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觸動心絃
《願明日的世界對你溫柔以待》 · 汐見夏衛 · 1.2萬 字
「真波,妳刀工很好耶。」
幽先生看着我用流理臺上砧板切沙拉用蔬菜的手,有點驚訝地說。
「欸,是嗎?啊,因爲我在老家每天都會做飯……。」
「嘿 ~ ~ 這樣呀。真了不起,好厲害。」
被幽先生笑着如是說,我有點害羞地低下頭。我不習慣被人稱讚了不起、很厲害之類的,所以不知道應該擺出什麼表情。
「要上學還要做飯,很辛苦吧。做得真好,真了不起。」
幽先生不保留的反覆說了不起了不起。光是想到被他稱讚,我的心裏就亂哄哄的,覺得臉頰熱了起來。
自從媽媽住院後,做飯、打掃、洗衣這些家事,都是住在主屋的奶奶幫我們做,但自從我可以熟練使用菜刀後,晚餐基本上就都是我在煮。雖然奶奶跟爸爸說過『這些你當爸爸的要做啊』,可爸爸工作很忙,經常晚上九點多才回家,我跟弟弟都肚子餓,等不了爸爸回來,所以不得不做而已,不過多虧了這點,我在做菜這方面還過得去。
「但是妳明明這麼會做菜,在家裏卻一點忙都不幫。」
突然隔着吧檯冒出來的漣一邊壞笑着一邊說。我難得被幽先生稱讚,他卻來攪局,氣死我了。
「你吵死了,漣!我只是因爲之前都一個人做菜,所以不知道要怎麼幫忙而已。」
更確切地說,一想到跟外婆兩個人在廚房就非得聊點什麼,就跨不出這一步。但是,自從那天不小心對外婆說了難聽話而好好道歉之後,對說話這件事的抗拒感逐漸減少。
「而且我最近有稍微幫點忙!」
「欸?嗯?」
「是怎樣,我生氣了喔。不要打混,趕快去做你自己的工作。」
漣說着「是是」,逃難似地跑向大廳。
「可是我真的覺得真波很厲害喔。我高一的時候連菜刀都沒好好摸過啊。雖然覺得應該要自己做飯,但一直都是買便當隨便喫喫。」
我停下手上切番茄的動作,不由得抬頭看身旁的他。
「咦,你自己準備飯菜嗎?」
「嗯,我家人都沒——。」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換了個話題。
明明昨晚說了一大堆幽先生「危險」這種沒禮貌的話,現在漣已經跟他混很熟了。更正確地說,應該是親近。光是見面幾分鐘,他就笑着跟我報告「幽先生是個超好的人啊」,像完全忘了自己昨晚說過什麼似的。連警戒心強的漣都輕易接受了他,我深感幽先生果然很討人喜歡啊。
聽了漣的話,幽先生笑着點頭。
漣在分裝盤上各拿了生菜、小黃瓜、一片番茄,大口大口放進嘴裏。
「我要拿三塊炸雞!」
「啊——好好喫。因爲很新鮮所以多汁又美味。你也喫喫看吧。」
「好喔,你看着啊。」
擺好大盤料理的漣,看着旁邊一個小男孩手上的分裝盤,提醒他:
「妳,碰到幽先生的事情就很坦率。」
「啊……。」
「拜託你了。真波跟漣都是手腳俐落的人啊。真是幫了大忙。」
幽先生看向男孩,笑着說「不可以讓媽媽困擾喔——但是謝謝你啦」。
「沒什麼……跟平常一樣啊。」
「來的都是小朋友,玻璃掉地上會很危險,所以用塑膠的吧。」
他滿是懷念的眯起眼睛後,小聲地加了一句,不過暫時沒辦法見面就是了。
「沒這種事!我沒有規定只有孩子能來。他一定會想跟媽媽一起的,請兩位務必一起用餐。」
「優先生做的玉子燒好好喫——。」
「……是嗎?」
光是看到他們一起纏着幽先生,就知道他們有多喜歡他。他雖然一臉困擾地說「一個一個接着說——」,但笑得很開心。
我的心一陣刺痛。只要一想起家人的種種,總會這樣。真樹的臉、爸爸的臉,還有媽媽的臉在眼前浮現,就會奇妙的心跳加速。
他說完後,把黃瓜放進小男孩嘴裏。小男孩一開始一臉嫌棄的樣子整張臉皺成一團,但嚼了幾下之後,用成熟的語氣點頭說「意外能喫」。
「打擾了……。」
漣哈哈笑着戳戳小男孩的頭。
「什麼啊,真是個囂張的小鬼。」
切好蔬菜的我,環顧櫃子裏排列的餐具,找到了適合放沙拉的玻璃小碗。就在我伸手去拿想趕快分裝的時候,幽先生開口說「啊,那個啊」。
「玉子燒!玉子燒!」
小男孩「嗚惡 ~ 」的把嘴彎成ㄑ字型。
接着走進店裏的,是低年級和幼兒園年紀的小小兩姐妹。
「裏面有白色塑膠餐具,可以幫我用那個裝嗎?」
他眯起眼睛微笑。
「欸,無法想像幽先生吵架什麼的耶。」
「欸,是嗎?好湊巧喔——我們三個人都有弟弟。」
「……算是,有吧。我弟小我四歲。」
「啊,是!怎麼了嗎?」
「話說回來,我滿意外真波妳有弟弟的。妳是什麼類型的姐姐?」
「你們倆都有弟弟啊?我也有喔。」
媽媽抱歉地低頭,然後環顧店內,對幽先生說。
「真抱歉……我兒子說一定要來,所以明知道今天是兒童食堂日,我還是一起過來了。」
連這種小細節都注意到了嗎,我覺得敬佩。他明亮、開朗又細心,真是個完美的人。我絕對模仿不來。
漣相當開心地說。我在心裏插嘴,這沒什麼特別的吧。
「當然!大大歡迎。」
「好,我知道了。」
我本來就覺得自己沒辦法在幽先生這樣的人面前鬧彆扭。在他面前,我覺得有種惡意被拔除似的感覺,總是劍拔弩張的心情變得輕飄飄的柔軟起來,不想說讓他困擾的話,不想讓他討厭。我是第一次碰到讓我有這種感覺的人,爲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呢,我覺得不可思議。
「抱歉,優先生。」
「啊,原來如此,的確是……。」
我滿心不安的回過頭,看見三個小學中年級左右的男孩大動作的飛奔進來。
「好厲害,超受歡迎。」
門鈴再度響起,我看向入口。門口是一個用力拉着一臉困擾的母親要進店裏的男孩。
「是。妳平常明明老是一副覺得很無聊的表情,說一些鬧彆扭的話。」
在這之後,孩子們陸續抵達。大家打從心底期待這一天,帶着滿臉笑容入座,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幽先生。不過,鳥浦竟然有這麼多孩子啊,我嚇了一跳。
「欸,是嗎?漣你有弟弟啊。」
「那個,因爲是兒童食堂,所以家長不能來對不對……?」
「喂,也要好好喫蔬菜喔。」
「可是……那個,其實我打工的班表改了,從今天開始週五變成早班,說了『在家裏跟媽媽一起喫飯吧』,但這孩子不聽我的,說『想去優先生的店』……。」
「沒關係沒關係!沒問題喔!」
「可以啊,我是大人啦。」
「好啦好啦,冷靜點。輪流拿菜,不可以插隊唷。」
漣親切的笑着,朝餐具櫃走去。
就在他回答的時候,從大廳傳來喊「幽先生——」的聲音。
我知道,和幽先生說話時的我,和麪對漣時不同,的確不會說那種富有攻擊性的話語。但這也是因爲漣吐槽我的關係。如果他像幽先生那樣以成熟穩重的態度對我,我也不會他講一句我就頂一句的。
剛做完菜,入口的門鈴就響了。我心臟怦怦狂跳。
幽先生笑着對開口請教的母親說。
「幽先生跟你弟弟應該感情超好的吧。」
我小聲回答完,剛好回到廚房的幽先生看看我又看看漣。
「啊——應該吧。那個,因爲我有兩個弟弟。小弟年紀跟我差很多。」
店裏一下子喧鬧起來。好大的能量啊。這麼多小孩聚在一起是這麼吵的嗎,我縮了一下,不由得往後退一步。
「嗯。真波妳呢?有兄弟姐妹嗎?」
不知何時站在我身邊的漣,自言自語般小聲地說。我也點頭說「好厲害」。而後他睜大了眼睛看向我。
「優先生,午安!」
被人正中紅心地指出這一點,我尷尬地低頭否認。
「好痛!哥——哥你能喫蔬菜嗎?」
漣回過頭說。
「……漣很會應付小孩耶。」
他用力的點頭後,男孩帶着滿臉的笑喊「太好了!」,抱住媽媽,然後說「媽媽,這邊這邊」讓她入座。幽先生微笑着目送他們後,高聲說「好!」。
漣哈哈哈地笑了,回到我旁邊。
「可以嗎?」
幽先生站在我身後的爐子前,熟練地接連做出大量的配菜。堆積如山的玉子燒、香腸、蘆筍培根和炸雞。全是些小朋友應該會喜歡的配菜。
「我想喫蘆筍培根!」
我不由得睜大眼睛。我覺得吵架這個字眼,和幽先生似乎是完全相反的。
「那麼,喫飯吧!」
優先生開心的笑着說:
他笑着回應,朝那位媽媽走去。
孩子們異口同聲回應「好——」。
「會吵喔,就那樣啦。搶着要看哪個電視頻道啊,對戰遊戲要不要延長啊這些。不過啊,我們總是一起玩啦。」
「欸,這樣呀。」
妹妹立刻迫不及待地抱住幽先生。而後姐姐責備她「優哥哥在忙,等下再說」。他一邊微笑着看她們,一邊摸摸她們兩人的頭說「歡迎妳們來,等下再盡興地玩吧」。
「沒有沒有,我是個懶惰鬼,要什麼請跟我說。」
漣一邊說一邊朝吧檯走來。幽先生看了看桌上一字排開的餐具,笑着點頭說「嗯,有這些就可以了」。
「真的假的,你喫給我看。」
「哥哥——來玩!」
「啊——是章魚香腸!」
「嗯,算好吧。不過,我們小時候也是吵過架的。」
「有好多種飯糰喔!超厲害!」
「好香喔——!今天喫什麼呢?」
「吶吶優先生你聽我說,今天啊,在學校裏……。」
「這些分裝盤夠用嗎?我先拿了比聽說的人數多一點的量就是了。」
說話的方式也很溫柔。絕對不會用像漣那樣命令的口吻。我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幽先生暴躁或生氣的樣子。要怎麼做情緒才能變得這麼穩定啊?
我和漣聽他的指示,把料理擺在吧檯上。孩子們哇啊地歡呼起來。
孩子們拿着分裝盤和筷子,聚在大盤子前面。
「好豪華,豪華!」
接着會有許多孩子到這裏來。雖然我只是稍微幫忙上點菜,但多少還是會跟孩子們接觸吧。不過我很不擅長面對小朋友。
「小鬼真有精神——明明是放學後,怎麼還能這樣跑啊。」
「哇——看起來好好喫喔!」
「瞭解。那麼,我杯子也差不多這樣放。」
「沒什麼……就很普通。」
幽先生和漣的視線讓我不自在,我若無其事地別開眼睛。
他們兩人一定和弟弟感情很好、也很照顧他們吧。可是,我不一樣。我只要看見真樹,雖然不是真樹的錯,但我會湧起各種感情,導致沒辦法好好和他說話。我想我對真樹而言,是個完全不像姐姐的姐姐。
就在我想到這件事而心情低落時,我的裙襬忽然被一下一下地拉扯,我嚇了一跳,往下看去。
「姐姐——姐姐——。」
一個幼兒園年紀的小女孩,燦爛笑着抬頭看我。
「欸,嗯,什麼事……?」
「那個,幫我拿玉子燒——!」
小女孩指着擺在吧檯上的盤子。看樣子是構不到。
「啊,嗯,我知道了。妳等等喔。」
「好——。」
我用公筷夾了兩塊放在小盤子裏遞給她後,小女孩滿臉純真的笑着說「謝謝——!」。
我也露出連我都覺得笨拙的笑,回答「不客氣」。
孩子們差不多都喫完飯後,這次開始跑來跑去玩起來。我一邊收拾,一邊和幽先生聊。
「真的有好多孩子來喔。」
「啊啊,對啊。有帶朋友來的,還有聽到消息來的孩子,人數慢慢增加了。」
我點頭說「原來如此」,然後有點疑惑地問。
「不過,那個……雖然說得俗氣,但這要花不少錢吧。也做了很多料理……可您還是免費供應,不會虧損嗎?」
「嗯?那個啊,儘管老客人或鎮上居民會捐食材給我,但要說虧損的確是虧損,正確來說,是大賠啊。」
幽先生哈哈笑了。
「我們纔是,方便打擾嗎?不會帶來困擾嗎?」
「不過,那時候的我還不會做家事也不會做飯喔。所以,是得到附近鄰居多方照顧、各種協助,才勉強活下來。託了大家的福才得以平安長大成人。要是沒有那些人,我不知道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現在終於能回報鳥浦……這種說法雖然誇張,但我是抱着這種心情在做的。」
「雖然今天第一次來,但學到非常寶貴的經驗。」
「欸,是不是已經休息了?」
而後,旁邊的幽先生突然開口說「嗯,對」。
他搖搖頭回答。
那個叫做龍的男性忽然環顧店內問幽先生說:
「咦,是客人嗎?」
幽先生慌忙靠過去看看情況。緩緩爬起來的小女生髮出「嗚……」的聲音,苦着一張臉往媽媽的方向奔去後,緊緊抱着媽媽的腰哇哇大哭起來。
「啊哈哈,謝謝。但是,站一下沒關係的啦——。」
我啞口無言,只能抬頭看着幽先生。
我不由得欸了一聲,抬頭看他。但是,他只是露出開朗的微笑,似乎並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我來抱寶寶吧。請抱抱姐姐。」
我不想讓幽先生看到我在家裏或在學校裏的樣子,不想讓他看見我對外祖父母、漣或是同班同學的態度。
「他們兩個,是我同學龍和真梨。他們倆從高中就開始交往,去年美滿結婚!」
我聽見漣和一個小學低年級左右的孩子說話。
「你不需要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說話吧?」
「哎呀哎呀,小凜痛痛呀——。」
漣聳聳肩。
「不不,真梨馬上就要拼了啊,不要太在意。」
「沒,因爲今天是兒童食堂日啊。」
我幾乎沒有像這樣被父母親全心疼愛的記憶。媽媽在我還小的時候就一直在住院,爸爸恐怖又嚴格,不是個可以讓我撒嬌的人。弟弟真樹雖然小時候常坐在爸爸膝蓋上,但我絕對做不到。
「優海,好久不見。」
他滿臉笑意地跑過去,來人是一對二人組,看似沉穩認真的的男性,以及軟綿可愛的女性。年紀大概是二十幾歲,看起來和幽先生年紀差不多。
聽了他的話,我一下子覺得自己很丟臉。我這人自私自利又自我中心,任性妄爲又老是抱怨不滿,如此嬌生慣養啊。
我覺得這個沮喪起來的小男生很可憐,不由得開口對漣說。
「是龍和真梨啊!歡迎——。」
不行了。雖然滿腦子想着不想永遠像現在這樣,但嘴裏說出來的全是些違心的話。我過去累積了好多年的自怨自艾,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
小朋友們跑過來,勾住幽先生的手臂。他回答「好喔——」之後,笑着跟我說「之後再說」,一下一下被拉着走。
「快要足月了。預計七月生。」
幽先生用手錶示,介紹我們「是真波和漣」。
「啊……原來如此。那個,恭喜。」
「呵呵,謝謝,那我就坐嘍。」
那表情非常好笑,一臉擔心看着情況的漣,還有附近的孩子們都笑了。我也拚命忍住笑意。看見幽先生,心裏一點一點湧現的負面心情,也不知不覺地消褪了。
幽先生彷彿是自己的事情般真心笑着,一邊拍手一邊說。
或許是注意到我在看,她嘻嘻笑着,一邊摸肚子一邊說。
儘管是血脈相連的父親,不過我覺得爸爸只是住在同個屋檐下的監護人而已。爸爸也一定只覺得我是個他有義務要照顧的人而已吧。被當成麻煩處理掉的現在,連這個義務也都沒了就是。
「幽先生應該會是好爸爸吧。」
「哥哥——來這裏,來玩!」
「謝謝。你們是來兒童食堂幫忙的嗎?」
「嘿欸,好有趣喔。大海很危險,不要溺水嘍。」
「……什麼啊,妳,在哭?」
幽先生哈哈笑着說完後,她說「謝謝」,把嬰兒遞了過去。小女孩像這世界上只有媽媽站在自己這邊似的緊緊的、緊緊的抓着媽媽。
忽然離開母親、被幽先生抱着的寶寶,可能是嚇到了,露出哭泣的表情。而後幽先生睜大眼睛、伸出舌頭,開始「咧咧咧——」的逗寶寶。
這樣的我,丟臉死了。我不想永遠都像現在這樣幼稚、自怨自艾和彆扭。我第一次有這種想法。眼底刺刺地疼起來。
「我纔沒哭呢。也沒有理由哭啊。」
被點到名的女孩臉一下子亮了,朝着媽媽跑去。但可能是跑得太急,跑到一半突然摔倒。
我帶着一點苦澀的心情,看着眼前這一幕。
小凜媽媽溫柔笑着摸摸小女孩的頭。而後幽先生對着小凜媽媽伸出雙手。
看來是工作結束後來接小朋友的。
他笑着說,忽然「啊」地一聲,慌忙讓了張椅子給她。
所謂沒有當父親的打算,是什麼意思呢。他明明這麼喜歡小孩,也很擅長逗孩子、陪孩子玩,是不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嗎。
幽先生疑惑地轉過頭,然後開心的喊「啊」。
可能吧,他歪着頭笑了,然後繼續說「不過啊」。
我開口對抱着開心的寶寶回來的幽先生說。
「欸——真的嗎!謝謝!」
說不定總是開朗穩重的幽先生,還有看起來無憂無慮的漣,心裏有什麼事吧。我忽然這麼想。
還是個小學生就失去的所有的家人,然後變成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呢?
「這樣呀……那爲什麼即使虧損,還是要做這件事呢?」
「可以喔——反而是我想抱抱寶寶呢!」
漣從旁邊偷看似的盯着我看,說「妳眼睛溼溼的」。
雖然在意,但我不可能問這麼白目的問題,便默默收回目光。
我和漣同時點頭說「是」。碰巧異口同聲,有點尷尬。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終於注意到。穿着寬鬆連身洋裝的真梨小姐,肚子圓墩墩的。
「完全沒問題喔!纔不會困擾呢。」
「海雖然很美、很溫柔,但,是非常恐怖的。」
「啊呀真梨,趕快坐下。站着對身體不好。」
「哇,妳沒事吧!? 」
「這樣啊。快哭了。爲什麼?」
「欸,可以嗎?」
「想念三島你的玉子燒,就跑來了。」
「等等,不好意思啦,三島……。」
叫做真梨的女性一臉抱歉地問幽先生。
「欸——溺水?沒問題啦,而且我會游泳!」
「啊,對耶。抱歉,我沒注意到就跑來了。」
「禮拜天啊——我要跟朋友去海濱公園游泳——。」
幽先生沒有表現出任何倨傲的樣子,露出真誠的笑容說。是個蘊含着堅強與溫柔的笑。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大海,那張側臉,比我過去見過的更加認真。我腦中浮現出「非同小可」這個詞。
「我跟真波抱怨兒童食堂人數增加,有點人手不夠所以很喫力,結果漣也來幫忙了。兩個人手腳都俐落,幫了大忙啊。」
「掉以輕心是最危險的。要小心。」
他的表情非常認真。
這是幽先生的店啊,我想。以幽先生爲中心,想見他的人會聚集而來的店。我覺得這超棒的。
過了晚上八點,所有小朋友們都回去、收拾完畢稍事休息時,大門伴隨着「晚安」的聲音被推開。
接着這次指着他們倆。
「我沒有當父親的打算,所以儘可能地去疼愛、珍視別人家的孩子。」
「晚安。小女承蒙您照顧了。小凜,回家嘍——。」
家人過世的意思,是所有的家人都過世了嗎?所謂的一個人住,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剛剛他說和弟弟有陣子不見,或許也是因爲弟弟過世了。
「我家人在我國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從中學時期就開始一個人住。」
從他們的語氣中,聽出來他們應該是幽先生的朋友。
這時候大門開了,出現一個抱着嬰兒和拿着大行李的女子。
「輕鬆講講,他們聽過就忘了。小朋友一高興起來就不會管周圍的狀況,稍微兇一點才能讓他們長記性。」
漣流暢地回答。我在心裏聳聳肩,一如往常的優秀學生樣。可是,能像這樣對第一次見面的人立刻流暢又像個大人般對話,我覺得很厲害。
而後他轉過頭,仍然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我煩躁地說「吵死了」。這種時候,就算注意到,一般也會當沒看見吧。爲什麼要刻意大聲跟我說呢?
「真倔。」
我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個說法不太有禮貌,但他不在意地說「其實啊」。
漣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嚇了一大跳反應不及,只能張大眼睛。
「就說沒問題了啦!」
這表情和語氣嚴肅到讓旁觀的我都覺得奇怪。明明不用特意對一個說要出去玩的小孩說這種威脅一樣的話纔對。
「大海是十分恐怖的。雖然你可能從小就接觸大海,已經很習慣了,但大海是真的很可怕喔。危險的事情就是危險。爲了不讓你或你的朋友掉進海中溺水,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喔。知道嗎?」
我慌忙別過眼去。眼前是幽先生一臉開心和小朋友們一起玩的樣子。我盯着他們的模樣反駁漣:
「沒關係沒關係,小朋友們也都已經回去了。只有剩下的食物了,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漣突然用非常嚴肅的表情,對笑着回答的男孩說。
「咦……?」
「優海不管到哪都是這個感覺啊。」
龍先生和真梨小姐雖然害羞,但開心地微笑。
「龍在高中當體育老師和棒球社指導老師,真梨是中學的英文老師。很厲害吧。」
他又像是自己的事情似地繼續誇讚。
「我去準備餐點,你和真波他們聊聊天等我一下喔——。」
連漣都跟在說完就走進廚房的幽先生後頭,說「我來幫忙」,和第一次見面的人一起被留下來的我覺得如坐鍼氈。
而後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情,真梨小姐笑着開口跟我搭話。
「初次見面,真波。妳是鳥浦人吧?我也是這裏人。不過先生是距離這邊稍遠一點的城鎮出身。」
「啊,是這樣嗎。那個,我是N市人……媽媽孃家在鳥浦。然後,我是從五月份開始住到外祖父母家的。」
「原來如此,纔剛搬來啊。這鄉下地方各種不方便吧。」
「嗯,是啊……。」
老實回答後,我有點後悔,覺得自己沒禮貌。不過,她似乎不介意,繼續輕輕撫摸自己突出的孕肚。
「我現在是因爲要生產所以回到故鄉來。久違回到鳥浦後,覺得便利商店關好早、能喫飯的店好少、連買點日用品都得開車,真的很鄉下啊。不過啊,因爲這是我出生成長的城鎮,我還是很喜歡它。」
我輕輕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看了她肚子幾眼回答。
「肚子大起來,購物什麼的一定很辛苦吧……。」
而後真梨小姐覺得很有趣的笑了。
「是啊,稍微走幾步就覺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辛苦是挺辛苦的。不過,也有很多好事喔。」
我歪頭好奇回問「好事?」。
「對啊。和學生們說我馬上就要休產假之後啊,爬樓梯時會有人說要小心,拿大行李走路的時候,會有人很快從旁邊接手幫我拿。當我肚子脹痛不舒服,撐着努力上課時,平常調皮搗蛋完全不聽我說話的孩子發現了,對我說『老師,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幫妳上課,妳坐着休息。』都是託肚子裏這孩子的福,我感受到這麼多的善意。」
或許是想起當時的情景,她微微低下頭呵呵笑了。
沒有注意到是我的錯,但我忍不住像在責備漣一樣地說。就在我想重新開口時,他露出傻眼的表情說「因爲啊」。
「……。」
我隨口回答,他帶着幾分興味盎然的表情歪頭說「嗯?」。真是個傲慢的傢伙。
「歡迎回來,小真、漣。」
「我準備了可爾必思,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喝?」
不管怎麼想都沒辦法立刻找到答案,我只好模棱兩可地回答她。
「欸,怎麼了?」
但我那天看到眼前外婆拿出來的可爾必思,卻只覺得這是小朋友喝的飲料,既愚蠢又無言。
「……今天,嗯,想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回到家打開玄關大門時,外婆從屋裏走出來。
而後,外婆高興地說:
來這裏玩的時候我還太小,幾乎都忘記了,但說起來,我幼兒園的時候非常喜歡喝甜的東西。不過被爸爸罵光喝果汁要是蛀牙怎麼辦之後,就幾乎不喝了。
龍先生一臉可憐兮兮地看着真梨小姐。
「啊,沒,沒什麼。」
我伸手拿起玻璃杯。然後,忍着劇烈的心跳深呼吸一口氣後,笑着對外婆說。
在夜色中輕輕浮現的乳白色。空㝫㝫發出聲音的冰塊。喝了一口,纏住舌頭似的濃濃甜味蔓延開來。
我腦中浮現幽先生笑着說,他是靠着身邊人的照顧、支持,才得以活下來長大成人的。
「咦……?」
我看着他們倆相處融洽的樣子,忽然感覺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湧起一股會讓心裏不舒服的黑暗念頭。
我能理解她的話。但是,實在沒辦法老實接受。腦中閃爍的雙親殘影干擾了我。
這時機恰到好處,我和漣不由得對視一眼,同時噴笑出聲。
無法否認。漣覺得啞口無言的我很有趣似的看着,繼續說。
小朋友們回去後,雖然幽先生幫我們準備了員工餐,但知道外婆在準備晚飯,所以就想稍微喫一點就好。
外婆顯得相當開心地對着我笑。
那麼久以前的一點小事,奶奶居然一直記到現在,還特意買給我喝。
真梨小姐看着我。我慌忙搖頭。
餐後收拾完畢,不知道爲什麼不想像平常一樣回自己房間的我,坐在起居室旁的廊臺上。
「欸?」
又知道了我沒注意到的事實,我睜大眼睛。
「方便的話,我可以聽妳說說嗎?」
「哎呀,這樣嗎?真剛好。」
我緩緩地、清楚地說完,外婆的眼睛睜得更大,說着「哎呀哎呀,沒有沒有」,然後像輕柔綻放的花朵般露出笑容。
「嗯。我想喝。我開動了。」
十年前的那一天,媽媽看都不看我一眼,抱着弟弟真樹的背影。還有,爸爸總是隻看着真樹的側臉。我光是想起來,心就冷得宛如凍住,覺得硬生生被削掉似的。
「真波妳去兒童食堂幫忙,爺爺奶奶都非常開心。」
「……好好喝。」
「因爲我們剛好聊到可爾必思,所以有點意外。」
看透一切似的眼神與語氣。
「啊啊……。」
「不要糊弄我喔。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我可不是白當老師的。」
「我覺得十月懷胎,二十四小時拚命照顧新生兒,保護孩子免受傷害和疾病成長,真的是很辛苦的事。如果沒有愛,是做不到的。小時候不知道什麼是危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碰到什麼性命攸關的事。所以啊,聽了有小孩的朋友說的話,我覺得能平安長大的孩子,是身邊的人仔細撫育,拚命保護的,平安無事長大是宛如奇蹟般的事。」
「因爲妳剛搬來那天晚上只喫裏芋,所以奶奶一直都做裏芋料理喔。妳有發現嗎?」
外婆睜圓了眼,「欸?」地看着我。我想她可能沒聽清楚,所以再說了一次。
「晚飯好了,你們兩個都去洗手吧。」
漣脫下運動鞋,一邊踏上玄關臺階一邊說。
而後她突然伸出食指,像是否定似的在我臉前左右搖動。
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另外一個玻璃杯遞給了漣後,用雙手包着自己的那一杯,看着杯子裏面。
「……謝謝你告訴我。」
說完,外婆邁着與平常不同的輕快步伐回到廚房。
「啊……我回來了。」
外婆回廚房時,漣開口說「妳呀」。
「小真,漣。」
「小真很喜歡裏芋呢。」
坐在這裏,能看見庭院樹木另一頭的海。夜晚的大海安靜而湛藍,到處都閃着銀色的波光。
漣意外似地睜大眼睛,然後笑着說「不客氣」。
原來如此,他們一直在擔心我啊,事到如今我終於意識到了。我帶着抱歉的心情洗好手,走進起居室。
「妳搬家那天也是,爺爺腰痛,奶奶膝蓋也不舒服,但他們倆還是說『要去車站接妳』,實在沒辦法,所以我代替他們去。」
是什麼啊,我轉回視線。漣的黑直髮在風中柔順搖晃。
「欸,突然來這一下……有點害羞啦妳別這樣……。」
「其他共事的老師們也讓我做一些比較沒負擔的工作,代替我做一些要長時間站着的工作,非常體貼我。乘坐巴士或電車的其他乘客,也會注意到我的肚子讓座給我。託了大家溫暖接受這個新生命並守護着這孩子的福,我才能平安無事到現在。我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也一定像這樣受到許多人的體貼、溫柔與愛守護着,平安出生長大……。」
「辛苦啦,真了不起。」
「……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吧。」
「欸……啊,算是吧。」
「謝謝。」
「就算告訴你,妳也不會老老實實的聽進去。」
我是真的喫膩了,最近有時候一塊都不碰,可今天我刻意地第一道就去夾。
「不過,我總覺得如果是現在的妳,應該可以好好坦然接受、可以好好打動妳的心。所以我才說的。」
外婆拿着放了玻璃杯的托盤走過來。
「可能吧……。」
驚訝地睜大眼睛的她,帶着一點悲傷的微笑點頭。
「我回來了,奶奶。」
那時候我是用什麼表情拿起杯子的呢。然後,外婆看着這一切是怎麼想的呢。
我不由得小聲地說。外婆非常開心地笑了起來。
光是要把這些話出口,就需要莫大的勇氣。不過,能夠好好說出來,我鬆了口氣。
「欸……?」
「不只裏芋。」
雖然不特別討厭,但也說不上特別喜歡。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模棱兩可地一邊點頭一邊喫。
「怎麼了?真波?」
我一邊忍着笑,一邊對困惑的外婆道歉說「抱歉」。
「不客氣。」
我驚訝地抬起頭。看看漣,然後看向廚房。珠簾另一頭的小小背影,看起來滿是比平常開心的氣息。
在我聽着溫柔的夜風吹動枝葉而沙沙作響的聲音時,漣突然開口:
「說妳終於習慣鳥浦生活了,這樣。」
「真波妳決定搬來時,奶奶立刻去買了可爾必思。說是妳以前來這裏玩的時候,妳看起來覺得可爾必思很好喝。所以說得要準備起來。」
真梨歪着頭「欸?」了一聲。
餐桌上,一如往常放着煮裏芋。
說不定,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還有身邊的大人,就像保護那些孩子一樣的保護着我。
「對龍不是無條件的喔。因爲你重視我,所以我也重視你呀。」
「父母親啊,是無條件的疼愛孩子的。我是認真的覺得,即使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交換,也想保護孩子。從樓梯上摔下來時,回過神來發現我拚命保護着自己的肚子,從頭摔下去都無所謂。我在真波妳這個年紀時,連想像都想像不到,我會有這樣的一天,會有這麼無條件愛着一個人的一天。」
「欸……這些,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換做以前,我應該會在這裏『反正我的心情沒人瞭解』就不想下去了吧。但是我想起了今天來兒童食堂的許多小孩。周圍其他人會喂還不能自己好好喫飯的孩子,大人會提醒要做危險動作的孩子。有許多的人保護、支持着那些孩子。
背後傳來聲響,我轉頭一看,是漣站在那。他就這樣在距離我兩個人寬的地方坐下。
「外婆,一直很謝謝您。」
「怎麼,好難得喔。」
「是的。看看新聞,的確是有對自己孩子說一些不可置信的話、殘忍對待孩子的父母親。」
我輕輕點頭。真梨小姐平靜地繼續說「但是啊」。
她說着,慢慢輕輕地上下撫摸大大的孕肚。
看着她眯起眼睛中的平靜,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老實地把自己想的說出來了。
爲什麼我一直沒注意到呢?大家對我這麼好這件事。
因爲來到了這個城鎮,我終於能這麼想了。
這樣的我真是難看死了。我想,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不是所有的父母親,都會無條件地、不求回報的愛着自己的孩子吧……。」
對,我點點頭。然後,我在心中吶喊「好」,下了決心。
答案很簡單。因爲我只想着自己,看不見周遭的事物。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別人對我的擔心和貼心。
「欸,我呢?妳沒有無條件愛着我嗎?」
如果我的一句話能讓她這麼開心的話,要多少我都說。我衷心這麼想。
「嗯,好喝。」
旁邊的漣也自言自語似地說。好好喝喔,我回應着。
從大海吹來的風息穿過庭院,吹到廊臺,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地板嘎嘎作響,所以我看了過去,是拿着蚊香的外公走了過來。
「蚊子快跑出來了,點個蚊香吧。」
「哇啊,謝謝爺爺。」
漣笑着接了過來,放在旁邊。我也開口說「謝謝」。
「慢慢聊啊。」
爺爺穩重地點頭後,朝浴室走去。
「真波妳真幸福,有這麼溫柔的外公外婆。」
聽了漣的話,我大大點頭。
一邊乘着晚風喝可爾必思,一邊回想今天的事。非常漫長,卻又非常充實的一天。
我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多觸動我心的事。因我不知道、沒注意到而錯過的許多心意。幽先生、真梨小姐與龍先生、外公與外婆,還有漣,各式各樣的想法。
我一邊拚命忍住湧出的淚水,一邊產生了強烈想改變的想法。
我想改變。那怕只是一點點,也想好好改變。
想要釋放自己的心,多表達出自己的感受。這麼一來,一定也能好好接受對方的心意。