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沐雨淋漓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1萬 字
難得的假日,卻從一大早就雨下個不停。
昨天新聞上的天氣預報說是晴天,但海邊小鎮的天氣不穩定,經常和預報不同。
本想去鄰鎮買文具,可看到窗外灰濛濛的傾盆大雨讓我心情沉重,想說下禮拜再去吧。
即使是這種天氣,漣還是一大早就去社團活動,外公也因爲鎮民會有事出門,所以只有我和外婆在家。
喫完稍晚的午餐後,我們兩人在起居室看軟性談話節目時,玄關的門鈴響了。我對準備起身的外婆說「我去開」。
一開始我很不會進行這種隨意的互動。就算想要幫什麼忙也說不出口,結果總是別人幫我做。
但是,現在我可以很自然地做到了。加油的話、努力的話,我也可以改變。
在我因此覺得有些自豪,嘩啦啦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我倒抽了一口氣。
粗眉毛、銳利的眼神,抿成一直線的嘴、毫無表情的臉、修長的背脊、深色的西裝、全黑的西式雨傘。
「欸……爸、爸爸……!? 」
站在那裏的,毫無疑問是我的父親。爸爸看了看我後低聲說:
「好久不見了,真波。」
一如既往。語氣和態度都是非常壓迫性的,沉重得讓我窒息。若是過去的我,一定會草草打個招呼,就夾着尾巴逃走吧。
但是,我決定改變。
「……嗯,好久不見。」
我鼓起心底一角微微顫抖的勇氣,硬是開了口。爸爸揚起一邊眉毛點點頭。
「你外公他們在嗎?」
「啊,外公出去了,不過外婆在家,我去找她。」
就在我回答的瞬間,身後傳來外婆「哎呀」的聲音。
「啊,隆司先生……怎麼啦?」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幾乎要喊出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
當我失去開口的力氣低下頭時,聽見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雨聲更響。
爸爸應該無法想像,我下了多大的決心走進學校、是有多努力才能繼續上學的吧。
「……夠了!爸爸什麼都不懂!!」
「不要這樣說外婆他們!」
被人打斷似的這麼說,漣皺起眉頭,把話吞回去。
「你是從這個家去上學嗎?」
「這樣……也是,已經過了十年……。」
爸爸沒有注意到我的感受似的,又問了問題。
我不由得拔高聲音大喊,外婆緊緊抱住我的肩。
起居室再度陷入沉默。爸爸拿起杯子,喝了口麥茶後,緩緩開口。
爸爸轉回來看我。
我點頭回答。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爸爸不知道我的想法,無言地嘆了口氣。
「啊呀,原來如此。啊,請進請進。」
父親高聲地對有禮打招呼的漣說「你說什麼?」。然後站起來去了廚房,喊着「媽」。外婆就這樣端着小盤子、睜大眼睛說「是」。
我簡短的回答後,他睜大眼睛。
「因爲很遠……。」
外婆進了廚房,我跟爸爸說「這裏」,把爸爸帶去起居室。
那條繃緊的緊張之線一下子斷裂,全身的力量被咻咻抽空。我過去努力的一切,被認爲是毫無意義的。
「有雙皮鞋,是有客人來了嗎?」
我以爲他一定會質疑原因、生氣地說不要對父親說這種話,所以稍微鬆了口氣。
爸爸仍然一臉嚴肅地點頭,轉頭回來看我。
就在我驚訝到說不出話的時候,漣插嘴說「請稍等一下」。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呢?要是考量大學入學考試,應該要加入社團吧?妳入學後就休息了一個月,本就是從負分開始的。至少加入個社團認真參與,要是不提高申請分數,想走推薦入學的時候會喫到苦頭的。真樹成績順利進步,還積極參加校外的義工活動努力着。真波妳得好好學學。」
「隆司先生,要喝點什麼嗎?」
我點點頭,轉身往起居室走。
「是……是的。」
爸爸微微皺起眉頭問「你是?」。
「什麼爲什麼?我只是說理所當然的事。讓不是家人的年輕男女住在一起,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不知道才奇怪。爸媽你們爲什麼要讓親生孫女處在這種危險的生活裏……。」
爸爸面無表情地回答。我的緊張感一下子放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讓年輕女孩和男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是在想什麼?萬一出什麼事情怎麼辦?」
「真波,妳回家。爸爸幫妳找個學校轉學。」
漣走進起居室,見了爸爸低頭行禮。
「……沒有改變。」
洋子是媽媽的名字。我的心揪了一下,也看着爸爸。
「那個,洋子的情況……怎麼樣呢?」
「……雖然沒有參加社團,但我進了圖書委員會。」
即使只有這樣,對我而言卻是很大的進展。我想盡可能表達這個意思,直直看着爸爸的眼睛。
外婆這麼認真的道歉讓我難過,幾乎要哭出來。
回過神時,我已經尖銳的喊出聲。我是第一次對爸爸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反抗他。
「小真、小真。好了,是外婆的錯。」
「等一下,停!爲什麼要這麼說?」
我對屏氣凝神在旁邊看着我們的漣抱歉得不得了。他是用什麼心情在聽這些的啊。
不行了。不管怎麼解釋,什麼都沒有改變。沒辦法改變爸爸的想法。
「這樣啊。」
我沒想到爸爸會對外婆說這種話,嚇一跳的我慌忙抓住爸爸的手臂。
「真波,妳有沒有好好去學校上課?」
「有去喔。」
突然聽見我想都沒想過的話,我不由得驚愕出聲。
「媽,好久不見了。請原諒我突然來訪。和往來公司有工作,所以臨時到這附近辦事,難得來這一趟就過來打擾了。真波承蒙您照顧了。」
然後外婆對爸爸深深一鞠躬。
爸爸對啪搭啪搭走到玄關來的外婆有禮到過頭的鞠了一躬。
「隆司先生,抱歉。我應該提前告知您漣的事情的。我們非常清楚漣是個好孩子,所以沒想到隆司先生會這麼擔心。但若是女孩子的父母,當然是會擔心的。是我們思慮不周,抱歉。」
我推開驚訝地睜大眼睛的爸爸,從起居室飛奔而出,就這樣從玄關跑到外頭去。
雨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我全身溼透。
「若是這樣的話那我搬走。他們是真波的外公外婆,因爲我而讓真波搬家也太奇怪了?」
「就說了漣不是這種人!」
「咦,真波的爸爸?」
「喝麥茶好嗎?」
「……就算我爸來了,我也不開心啊。」
爸爸一臉嚴肅地轉過頭。
爸爸無視我本人的意願,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腦袋一片空白。我拚命朝大海跑去。
「那個,等一下,爸爸。我不想轉學。我好不容易習慣了現在的高中,想要繼續努力。而且,並沒有像爸爸想像的這麼危險,對漣說這種話很不禮貌啊……。」
「你給我閉嘴,這是我家的問題。不是你搬家的事。就算要你搬走也很困擾。」
老實說,我想就這樣躲回自己的房間裏。不想再見到爸爸。但是我不知道沒回去的話之後會被說什麼。
「不能從你家去上學嗎?」
外婆雖然微笑着說,可表情非常難過。然後她說「我去切點羊羹吧」,站了起來回到廚房。
過了一會,外婆端着托盤送進三個裝了麥茶的杯子。
爲什麼我爸是這種人呢?固執己見、凡事都自己決定、覺得只有自己的判斷和意見是正確的。
對父親的抱怨不滿,對真樹的自卑感,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可悲的嫌惡感,不斷湧上心頭。
「如果他只能借住在這裏,那妳也只好搬走了吧。」
我全身無力。
「我爸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爸爸和外婆說話。小時候到鳥浦來時,我是跟媽媽、真樹三個人一起,爸爸沒有來。他們兩人的對話是這種感覺啊,我嚇了一跳。即便是姻親也算是母子,卻像是陌生人一樣。雖然我也不能這麼說別人就是了。
可是,爸爸卻緊緊皺着眉頭,低吼似地繼續說。
「我並不是斷定漣同學就是這樣的人。不過還是小心點比較好。真波長期繭居在家所以不諳世事,而且還是個孩子,所以不懂。乖乖聽爸爸的話。要是發生了什麼,後悔也來不及了。」
外婆一邊把麥茶放到爸爸面前,一邊小聲地說。
我深切地知道這種感覺。
爸爸這次看向漣。他露出一點困擾的表情點點頭。
就算我說了難聽話,可漣還是幫了我很多次。明明有該感謝他的事,但該要防備他的事卻是一件都沒有。我想堵住爸爸的嘴。
我沉默地站起來,去洗手間拿了毛巾往玄關走去。
漣一邊說謝謝接過毛巾,一邊好奇地詢問。
「您好。」
「有參加社團嗎?」
「就是有這樣讓人放鬆警惕的卑鄙男人。」
「我是借住在二樓的美山漣。」
「幹嘛,妳爸來了,妳表情爲什麼這麼陰沉?」
「奶奶——!抱歉,我全身溼,可以幫我拿條毛巾嗎?啊,如果真波在的話,拜託真波幫個忙。」
「等一下……爲什麼突然,這樣……。」
「放心吧,高中要多少有多少。一定有妳可以上的高中。可以拿證照找到工作的學校也很好,將來不用擔心找工作的事。」
「……蛤?」
一直拒學,覺得學校很可怕,無論如何都踏不進去的我,升上高中後纔好不容易剛能上學了,還沒辦法考慮到大學入學考試吧。明明光是參加委員會就是大大的進步了。
我來到鳥浦後逐漸開朗的心情,瞬間沉入幽暗的、幽暗的沼澤底。
……儘管我不期待他會回答『這樣啊,好棒,很努力』一類的話,但爸爸只是微微點了個頭的反應,還是讓我受到比想像中更大的打擊。
「不,不用麻煩了。」
我們沉默地面對面坐下。雖然想着要說點什麼比較好,但我什麼都想不出來。
我不由得老實回答,漣沉默了一會,小聲地回答「這樣」。
是漣的聲音。他社團活動結束回家來了。
不過,這也是事實。深受爸爸疼愛的真樹,上學沒有請過一天假,在補習班也成績優秀、深受期待,老師、同學給予正面評價,將來希望無限。爸爸眼裏只有他重要的繼承人真樹。他不會懂我這種廢物的心情。
果然不行。不管我如何努力,稍微有一點改變,對爸爸來說,只會是「總惹麻煩的丟臉女兒」而已。
「委員會?」
「啊啊,那麼,麻煩您了。」
心中湧起一股反正我就是不行的絕望感。因爲我一直都是個沒用的女兒,所以不管怎麼表達自己的意見都沒人相信,就算我說想要做什麼,也會在做之前就被斷了那條路。不管我如何努力,爸爸都不懂,也不愛我。
雖然眼頭熱熱的,但自己也分不清打溼我臉頰的是雨還是淚。
我在因下雨而比平常更杳無人跡的城鎮上全力奔跑,到了從沒有去過的海岸邊。
我想也不想地邁開腳步,走到通往碼頭的堤防上,在前端坐下。
或許是天氣不好的關係,海象惡劣。大浪飛舞似地拍打在堤防上,化成白色飛沫散落在我腳下。
我彷彿事不關己的想,「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海浪捲走啊」之後,露出自嘲的笑容,無所謂了。
反正這樣的人生,就算活下去也知道結局。一定永遠都和現在一樣不會改變,自己仍然沒用,不愛我的父母親擊潰我的意見和希望,平淡地活着而已。
要是被海吞沒,也只是我的命而已。
反而若是我這麼做,爸爸會因此有罪惡感吧。媽媽也稍微……應該不會吧。
就在我呆呆看着被雨雲覆蓋的幽暗天空與灰濛濛的海平線時,突然,後面有人用力拉住我的手。
「喂,真波!」
是漣。我沒想到他竟然會追上來,我愕然地回望他。
「妳到底在幹嘛……很危險知不知道!」
漣生氣了。大概是被雨淋得溼透的關係,他的臉看起來有點發白。
「在這種天氣跑到浪這麼高的海邊,妳在想什麼?要是掉下去該怎麼辦?」
非常認真的眼神。我別開眼,一下子無力地笑了。
「無所謂,我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乎……。」
就在我小聲這麼說的瞬間,被漣大罵。
「說什麼傻話!!」
是幾乎要切開空氣一般悲痛的大喊。
說不定爸爸、真樹和祖父母也在背地裏說我的壞話。雖然不會在我面前說,但說不定覺得我是個麻煩。我滿心都是這些念頭。
『會對真樹產生負面影響的』。
祖父母或親戚怎麼看我我都可以忍耐,不過我希望至少爸爸能稱讚我是好孩子、是他自豪的女兒。希望爸爸喜歡我。
我當然說不出真正的原因,不管問幾次都回答不出來的我,讓爸爸更生氣。一個月後,爸爸用非常嚴厲的語氣責備我。
我跟那個男生只是負責同一項工作,座位也離得近,所以比別人常說話而已,彼此之間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說起來當時我滿腦子都是家裏的事情,對戀愛沒有興趣,可在她眼裏卻像是我爲了接近他在阿諛奉承。
即使如此,我升上中學後,就像是一種習慣一樣,繼續做個「優等生」。學業和社團活動都很努力。把祖父母提醒我的放在心上,注意「要一直面帶笑容」。小心翼翼地不說會傷害他人的話。即使是大家不想做的工作也率先舉手。就這樣在不知爲何而努力的情況下,繼續扮演大家期待的角色。
被媽媽或許不愛我的疑心所折磨,隨着年齡漸長,我更清楚瞭解周遭的事物,也愈發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無足輕重。
被這氣勢壓制而沉默了一會的我,用黯啞的聲音小聲地說「漣」。
『妳媽媽現在因爲受重傷在睡覺,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醒來』,醫生用沉重的表情告訴我。
漣小聲地說「笨蛋」。
「因爲,這是沒辦法的事。我會是這種個性,都是爸媽害的。因爲爸爸也好、媽媽也好,都對我毫不關心,所以我絕不可能開朗、愉快、幸福的成長。我無能爲力啊。就算我想改變也改變不了……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
憤怒至極。我從沒見過表情這麼恐怖的漣。
但是,那時候的我還很天真,覺得『這樣的話,我就努力讓人覺得我重要、努力讓人重視我』。所以不管是學校課業或是幫忙家事,沒有人說我也會積極去做。差不多是那個時候,我說我來準備晚飯。
「……我,想過很多次喔。沒辦法去學校的期間,每天都在想,死了也好、現在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覺得要是死了會比較開心。我那時想,朋友爛透、家人也差勁透頂,這樣死了一定比較幸福。」
下一個瞬間,我感受到全身受到猛烈撞擊,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我硬擠出話來,漣突然嘆了口氣。
尖銳的話語直刺我心。我沮喪地反駁。
在我六歲時的某一天,我和媽媽、真樹三個人一起去附近的超市。我騎着剛學會的自行車,一下子和牽着小小真樹的媽媽並排、一下子超車,沿着平時的路線走。
她毫不留情的攻擊是巧妙策劃的,絕不會讓班上的男生和老師發現。班上的女孩都牽扯進來,每天反覆出現的背地排擠和小話。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我沒辦法原諒她,也沒辦法裝做沒聽見,於是把她叫出來說話。
漣抬起眼。在他溼透緊貼瀏海後的眼睛,剛剛的激動情緒已經平息,現在宛如無波的海洋般平靜。
「沒有——!」
每年的盂蘭盆節或新年,我聽過很多次到祖父母家聚會的親戚們說『幸好真樹得救了』、『大房先生了女兒我一直很擔心』、『真樹是期待已久的繼承人,就算沒了媽媽,大家也得好好養育他』這種話。
知道一直跟我感情很好的她,在開朗笑容的背後其實隱藏了這麼大的恨意後,我陷入一種腳底下地面碎裂崩壞的感覺。
我用手心抹去太陽穴上的雨滴,一點一點開口。
我是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把心裏想的話直接說出口。不過,因爲語氣嚴厲到連我自己都嚇到,這才意識到,不演了的我是好強的討厭鬼。
『如果有想說的話,爲什麼不當面說呢?背後說人壞話很差勁』。
祖父母知道我的成績之後,也只是虛應了兩句,反而指責我『女孩子的禮貌和魅力比讀書更重要,妳要多笑一笑』。
我們兩個就在堤防上淋雨。我和漣都溼透了。這景象旁人見了應該會覺得很滑稽吧。
漣拉着我的手讓我站起來,直直沿着堤防走,在附近倉庫的屋檐下落座。
發現自己說的壞話被我聽到,她露出相當尷尬的表情後說:
這麼說起來,祖父母也好,爸爸也好,似乎都只注意真樹,只重視真樹。要是真樹考試拿了好成績會被大加稱讚,但換成了我就興趣缺缺。以前活得愜意所以沒注意,我深切體會,對任何人而言,我都是多餘的孩子。
◇
我沒有想到,這個誤會會導致我們多年來建構的信任關係一夕崩毀。這瞬間我深切感受到女孩子的友誼和戀愛扯上關係不是好事。所以,我在高中裏纔會抗拒和受到女生喜歡的漣有所牽扯,擔心其他女孩會不會再次因此疏遠我。
『因爲我是真的身體不舒服』。
在滾燙的惡夢中,我體悟到了。媽媽最重視的,是真樹。說不定對我毫不在意,說不定不愛我,說不定因此纔不保護我的念頭,開始主導我的腦海。
爸爸從那時候開始因爲工作忙碌,回家也很晚,所以沒辦法陪我玩,可我依稀記得他偶爾會在假日帶我去公園玩。我那時也很喜歡爸爸。要是他比平常早回家、說他今天整天休假的話,我會覺得能和爸爸共度時光很開心。
真樹不帶惡意地對我說了很多次『姐,妳不去學校嗎?上學很有趣喔』,但這種純真對當時的我而言是很難熬的。而且還有對爸爸那些話的不滿,所以我用非常冷漠的態度回應。
「不要這麼簡單……簡單的說出死這個字!!」
我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牀上。爸爸在我旁邊,抱着哭累睡着的真樹。距離事故發生已經過了三天。
「妳真的是個笨蛋。就算的確是別人害的,可會因這種個性而喫虧的人還是妳自己。不管妳在心裏多埋怨父母,然後每天擺臉色,妳爸媽也不痛不癢。最後只有妳難過。既然如此,如果有時間責怪別人,還不如改變一下妳彆扭的性格比較好。」
就算得不到讚美,就算不覺得自豪,希望他們至少不要覺得我是個丟臉的女兒。感受到班上同學的信任,也讓我安心。
而後他哼地一聲笑了。
「所以妳打算一輩子一臉只有自己最可憐、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表情嗎?」
爸爸的老家是一個歷史悠久、代代傳承至今的家族大房,祖父母和爸爸一樣都是不多話又嚴格的人,所以我們在生活習慣、用餐禮儀方面都被嚴格要求。對以前幾乎都跟媽媽一起生活,就算偶爾捱罵,媽媽也會開朗溫柔地疼愛我們的我和真樹而言,是很大的心理負擔。
出院後,開始了媽媽不在家的生活。但是爸爸一如往常從早到晚忙於工作,沒有時間照顧我們。因此,我們本來離開爸爸老家住在外面,變成回到主屋,由爸爸的雙親照顧。
然而,在我意識到時,已經飛到半空中了。我就這樣被衝過來的車子撞飛。
我是第一次聽到漣這種聲音。嚇了一跳挪回視線,眼前是怒火熊熊燃燒卻悲傷的眼睛。
即使如此,我也從未得到爸爸的讚美或認可。他反而會在我寫作業或複習到半夜時,面無表情地對我說『妳是女孩子,馬上就要走入家庭。不用這麼努力讀書,早點睡吧』。對我毫不關心、沒有一絲期待的話,讓我躲在棉被裏哭了。
雖然纔剛開始懂事沒多久,所以記憶斷斷續續、模模糊糊,但當時的我很愛媽媽,也深信着媽媽是愛我的。
這是真的。但並沒有這麼簡單。從小持續深植在心裏的自我否定感和自卑感,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抹去的。
聽來的事故經過和媽媽的情況,對當時年紀尚幼的我而言還太難理解,所以不是很懂,但即使是孩子,也知道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那麼,告訴我。讓不瞭解妳想法的我也能懂,試着說說看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聽到的那瞬間,比起悲傷,先湧起的是憤怒。總之我非常生氣。她明明總是笑着抱住我說『最喜歡真波了』,那全是騙我的嗎?
『是想一直耍賴下去嗎?』。
我啞着聲音問,爸爸只是沉默地搖頭。
即使如此,幼小的真樹還是用天生的友善和純真縮短了與祖父母間的距離,而我光是壓抑我的叛逆就用盡全力。突然開始的新生活,對我而言一點都不有趣。
爸爸一臉嚴肅地問持續因身體不適而缺席的我『爲什麼不去學校』。我想,要是爸爸知道我被知心好友背叛,被全班女生無視,一定會失望、會更加覺得我是「多餘的孩子」吧。
即使考上了鳥浦的高中,光是想到從春天開始就得再次去學校我就睡不着。只想着一定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我回答後被帶去醫院,理所當然地被診斷『沒有任何問題』。爸爸明顯地生氣了。
漣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媽媽呢?』
我後來才知道,她好像喜歡那個男生,所以碰巧跟那個男生有比較多說話機會的我,就招來了她的嫉妒與憎惡。
「漣你有了解你的家人,身邊總有朋友,過着幸福平穩又豐富的人生,你一定一輩子都不瞭解我的想法啊。」
漣用顫抖的聲音說,沒禮貌這個字眼讓我好奇。就彷彿是在說想死這件事對某人沒禮貌似的。
我領悟到努力也是沒用的,全身無力。
第二天,她的反擊,開始了。
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我還是儘可能繼續去上學,可就在某一天的病假後,我不行了。早上起來到了要出門的時間,我因嚴重的腹痛而無法動彈。
雖然知道被說耍賴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種冷言冷語還是讓我心痛。
媽媽,我喊出聲。朝着只緊緊抱着真樹的背影。可是,媽媽沒有回頭。
「因爲你不知道我是什麼心情……不知道我爲什麼覺得死了也無所謂,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話。因爲……。」
已經變得完全不知道過去爲何努力的我,對一切都失去動力,就這樣持續不去上學。幾個月後,爸爸大概也放棄了吧,什麼都沒有說。
像漣這種讀書、運動、人際關係樣樣都上手的的人,是不會懂得我這種沒用人的心情。所以不會有類似這種事發生,能夠否定死這個字眼。因爲對他而言,終究是不能理解死亡是一絲希望的人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撿這個字眼說,直直回望着他。但是,他就這樣低着頭,一句話都沒有說。
真樹出生的時候我四歲,我記得我像是玩照顧洋娃娃遊戲似的照顧初生的小弟。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讓我宛如繃緊的弦一下子被切斷的事。我無意間聽到從小學以來最好的朋友在背後說『真波就裝乖啊,噁心』。
『是蹺課嗎?爲什麼?』。
果然對爸爸而言,重要的只有真樹,所以他並不是擔心我拒學,而是覺得要是連真樹都開始請假的話會很麻煩而已。
在慢動作流逝的景象中,我的眼睛,清楚捕捉到媽媽爲了保護真樹而緊緊、緊緊抱着他的身影。
我的心漸漸塗滿黑色的絕望。
非常溫暖的手。熱意從接觸的部份傳過來,我忍不住發抖。
『……但是,是妳的問題啊。』
我不到十天就出院了,可這期間媽媽都沒有恢復意識,就這樣昏迷不醒,沉睡將近十年至今。
醫生和警察來了,問了我許多問題,也告訴我一些訊息。這個男駕駛一邊看手機一邊開車,沒注意到有行人就在十字路口左轉,撞到正在過馬路的我們一家人。我雖然被車子撞飛摔落,但幸好穿着騎自行車用的安全帽和護具,沒有受太大的傷,應該一個禮拜就能出院了。被媽媽保護的真樹也只是腳上有擦傷而已。不過,因爲媽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車子撞到,所以頭部遭到重擊,受了重傷,失去意識。
就這樣,我度過了相信家人有愛、滿足不已的童年。但是,這樣安穩不變的日子,忽然宣告結束。
一個毫無根據的謠言在班上女生之間開始流傳,說我單戀一個班上的男生,對他糾纏不清。那個男生成績、運動都好,個性開朗友善,在班上很受歡迎,所以我被所有女生疏遠無視。她們明明把我當成空氣,但一整天在教室裏到處都有人時不時看我,然後在SNS上公然說我的壞話。
從那之後,我再也無法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了。一想到天真無邪的言語或笑容背後,任何人都可能隱藏着對我的不滿,我就連和對方說話都害怕。
我們之前感情應該都很好,我不記得做了什麼傷害她或惹怒她的事情,所以問『什麼意思?』。她皺着眉回瞪我一眼,就這樣什麼都沒說的走了。我把這舉動理解爲是她憤怒的撂話,就算心情很差,還是儘可能壓抑怒火回了家。
我一邊聽着雨聲,一邊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坦白說出我一直隱藏在心中的想法。
我因看清自己不被在乎而失望不已。
說着說着,我眼底一陣揪緊的痛,聲音顫抖。忍不住流下淚來。
「……反正漣從來沒有想死的念頭吧?」
「不會有吧。不會想死吧?這麼、這麼沒禮貌的事……。」
然後我的痛苦開始了。當我因受傷發高燒做惡夢時,媽媽只珍而重之地抱着真樹,沒有轉頭看我的背影,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裏。
途中有個車流量大的十字路口,媽媽常提醒我,因爲很危險,要左右確認後才能穿越行穿道,所以我那天也是先看右、看左、看右後才騎出去。但騎到一半時突然有車子的引擎聲逼近,嚇一跳的我本能地的回頭。眼前是絲毫沒有減速轉彎的車子,以及看見車子嚇一大跳、用力拉回真樹的媽媽。我立刻丟下自行車朝他們倆奔去。
小時候的我,個性應該不像現在這麼彆扭。
媽媽總是帶着溫柔的笑容,我也一天到晚都纏着媽媽。有很多事情想和媽媽說,不管在一起多久都覺得不夠。
「漣你出生在珍惜你、需要你、愛你的雙親膝下,你不會懂……。」
像打斷我的話似的,漣立刻回答。果然如我所料,我想。
然後,在春假期間,我預備搬家的前一天,我刻意踩空樓梯,從最高的一階摔了下去。腳踝劇烈疼痛。
被送到醫院,醫生診斷我是嚴重扭傷,完全康復要一個月。因受傷而能晚一個月上學,讓我打從心裏鬆了口氣。
但是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傷勢痊癒再也無法逃避,最後我照爸爸所說的搬到鳥浦。
而後再見到外祖父母,遇見了幽先生與漣。
◇
漣默默地聽着我冗長又毫無重點的話。
風雨趨緩,聽得見海浪的聲音。雖然皮膚溼答答的很不舒服,不過因爲氣溫很高,所以不覺得冷。
就在我想着不想因爲我害漣感冒時,他一邊看着海一邊開口說「我……」。
「我對妳爸媽,還有祖父母一點都不瞭解,可是……。」
他停了會,繼續說下去。
「就如妳所說,妳的爸媽真的是很差勁的父母,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妳……。」
漣轉過頭,直視我的眼睛。
「這,已經是沒辦法改變的事了。這麼差勁的父母就是你爸媽,無能爲力。」
我雙眼圓睜,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我本以爲他會回我一些普通的場面話的。
漣突然緊緊握住我的手。
「別讓這樣的爸媽毀了妳的人生。如果爲了差勁的父母輕視自己,覺得『我就爛』的話,不就永遠擺脫不了父母的魔咒了嗎?」
漣的手心熱得像要把我燙傷。我深呼吸一口氣,回望他。
「比起因別人的諷刺而死,最好的反擊是照顧好自己。只要妳過得幸福,就是對命運最大的反擊。」
「過得幸福是,反擊……?」
對,漣點點頭。明確地、毫不猶豫地、充滿自信的眼神。
「妳的人生是妳自己的,不要被父母左右妳的人生。不要被破壞、不要被擊垮、不要被奪走。如果妳過去的人生因爲父母而一團糟,那麼接下來的人生,就做妳想做的事做到高興,過妳喜歡的生活。」
因爲,在孩子的世界裏,父母就是一切。要是父母否定孩子,孩子也只能否定自己。被不愛自己的父母生出來註定不幸。沒有辦法逃離父母,沒有辦法逃離命運。我一直這麼想。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但是,看見漣坦率的眼,我不可思議地覺得或許可以。
漣也沒有多說,就只是握着我的手。用力、用力到幾乎疼痛。
因爲他不說謊。表裏如一,總是直率以對,不會說些敷衍搪塞的安慰話。
他現在說的,必定是他真心相信的。或許因此纔會讓我這麼有共鳴吧。
「……嗯。謝謝……。」
儘管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我湧起的滿心想法被冒出的淚水乾擾,只能說出這些。
但,這是錯的嗎?即使不被父母所愛,我也可以過得幸福嗎?我支離破碎的人生,能夠修復嗎?
——這是多麼有力的話啊,我想。我都不知道有這種思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