶來麻煩的東西。」
——內心湧現出這麼溫柔的情感也好,衷心希望別人幸福也好,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幽先生的溫柔、凪沙小姐的愛、漣的嚴厲,教會了我這些。
「漣——。」
「然後幽先生,在這個年紀,失去了生命中唯一一個重要的人。但是,他卻克服了這份悲傷,像那樣帶着笑容堅強生活,帶給大家笑容。真的好了不起,一想到他們兩人,就覺得我真是個小鬼,丟臉得要死……。」
就像是散落的黃綠色熒光筆墨水,鮮亮的光芒。打上來的海浪閃閃發光。是一個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奇幻而神祕的景象。
——希望、希望明天的世界,對每個人都溫柔以待。
他覺得有趣地大聲笑起來。
收集很多、很多的櫻貝。盡我所能的收集許多櫻貝。
「我也這麼覺得。」
他一邊盯着我看,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
「算了,也沒關係,畢竟妳就是妳。」
神啊,拜託禰。
忽然聽見他用這麼溫柔的話語這麼說,措手不及的我僵住了。
「我有看過大海閃爍着藍白色光芒的照片,但這是黃綠色呢。」
這想法讓我有點沮喪,可漣繼續說「不過」。
我再度點點頭。
「……若是活着,就會發生悲傷的事、痛苦的事,多得數不清。即使如此,我們也只能承擔、接受現有的一切並活下去……我一直相信,這些悲傷或痛苦,總有一天會變成自己的養分、總有一天能幫上某人的忙……這是倖存者的責任。」
儘管我喊住他,他還是一點都沒放慢腳步地繼續穩穩前行。
嗯,我點點頭。
爲什麼世上會有這麼多悲傷的事呢?
「即使給其他人帶來困擾,發出這麼美的光芒,也會讓看到它的人感動啊。」
他歪着頭看向大海。
注:指生活在海中的浮游生物,夜間能發光。
我回想過去的記憶,想起中學時課本上的內容。
我抱着這樣的心情,化爲言語。
漣開心地一邊踢發光的水一邊說。
「表情好凶。」
「……哪裏?」
「……再加上,我覺得……妳也不是不溫柔……。」
我不由得歪頭。他無視我繼續說。
注意到我的漣轉頭問「怎麼了?」。
珍視的事物總是輕易被奪走,有時還會揹負再怎麼後悔也無法彌補的罪過。
「……你可以嗎?」
「因爲妳的彆扭已經根深蒂固,要改沒有這麼簡單。」
「好想成爲溫柔的人啊……。」
我用指尖捏起它,包在掌心。
據說這片海里有神。若是有神,我在心裏說,神明啊,請禰——
可是,即便是痛徹心扉的悲傷,即便是難以呼吸的苦痛,我們還是得咬緊牙關,向前看,活下去。必須相信明天、相信未來。
「……所以說,哪裏?」
我不由得喊出聲。
漣落海溺水。儘管被凪沙小姐冒着生命危險所救,凪沙小姐卻也因此去世。幽先生失去了重要的人。而我的媽媽則是爲救我受了重傷,昏迷多年。
感覺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話。我沒有回答。
想成爲像幽先生這樣,用平等寬廣的愛,溫柔對待身邊人的人。
我雖然不滿,但也覺得或許真的如他所說,那麼多年養出來的自卑心,應該十分頑強。
「聽說閃藍白色光的是海螢※,黃綠色光的是夜光藻。」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看了一會夜光藻發光後,他忽然開口。
我「欸」地嚇了一跳,停下腳步,看了過去。但是,現在看不見光芒了。
「嗯。受到物理性刺激就會發光的樣子。」
就在我拚命追着他時,腳下拍打上來的海浪,短短一瞬間忽然像爆開似地,散發出黃綠色的光芒。
「……凪沙小姐,大概和現在的我同年。就在這個年紀,犧牲了自己救了我,在這個年紀過世。」
從淺海拍上來的浪花,又搖晃着發光。
「應該是夜光藻※。」
「……剛剛,總覺得海浪在發光……。」
然後祈禱每個人都能獲得幸福吧。
「……還有,我之前雖然說過討厭妳,但是現在,啊,那個,我也沒有這麼不喜歡妳啦……。」
我也學着漣脫去鞋襪,赤腳走進海浪裏。
請禰賜給漣、賜給幽先生、賜給大家幸福。
「欸,等、等一下!」
「妳的話不太可能。」
我們走到常去的海灘,並肩坐在海浪打上岸的邊線。眼前的是已經開始被夜色籠罩的大海。靜靜拍打上來的海浪,像是輕輕掠過似地撫觸球鞋鞋尖。
「沒問題。雖然海邊有痛苦的記憶,但我還是很喜歡這邊的大海。」
浮游生物因異常繁殖而造成海洋或河川變成紅色的現象,稱爲赤潮。浮游生物的過度聚集,會降低海水中的氧氣濃度並造成魚羣死亡,所以會對漁業產生危害。
這個瞬間,身旁的漣噗哧一笑。
因爲,我們活着。因爲被許多人所保護的生命,的確在這具身體裏活着。
請賜給承受許多悲傷、流了許多眼淚,還是努力克服痛苦、儘可能前行生活的那些人幸福。
「我雖然聽過夜光藻,但這是第一次看到!是這種感覺的光啊。」
想成爲像凪沙小姐這樣,即使犧牲自己也要幫助別人,心懷深厚善意的人。
想成爲像漣這樣,爲了某個人,即便自己被質疑,也能說出正確的、該說的話,既嚴格又溫柔的人。
我不由得開口問,他驚訝地睜大眼睛,而後笑了。
漣緩緩地看向我。
注:又稱夜光蟲、藍眼淚,是海中生存的非寄生甲藻,能做生物發光。
「哇,果然會發光!」
過了一會,漣斷斷續續地開始說。
我懷抱着萬千思緒,靜靜地望向大海。
儘管比過去、比今天只多一點點,也希望明天的世界是更加溫柔的。
我低頭,忽然發現被海浪衝刷的沙灘上,有塊粉紅色的碎片。是帶來幸福的貝殼。
「在學校有學過赤潮吧。夜光藻是引發赤潮原因的其中一種浮游生物。」
脫了鞋子走入海里的漣,踏着海浪沙沙作響地走,熒光色的光亮配合著他的腳步閃耀。
「——我也,想成爲溫柔、友善的人。」
漣小聲地說「我不知道」,站了起來。就這樣開始走進海浪裏。
「像幽先生、像凪沙小姐、像外公外婆、像漣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